書劍恩仇錄
  —金庸
第十九回 心傷殿隅星初落 魂斷城頭日已昏

  這日來到福建境內,只見滿山紅花,蝴蝶飛舞。陳家洛心想:“要是喀絲麗在此,見了這許多鮮花,可不知有多歡喜。”又行數天,將近德化城時,行經一座茂密的樹林,章進忽然大叫一聲,飛奔而前,只見那邊樹上一人雙足凌空,是個投繯自盡的男子。章進抱住那人雙足,將他舉了起來,大叫:“快來,快來!””駱冰兩把飛刀擲出,割斷了掛在樹枝上的布帶。章進將那人橫放地下,陸菲青給他胸口推宮過氣,過了一陣,那人悠悠醒來,放聲大哭。
  這人約莫二十四五歲,打扮似是個做手藝的。章進焦躁,罵道:“老子救活了你,干么還哭?”福建話本甚特異,但那人似到外省去過,打著半咸半淡的官話道:“爺們還是讓我死的好!”衛春華道:“你是短了錢銀呢?還是遭了冤屈?我們可以幫你呀。”那人道:“不是為錢,也沒人冤枉小人。”說罷又哭。駱冰見他頸中掛著一個繡花荷包,色澤鮮艷,用麻繩牢牢系住,似怕死后給人拿走了,猜想此事或與女人有關,問道:“你的情妹子不肯嫁你么?”那人臉露驚奇之色,說道:“她是死路一條,我索性死了爽快。”駱冰道:“她為甚么死路一條?”那人道:“方大人今年告老回鄉,見銀鳳生得好看,要娶她做第十一房姨太太……”說著又哭了起來。章進聽得茫然不解,喝道:“亂七八糟,老子一點不懂,甚么方大人、銀鳳的?”駱冰笑道:“銀鳳自然是他的情妹子了。他倒是個多情種子呢。”章進道:“那方大人在哪里?娶了你的銀鳳沒有?”那人道:“德化城里最大的房子就是方大人的,去年他家里蓋新房子,小的還去幫過工。他……他今天……今天要討銀鳳……”章進道:“你這人沒出息,干么不和這姓方的去拚命?”駱冰笑道:“他有你章十爺的一成本事就好啦!”問那人道:“你叫甚么名字?做甚么手藝?”那人道:“小人叫周阿三,是做木匠的。”
  周綺聽這人也姓周,先有了三分好感,又見他哭得可憐,說道:“你帶我們去見那姓方的。”周阿三畏畏縮縮的不敢。徐天宏見妻子和章進都是一股莽勁,心里暗笑,說道:“你帶我們到你家里去,包在我們身上,叫那姓方的不敢娶你的銀鳳便是。”周阿三將信將疑,領了眾人來到德化城內自己家里。那銀鳳家里姓包,是開豆腐店的,就在周阿三的隔壁,門外掛燈結彩,一副做喜事的模樣。徐天宏命周阿三把銀鳳的父親包老頭請過來,只見他愁眉苦臉,神色凄慘,哪里有做新丈人的喜色。眾人一問,才知那方大人今年已七十多歲,本在安徽做藩臺,新近告老回鄉,地方上沒一個不怕他。包老頭的女兒才十八歲,自幼和周阿三情投意合,早有嫁娶之約,嫁給這垂死之人做小自然是一百個不愿意,但懼他權勢,不敢不依。依章進和周綺說,就要去殺了那姓方的,但陳家洛道:“咱們身有大事,別多生枝節。”叫心硯取出一百兩銀子來,送給包老頭和周阿三,叫他們帶了銀鳳趕緊逃走。包周兩人千恩萬謝,忙回去收拾。
  周綺這時已有七八個月身孕,一路上徐天宏和駱冰管得她緊,不能多動,酒更是半滴不得沾唇,本已厭煩之極,見陳家洛不許跟那姓方的為難,更是氣悶,乘徐天宏不防,溜了出來到街上亂走。德化城本來不大,不多一會就來到方宅門口,只見大門中仗役進進出出,把魚肉雞鴨及一壇壇酒抬了進去,不覺酒癮大起,便跟了進去。
  方府這天賀客盈門。眾仆役見她大模大樣的進來,雖然穿得樸素,但氣派端嚴,不敢怠慢,忙讓到內堂敬茶。周綺心想他們倒敬重于我,也就喝著武夷清茶,咬著瓜子,自得其樂。不一會開出席來,方府雖是娶妾,但方老太爺方有德在外作官數十年,老來衣錦還鄉,存心要顯顯威風,是以這席午宴也十分豐盛。周綺與那些姑娘太太們語言不通,不去理會旁人,酒到杯干,飲得自由自在,倒也暢快。喝了十多杯,方老太爺由兩個兒子扶著,顫巍巍的到各席來敬酒。周綺見他須眉皆白,還要糟蹋人家女兒,心中暗罵。待他走到臨近,見他左頰上有一大塊黑記,黑記上稀稀疏疏的生著幾根長毛,驀地想起丈夫先前所說的話來。那日她母親問他身世,他說他一家都被一個姓方的府臺所害,那方府臺左臉上有大塊黑記,莫非是此人不成?徐天宏是浙江紹興人,她沖口而出:“方老爺,你在紹興做過府臺么?”方老太爺聽到她一口北方口音,微感奇怪,說道:“你這位太太很面生,老頭子記性不好,在紹興見過我么?”這話正是自認在紹興做過官。周綺點點頭,不言語了。方老太爺也不在意,另去敬酒。周綺本想上前將他一拳打死,替丈夫報了血海深仇,但身子一動,就感胸口發悶,手足酸軟,暗罵肚子里這小孽障害得我好苦,斟了三杯酒仰脖子喝下,大踏步往外走出。眾女賓見這女人粗野無禮,交頭接耳的竊竊譏笑。周綺回到周阿三家里,不久徐天宏與駱冰也從外面回來,兩人到處尋她不見,正自焦急,見了她這才放心,見她臉上紅撲撲的酒意盎然,正要開口埋怨,周綺搶先把遇到方老太爺的事說了。徐天宏想起父母兄姊慘死的情形,眼中冒火,但怕殺錯了人,道:“我去打聽一下。”過了半個多時辰,他直沖進來,對陳家洛道:“總舵主,我仇人確是在此,你許不許我報仇?”陳家洛沉吟道:“七哥這大仇是非報不可的,這老賊已七十多歲,稍有耽擱,莫要給他得個善終,可成了咱們畢生的恨事。只是咱們另有大事,這誓舉動可別讓人疑心到紅花會頭上。”說到這里,包老頭帶了女兒和周阿三過來叩謝,說再過兩個時辰,方家就要來迎娶,現下收拾已畢,要趕緊逃走。李沅芷靈機一動,道:“不如把事情推在他們身上,反正他們是要逃走的了。”余魚同道:“怎么?”李沅芷笑道:“請你做新娘子哪!”駱冰笑道:“還是他扮新郎,你扮新娘吧。”李沅芷紅了臉道:“哼,人家明明出個好主意,你偏來開玩笑。”駱冰道:“好妹子,那你說吧。”李沅芷笑道:“叫他穿了新娘子的衣服,等轎子來時,他就坐了去。咱們都扮作送親的。”駱冰拍手笑道:“好呀,拜過堂后,等到洞房花燭,大家一齊動手。別人只道是女家出的花樣,誰也不會疑心到紅花會身上。”徐天宏這時關心則亂,一時想不出主意來,聽了李沅芷這個計策,也連聲叫好。陳家洛命衛春華與心硯先把包家父女及周阿三護送出城,讓他們遠走高飛。大家買了衣物,裝扮起來。余魚同扮女人雖然頗不愿意,但這是李沅芷出的主意,不便拂她之意,又是為七哥報仇雪恨,委屈一下也說不得了。新娘的紅衣頭罩都是現成的,就是他一雙大腳有點礙事,但把裙子放低些,遮掩得一時,也就成了。申牌時分,方府的轎子與迎親的喜娘等等都來了。駱冰與李沅芷扶著頭披紅巾的余魚同進了轎子。眾人在長衣內各藏兵刃,一路跟到方家。男子娶妾,要妾侍向丈夫和正室磕頭。余魚同無奈,只得盈盈拜將下去。方有德喜得呵呵大笑,摸出兩個金錁子來做見面禮。余魚同老實不客氣的收了。喜筵過后,接著是要鬧房,眾人都擁到新房中來。徐天宏緊緊擠在方有德身邊,右手摸著袋里的匕首,眼見時辰將到,正要動手,忽然一名家丁匆匆走進房來,說道:“成總兵和幾位客人來向大人道喜。”方有德道:“他怎么到德化來啦?”忙迎出去。徐天宏等寸步不離,只見廳上坐著一位武官,下首四人身穿內廷侍衛服色。
  徐天宏臉色登變,認出其中一人是在黃河渡口交過手的清宮侍衛瑞大林,正要招呼各人,文泰來虎吼一聲,已向那武官撲去,原來那人便是隨同張召重去鐵膽莊捉拿他的成璜。這人因立了此功,從記名總兵升為實授,分發閩南。這天瑞大林等四名侍衛奉皇帝密旨前來找他。這五人從永安府來到德化,聽說方藩臺娶妾,便來擾一杯喜酒,趕場熱鬧,哪知竟與紅花會群雄狹路相逢。
  成璜出其不意,隨手拿起椅子一擋,喀喇一聲,梨花木的椅腳被文泰來一掌劈斷了兩根。成璜見來勢兇惡,從桌底鉆了過去,隔桌望見竟是文泰來,這一下嚇得魂飛天外,往外直奔。群雄取出兵刃,與瑞大林等四名侍衛交起手來。侍衛們如何能敵?呼嘯一聲,從人叢中穿了出去,跨上馬背飛奔。文泰來等推開嚇得東倒西撞的賀客女賓往外追時,五人都已逃得遠了。只聽內堂驚叫哭喊,亂成一片。余魚同穿著大紅女服,手揮金笛,旁邊一個駱冰,一個李沅芷,從內堂殺將出來。群雄尋方有德時,卻已不見。周綺大罵:“老不死老奸巨猾,溜得倒快。”衛春華、章進、心硯等前前后后找了一遍,影蹤不見。徐天宏對陳家洛道:“總舵主,怎么清宮侍衛忽然在此出現?莫非另有奸謀?”陳家洛道:“正是,這須得探查明白。”徐天宏道:“私仇事小,咱們先查明侍衛的事再說。”陳家洛贊道:“七哥深明大義。”當下率領眾人,追了出去,一問途人,知那些武官是往東逃去。群雄紛紛上馬,出德化城東門疾追。
  奔了三四十里,在一家飯鋪中打尖,詢問飯鋪伙計,知道成璜等過去不久。文泰來道:“我這馬腳力快,沖上去攔住五個狗賊。”駱冰道:“他們有五個,別落了單。諒他們也逃不了。”文泰來知道妻子自從他身遭危難,對他照顧特別周到,也不忍讓她擔心,于是與眾人一齊追趕。
  當晚群雄在仙游歇夜,次日趕到郊尾,聽鄉人說五個武官已轉而向北。陳家洛笑道:“他們逃的路程真好,這里向北正往莆田少林寺,咱們雖然趕人,可沒走冤枉路。”馳了數十里,天色將黑,離少林寺已近,群雄在望海鎮上找一家客店歇了。陸菲青、文泰來、衛春華、徐天宏、心硯等五人出去分頭打聽眾侍衛的下落。文泰來查不到成璜等蹤跡,心中焦躁。這時天已入夜,蟬聲甫歇,暑氣未消,他袒開胸口,拿著一柄大葵扇不住扇風,走了一陣,迎風一陣酒香,前面是家小酒店,望見店門兀自開著,尋思正好喝幾碗冷酒解渴,走進店內,不覺一怔,正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成璜、瑞大林及三名侍衛正在飲酒談笑。五人斗然見他闖進店來,大吃一驚,登時停杯住口。文泰來有如不見,叫道:“店家,拿酒來。”店小二答應了,拿了酒壺、酒杯、筷子放在他面前。文泰來喝道:“杯子有甚么用?拿大碗來。”當的一聲,把一塊銀子擲在桌上。店小二見他勢猛,不敢多說,拿了一只大碗出來,斟滿了酒。文泰來舉碗喝了一口,贊道:“好酒!”店小二道:“這是本地出名的三白酒。”文泰來道:“宰一口豬,該喝幾碗?”店小二不懂他意思,但又不敢不答,隨口道:“三碗吧!”文泰來道:“好,拿十五只大碗,篩滿了酒!”抽出長刀,砍在桌上。店小二嚇了一跳,依言拿出十五只大碗,擺滿了一桌,都倒上了酒。成璜等面面相覷,驚疑不定,見文泰來攔在門口,都不敢出來。成璜和瑞大林見不是路,站起來想從后門溜走。文泰來大喝一聲,宛似半空打了個霹靂,叫道:“老子酒還沒喝,性急甚么?”成瑞兩人站著便不敢動。文泰來左足踏在長凳之上,兩口就把一碗酒喝干,叫道:“好酒!”又喝第二碗。店小二識趣,切了兩斤牛肉牛筋,放在盤里托上來。文泰來喝酒吃肉,不一刻,十五碗酒和兩斤牛肉吃得干干凈凈。成璜和瑞大林心驚膽戰,相顧駭然。其余三名侍衛互相使個眼色,各提兵刃,猛撲上來。文泰來酒意涌上,全身淌汗,待三人撲到,右足猛一抬腿,把桌子踢得飛了起來,桌上酒碗盤子,乒乒乓乓的跌成一地。他不及拔刀,提起長凳便向三名侍衛橫掃過去。那三名侍衛身手也甚了得,一個展動花槍,避開長凳,分心刺到,另兩人一個使刀,一個雙手握著蛾眉鋼刺,直欺近身。文泰來舉凳直上,力敵三人,混戰中那使刀的一刀砍在凳上,急切間拔不出來,文泰來左掌一翻,劈面打在他鼻梁正中,只打得五官血肉模糊、頭骨震碎而死。這時蛾眉雙刺正刺到文泰來右脅,他順手拔下砍在凳上的單刀,劈將下來。那人雙刺堪堪刺到,忽覺頭頂風勁,知道不好,左腳急挫,打滾避開。那使槍的抖起個碗大槍花,“毒龍出洞”,向文泰來小腹刺去。文泰來左手撒去單刀,一把抓住槍桿。那人用力回奪,卻怎敵得住文泰來的神力,這一拉之下,反踉踉蹌蹌的跌將過來。文泰來右手提起長凳,撞在他胸口,發力推出,那人直靠上土墻,再運勁一推,土墻登時倒了,將那人壓在磚石泥土之中。酒店中塵土飛揚,屋頂上泥塊不住下墮,文泰來轉身再打,見那使蛾眉刺的胖侍衛蜷成一團,一動也不動了,提將起來,見他臉如金紙,早已氣絕,卻是嚇死了的。文泰來長嘯一聲,找成璜和瑞大林時,卻已不見,想是乘亂逃走了。出得店來,一陣涼風拂體,抬頭曉星初現,已是初更時分。他回入酒店,提了單刀,四下找尋,飛身躍上一家高房屋頂,四下望,只見兩條黑影向北狂奔,心中一喜,躍下屋來,提刀急追。追出數里,眼前是一大片麻田,麻桿長得正高,兩個黑影鉆入麻田,就此隱沒。他提刀也鉆了進去,一路吆喝追逐。麻田走完,見是黑壓壓的一片樹林。在林中尋了一陣不見,心念一動,躍起身來,抓住一條橫枝,攀到樹巔,四下觀看,見遠處似有個小村落,但房屋都甚高大。見兩個黑影已奔近房屋,若非身子晃動,黑夜中還真看不出來。文泰來暗叫慚愧,在樹林中瞎摸了半天,險些兒給他們逃走了,當即躍下地來,徑向那村落奔去。他足下一使勁,耳畔風生,片刻即到,正見那兩人越過墻去。文泰來叫道:“往哪里逃?”沖到墻邊,星光稀微下見這些房屋都是碧瓦黃墻,卻是一座大叢林,繞到廟前抬頭一望,見山門正中金字寫著“少林古剎”四個大字。他心中一震:“原來到了少林寺。福建少林寺雖是嵩山下院,素聞寺中僧人武功之強,不下嵩山本寺。這是故總舵主出身之所,我可不能魯莽了。”但成璜、瑞大林二人昔日實在欺辱太甚,決不能就此罷休,見廟門緊閉,提刀跳上墻頭。
  墻下是空蕩蕩一個大院子,側耳一聽,聲息全無,不知成璜和瑞大林逃向何處,于是伏下身子,游目察看。忽然大殿殿門呀的一聲開了,一個胖大和尚走了出來,倒拖著一柄七尺多長的方便鏟,喝道:“好大膽,亂闖佛門圣地!”文泰來拱手道:“弟子追趕兩名官府鷹犬,驚動了大師,還請恕罪。”那和尚道:“你既會武,應知少林寺是甚么地方,怎地帶刀入廟,如此無禮?”文泰來心頭火起,轉念一想,黑夜之中,持刀亂闖山門,確有不該之處,又一拱手,說道:“在下這里謝過!”當即反躍跳出墻外,袒胸坐在樹下,心想:“那兩個臭賊總要出來,我在這里等著便了。”
  剛坐定不久,那胖和尚躍上墻來,喝道:“你這漢子怎么還不走,賴在這里想偷東西么?”文泰來怒道:“我自坐在樹下,干你甚事?”胖和尚道:“你吃了老虎心、豹子膽,到少林寺來撒野!快走快走!”文泰來再也按捺不住,喝道:“我偏不走,你待怎地?”那胖和尚一言不發,舉起方便鏟,呼的一聲,從墻頭縱下,只聽鏟上鋼環錚錚亂響,鏟隨身落,方便鏟長達一尺的月牙鋼彎已推到他胸前。
  文泰來正待挺刀放對,轉念一想,總舵主千里迢迢前來,正有求于此,莫因我一時之忿而壞了大事,于是晃身避開鏟頭,倒提單刀,轉身便走。奔不數步,眼前白光閃動,一個和尚使兩把戒刀,直砍過來。文泰來不欲交鋒,斜向竄出。兩個和尚叫道:“擲下兵器,就放你走路。”文泰來更不理會,只待奔入林中,忽聽頭頂風聲響動,忙往左一讓,蓬的一聲,一條禪杖直打入土中,泥塵四濺,勢道猛惡,一個矮瘦和尚橫杖擋路。文泰來道:“在下此來并無惡意,請三位大師放行。明早再來賠罪。”那矮瘦和尚道:“你既敢夜闖少林,必有驚人藝業,露一手再走。”不等他回答,禪杖橫掃而至。文泰來低頭從杖下鉆過。那使戒刀的叫道:“好身手!”雙刀直劈過來,使方便鏟的也過來夾攻。文泰來連讓三招,對方兵刃都是間不容發的從身旁擦過,知道這三人都是少林寺中的高手,如再相讓,黑夜中稍不留神,非死即傷,三僧縱無殺己之意,一世英名不免付于流水,當下呼呼呼連劈三刀,從三件兵器的夾縫中反攻出去,身法迅捷之極。三個和尚突然同時念了聲“阿彌陀佛”,跳出圈子。使禪杖的和尚道:“我們是本寺達摩院上座三僧。”向使戒刀的和尚一指道:“他法名元悲。”指著使方便鏟的道:“他法名元痛。我叫元傷。居士高姓大名?”文泰來道:“在下姓文名泰來。”元痛道:“啊,原來是奔雷手文四爺,怪不得如此好本事。文四爺夜入敝寺,可是奉了貴會于萬亭老當家的遺命么?”文泰來道:“于老當家并無甚么言語,在下追逐鷹爪,誤入貴寺,務乞恕罪。”三個和尚低聲商議了幾句。元痛道:“文四爺威名天下知聞,今日有幸相會,小僧想請教高招。”文泰來道:“少林寺是武學圣地,在下怎敢放肆?就此告辭。”還刀入鞍,一拱手,轉身便走。三僧見他只是謙退,只道他心虛膽怯,必有隱情,心想紅花會故總舵主于萬亭是少林寺革逐的弟子,莫非他是來為首領報怨泄憤?互相一使眼色,元痛抖動方便鏟,鋼環亂響,直戳過來。文泰來是當世英雄,哪能在敵人兵刃下逃走,只得揮刀抵敵。元痛一柄方便鏟施展開來,月牙燦然生光,寒氣迫人。文泰來這時酒意已過,精力愈長,刀法招招精奇。元痛漸漸抵敵不住,元傷挺起禪杖,上前雙戰。斗到酣處,元悲的戒刀也砍將入來。文泰來以一敵三,兀自攻多守少,猛見月光下數十條人影照在地下,對方眾僧大集,不由得心驚。就這么微一分神,元傷禪杖橫掃,打中文泰來刀背,火花迸發,那刀飛將起來,直落入林中去了。文泰來身子一挫,奔雷手當真疾如迅雷,右手已抓住元痛斜砸而下的方便鏟鏟柄,用力一擰,元痛方便鏟脫手。文泰來飛出一腿,踢在他膝蓋之上,元痛一個肥大的身軀直跌出去。這時元傷的禪杖與元悲的戒刀已同時攻到,文泰來倒掄方便鏟,當的一聲大響,一鏟正打在禪杖之上。兩件精鋼的長大兵刃相交,只震得山谷鳴響,回聲不絕。元傷虎口震裂,滿手鮮血,嗆啷啷,禪杖落地。文泰來側身避過戒刀,舉鏟直進,挺向元悲。元悲嚇得忘了抵擋,門戶大開,眼見鏟頭月牙已推到面門。文泰來不欲傷人,正想收鏟,突覺頭頂嗤嗤有暗器之聲,正待閃避,當的一響,手中一震,方便鏟被重物撞得蕩開尺許,又聽叮叮兩聲輕響,跟著樹上掉下兩個人來。
  文泰來收鏟躍開,一回頭,見陳家洛等都到了,心中一喜,轉過身來,卻見對面人叢中一個身材高大、白須飄拂的老者踏步上前,哈哈笑道:“文四爺,好好,大家都來啦。”周綺大叫:“爹!”奔了上去。那人正是鐵膽周仲英。文泰來一低頭,見鏟頭已被打陷了一塊,月牙都打折了,心下佩服鐵膽周名不虛傳。再看地下兩人,不覺大奇,一是成璜,另一個就是瑞大林。原來兩人逃入寺中,被監寺逐出,偷偷躲在樹上,見文泰來力戰三僧得勝,瑞大林在樹上暗放袖箭,卻被大癡禪師以鐵菩提打落,接著又將兩人打了下來。周仲英當下給紅花會群雄與少林寺僧眾引見。原來當日周仲英和孟健雄、安健剛、周大奶奶離天目山后,南下福建,來參少林寺謁見方丈天虹禪師。南北少林本是一家,武功家數也無多大分別。周仲英在武林中聲名極響,南少林僧眾素來仰慕。雙方印證切磋武功,極是投機。天虹禪師懇切相留,周仲英一住不覺就是數月,這晚聽得連連警報,說有一個高手夜闖山門,已與達摩院上座三僧交上了手,于是跟著出來,哪知竟是文泰來。當下文泰來向監寺大苦大師告了騷擾之罪,要把成璜與瑞大林帶走。大苦道:“這兩位施主既來本寺避難,佛門廣大,慈悲為本,文施主瞧在小僧臉上,放了他們走吧!”文泰來無奈,只得依了。大苦遣走成瑞二人,邀群雄入寺。天虹禪師已率領達摩院首座天鏡禪師、戒持院首座大癲、藏經閣主座大癡等在大殿上迎接。互通姓名后,天虹向陸菲青道:“久仰武當綿里針陸師傅的大名,今日有幸得見,真是山剎之光。”陸菲青遜謝。天虹邀群雄到靜室獻茶,問起來意。陳家洛心中一酸,忽地在天虹面前跪倒,雙目流淚。天虹大驚,忙伸手扶起,道:“陳總舵主有話請說,如何行此大禮?”陳家洛道:“在下有個不情之請,按照武林規矩,原是不該出口。但為了億萬生靈,斗膽向老禪師求告。”天虹道:“請說不妨。”陳家洛道:“于萬亭于老爺子是我義父……”一聽到于萬亭之名,天虹倏然變色,白眉掀動。陳家洛當下把自己與乾隆的關系原原本本說了,最后說到興漢驅滿的大計,求天虹告知他義父被革出派的原由,要知道此事是否與乾隆的真正身世有關,說到這里,聲音已有些哽咽,道:“望老禪師念著天下百姓……”
  天虹默然不語,長眉下垂,雙目合攏,凝神思索,眾人不敢打擾。過了一盞茶時分,天虹眼睜一線,但見兩道精光直射出來。陸菲青、陳家洛、文泰來等心中都是一凜:“這位老方丈內功修為如此深湛。”只聽他說道:“少林寺數百年向例,本寺弟子違犯清規戒律情由,不得向外人泄露。陳總舵主遠道來寺,求問被逐弟子于萬亭的俗世情緣。此事按照寺規,本不可行……”群雄聽到這里,心中都是一喜,只聽他又道:“但此事有關普天下蒼生氣運,本寺破例,請陳總舵主派人往戒持院自取案卷。”陳家洛躬身道謝。知客僧引群雄到客舍休息。陳家洛正自欣喜,卻見周仲英皺起眉頭,面露憂色。徐天宏問道:“爹,內中另有難處么?”周仲英道:“方丈師兄請陳總舵主派人去取案卷,要知前赴戒持院須得經過五座殿堂,每一殿有一位武功極高的大師駐守,要沖過五殿,唉,甚難,甚難!”眾人一聽,才知還得經過一場劇斗,文泰來道:“周老爺子是兩不相助的了。咱們幾個勉強試試吧!”周仲英搖頭道:“難在須得一個人連闖五殿,若是有人相助,寺中也遣人相助,勢成混戰,那可大大不妥。這五殿的護法大師一位強似一位。就算過得前面數殿,力斗之余,最后一兩殿實難闖過。”陳家洛沉吟道:“這是我家門之事,或者我佛慈悲,能放我過去也不一定。”當下脫去長衣,帶了一袋圍棋子,腰上插了短劍,由周仲英領到妙法殿來。
  周仲英來到殿口,低聲道:“陳當家的,如闖不過去,就請回轉。咱們另想別法。千萬不可勉強,免受損傷。”陳家洛點頭答應。周仲英叫道:“諸事如意!”站在一旁。陳家洛推門進內,只見殿上燭火明亮,一僧坐在蒲團之上,正是監寺大苦大師。他站起身來,笑道:“是陳總舵主親自賜教,再好也沒有了,我請教幾路拳法。”陳家洛站在下首,拱手道:“請!”大苦左手握拳,翻轉挽一大圈,右掌上托。陳家洛識得此招是“只手擎天”,知他是以“醉拳”來和自己過招。他雖曾學過此拳,但想起當日和周仲英在鐵膽莊比武,自己用少林拳來對他少林拳,險遭大敗,此時再也不敢輕忽,當下雙手一拍,倏地分開,一出手便是“百花錯拳”的絕招。大苦出其不意,險些中掌,順勢一招“怪鳥搜云”,仰跌在地,手足齊發,隨即跳起,只見他腳步欹斜,雙手亂舞,聲東擊西,指前打后,跌跌撞撞,真如醉漢一般。陳家洛識得此拳,當下凝神拆解。兩人拳法都是自成一家,不依常規。大苦的“醉拳”雖只一十六路,但下盤若虛而穩,拳招似懈實精,翻滾跌撲,顧盼生姿。兩人斗到酣處,大苦一個飛騰步,全身凌空,落下來足成絞花,一招“鐵牛耕地”,右拳沖擊對方下盤。陳家洛斜身后縮,知他一擊不中,又將上躍成為“鷂子翻身”,看準部位,等他左足落地,突然右腳勾出,伸手在他背上輕輕一按。大苦翻不過來,俯伏跌了下去。陳家洛雙手在他肩頭一托,大苦借勢躍起,才沒跌倒,臉上脹得通紅,向里一指,道:“請進吧!”陳家洛拱手道:“承讓!”
  進去又是一殿,戒持院首座大癲大師坐在正中,見他進來,便即站起,提起身旁一條粗大禪杖在地下一頓,只震得墻壁搖動,屋頂簌簌的落下許多灰塵。陳家洛暗驚:此人力氣好大,只見他左手扶杖,右手向左右各發側掌,左手提杖打橫,右手以陽手接住,踏上兩步,正是“瘋魔杖”的起手式。陳家洛見他發掌時風聲颯然,腳步沉凝,不敢輕敵,拔出短劍,脫去外鞘,一陣寒光激射而出。大癲見了劍光,不覺一震,左手斜擊,拗杖橫擊,這“虎尾鞭勢”又快又沉。陳家洛矮身從杖下穿過,還了一劍。兩人兵器一個極長,一個極短,在殿上回旋激斗。陳家洛見過蔣四根的槳法,知道這瘋魔杖法猛如瘋虎,驟若天魔,杖法脫胎于少林寺緊羅那王所傳的一百單八路棍法,又摘取大小“夜叉棍”、“取經棍法”等精華,端的厲害。自來杖法多用長手,使者必具極大勇力,大癲尤其天生神武,只見他“翻身劈山”、“夜叉探海”、“雷針轟木”,招招狠極猛極,猶如發瘋著魔,將一根數十斤鑌鐵禪杖狂舞亂打。陳家洛心下暗贊,要如此使杖,才當得起“瘋魔”兩字,當下不敢搶入力攻,一味騰挪閃避,料想他如此勇悍,定然難以持久,只待他銳氣稍挫,再行攻入。哪知大癲內功深湛,根基極固,惡斗良久,杖法中絲毫不見破綻,反而越舞越急,毫無衰象,竟把陳家洛直逼向墻角里去。大癲見他無處退避,雙手掄杖,一招“回龍杖”向下猛擊。
  陳家洛心想以后還有三位高手,不可戀戰耗力,見這狠招下來,決意險中求勝,竟不閃避。大癲雖然勇猛,平素從不殺生,哪肯無故傷人性命?禪杖砸到離他頭頂二尺之處,陡然提起,改砸為掃,滿擬將他掃倒,叫他知難而退,也就罷了。陳家洛本待禪杖將到頭頂時突然撲入對方懷中,以短攻近,忽見他半路改勢,勁力微滯,當即隨機應變,左手抓住杖頭,右手短劍劃出,禪杖登時斷為兩截,兩人各執了一段。大癲大怒,撲上又斗,陳家洛躍開丈余,一躬到地,說道:“大師手下容情,在下感激不盡。”大癲不理,挺著半截禪杖直逼過來,但畢竟使不順手,不數合又被短劍削斷。陳家洛心中歉然,只怕他要空手索戰,徑自奔入后殿。大癲只因一念之仁反遭挫敗,甚是氣忿,數步追不上,大叫一聲,將半截禪杖猛力擲在地下,火花四濺。
  陳家洛來到第三殿,眼前一片光亮,只見殿中兩側點滿了香燭,何止百數十枝。藏經閣主座大癡大師笑容可掬,說道:“陳當家的,你我來比劃一下暗器。”陳家洛躬身道:“請大師指教。”大癡笑道:“你我各守一邊,每邊均有九枝蠟燭,九九八十一炷香,誰先把對方的香燭全部打滅,誰就勝了。這比法不傷和氣。”向殿心拱桌一指道:“袖箭、鐵蓮子、菩提子、飛鏢,各種暗器桌上都有,用完了可以再拿。”陳家洛在衣囊中摸了一把棋子,心想:“這位大師在暗器上必有獨到的功夫。我若平時向趙三哥多討教幾下,這時也可多一點把握。”說道:“請吧!”大癡笑道:“客人先請。”陳家洛尋思:“我先顯一手師父教的滿天花雨,來個先聲奪人。”拿起五顆棋子,一把擲了出去,對面墻腳下五炷香應聲而滅。大癡贊道:“好俊功夫。”頸中除下一串念珠,扯斷珠索,拿了五顆念珠在手,也是一擲打滅五香。
  風聲起處,陳家洛又打滅五炷線香。大癡連揮兩下,九燭齊熄。燭火一滅,黑暗中香頭火光看得越加清楚,那就易取準頭。陳家洛心想:“正該如此,我怎么沒想到?”九顆棋子分三次擲出,直奔燭頭,只聽叮叮叮一陣響,燭火毫無動靜,九顆棋子都在半途被大癡打了下來,不覺一呆,大癡卻乘機打滅了四炷線香。待他再發,陳家洛也擲棋子去迎擊念珠,但因自己這邊燭火已滅,香頭微光,怎照得清楚細小的念珠?對方五顆念珠只擊中了兩顆,其余三顆卻又打滅了三炷香。對比之下,大癡已勝了九燭二香,他以念珠極力守住九枝燭火,一面乘隙滅香,再交鋒數合,又多勝了十四炷香。陳家洛出盡全力,也只打滅了兩枝蠟燭。他心里一急,大癡乘勢直攻,一口氣打滅了十九炷香。
  陳家洛見對面燭火輝煌,自己這邊只剩下寥寥二十多炷香,心想:“難道第三殿便闖不過去?”危急中忽然想起趙半山的飛燕銀梭,當下看準方位,把三顆棋子猛力往墻邊擲去。大癡見他亂擲,暗笑畢竟是年輕人沉不住氣,一輸就大發脾氣。哪知三顆棋子在墻上一碰,反彈轉來,一顆落空,余下兩顆把兩枝燭火打滅。大癡吃了一驚,不由得喝采。陳家洛如此接連發出棋子,撞墻反彈,大癡無法再守住燭火,好在他已占先了數十枝香,這時再不去理會對方滅燭,雙手連揮,加緊滅香。突然間殿中一片黑暗,陳家洛已將蠟燭盡行打熄,但他這一邊點燃的線香卻也只剩下七枝,對面卻點點星火,何逾三數十枝,正自氣沮,忽聽大癡叫道:“陳當家的,我暗器打完啦,大家暫停,到拱桌上拿了再打。”陳家洛一摸衣囊,也只剩下五六粒棋子,只聽大癡道:“你先拿吧。”陳家洛走到拱桌之前,靈機一動,心想:“這是大事所系,只好耍一下無賴了。”左手兜起長衫下襟,右手在拱桌桌面上一抹,把桌上全部暗器都入衣襟,躍回己方,笑道:“一、二、三,我要發暗器啦。”大癡撲到桌邊伸手一摸,桌上空空如也。陳家洛鐵蓮子、菩提子一連串射將出去,片刻之間,把對面地下的香火滅得一星不留。
  大癡手中沒有暗器,眼睜睜的無法可施,哈哈大笑,道:“陳當家的,真有你的,這叫做斗智不斗力!你勝了,請吧!”陳家洛道:“慚愧,慚愧。在下本已輸了,只因事關重大,出于無奈,務請原諒。”大癡大師脾氣甚好,不以為忤,笑道:“后面兩殿是我兩位師叔把守,我兩位師叔武功深湛,還請小心。”陳家洛道:“多謝大師指點。”心下感激,再入內殿。里面一殿也是燭火明亮,殿堂卻較前面三殿小得多。殿中放了兩個蒲團,達摩院首座天鏡禪師盤膝坐在左側蒲團上,見陳家洛進來,起立相迎,道:“請坐吧!”陳家洛不知他要如何比試,依言坐上右側蒲團,心想大癲、大癡已如此功力,天鏡是他師叔,又是達摩院首座,武功之精,不言可喻,自己多半不是敵手,只好隨機應變了。
  天鏡禪師身材極高,坐在蒲團上比常人也矮不了多少,兩頰深陷,全身似乎無肉,瞧上去不怒自威。天鏡道:“你連過三殿,足見高明。雖然你義父已不屬少林門下,但說來你總是晚輩,我也不能跟你平手過招。這樣吧,你能和我拆十招不敗,就讓你過去。”陳家洛站起施禮,道:“請老禪師慈悲。”天鏡哼了一聲,道:“請坐,接著!”
  陳家洛剛坐上蒲團,只覺一股勁風當胸撲到,忙運雙掌相抵,只和他手掌一碰,立覺猛不可當,如是硬接,勢非跌下蒲團不可,忙使招“分手”,想把勁力引向一旁消解。哪知天鏡的掌力剛猛無儔,“分手”竟然粘他不動,只得拚著全身之力,強接了這招。陳家洛這一招雖然接住了,但已震得左膀隱隱作痛。天鏡禪師叫道:“第二招來了。”陳家洛不敢再行硬架,待得掌到,身子一偏,反拳攔打他臂彎,這是“百花錯拳”中的妙著,敵人勢須收掌相避。不料天鏡右臂“橫掃千軍”,肘彎倏地對準他拳面橫推過來。這一下來勢快極,陳家洛拳力未發,已被對方肘部抵住,忙腳上使勁,身子直拔起來,避開了這一推,落下來仍坐在蒲團之上。天鏡見他變招快捷,能坐著急躍,點了點頭,反掌回抓。
  陳家洛見他一招招越來越是厲害,心想這十招只怕接不完,忽聽鐘聲鏜鏜,原來天已微明,寺中撞動巨鐘,心念一動,左掌輕飄飄的隨著鐘聲拍了過去。天鏡“咦”了一聲,回掌撥開。陳家洛使出在玉峰中學到的掌法,回旋如意,隨著鐘聲一掌一掌的拍去。天鏡全神貫注,出掌相敵,拆到鐘聲止歇,陳家洛收掌道:“再拆下去,晚輩接不住了。”天鏡道:“好好,已拆了四十余招,果然掌法精妙,請吧。”陳家洛站起身來,正要走動,突然一晃,立足不穩,忙扶壁站住,只覺眼前金星亂閃。天鏡扶他坐下,說道:“你最初硬接我第一招時傷了氣,靜靜的調勻一下呼吸,不礙事。”陳家洛閉目坐在蒲團上,依言運氣,過了一會,這才內息順暢,但雙掌雙臂都已微腫,隱隱脹痛,心想這位老禪師真個厲害。天鏡道:“你這路掌法是哪里學來的?”陳家洛說了。天鏡道:“西域有此精妙掌法,令我大開眼界。你如一上來就用這掌法,手臂也不會受傷了。”陳家洛道:“弟子受了傷,最后一殿是一定闖不過去了,求老禪師指點明路。”天鏡道:“過不去,就回頭。”陳家洛心想:“釋家叫人回頭,我們豪俠之輩卻講究一往無前,死而不悔。”于是行了個禮,鼓勇踏入后殿。
  一進門,吃了一驚,原來里面是小小一間靜室,少林寺方丈天虹禪師端坐禪床,心想天鏡已如此厲害,天虹是少林寺第一高手,自己如何能敵?這靜室甚是窄隘,比試的一定不是拳腳暗器之類,多半是較量內功,那更無取巧余地了,正自驚疑不定,天虹禪師合什躬身,說道:“請坐。”陳家洛在禪床一邊坐了。見兩人之間有張小幾,幾上小香爐中檀香青煙裊裊上升,對面壁上掛著一幅白描的寒山拾得圖,寥寥不多幾筆,卻畫得兩位高僧神采栩栩。
  天虹禪師沉吟了一會,道:“從前有一人善于牧羊,以至豪富,可是這人生性慳吝,不肯用錢……”陳家洛聽他忽然講起故事來,不覺大為詫異,當下凝神傾聽,聽他繼續講道:“有一人很是狡詐,知他愚魯,而且極想娶妻,就騙他道:‘我知道有一女子十分美貌,替你娶做妻子吧。’牧羊人很是喜歡,給了他許多財物。過了一年,那人又道:‘你妻子已給你生了一個兒子。’牧羊人從未見過妻子,但聽說已生兒子,更加高興,又給了他許多財物。后來那人又道:‘你兒子已經死啦!’牧羊人大哭不已,萬分悲傷。”陳家洛頗務雜學,聽他說到這里,已知是引述佛家宣講大乘法的《百喻經》,聽他又道:“其實世上的事無不如此,皇位、富貴,便如那牧羊人的妻子兒子一般,都是虛幻。又何必苦費心力以求,得了為之歡喜,失了為之悲傷呢?”
  陳家洛道:“從前有一對夫婦,有三個餅。每人各吃了一個,剩下一個。兩人約定,誰先說話,誰就沒餅吃。”天虹聽他也在引述《百喻經》,點了點頭。陳家洛接著道:“兩人僵住了不說話。不久有一個賊進來,把他們家里的財物都拿了。夫婦倆因有約在先,眼睜睜的瞧著不說話。那賊見他們如此,大了膽子,就在丈夫面前侵犯他的妻子。丈夫仍然不理。妻子忍不住叫了起來。賊人拿了財物逃走了。那丈夫拍手笑道:‘好啊,你輸啦,餅歸我吃。’”天虹禪師本來就知這故事,但聽到此處,也不禁微笑。陳家洛道:“為了一點小小的安閑享樂,反而忘卻了大苦。為了口腹之欲,卻不理會賊子搶己財物,侵犯自己親人。佛家當普渡眾生,不能忍心專顧一己。”天虹嘆道:“諸行無常,諸法無我。人之所滯,滯在未有。若托心本無,異想便息。”陳家洛道:“眾生方大苦難。高僧支道林曾有言道:桀紂以殘害為性,豈能由其適性逍遙?”天虹知他熱心世務,決意為生民解除疾苦,也甚敬重,說道:“陳當家的滿腔熱血,可敬可佩。老衲再問一事,就請自便。”陳家洛道:“請老禪師指點迷津。”
  天虹道:“從前有個老婆婆,臥在樹下休息,忽有大熊要來吃她。老婆婆繞樹奔逃,大熊伸掌至樹后抓拿,老婆婆乘機把大熊兩只前掌捺在樹干之上,熊就不能動了,但老婆婆也不敢放手。后來有一人經過,老婆婆請他幫忙,一同殺熊分肉。那人信了,按住熊掌。老婆婆脫身遠逃,那人反而為熊所困,無法脫身。”陳家洛知他寓意,說道:“救人危難,奮不顧身,雖受牽累,終無所悔。”
  天虹拂塵一舉,道:“請進吧。”陳家洛跨下禪床,躬身行禮,說道:“弟子擅闖重地,方丈恕罪。”天虹點了點頭。陳家洛轉身入內,只聽身后數聲微微嘆息之聲。轉過長廊,來到一座殿堂,殿中點著兩支巨燭,微微搖晃,四壁都是一座座的木柜,柜上貼著黃紙標簽。他拿了燭臺,一路找去,找到了“天”字輩的木柜,打開柜門,見有三個黃布包袱,左首一個包袱上朱筆寫著“于萬亭”三字,不覺手一晃動,數滴燭油濺了出來,當下鎮懾心神,輕輕將包袱提出,心中默祝,解了開來。
  包中是一件繡花的男人背心,還有一件撕爛了的白布女衣,上面點點斑斑,似乎都是血跡,年深日久,早已變黑,此外便是一個黃紙大折。陳家洛打開折子,登時心中酸痛,上面寫的正是他義父的筆跡。
  陳家洛從頭讀起:“福建莆田少林寺院門下第二十一代天字輩俗家弟子于萬亭帶罪敬白。弟子出身農家,自幼貧苦,從小與左鄰徐家女兒潮生相識,兩人年長后甚相親愛……”陳家洛讀到這里,心中突突亂跳,想道:“難道義父犯規之事和我姆媽有關?”再看下去:“……我二人后來私訂終身,約定弟子非徐女不娶,徐女非弟子不嫁。先父過世后,連年天旱,田中沒有收成,弟子出外謀生,蒙恩師慈悲,收在座下。繳上繡花背心,乃弟子離鄉時徐女所贈。”
  陳家洛越看越是驚疑,再看下去:“弟子未入本派武學堂奧,即便下山,只因掛念徐女恩情,塵緣不能割舍,待歸故鄉,驚悉徐女之父竟已將女嫁于當地豪族陳門。弟子傷痛之際,夜入陳府探視。仗師門所授武藝,為一己私情而擅闖民居,此所犯戒律一也。及后徐女隨夫移居都門,弟子戀念不舍,三年后復去探望,是夜適逢徐女生育,得一男兒,紛紜之中,弟子僅在窗外張望數眼。四日后弟子重去,徐女神色倉皇,告以所生之子已為四皇子胤禎掉去,歸還者竟為一女。未及竟談,樓外突來雍邸血滴子四人,皆為高手,顯為胤禎派來視察者,想是陳府如有人泄露機密,即殺之滅口。弟子驚而逃逸,為其追及,激戰中弟子額間中刀受傷,拚死盡殺血滴子,回樓暈倒。徐女以內衣為弟子裹傷。所呈血衣,即為該物。弟子預聞皇室機密,顯露少林武功,為師門惹禍,此所犯戒律二也。”陳家洛讀到這里,拿著母親的舊衣,不禁淚如泉涌,過了一會,再讀下去:“……此后十余年間,弟子雖在北京,但潛心武學,不敢再與徐女會面。及至雍正暴斃,乾隆接位。弟子推算年月,知乾隆即為徐女之子,心恐雍正陰險狠毒,預遣刺客加害徐女滅口,故當夜又入陳府,藏于徐女室內。是夜果來刺客兩人,皆為弟子所殺,并在其身上搜出雍正遺旨,現一并呈上。”陳家洛翻到最后,果見黃折末端粘著一張字條,上面寫著:“如朕大歸之時,陳世倌及其妻徐氏未死,速殺之。”正是雍正親筆,字后蓋著小小朱印,是篆文“武威”兩字。陳家洛曾聽義父說起,雍正手下養著一批密探刺客,號稱“血滴子”,專為皇帝干暗殺的勾當。雍正密令血滴子殺人,便以“武威”朱印為記。心想:“那時義父武功已經極高,兩名血滴子自然不是他敵手,他為了救我姆媽,連我爸爸也無意中救了,想必雍正知他在世之時,我父母決計不敢吐露此事,是以一直忍到死后。”再讀折子:“乾隆大抵不知此事,是以再無刺客遣來。但弟子難以放心,乃化裝為傭,在陳府操作賤役,劈柴挑水,共達五年,確知已無后患,方始離去。弟子以名門弟子,大膽妄為,若為人知,不免貽羞師門,敗壞少林清譽,此弟子所犯戒律三也。”陳家洛看到這里,眼前一片模糊,過去種種不解之事:母親為甚么要自己隨義父出走,母親為甚么寫了給自己的遺書又復燒毀,為甚么母親去世之后義父即傷心而死,對母親遺書上“威逼嫁之陳門”,“半生傷痛”等零碎字句,登時全都了然,只覺一股說不出的滋味,不知是痛心,還是憐惜?心想義父為了保護姆媽,居然在我家甘操賤役五年之久,實是情深義重。其時我年稚幼,不知家中數十傭仆之中,竟然有此一位一代大俠。出了一會神,拭淚再看:“弟子犯此三大戒律,深自惶恐,謹將經過始末,陳于恩師座前,跪求開恩發落。”于萬亭的供詞至此而止,下面是兩行朱筆的批文,想是他師父所寫的了,文曰:“于萬亭犯三戒律,如幡然悔改,皈依三寶,則我佛十惡尚恕,豈不恕此乎?若戀塵緣,不能具大智慧力斬斷情絲,則立即逐出我派。愿好自為之,善哉善哉!”折子到這里,以后就沒有文字了。陳家洛心想:“總是我義父心頭放不下我姆媽,不能出家為僧,終于被革出少林派。他自知過失在己,因此我師父邀集江湖好漢來給他出頭評理,他要一力推辭。”這時心里疑團盡解,抬起頭來,只見天邊曉星初沉,東方已現曙色,于是吹滅燭火,將各物仍然包入黃布,提了布包,關上柜門,慢慢出院,只見迎面一尊彌勒佛笑容可掬,俯視著出院之人。心想:“當年我義父被逐出山門,從戒持院出來之時見到這尊佛像,不知心里是何滋味?”一路經過五殿,各殿闃無一人。出得最后一殿時,周仲英、陸菲青,及紅花會群雄一齊迎上。眾人心神不定,等候了半夜,見他安然無恙,手中提著布包,俱各大喜,等走近時,卻見他神態疲憊,雙目紅腫,又都感驚異。陳家洛把經過約略說了,只是于義父和母親一段情誼,有關名節,卻不明言,又道:“這里的事已經了結,咱們就去找那兩名鷹爪,還要給七哥報仇。”眾人稱是。周仲英陪陳家洛入內向天虹、天鏡兩位禪師辭行,收拾起行。剛出寺門,周綺忽然臉色蒼白,險些暈倒。周仲英忙扶她入內休息,想是懷孕之身,旅途勞頓,前日又在方家大飲一場,動了胎氣,少林寺精通醫理的僧人給她一搭脈,說不能再行長途跋涉,須得就地靜養,等待生產,周綺到此地步也只有苦笑點頭了。眾人一商量,決定周仲英夫婦師徒及徐天宏五人留著相陪照料,待她產后將息康復,再來京師會齊。周仲英在寺西五里處租了幾間民房居住。陸菲青、陳家洛等一行取道北行。群雄在德化大鬧之后,不敢再行入城。晚間文泰來、衛春華、余魚同、心硯四人改裝進城探訪,不但瑞大林與成璜的消息打探不到,方家也已舉家避禍,不知逃奔到哪里去了。一路向北,這天到了山東泰安,在分舵中得報刑堂香主石雙英從北京趕到。群雄一聽大喜,忙迎出去。心硯奔上前去,叫道:“十二爺,那奸賊死啦!”石雙英一楞。心硯又道:“張召重,張召重!”石雙英喜道:“張召重死了?”心硯道:“正是,給餓狼吃得干干凈凈。”石雙英不及細問,向陳家洛等眾人行過了禮,進入內堂。陳家洛道:“十二哥,你傷勢可全好了?”石雙英道:“多謝總舵主掛懷,已全好了。陸老前輩、總舵主、各位哥哥一路辛苦。”陳家洛道:“京里可有甚么消息?”石雙英神色黯然,道:“京里倒沒事。我是趕來稟報木卓倫老英雄全軍覆沒的訊息。”陳家洛大驚失色,站起身來,定了定神,問道:“甚么?”群雄無不震驚。駱冰道:“咱們離開回部之時,兆惠的殘兵敗將在黑水營被圍得水泄不通,清兵怎又會得勝?”石雙英嘆了一口氣,道:“清軍突然增兵,從南疆開來大批援軍,與被圍的兆惠殘部內外夾擊。據逃出來的回人說,那時霍青桐姑娘正在病中,不能指揮。木卓倫老英雄和他兒子力戰而死,霍青桐姑娘下落不明。”陳家洛心中一痛,跌坐在椅。陸菲青道:“霍青桐姑娘一身武藝,清軍兵將怎能傷害于她?”陳家洛等都知這是他故意寬慰,亂軍之中,一個患病的女子如何得能自保?駱冰問道:“霍青桐姑娘有個妹子,回人叫她為香香公主,你可聽到她的消息么?”說著使眼色。石雙英會意,但又不能憑空捏造,只得道:“這倒沒聽見。她既是著名人物,如有損傷,京都必有傳聞。我在京里沒聽到甚么,想必沒事。”陳家洛豈不知眾人是在設詞相慰,說道:“兄弟入內休息一會。”眾人都道:“總舵主請便。”陳家洛入內之后,駱冰對心硯道:“你快進去照料。”心硯急奔進去。眾人想到木卓倫和霍阿伊竟爾戰死,雖然保鄉衛土,捐軀疆場,也自不枉了一世豪杰,但總不免為之傷感。霍青桐姊妹生死未卜,想來也是兇多吉少了。大家心情沮喪,默默無言。過不多時,陳家洛掀簾而出,說道:“咱們快吃飯,早日趕到北京去吧。”群雄見他忽然開朗,都感詫異。陸菲青低聲對文泰來道:“以前我見你們總舵主總有點兒女情長,英雄氣短。這番如此看得開,放得下,真乃是領袖群倫的豪杰,這個我真的服了。”文泰來大拇指一翹,加緊吃飯。一路上群雄見陳家洛強作笑語,但神色日見憔悴,都感憂急,卻也難以勸慰。不一日到了北京。石雙英已在雙柳子胡同買下一所大宅第。無塵、常氏雙俠、趙半山、楊成協五人已先在宅中相候。眾人約略談過別來情由。陳家洛道:“趙三哥,請你帶同心硯去見白振。你把皇帝給我的“來鳳’琴和四嫂盜來的玉瓶送了去,要白振轉呈,皇帝就知咱們來了。”趙半山與心硯遵囑而去,過了半日,回來復命。心硯道:“我和趙三爺……”趙半山笑道:“怎么還是爺不爺的?”心硯道:“是了。我和趙三……趙三哥到白振家里找他。今兒他沒當值,正在家里,見了三哥的名帖,忙迎出來,拉著我們到前門外喝了好一陣子酒,才放我們回來,著實親熱。”陳家洛點點頭,心知白振是感念自己在錢塘江邊救他一命,是以與前全然不同了。
  次日一早,白振過來回拜,與趙半山寒暄了一陣,然后求見陳家洛,神態甚是恭謹,悄聲道:“皇上命我領陳公子進宮。”陳家洛進:“好,請白老前輩稍待片刻。”入內與陸菲青等商議。眾人都說該當嚴加戒備,以防不測。當下陸菲青、無塵、趙半山、常氏雙俠、衛春華等六人隨陳家洛進宮。文泰來率領余人在宮外接應。七人有白振在前導引,各處宮門的侍衛都恭謹行禮。各人見皇宮氣象宏偉,宮墻厚實,重重防衛,均感肅然。走了好一刻,兩名太監急行而來,向白振道:“白大人,皇上在寶月樓,命你帶陳公子朝見。”白振道:“是。”轉頭對陳家洛道:“此去已是禁宮,請公子命各位將兵刃留下。”眾人雖覺此事甚險,也只得依言解下刀劍,放在桌上。
  白振帶領眾人穿殿過院,來到一座樓前。那樓畫梁雕棟,金碧輝煌,樓高五層,甚是精雅華美。兩名太監從樓上下來,叫道:“傳陳家洛。”陳家洛一整衣冠,跟著進樓,無塵等六人卻被阻在樓外。陳家洛隨太監拾級而上,走到第五層,進入房去,只見乾隆笑吟吟的坐著。陳家洛跪下行君臣之禮,甚是恭敬。乾隆笑道:“你來啦,很好。坐吧。”一揮手,太監都走了出去。陳家洛仍是垂手站立。乾隆道:“坐下好說話。”陳家洛才謝了坐下。乾隆笑道:“你瞧我這層樓起得好不好?”陳家洛道:“若不是皇宮內院,別處哪有這般精致的高樓華廈?”乾隆笑道:“我是叫他們趕工鳩造的,前后還不到兩個月呢。要是時候充裕,還可再造得考究些。不過就這樣,也將就可以了。”陳家洛應道:“是。”心想起這座寶月樓,又不知花了多少民脂民膏,為了趕造,只怕還殺了不少不得力的工匠與監工呢。乾隆站起身來,道:“你剛去過回部,來瞧瞧,這像不像大漠風光。”陳家洛跟著他走到窗邊,向外望去,不覺吃了一驚。這本是個萬紫千紅、回廊曲折的御花園,先前從東面來時,只覺一片豪華景色,富貴氣象,但登高西望,情景卻全然不同,里許的地面上全鋪了黃沙,還有些小小沙丘,仔細看來,尚看得出拆去亭閣、填平池塘、挖走花木的種種痕跡。這當然沒有大漠上一望無際的雄偉氣勢,但具體而微,也有一點兒沙漠的模樣。陳家洛道:“皇上喜歡沙漠上的景色?”乾隆笑而不答,反問:“怎樣?”陳家洛道:“那也是極盡人力的了。”只見黃沙之上,還搭了十幾座回人用的帳篷,帳篷邊系著三頭駱駝,想起霍青桐姊妹,不由得一陣心酸,再向前望,只見數百名工人還在拆屋,想是皇帝嫌這沙地不夠大,還要再加擴充。陳家洛心中奇怪:“這一片干澄澄、黃巴巴的沙地有甚么好看?在繁花似錦的御花園中搭了回人帳篷,像甚么樣子?他的心思真是令人難以捉摸。”乾隆從窗邊走回,向幾上的“來鳳”古琴一指,道:“為我再撫一曲如何?”陳家洛見他始終不提正事,也不便先說,于是端坐調弦,彈了一曲《朝天子》。乾隆聽得大悅。陳家洛彈奏之間,微一側頭,忽然見到一張幾上放著那對回部送來求和的玉瓶,瓶上所繪的香香公主似在對自己含睇淺笑,錚的一聲,琴弦登時斷了。乾隆笑道:“怎么?來到宮中,有些害怕么?”陳家洛站起身來,恭恭敬敬的說道:“天威在邇,微臣失儀。”乾隆哈哈大笑,甚是得意,心想:“你終于怕了我了。”陳家洛低下頭來,忽見乾隆左手裹著一塊白布,似乎手上受傷。乾隆臉上微紅,將手縮到背后,說道:“我要的東西,都拿來了么?”陳家洛道:“是我的朋友拿著,就在樓下。”乾隆大喜,拿起桌上小槌在云板上輕敲兩下,一名小太監走了進來。乾隆道:“叫跟隨陳公子的人上來。”小太監答應了下樓。陸菲青等在樓下等著,不知陳家洛和皇帝談得如何,過了一會,聽得樓頭隱隱傳下琴聲,稍覺放心。小太監下樓傳見,六人跟著他上樓。走到第二層樓梯,忽然身后腳步聲急,兩人快步走上樓來。無塵與衛春華走在最后,往兩旁一讓路,那兩人從中間搶上,見常氏雙俠并不讓路,低叱一聲:“讓開!”各伸手臂,插向常氏雙俠腰部,向外猛推。
  常氏雙俠均想:“哪一個龜兒子如此無禮?”當下運勁反撞。那兩人一推,見常氏雙俠紋絲不動,卻有一股極大勁力反撞出來,都吃了一驚。這時常氏雙俠也已向兩旁側身,讓出路來,見這兩人太監打扮,一人空手,一人捧著一只盒子,剛才這一出手,顯然武功精湛。內侍中居然有此好手,倒也出人意外。一瞥之間,兩名太監已走到陸菲青與趙半山身后。兩人互望了一眼,各伸右掌向陸趙兩人肩頭抓去,喝道:“讓開吧!”陸趙兩人忽覺有人來襲,陸菲青使招“沾衣十八跌”,趙半山使了半招“單鞭”,當即把來勢化解。
  兩名太監所抓不中,卻受到內勁反擊,當下搶上樓頭,回頭向陸趙二人怒目橫視。一人對白振道:“白老二,皇上又選侍衛么?”白振笑道:“這幾位是武學高人,哪能像咱們這般俗氣。”兩名太監哼了一聲,上樓去了。
  陸菲青等見這兩名太監身懷絕藝,卻是操此賤役,而對白振又是毫不客氣,都是心中懷疑,不知兩人是甚么來頭。轉眼間上了第五層樓。白振在簾外稟道:“陳公子的六名從人在這里侍候。”一名小太監掀簾出來,道:“在這里等一下。”過了一會,那兩名會武功的太監空著手出來,向六人打量了一會,下樓去了。那小太監道:“進去吧。”六人隨著白振進去,見乾隆居中而坐,陳家洛坐在一旁。陳家洛一使眼色,站了起來。陸菲青等無奈,只得向乾隆跪倒磕頭。無塵肚里暗暗咒罵:“臭皇帝!那日在六和塔上,嚇得你魂不附體,今日卻擺這臭架子。老道若不是瞧著總舵主的面子,一劍在你身上刺三個透明窟窿。”
  陳家洛從趙半山手里接過一個密封的小木箱來,放在桌上,說道:“都在這里了。”乾隆道:“好,你先去吧!我看了之后再來傳你。”陳家洛磕頭辭出。乾隆道:“這琴你拿回去。”陳家洛應道:“是。”抱起了琴,交給衛春華,說道:“皇上既已破了回部,臣求圣恩,下旨不要殺戮無辜。”乾隆不答,揮手命眾人走出。陳家洛無奈,只得率眾隨白振出房。到了樓下,那兩名會武的太監迎了上來,叫道:“白老二,是甚么好朋友呀?給咱哥倆引見引見。”白振對這兩名太監似乎頗為忌憚,對陳家洛等道:“我給各位引見兩位宮里的高手。這位是遲玄遲公公,這位是武銘夫武公公。”陳家洛欲圖大事,對宮里每個人都不愿得罪,拱手微笑道:“幸會,幸會。”白振向遲武兩人道:“這位陳公子,是皇上巡幸江南時相遇的,皇上著實寵幸,這回特地召見,不久準要大用了。”遲玄笑道:“這般漂亮的后生哥兒,做大學士怕還早著點吧?”陳家洛聽他語氣輕薄,隱忍不言。常氏兄弟怒目而視,就差“龜兒子”沒罵出口。白振又替陸菲青、無塵等逐一引見。
  原來遲武二人都是雍正手下血滴子的兒子。雍正差遣姓遲姓武兩名血滴子暗殺了王公大臣后,怕泄露秘密,又將二人暗害,把他們兒子凈了身收為太監。遲武兩人自幼進宮,得父親身前僚友指點,學了一身武藝,但江湖上的著名人物卻全無所知,聽了無塵等響當當的名頭,毫不在意。武銘夫笑道:“咱們親近親近。”兩人各自伸手,來握陸菲青與趙半山的手。他們上樓時抓陸趙二人肩頭不中,很不服氣,這時要再試一試。遲玄學的是六合拳,武銘夫專精通臂拳。兩人一握上手,使勁力捏,存心要陸趙叫痛。哪知遲玄用力一捏,趙半山手滑溜異常,就如一條魚那樣從掌中滑了出去。陸菲青綽號“綿里針”,武功外柔內狠。武銘夫一使勁,登時如握到一團棉花,心知不妙,疾忙撤手,掌心已受到反力,總算撒手得早,未曾受傷,強笑道:“陸老兒好精的內功。”遲玄向常氏兄弟道:“這兩位生有異相,武功必更驚人,咱親近親近。”常氏兄弟讓遲武兩人握住了手,均想:“這兩個沒卵子的龜兒,手下倒還挺硬,給點顏色他們瞧瞧。”當下使出黑沙掌功夫,遲武二人臉上失色,額頭登時一粒粒黃豆大的汗珠滲了出來。遲武兩人是皇太后的心腹近侍,仗著皇太后的寵幸,頗為驕橫,平時和侍衛們頗有點面和心不和。這時白振見他們吃苦,故作不見,心中暗暗高興。
  常氏兄弟微微一笑,放開了手。遲武二人痛徹心肺,低頭見到手上深深的黑色指印,向雙俠恨恨的瞪了一眼,轉頭就走。衛春華心想:“以張召重如此武功,當日在烏鞘嶺上被常五哥一握,尚且受創甚重,何況你這兩個家伙?”白振直送到宮門外。文泰來和楊成協、章進等人在外相迎。乾隆等陳家洛走后,屏退太監,打開小木箱,見了雍正諭旨和生母親筆所寫的書信,心想自己左臀上確有殷紅斑記,若非親生之母,焉能得知?此事千真萬確,更無絲毫懷疑,追懷父母生養之恩,不禁嘆息良久,命小太監取進火盆,把信件證物一一投入火里,眼見烈焰上騰,心下甚是輕松愉快,一轉念間,把小木箱也投入火盆,只燒得滿室生溫。乾隆望著幾上玉瓶出了一會神,對小太監道:“傳那人上來。”小太監下樓半晌,回上來跪稟:“奴才該死,娘娘不肯上來。”乾隆一笑,接著又微微嘆了口氣,向幾上的玉瓶一指,起身下樓。兩名小太監抱了玉瓶跟來。
  走到下面一層,站在門外的宮女挑起門簾,乾隆走進房去,滿樓全是鮮花,進了內室,兩名宮女從太監手里接過玉瓶,輕輕放在桌上。室內一名白衣少女本來向外而坐,聽得腳步聲,倏地轉身面壁。乾隆一揮手,眾宮女退了出去,正要開口說話,門簾掀開,遲玄與武銘夫兩名太監走了進來,垂手站在門邊。乾隆怒道:“你們來干甚么?快出去。”遲玄道:“奴才奉太后懿旨,保護皇上。”乾隆道:“我好好的,保護甚么?”遲玄道:“皇太后知道她……娘娘性子不……性子剛強,怕再傷了皇上萬金之體。”乾隆望了望自己受傷的左手,喝道:“不用!快出去!”遲武二人只是磕頭,卻不退出。乾隆知道他們既奉太后之命,無論如何是不肯出去的了,便不再理會,轉頭對那白衣少女道:“你回過頭來,我有話說。”說的卻是回語。那少女不理不睬,右手緊緊握著一柄短劍的劍柄。乾隆嘆了口氣道:“你瞧桌上是甚么。”那少女本待不理,但終究好奇,過了一會,側頭斜眼一望,見到了那對羊脂白玉瓶。她這一回頭,乾隆和遲武兩人只覺光艷耀目,原來這少女就是香香公主。木卓倫兵敗之后,香香公主為兆惠部下所俘。兆惠記得張召重的話,知道皇帝要這女子,于是特遣清兵,香車寶輿,十分隆重的送到北京皇宮來。
  當日乾隆見了玉瓶上香香公主的肖像,便即神魂顛倒。后來玉瓶為駱冰所盜,乾隆大怒,殺了兩名看守玉瓶的侍衛,但思念瓶上美人愈加熱切,于是派張召重去回部傳令,務必要將此美人送京。他一遣出張召重,就日日盼望,忽想美人到來,言談不通,豈非減了情趣,虧他倒也一片誠心,竟傳了教師學起回語來。他人本聰明,學得又甚專心,數月間便已粗通,曾賦詩一首云:“萬里馳來卓爾齊,恰逢嘉夜宴樓西。面詢牧盛人安否,那更傳言借譯。”在詩下自注道:“蒙古回語皆熟習,弗借通事譯語也。”于學會了說回語,頗為沾沾自喜。但香香公主一縷情絲,早已牢牢縛在陳家洛身上,乾隆又是她殺父大仇,怎肯相從?她幾次受逼不過,想圖自盡,但每次總想到陳家洛曾答允過,要帶她上長城,怎肯相從?她幾次受逼不過,想圖自盡,但每次總想到陳家洛曾答允過,要帶她上長城城頭玩耍。她自與陳家洛相識,見他采雪蓮、逐清兵、救小鹿、出狼群、赴敵營、進玉峰,在危難中干過無數驚險之事,對他的說話已無絲毫懷疑,他既說過帶她到長城上去,定然會去,是以不論乾隆如何軟誘威逼,她始終充滿信心,堅定抗拒,心想:“我就像當時給狼群困住一樣,這頭狼要吃我,但我那郎君總會來救我出去。”乾隆眼見她一天天的憔悴,怕她郁悶而死,倒也不敢過分逼迫,又招集京師巧匠,建造了這座寶月樓給她居住。樓宇落成后他大為得意,自撰“寶月樓記”,寫道:“名之寶月者,抑亦有肖乎廣寒之庭也”,并有“葉嶼花臺云錦錯,廣寒乍擬是瑤池”的“寶月樓詩”,把香香公主大捧而特捧,比之為嫦娥,比之為仙子。但香香公主毫不理會,寶月樓中一切珍飾寶物,她視而不見,只是望著四壁郎世寧所繪的工筆回部風光,呆呆出神,追憶與陳家洛相聚那段時日中的醉心樂事。
  乾隆有時偷偷在旁形相,見她凝望想念,嘴角露著微笑,不覺神為之蕩,這天實在忍不住了,伸手過去拉她手臂,突然寒光一閃,一劍直劍下來。總算香香公主不會武藝,而乾隆身手又頗敏捷,急躍避開,但左手已被短劍刺得鮮血淋漓。他嚇得臉青唇白,全身冷汗,從此再也不敢對她有絲毫冒瀆。這事給皇太后知道后,命太監去繳她短劍。香香公主拔劍當胸,只要有人走近,立即自殺。乾隆只得令眾人退開,不得干擾。香香公主又怕他們在飲食中下藥迷醉,除了新鮮自剖的瓜果之外,一概不飲不食。乾隆在武英殿旁造了一座回人型式的浴池供她沐浴,她卻把自己衣衫用線縫了起來。她生有異征,多日不沐,身上香氣卻愈加濃郁。一個本來不懂世事、天真爛漫的少女,只因身處憂患,獨抗宮中無數邪惡之人的煎迫,數十日之內,竟變得精明堅強,洞悉世人的奸險了。她這時乍見玉瓶,心頭一震,怕乾隆又施詭計,回頭面壁,緊緊握住劍柄。乾隆嘆道:“我以前見了玉瓶上你的肖像,只道世上決無如此美人,不料見了真人,實是天下任何畫工所不能圖繪于萬一。”香香公主不理。乾隆又道:“你整日煩惱,莫要悶出病來。你可想念家鄉嗎?到窗邊來瞧瞧。”吩咐太監,取鐵錘來起下釘住窗戶的釘子,打開了窗。原來乾隆怕她傷心憤慨,跳樓自盡,是以她所住的這一層的窗戶全部牢牢釘住。香香公主見乾隆和兩名太監站在窗邊,哼了一聲,嘴唇扁了一扁。乾隆會意,站起來走到東首,又揮手命遲武兩人走開。香香公主見他們遠離窗邊,才慢慢走近,向外一望,只見一片平沙,搭了許多回人的帳幕,遠處是一座伊斯蘭教的禮拜堂,心里一酸,兩顆淚珠從面頰上緩緩滾下,想起父親哥哥及無數族人都慘被乾隆派去的兵將害死,一股怨憤,從心底直沖上來,一回頭,抓起桌上一只玉瓶,猛向乾隆頭上摔去。武銘夫一個箭步搶在前面,伸出左手相接,豈知玉瓶光滑異常,雖然接住了,還是滑在地下,跌成了碎片。一瓶剛碎,第二瓶跟著擲到,遲玄雙手合抱,玉瓶仍從他手底溜下,一聲清脆之聲過去,稀世之珍就此毀滅。
  武銘夫怕她再出手傷害皇帝,縱上去伸手要抓。香香公主回過短劍,指在自己咽喉,乾隆急叫:“住手!”武銘夫頓足縮手。香香公主急退數步,丁冬一聲,身上跌下一塊東西。武銘夫怕是暗器之屬。忙俯身拾起,見是一塊佩玉,轉過身來交給皇帝。乾隆一拿上手,不覺變色,只見正是自己在海寧海塘上送給陳家洛的那塊溫玉,上面用金絲嵌著“情深不壽,強極則辱,謙謙君子,溫潤如玉”四句銘文。他給陳家洛時曾說要他將來贈給意中人作為定情之物,難道這兩人之間竟有情緣?忙問:“你識得他?”頓了一頓,又道:“這玉從哪里來的?”香香公主伸出左手,道:“還我。”乾隆妒意頓起,問道:“你說是誰給你的,我就還你。”香香公主道:“是我丈夫給我的。”這一句回答又大出他意料之外,忙問:“你嫁過人了?”香香公主傲然道:“我的身子雖然還沒嫁他,我的心早嫁給他了。他是世上最仁慈最勇敢的人。你捉住我,他定會將我救出去。你雖是皇帝,他不怕你,我也不怕你。”乾隆越聽越不好受,恨恨的道:“我知道你說的人是誰!他是紅花會總舵主陳家洛,只是個江湖匪幫的頭子,有甚么稀奇了?”香香公主聽他提到陳家洛的名字,心中喜悅,登時容光煥發,道:“是么?你也知道他。你還是放了我的好。”乾隆一抬頭,猛見對面梳妝臺上大鏡中自己的容貌,想起陳家洛豐神俊朗,文武全才,自己哪一點能及得上他?不由得又妒又恨,猛力一揮,溫玉擲出,將鏡中自己的人影打得粉碎,玻璃片撒滿了一地。香香公主搶上去拾起佩玉,用衣襟拂拭撫摸,甚是憐惜。乾隆更是惱怒,一頓足,下樓去了。他回到平時讀書作詩的靜室,看到案頭一首做了一半的“寶月樓詩”,那兩句“樓名寶月有嫦娥,天子昔時夢見之”,平仄未葉,才調稍欠,本想慢慢推敲,倘若圣天子洪福齊天,百神呵護,忽然筆底下自行鉆出幾句妙句來,也未可知,但這時氣惱之下,隨手將詩箋扯得粉碎,坐了半天,滿腔憤怒才慚慚平息,心想:“我貴為天子,奄有四方,這個異族女子卻如此倔強,不肯順從,原來是這陳家洛在中間作怪……他勸我驅逐滿洲人出關,回復漢家天下,本是美事,只是畫虎不成反類犬,別要大事不成,反而斷送了自己的性命。這件事這幾個月來反復思量,難以決斷,到底如何是好?”想到此事,心底一個已盤算了千百遍的念頭又冒將上來:“現今我要怎樣便怎樣,何等逍遙自在,這件大事就算能成,亦不免處處受此人挾制,自己豈非成了傀儡?又何必舍實利而圖虛名?”再想:“這回族女子一心一意都放在他身上,好,咱們兩件事一并算帳。”當下心意已決,命太監召白振進來。不一刻白振進來聽旨。乾隆道:“在寶月樓每層樓上各派四名一等侍衛,樓外再派二十名侍衛,不許露出半點痕跡。”白振答應了。乾隆又道:“宣陳家洛來此,我有要緊說話,命他別帶從人。”白振接旨,先行分派侍衛,然后去召陳家洛。陳家洛又聞宣召,入內與眾人商議。陸菲青、文泰來等都很擔憂,均說為甚么不許隨帶從人,只怕內有陰謀。陳家洛道:“從回部與少林寺拿來的證物,我都已呈給皇上。他剛見過我,立即又叫我去,定為商議此事。這是我漢家山河興復大業,就是刀山油鍋,也要去走一遭。”對無塵道:“道長,要是我不能回來,紅花會就請道長統領,給兄弟報仇。”無塵慨然道:“總舵主放心。”陳家洛又道:“你們這次別去接應,他如存心害我,在宮外接應也來不及,反而多有損折。”群雄見情勢如此,只得應了。陳家洛與白振再進禁城,已是初更時分,兩名太監提了燈籠前導。只見月上樹梢,照得地下一片花影,陳家洛隨著太監又上寶月樓來,這次是到第四層,太監一通報,乾隆立命入內。那是樓側的一間小室,乾隆坐在榻上呆呆出神。陳家洛跪拜了。乾隆命坐,半晌不語。
  陳家洛見對面壁上掛著一幅仇十洲繪的漢宮春曉圖,工筆庭院,人物意態如生,旁邊是乾隆所寫的一副對聯:“企圣效王雖勵志,日孜月砭□慚神”,隱然有自比漢皇之意。乾隆見他在看自己所寫的字,笑問:“怎樣?”陳家洛道:“皇上胸襟開闊,自是神武天子氣象。將來大業告成,則漢驅暴秦,明逐元虜,都不及皇上德配天地、功垂萬代。”
  乾隆聽他歌功頌德,不禁怡然自得,捻須微笑,陶醉了一陣,笑道:“你我分雖君臣,情為兄弟,以后要你好好輔佐我才是。”陳家洛聽了這話,知他看了各件證物與書信之后,已承認二人的兄弟關系,同時話中顯然并非背盟,正是要共圖大事之意,不禁大喜,疑慮頓消,跪下磕頭道:“皇上英明圣斷,真是萬民之福。”乾隆待他站起,嘆道:“我雖貴為天子,卻不及你的福氣。”陳家洛愕然不解。乾隆道:“去年八月間,我在海寧塘邊曾給你一塊佩玉,這玉你可帶在身邊?”陳家洛一楞,道:“皇上命臣轉送他人,臣已經轉贈了。”乾隆道:“你眼界極高,既然能當你之意,那必是絕代佳人了。”陳家洛眼眶一紅,道:“可惜她現今生死未卜,不知流落何方。待皇上大事告成,臣走遍天涯海角,也要找到她。”乾隆道:“這個姑娘是你十分心愛之人了?”陳家洛低聲道:“是。”
  乾隆道:“皇后是滿洲人,你是知道的?”陳家洛又道:“是。”乾隆道:“皇后侍我甚久,為人也很賢德。要是我和你共圖大事,她必以死力爭,你想怎么辦?”這句話陳家洛如何能答,只得道:“皇上圣見,微臣愚魯,不敢妄測。”乾隆道:“家國不能兩全,日來叫我大費躊躇。眼下我有一件心事,可惜無人能替我分憂。”陳家洛道:“皇上但有所命,臣萬死不辭。”乾隆嘆道:“本來君子不奪人之所好,但這是命中注定的冤孽。唉,情之所鐘,奈何奈何?你到那邊去瞧瞧吧!”說著向西側室門一指,站起身來,上樓去了。
  陳家洛聽了這番古里古怪的言語,大惑不解,定了定神,掀開厚厚的門帷,慢慢走了進去,見是一間華貴的臥室,室角紅燭融融,一個白衣少女正望著燭火出神。他在深宮之中斗然見到香香公主,登時呆住,身子一晃,說不出話來。香香公主聽得腳步聲,先把手中的短劍緊緊一握,抬起頭來,只見對面站著的竟是自己日思夜想的情郎,滿臉怒色立時變為喜容,歡叫一聲,忽奔過去,投身入懷,喊道:“我知道你一定會來救我的。我耐心等著,你終于來了。”陳家洛緊緊抱著她溫軟的身體,問道:“喀絲麗,咱們是在做夢么?”香香公主仰臉搖了搖頭,兩滴珠淚流了下來。陳家洛滿懷感激,心想這皇帝哥哥真好,知道她是我的意中人,萬里迢迢的把她從回部接來,讓我和她在這里相會,使我出其不意,驚喜交集。他攬著香香公主的腰,低下頭去,情不自禁的在她唇上親吻。兩人陶醉在這長吻的甜味之中,登時忘卻了身外天地。過了良久良久,陳家洛才慢慢放開了她,望著她暈紅的臉頰,忽見她身后一面破碎的鏡子,兩人互相摟抱著的人影在每片碎片中映照出來,幻作無數化身,低聲道:“你瞧,世界上就是有一千個我,這一千個我總還是抱著你。”香香公主斜視碎鏡,從袋里摸出那塊佩玉,說道:“他把我這玉搶去打碎了的。幸好沒砸壞了玉。”陳家洛驚問道:“誰?”香香公主道:“那壞蛋皇帝。”陳家洛一驚更甚,忙問:“為甚么?”香香公主道:“他逼迫我,我說我不怕,因為你一定會救我出去。他就很生氣,想拉我,但我有這把劍。”陳家洛腦中一陣暈眩,呆呆的重復了一句:“劍?”香香公主道:“嗯,我爹爹被他們害死時,我在他身邊。他拿這柄劍給我,叫我被敵人侵犯時就舉劍自殺。只有為了保護伊斯蘭教女子的貞潔而自殺,真主阿拉才不會責罰,否則自殺之后,會墮入火窟。”陳家洛低下頭來,見到她衣衫用線密密縫住,心想這個柔弱天真的女孩子為了抵抗暴力,不知已有多少次臨到生死交界的關頭,心中又是愛憐,又是傷痛,把她攬在懷里,過了半晌,寧定心神,細想眼前的局面。
  首先想到:“皇帝把喀絲麗接到宮來,原來是自己要她。他在御花園中建造沙漠,搭回人篷帳,起回教禮拜堂,當然都是為了討好她。可是喀絲麗誓死不從。他威逼誘騙,不知已使了多少手段,結果始終無效。他剛才嘆說不及我有福氣,就指這件事了。”抱著香香公主的身子,見她迷迷糊糊的合上了眼,自是這些日子來孤身抗暴,心力交瘁,此時乍見親人,放寬了心懷,再也支持不住,不禁沉沉睡去。又想:“他讓我見她,是甚么用意?他提到皇后的情分,說欲圖大事只得不顧皇后,家國之間,必須有所取舍。是了,他的意思是……”想到這里,不禁冷汗直冒,身子一陣發顫。香香公主也微微動了一下,只聽她安心的嘆了口氣,臉露微笑,如花盛放。“我該為了喀絲麗而和皇帝決裂,還是為了圖謀大事而勸她順從?”這念頭如閃電般在腦子里晃了兩晃,這是個痛苦之極的決定,實在不愿去想,可是終于不得不想:“她對我如此深情,拚死為我保持清白之軀,深信我定能救她,難道我竟忍心離棄她、背叛她?但要是顧全了喀絲麗和我兩人,一定得和哥哥決裂。這百世難遇的復國良機就此放過,我二人豈非成了千古罪人?”腦中一片混亂,直不知如何是好。香香公主忽然睜開眼來,說道:“咱們走吧,我怕再見那壞蛋皇帝。”陳家洛道:“好,咱們就走。”接過她手中短劍,牙齒一咬,心想:“千古罪人就是千古罪人!我們沖不出去,兩人就一齊死在這里。要是僥幸沖出,我和她在深山里隱居一世,也總比讓她受這傖夫欺辱的好。”走到窗邊,游目四望,要察看有無侍衛太監阻擋,只見近處寂靜無聲,遠方卻是一片燈火。凝神眺望,看清楚燈火都是工匠所點,他們為了要造一塊假沙漠,正在拆平許多民房,定是乾隆旨意峻急,是以成千成萬的人正在連夜動工。
  一見之下,怒火直冒上來,心道:“這一來,不知有多少百姓要無家可歸?”隨即想到:“這皇帝好大喜功,不恤民困,如任由他為胡虜之長,如此欺壓漢人,天下千千萬萬百姓不知要吃多少苦頭。要是上天當真注定非如此不可,這些苦楚就讓我和喀絲麗兩人來擔當吧。”想到此處,真是腸斷百轉,心傷千回,定了定神,對香香公主道:“你等一下,我出去一下就回來。”香香公主點點頭,從他手里接過短劍,微笑著目送他出室上樓。走到樓上,只見乾隆鐵青著臉坐在榻上,一動不動。陳家洛道:“國事為重,私情為輕,我可勸她從你。”乾隆大喜,跳下榻來,叫道:“當真?”陳家洛道:“嗯,不過你得立個誓。”說話兩眼盯住了他。乾隆避開他眼光,問道:“立甚么誓?”陳家洛道:“倘若你不是誠心竭力把滿洲韃子趕出關外,那怎么樣?”乾隆想了一想,道:“要是這樣,就算我生前榮華無比,我死后陵墓給人發掘,尸骨為后人碎裂。”帝皇圖的是萬世不拔之基,陵寢不保,自是極重的誓言了。
  陳家洛道:“好,我就去勸她,不過我得和她出宮去。”乾隆一驚,道:“出宮?”陳家洛道:“正是,她現下恨你入骨,在宮里她不能安心聽我說話,我要帶她到長城上去好好開導。”乾隆疑心大起,道:“干么走得這么遠?”陳家洛道:“我曾答應帶她到長城城頭去玩耍,完了這心愿之后,我以后永遠不再見她。”乾隆道:“你一定帶她回來?”陳家洛道:“我們在江湖上混的人,信義兩字看得比性命還重。君子一言,快馬一鞭!”乾隆一時拿不定主意,心想他若是帶了這美人高飛遠走,卻去哪里找他?沉吟半晌,又想:“除了他設法開導,決無別法令她相從。他決心要圖大事,定不致為一女子而負我。”于是一拍桌子,叫道:“好,你們去吧!”等陳家洛辭別下樓,向著身后帷帳說道:“帶領四十名侍衛,一路跟著他,千萬別讓走了。”白振在帷帳里面連聲答應。
  陳家洛回到第四層樓,攜著香香公主的手,道:“咱們走吧。”香香公主大喜。兩人并肩下樓,一路出宮。宮中侍衛早已接到旨意,也不阻攔。香香公主心中歡暢乏比,她素來深信情郎無所不能,見事情如此順利,輕輕易易的就出了宮門,卻也不以為奇。兩人出得宮來,天已微明。心硯牽了白馬,正在那里探頭探腦的張望,一見陳家洛,疾忙奔來,見香香公主站在他身旁,更是驚喜。陳家洛接過馬韁,道:“我要出城一天,到天晚才能回來,叫大家放心好啦。”心硯望著兩人同乘向北,正要回去,忽然身后馬蹄聲疾,數十名侍衛縱馬追了下去,當先一人身形枯瘦,正是白振,心中一驚,忙奔回報信。白馬出得城來,越跑越快。香香公主靠在陳家洛懷里,但見路旁樹木晃眼即過,數月來的悲愁一時盡去。那馬腳力非凡,不到半天,已過清河、沙河、昌平等地,來到南口。陳家洛道:“咱們去瞧瞧明朝皇帝的陵墓。”縱馬直向天壽山馳去。過了牌坊和玉石橋后,只見一座大碑,寫著“大明長陵神功圣德碑”九個大字,碑右刻著乾隆所書的幾行題字:“明之亡非亡于流寇,而亡于神宗之荒唐,及天啟時閹宦之專橫,大臣志在祿位金錢,百官專務鉆營阿諛。及思宗即位,逆閹雖誅,而天下之勢,已如河決不可復塞,魚爛不可復收矣。而又苛察太甚,人懷自免之心,小民疾苦而無告,故相聚為盜,闖賊乘之,而明社遂屋。嗚呼!有天下者,可不知所戒懼哉?”陳家洛瞧著這幾行字,默默思索:“他知道小民疾苦而無告,故相聚為盜。倒也不是沒有見識。”香香公主道:“你瞧的是甚么啊?”陳家洛道:“那是皇帝寫的字。”香香公主恨道:“這人壞死啦,別瞧他。”拉著他手向內走去,只見兩旁排著獅、象、駱駝、麒麟以及文武百官的石像。香香公主望著石駱駝,想起家鄉,淚水涌到了眼里。
  陳家洛心想:“和她相聚只剩下今朝一日,要好好讓她歡喜才是。過了今天,我兩人終生再沒快樂的日子了。”于是打起精神,笑道:“你想騎駱駝是不是?”將她抱起,輕輕一躍,兩人都騎上了駝背,口里吆喝,催石駱駝前進。香香公主笑彎了腰,過了一會,嘆道:“要是這駱駝真能跑,把咱倆帶到天山腳下,可有多好。”陳家洛道:“那你要做甚么?”香香公主眼望遠處,悠然神往,道:“那時候我可忙啦。要摘花朵兒給你吃,要給羊兒剪毛,要給小鹿喂羊奶,要到爹爹、媽媽、哥哥的墳上去陪他們,要想法子找尋姊姊……”陳家洛心頭一震,忙問:“你姊妹怎么了?”香香公主凄然道:“那天夜里,清兵突然從四面八方殺到,姊姊正在生病。亂軍中都沖散了,后來我始終沒再聽到她的消息。”
  陳家洛黯然半晌,兩人上馬又行。一路上山,不多時到了居庸關,只見兩崖峻絕,層巒疊嶂,城墻綿亙無盡,如長蛇般蜿蜒于叢山之間。香香公主道:“花這許多功夫造這條大東西干甚么?”陳家洛道:“那是為了防北邊的敵人打進來。在這長城南北,不知有多少人擲了頭顱,流了鮮血。”香香公主道:“男人真是奇怪,大家不高高興興的一起跳舞唱歌,偏要打仗,害得多少人送命受苦,真不知道有甚么好處。”陳家洛道:“要是皇帝聽你的話,你叫他別去打邊疆上那些可憐的人,好么?”香香公主見他說得鄭重,道:“我永遠不再見這壞皇帝。”陳家洛道:“倘苦你能使他聽你的話,那么你一定要勸他別做壞事,給百姓多做點好事。你答應我這句話。”香香公主笑道:“你說得真古怪。你要我做甚么事,難道我有不肯聽的么?”陳家洛道:“喀絲麗,多謝你。”香香公主嫣然一笑。兩人攜手在長城外走了一程。香香公主道:“我忽然想到一件事。”陳家洛道:“甚么?”香香公主道:“今天我玩得真開心,是因為這里風景好么?不是的。我知道是因為和你在一起。只要你在我身旁,就是在最難看的地方,我也會喜歡的。”陳家洛越是見她歡愉,心里越是難受,問道:“你有甚么事想叫我做的么?”香香公主一怔:道:“你待我真好,甚么都給我做好了。我要的東西,我不必說,你就去給我拿了來。”說著從懷里摸出那朵雪中蓮來,蓮花雖已枯萎,但仍是芳香馥郁,笑道:“只有一件事你不肯做,我要你唱歌,你卻推說不會。”陳家洛笑道:“我真的從來沒唱過歌。”香香公主假裝板起了臉,道:“好,以后我也不唱歌給你聽。”陳家洛心想:“我倆今生今世,就只有今日一天相聚了。我唱個歌給她聽,讓她笑一下,也是好的。”說道:“小時候曾聽我媽媽的使女唱過幾首曲子,我還記得。我唱給你聽,你可不許笑。”香香公主拍手笑道:“好好,快唱!”
  陳家洛想了一下,唱道:“細細的雨兒蒙蒙淞淞的下,悠悠的風兒陣陣的刮。樓兒下有個人兒說些風風流流的話,我只當是情人,不由得口兒里低低聲聲的罵。細看他,卻原來不是標標致致的他,嚇得我不禁心中慌慌張張的怕。”陳家洛唱畢,把曲中的意思用回語解釋了一遍,香香公主聽得直笑,說道:“原來這個大姑娘眼睛不大好。”正自歡笑,忽見陳家洛眼眶紅了,兩行淚水從臉上流了下來,驚道:“干么你傷心啊?啊,你定是想起了你媽媽,想起了從前唱這歌的人。咱們別唱了。”兩人在長城內外看了一遍,見城墻外建難堞,內筑石欄,中有甬道,每三十余丈有一墩臺。陳家洛見了這放烽火的墩臺,想起霍青桐在回部燒狼煙大破清兵,這時不知生死如何,更是愁上加愁,雖然強顏歡笑,但總不免流露傷痛之色。香香公主道:“我知你在想甚么?”陳家洛道:“是么?”香香公主道:“嗯,你在想我姊姊。”陳家洛道:“你怎知道?”香香公主道:‘以前我們三個人一起在那古城里,雖然危險,可是我見你是多么快樂。唉,你放心好啦!”陳家洛拉住她手,問道:“喀絲麗,你說甚么?”
  香香公主嘆道:“以前我是個小孩子,甚么也不懂。可是我在皇宮里住了這些日子,我天天在回想跟你在一起的情景,從前許多不懂的事,現今都懂了。我姊姊一直在喜歡你,你也喜歡她。是么?”陳家洛道:“是的,我本來不該瞞你。”香香公主道:“不過我知道,你也是真心喜歡我的。我沒有你,我就活不成。咱們快去找姊姊,找到之后,咱三人永遠快快樂樂的在一起,你說那可有多好。”說到這里,眼中一陣明亮,臉上閃耀著光采,心中歡愉已極。陳家洛緊緊握著她手,柔聲道:“喀絲麗,你想得真好,你和你姊姊,都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人。”香香公主站著向遠眺望,忽見西首太陽照耀下有水光閃爍,側耳細聽,水聲有如琴鳴,喜道:“你聽,這聲音多美。”陳家洛道:“那是彈琴峽。”香香公主道:“去瞧瞧。”兩人從亂山叢中穿了過去,走到臨近,只見一道清泉從山石間激射而出,水聲淙淙,時高時低,真如音樂一般。香香公主走到水邊,笑道:“我在這里洗洗腳,可以么?”陳家洛笑道:“你洗吧。”她除下鞋襪,踏入水里,只覺一陣清涼,碧綠的清水從她白如凝脂的腳背上流過。陳家洛猛見自己身影倒映在水里,原來日已偏西,從衣囊里拿出些干糧來兩人吃了。香香公主靠在他的身上,一面吃餅,一面用手帕揩腳。陳家洛一咬牙,說道:“喀絲麗,我要對你說一件事。”她轉過身來,雙手摟著他,把頭藏在他的懷里,低聲道:“我知道你愛我。你不說我也明白。不用說啦。”他心里一酸,一句沖到口邊的話又縮了回去,過了一陣,道:“咱們在玉峰里看到那瑪米兒的遺書,你還記得么?”香香公主道:“她現在和她的阿里一起住在天上,那很好。”陳家洛道:“你們伊斯蘭教相信好人死了之后,會永遠在樂園里享福,是不是?”香香公主道:“那當然是這樣。”陳家洛道:“我回到北京之后,就去找你們伊斯蘭教的阿訇,請他教導我,讓我好好做一個伊斯蘭教的教徒。”香香公主大喜過望,想不到他竟會自愿皈依伊斯蘭教,仰起頭來,叫道:“大哥,大哥,你真的這樣好么?”陳家洛道:“我一定這樣做。”香香公主道:“你為了愛我,連這件事也肯了。我本來是不敢想的。”陳家洛緩緩的道:“因為今生我們不能在一起。我要在死了之后,天天陪著你。”香香公主聽了這話,猶如身受雷轟,呆了半晌,顫聲道:“你……你說甚么?今生我們不能在一起?”陳家洛道:“是的,過了今天,咱們不能再相見了。”香香公主驚道:“為甚么?”身子顫動,兩顆淚珠滴到了他衣上。
  陳家洛溫柔款款的摟著她,輕聲道:“喀絲麗,只要我能陪著你,就是沒飯吃,沒衣穿,天天受人打罵侮辱,我也是甘心情愿。可是你記得瑪米兒嗎?那個好瑪米兒,為了使她族人不受暴君欺侮壓迫,寧愿離開她心愛的阿里,寧愿去受那暴君欺侮……”香香公主的身子軟軟垂了下來,伏在他腿上,低聲道:“你要我跟從皇帝?要我去刺死他么?”陳家洛道:“不是的,他是我的親哥哥。”于是將自己和乾隆的關系、紅花會的圖謀、六和塔上的盟誓、以及今日乾隆之所求,都原原本本的說了。她聽到最后,知道自己日夜所盼、已經到了手的幸福,一下子又從手里溜了出去,心里一急,不覺暈了過去。等到醒來,只覺陳家洛緊緊的抱著她,自己衣上濕了一塊,自是他眼淚浸濕了的。她站起身來,柔聲道:“你等我一下。”慢慢走到遠處一塊大石上,向西伏下,虔誠禱告,祈求真神阿拉指點她應當怎樣做,淡淡的日光照射在她白衣之上,一個美麗無倫的背影中流露著無限的凄苦,無限的溫柔。她慢慢轉過身來,說道:“你要我做甚么,我總是依你。”陳家洛縱身奔去,兩人緊緊抱住,再也說不出話來。她低聲道:“早知道只有今天一天,我也不到這里來了。我要你整天抱著我不放。”陳家洛不答,只是親她。過了好一陣,她忽然說道:“離開家鄉之后,我從來沒有洗過澡,現在我要洗一洗。”取出短劍,割斷了衣服上縫的線,脫了外衣。陳家洛站起身來,道:“我在那邊等你。”香香公主道:“不,不!我要你瞧著我。你第一次見我,我正在洗澡。今天是最后一次……我要你看了我之后,永遠不忘記我。”陳家洛道:“喀絲麗,難道你以為我會忘記你嗎?”她求道:“我說錯啦,大哥,你別見怪。你別走啊。”陳家洛只得又坐下來。但見她將全身衣服一件件的脫去,在水聲淙淙的山峽中,金黃色的陽光照耀著一個絕世無倫的美麗身體。陳家洛只覺得一陣暈眩,不敢正視,但隨即見到她天真無邪的容顏,忽然覺得她只不過是一個三四歲的光身嬰兒,是這么美麗,可是又這么純潔,忽想:“造出這樣美麗的身體來,上天真是有一位全知全能的大神吧?”心中突然漫著崇敬感謝的情緒。香香公主慢慢抹去身上的水珠,緩緩穿上衣服,自憐自惜,又復自傷,心中在想:“這個身體,永遠不能再給親愛的人瞧見了。”抹干了頭發,又去偎倚在陳家洛的懷里。陳家洛道:“我跟你說過牛郎織女的故事,你還記得么?”香香公主道:“記得,你還教我一個歌,說是:一年雖只相逢一次,卻勝過了人間無數次的聚會。”陳家洛道:“是啊,咱倆不能永遠在一起,但真神總是教咱倆會見了。在沙漠上,在這里,咱倆過得這么快活,雖然時候很短,但比許多一起過了幾十年的夫妻,咱倆的快活還是多些吧。”
  香香公主聽著他柔聲安慰,望著太陽慢慢向群山叢中落下去,她的心就如跟著太陽落下去一般,忽然跳了起來,高聲哭道:“大哥,大哥,太陽下山了。”
  陳家洛聽了這話,真的心都碎了,拉著她的手道:“喀絲麗,我要你受這么多的苦!”
  香香公主望著太陽落下去的地方,低聲道:“太陽要是能再升起來,就是很短很短的一下子也好……”陳家洛道:“我是為了自己的同胞,受苦是應該的,可是那些人你從來沒見過,你從來沒愛過他們……”香香公主道:“我愛了你,他們不就是我自己的人嗎?我們所有的回人兄弟,你不是也都愛他們么?”眼見天色越來越黑,太陽終于不再升上來,她心里一陣冰冷,說道:“咱們回去吧,我很快樂,這一生我已經夠了!”陳家洛黯然無語,兩人上馬往來路回去。香香公主不再說話,也不回頭再望一眼剛才兩人共享過的美景。走不到半個時辰,忽聽馬蹄聲大作,數十人從暮色蒼茫中迎面而來,領頭的正是金鉤鐵掌白振,他一見陳家洛與香香公主,登時臉現喜色,左手向后一揮,跳下馬來,站在道旁,后面跟著的四十名侍衛也紛紛下馬。白振奉旨監視兩人,哪知他們騎的白馬奔馳如飛,尋常馬匹如何追得上,一路打聽,調換坐騎,也不敢吃飯休息,直追到傍晚,正自憂急,忽與兩人狹路相逢,真如天上掉下了活寶來那么歡喜。陳家洛瞧也不瞧,徑自催馬向前。忽然南方馬蹄聲又起,衛春華一馬當先奔來,大叫:“總舵主,我們都來啦。”跟著陸菲青、無塵、趙半山、文泰來、常氏雙俠等先后趕到。

 

 

第二十回 忍見紅顏墮火窟 空余碧血葬香魂

  乾隆自陳家洛帶了香香公主去后,心中怔怔不寧,漸漸天色大明,又眼見太陽從東方升到頭頂,太監開上御膳來,雖是山珍海味,卻食不下咽。這天他也不朝見百官,整日坐起又睡倒,睡倒又坐起,派了好幾批侍衛出去打探消息,直到天色全黑,月亮從宮墻上升起,還是沒一個侍衛回報。他在寶月樓上十分焦急,只得盡往好處去想,向著壁上的“漢宮春曉圖”呆呆的凝望,突然想到:“這妮子既然喜歡他,定也喜歡漢裝。待會他們回宮,他定已勸服她從我。我何不穿上漢裝,叫她驚喜一番?”于是命太監取明人的衣冠。可是深宮之中,哪里來的明人衣冠?還是一名小太監聰明,奔到戲班子里去拿了一套戲服來,服侍他穿了。乾隆大喜,對鏡一照,自覺十分風流瀟灑,忽見鬢旁有幾莖白發,急令小太監拿小鉗子來鉗去。正低了頭讓小太監鉗發,忽聽背后輕輕的腳步之聲,一名太監低聲喝道:“皇太后慈駕到!”乾隆吃了一驚,抬起頭來,鏡中果然現出太后,只見她鐵青了臉,滿是怒容。乾隆疾忙轉身道:“太后還不安息么?”扶著她在炕上坐下。太后揮揮手,眾太監退了出去。
  隔了好一陣,太后沉聲說道:“奴才們說你今天不舒服,沒上朝,也沒吃飯。我瞧你來啦!”乾隆道:“兒子現下好了。只是吃了油膩有點兒不爽快,沒甚么,不敢驚動太后。”太后哼了一聲,道:“是吃了回子的油膩呢,還是漢人的油膩呀?”乾隆一驚,答道:“想是昨天吃了烤羊肉。”太后道:“那是咱們的滿洲菜呀,嗯,你做滿洲人做厭了。”
  乾隆不敢回答。太后又問:“那個回子女人在哪里?”乾隆道:“她性子不好,兒子叫人帶出去訓導去了。”太后道:“她隨身帶劍,死也不肯從你。叫人訓導,有甚么用?是要誰去開導她?”乾隆見她愈問愈緊,只得道:“是個老年的侍衛頭兒,姓白的。”太后抬起了頭,好半天不作聲,冷笑了幾下,陰森森的道:“你現今四十多歲啦,還要娘做甚么?”乾隆大驚,忙道:“太后請勿動怒,兒子有過,請太后教導。”太后道:“你是皇帝,是天下之主,愛怎么做就怎么做,愛撒甚么謊就撒甚么謊。”乾隆知道太后耳目眾多,這事多半已瞞她不過,低聲說道:“開導那女子的,還有一個是兒子在江南遇到的士子,這人才學很好……”太后厲聲道:“是海寧陳家的是不是?”乾隆低下了頭,哪里還敢做聲。太后道:“怪不得你穿起漢人衣衫來啦!干么你還不殺我?”說這句話時,已然聲色俱厲。乾隆大吃一驚,雙膝跪下,連連磕頭,說道:“兒子若有不孝之心,天誅地滅!”太后一拂衣袖,走下樓去。乾隆忙隨后跟去,走得幾步,想起自己身上穿著明人衣冠,給人見了可不成體統,匆匆忙忙的換過了,一問太監,知道太后在武英殿的偏殿,于是加快腳步進殿,說道:“太后息怒,兒子有不是的地方,請太后教誨。”太后冷冷的問道:“你連日召那姓陳的進宮干甚么?在海寧又干了些甚么事?”乾隆垂頭不語。太后厲聲喝道:“你真要恢復漢家衣冠么?要把我們滿洲人滅盡殺絕么?”乾隆顫聲道:“太后別聽小人胡言,兒子哪有此意?”太后道:“那姓陳的你待怎樣處置?”乾隆道:“他黨羽眾多,手下有不少武功高強的亡命之徒,兒子所以一直和他敷衍,乃是要找個良機,把他們一網打盡,以免斬草不除根,終成后患。”太后聽了容色稍霽,問道:“這話可真?”
  乾隆聽得太后此言,知已泄機,更無抉擇余地,心一狠,決意一鼓誅滅紅花會群雄,答道:“三日之內,就要叫那姓陳的身首異處。”太后陰森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道:“好,這才不壞了祖宗的遺訓。”頓了一頓,道:“嘿,你跟我來。”站起身來,走向武英殿正殿。乾隆只得跟了過去。太后走近殿門,太監一聲吆喝,殿門大開。只見殿中燈燭輝煌,執事太監排成兩列,八名王公跪下接駕,太后與乾隆走到殿上兩張椅中坐下。乾隆向下看時,見那八名王公都是皇室貴族,為首的是自己兄弟和親王弘晝。此外是莊親王允祿、履親王允□、怡親王弘曉、果親王弘瞻、裕親王廣祿、顯親王衍璜,以及信郡王德昭,都是皇室的近親。乾隆心神不定,不知太后這番布置主何吉兇。
  太后緩緩說道:“先帝崩駕之時,遺命八旗旗兵由宗室八人分統,只是這些時候來邊疆連年用兵,先帝的遺命一直沒能遵辦。眼下賴祖宗福蔭,今上圣明,回疆已然削平,從今日起,八旗旗兵歸你們八人分帶,務須用心辦事,以報皇上的恩典。”八人忙磕頭謝恩。
  乾隆心想:“原來她還是不放心,要分散我的兵權。”太后道:“請皇上分派吧。”乾隆心想:“這次大大落了下風,反正已不想舉事,暫時分散兵權也是無妨。眼看她部署周密,我若是不允,她定然另有對付之策。”于是把正黃、鑲黃、正白、鑲白、正紅、鑲紅、正藍、鑲藍八旗旗兵分派給了八王統領。八名王公暗暗納罕,均想:按照本朝開國遺規,正黃、鑲黃、正白三旗,由皇帝自將,稱為上三旗,余下五旗稱為下五旗。每一旗由滿洲都統統率。此時太后分給八王統領,卻是大大的不符祖宗規矩了,擺明是削弱皇帝權力之意,眼見太后懿旨嚴峻,不敢推辭,當下磕頭謝恩,有的心想:“明日還是上折歸還兵權為是,免惹殺身之禍。”
  太后手一揮,遲玄托著一個盤子上前跪下,盤中鋪著一塊黃綾,上放鐵盒。太后拿起鐵盒,揭開盒蓋,拿出一個小小的卷軸來。乾隆側頭看去,見卷軸外是雍王親筆所書“遺詔”兩字,旁邊注著一行字道:“國家有變,著八旗親王會同開拆。”乾隆登時臉色大變,心想原來父皇早就防到日后機密泄漏,如自己敢于變更祖宗遺規,甚至反滿興漢,遺詔中必定命八旗親王廢他而另立新君。他隨即鎮定,說道:“先帝深遠謀慮,明見百世。兒子只要及得上先帝萬一,太后就不必再為兒子操心了。”太后把遺詔交給和親王,道:“你把先皇遺詔恭送到雍和宮綏成殿,派一百名親兵日夜看守。”頓了一頓,又道:“就是有今上御旨,也不能離開一步。”和親王領了慈旨,把遺詔送到雍和宮去了。雍和宮在北京西北安定門內,本是雍正未登位時的貝勒府。雍正死后,乾隆追念父皇,將之擴建成為一座喇嘛廟。太后布置已畢,這才安心,打了個呵欠,嘆道:“這萬世的基業,可要好好看著啊!”
  乾隆送太后出殿,忙召侍衛詢問。白振稟道:“陳公子已送娘娘回宮,娘娘在寶月樓候駕。”乾隆大喜,急速出殿,走到門口,回頭問道:“路上有甚么事嗎?”白振道:“奴才等曾遇見紅花會的許多頭腦,幸虧陳公子攔阻,沒出甚么事。”乾隆到了寶月樓上,果見香香公主面壁而坐,喜道:“長城好玩么?”香香公主不理。乾隆心想:“待我安排大事之后再來問你。”走到鄰室,命召福康安進宮。
  不多時,福康安匆匆趕到。乾隆命他率領驍騎營軍士到雍和宮各殿埋伏,密囑了好一陣子,福康安領旨去了。乾隆又命白振率領眾侍衛在雍和宮內外埋伏,安排已定,說道:“明兒晚我在雍和宮大殿賜宴,你召陳公子、紅花會所有的頭腦和黨羽齊來領宴。”白振聽了這話,才知是要把紅花會一網打盡,心想那定是有一場大廝殺了,磕了頭正要走出,乾隆忽道:“慢著!”白振回過頭來,乾隆道:“召雍和宮大喇嘛呼音克!”待呼音克進來磕見,乾隆問道:“你來京里有幾年了?”呼音克道:“臣服待皇上已二十一年了。”乾隆道:“你想不想回西藏去啊?”呼音克磕頭不答。乾隆又道:“西藏有達賴和班禪兩個活佛,干么沒第三個?”呼音克道:“回皇上,這是向來的規矩,自從國師……”乾隆攔住了他的話頭,說道:“要是我封你做第三個活佛,去管一塊地方,沒人敢違旨吧?”呼音克喜從天降,連連磕頭,說道:“圣皇降恩,臣粉身難報。”乾隆道:“現下我叫你做一件事。你回去召集親信喇嘛,預備了硝磺油柴引火之物,等他傳訊給你時,”說著向白振一指,又道:“你就放火燒宮,從雍和宮大殿和綏成殿燒起。”呼音克大吃一驚,磕頭道:“這是先皇的府邸,先皇遺物很多,臣不敢……”乾隆厲聲道:“你敢違旨么?”呼音克嚇得遍體冷汗,顫聲道:“臣……臣……臣遵旨辦理。”乾隆道:“這事只要泄漏半點風聲,我把你雍和宮八百名喇嘛殺得一個不剩。”隔了一會,溫言道:“綏成殿有旗兵看守,可要小心了,到時可把這些兵將一起燒在里面。事成之后,你就是第三位活佛了。去吧!”手一揮,呼音克又驚又喜,謝了恩和白振一同退出。乾隆布置已畢,暗想這一下一箭雙雕,把紅花會和太后的勢力一鼓而滅,就可安安穩穩做太平皇帝了,心頭十分舒暢,見案頭放著一張琴,走過去彈了起來,彈的是一曲“史明五弄”,彈不數句,鏗鏗鏘鏘,琴音中竟充滿了殺伐之聲,彈到一半,錚的一聲,第七根弦忽然斷了。乾隆一怔,哈哈大笑,推琴而起,走到內室來。
  香香公主倚在窗邊望月,聽得腳步聲,寒光一閃,又拔出了短劍。乾隆眉頭一皺,遠離坐下,道:“陳公子和你到長城去,是叫你來刺殺我嗎?”香香公主道:“他是勸我從你。”乾隆道:“你不聽他的話?”香香公主道:“他的話我總是聽的。”乾隆又喜又妒,道:“那么你為甚么帶著劍?把劍給我吧!”香香公主道:“不,要等你做了好皇帝。”乾隆心想:“原來你要如此挾制于我。”一時之間,憤怒、妒忌、色欲、惱恨,百感交集,強笑道:“我現今就是好皇帝。”
  香香公主道:“哼,剛才我聽你彈琴,你要殺人,要殺很多人,你……你是惡極了。”乾隆一驚,心想原來自己的心事竟在琴韻中泄漏了出來,靈機一動,說道:“不錯,我是要殺人。你那陳公子剛才已給我抓住了。你從了我,我瞧在你面上,可以放他。要是不從,嘿嘿,你知道我要殺很多人。”香香公主大驚,顫聲道:“你要殺死自己親弟弟?”乾隆鐵青了臉道:“他甚么都對你說了?”香香公主道:“我不信你抓得住他。他比你能干得多。”乾隆道:“能干?哼,就算今天還沒抓住,明天呢?”香香公主不語,暗自沉吟。
  乾隆又道:“我勸你死了這條心吧,我是好皇帝也罷,惡皇帝也罷,你總是永遠見不著他了。”香香公主急道:“你答應他做好皇帝的,怎么又反悔?”乾隆厲聲道:“我愛怎樣就怎樣,誰管得了我?”他剛才受太后挾制,滿腔憤怒,不由得流露了出來。霎時之間,香香公主便似胸口給人重重打了一拳,想道:“原來皇帝是騙他的,早知這樣,我何必回來?”一時悔恨達于極點,險些暈倒。乾隆見她臉上突然間全無血色,自悔適才神態太過粗暴,說道:“只要你好好服侍我,我自然也不難為他,還會給他大官做,教他一世榮華富貴。”
  香香公主一生之中,從沒給人如此厲害的欺騙過,她本來還只見到皇帝的兇狠,這時才知道惡人還能這么奸險,心想:“皇帝這么壞,定要想法子害他。他雖然本事比皇帝大,可是不知道親哥哥會存心害他的啊。我一定須得讓他明白,好教他不會上了皇帝的當。可是怎么去通知他呢?”乾隆見她皺眉沉思,稚氣的臉上多了一層凝重的風姿,絕世美艷之中,重增華瞻,不覺瞧得呆了。香香公主想道:“宮里全是皇帝的手下人,誰能給我送信?事情緊急,只有這么辦。”說道:“那么你答應不害他?”乾隆大喜,隨口道:“不害他,不害他!”香香公主見他說得沒半分誠意,心中恨極,一個純樸的少女在皇宮中住得多日,也已學會了怎樣對付敵人,于是不動聲色的道:“我明天一早要到清真禮拜堂去,向真神祈禱之后,才能從你。”乾隆大喜,笑道:“好,明天可不能再賴了。”又道:“宮里也有清真禮拜堂,我特地給你起的。再過得幾天,等一切布置就緒,以后你就不用再出宮去做禮拜了。”
  香香公主見他笑嘻嘻的下樓,找到紙筆,寫了一封信給陳家洛,警告他皇帝有加害之心,反滿興漢之想全成虛幻,請他即速設法相救,一同逃出宮去,寫畢,用一張白紙將信包住,白紙上用回文寫道:“請速送交紅花會總舵主陳家洛。”她想回人個個對她爹爹和姊姊十分尊敬,對自己也極崇仰,在禮拜堂中只要俟機交給任何一個回人,誰都會設法送到。她寫了信后,心神一寬,想到皇帝背盟為惡,反使自己與情郎有重聚的機會,陳家洛無所不能,要救自己出宮,自非難事,想到此處,心頭登覺甜蜜無比,整日勞頓之后,靠在床上便睡著了。
  朦朧間聽得宮中鐘聲響動,睜開眼來,天已微明,忙起身梳洗。服侍她的宮女知她不許別人近身,只是在旁邊瞧著,見她神采煥發,都代她歡喜。香香公主把書信暗藏在袖,走下樓來。抬轎的太監已在樓下侍候,眾侍衛前后擁衛,將她送到了西長安街清真寺門口。
  香香公主下了轎,望到伊斯蘭教禮拜堂的圓頂,心中又是歡喜又是難受,俯首走進教堂,只見左右各有一人和她并排而行。她抬起頭來,見是兩個回人,心中一喜,正要把捏在手里的書信遞過去,和右面那人目光一接,不禁遲疑,緩緩縮回了手。那人雖是回人裝束,可是面目神情,全不是她族人模樣,又向左邊那人一望,也似有異。她低聲問道:“你們是皇帝派來看守我的嗎?”她說的是回語,那兩人果然不懂,都隨意點了點頭。她一陣失望,轉過身來,只見身后又跟著八名回人裝束的皇宮侍衛,真正回人都被隔得遠遠地。她快步向寺中教長走近,說道:“這信無論如何請你送去。”那教長一愕,香香公主將信塞入他手中。突然間一名侍衛搶上前來,從教長手中將信奪了去,在他胸口重重一推。教長一個踉蹌,險些跌倒。眾人愕然相顧,都不知發生了何事。
  教長怒道:“你們干甚么?”那侍衛在他耳邊低聲喝道:“別多管閑事!我們是宮里當差的。”那教長一嚇,不敢多言,便領著眾人俯伏禮拜。香香公主也跪了下來,淚如泉涌,心中悲苦已極,這時只剩下一個念頭:“怎地向他示警,教他提防?就是要我死,也得讓他知道提防。”“就是要我死!”這念頭如同閃電般掠過腦中:“我在這里死了,消息就會傳出去,他就會知道。不錯,再沒旁的法子!”但立即想到了《可蘭經》第四章中的話:“你們不要自殺。阿拉確是憐憫你們的。誰為了過份和不義而犯了這嚴禁,我要把誰投入火窟。”穆罕默德的話在她耳中如雷震般響著:“自殺的人,永墮火窟,不得脫離。”她并不怕死,相信死了之后可以升上樂園,將來會永遠和心愛的人在一起,《可蘭經》上這樣說:“他們在樂園里將享有純潔的配偶,他們得永居其中。”可是如果自殺了,那就是無窮無盡的受苦!想到這里,不禁打了一個寒顫,只覺全身冷得厲害,但聽眾人喃喃誦經,教長正在大聲講著樂園中的永恒和喜悅,講著墮入火窟的靈魂是多么悲慘。對于一個虔信宗教的人,再沒比靈魂永遠沉淪更可怕的了,可是她沒有其他法子。愛情勝過了最大的恐懼。她低聲道:“至神至圣的阿拉,我不是不信你會憐憫我,但是除了用我身上的鮮血之外,沒有別的法子可以教他逃避危難。”于是從衣袖中摸出短劍,在身子下面的磚塊上劃了“不可相信皇帝”幾個字,輕輕叫了兩聲:“大哥!”將短劍刺進了那世上最純潔最美麗的胸膛。紅花會群雄這日在廳上議事,蔣四根剛從廣東回來,正與眾人談論南方各地英豪近況,忽報白振來拜,陳家洛單獨接見。白振傳達皇上旨意,說當晚在雍和宮賜宴,命紅花會眾位香主一齊赴宴,皇上親自與會,因怕太后和滿洲親貴疑慮,是以特地在宮外相會。陳家洛領旨謝恩,心想喀絲麗定是勉為其難,從了皇帝,是以他對興漢大業加倍熱心起來,心中說不出的又喜又悲,送別白振后與群雄說了。眾人聽得皇帝信守盟約,行將建立不世奇功,都很興奮。無塵、陸菲青、趙半山、文泰來等人吃過滿清官員不少苦頭,對乾隆的話本來不大相信,這時見大事進行順利,都說究竟皇帝是漢人,又是總舵主的親兄弟,果然大不相同。只是陳家洛為了興復大業,割舍對香香公主之情,都為他難過。
  陳家洛怕自己一人心中傷痛,冷了大家的豪興,當下強打精神,和群雄縱論世事,后來談到了武藝。無塵說道:“總舵主,你這次在回部學到了精妙武功,露幾手給大家瞧瞧怎樣?”陳家洛道:“好,我正要向各位印證請教,只怕有許多精微之處沒悟出來。”向余魚同道:“十四弟,請你吹笛。”余魚同道:“好!”李沅芷笑吟吟的奔進內室,把金笛取了出來。駱冰笑道:“好啊,把人家的寶貝兒也收起來啦。”李沅芷臉一紅不作聲。自那日李沅芷被張召重擊斷左臂,一路上余魚同對她細加呵護,由憐生愛,由感生情,這才是一片真心相待。李沅芷一往情深的癡念,終于有美滿收場,自是芳心大慰。兩人這一日談到那天在甘涼道上客店中初會的情景,李沅芷說很羨慕他用金笛點倒公差的本事,抱怨師父不肯傳她點穴功夫。余魚同笑道:“陸師叔雖然年老,總不便在你身上指點,也不能讓你摸他。穴道認不準,怎么教?等將來咱倆成了夫妻,我再教你吧。”李沅芷笑道:“那么我倒錯怪師父了。”余魚同笑道:“要我傳你點穴功夫,那也可以,但你得磕頭拜師。”李沅芷笑道:“呸,你想么?”從那日起,余魚同就把使笛打穴的入門功夫先教會了她。李沅芷把笛子借來練習,因此這些日子來那枝金笛一直在她身邊。陳家洛隨著笛聲舞動掌法,群雄圍觀參詳。無塵笑道:“總舵主,你用這掌法竟打倒了張召重,我用劍給你過過招怎樣?”說著仗劍下場。陳家洛道:“好,來吧!”揮拳向他肩頭拍去。無塵一劍斜刺,不理陳家洛的手掌攻到、徑攻對方腰眼。陳家洛側身繞過,笛聲中攻他后心。無塵更不回頭,倒轉劍尖,向后便刺,部位時機,無不恰到好處,正是追魂奪命劍中的絕招“望鄉回顧”。陳家洛身子一側,翻掌拿他手腕。無塵明知這一劍刺不中,但沒患到他反攻如此迅捷,腳下一點,向前竄出三步,手腕一抖,長劍又已遞出。旁觀群雄,齊聲叫好。兩人雖是印證武功,卻也絲毫不讓,單劍斜走,雙掌齊飛,打得緊湊異常。正斗到酣處,忽然胡同外傳來一陣漫長凄涼的歌聲。群雄也不在意,卻聽那歌聲越來越近,似是成千人齊聲唱和,悲切異常,令人聞之墮淚。心硯久在大漠,知是回人所唱悼歌,好奇心起,奔出去打聽,過了一會從外面回來,臉色灰白,腳步踉蹌,走近陳家洛身邊,顫聲叫道:“少爺!”
  無塵收劍躍開。陳家洛回頭問道:“甚么?”心硯道:“香……香……香香公主死了!”群雄齊都變色。陳家洛只覺眼前一黑,俯伏摔了下去。無塵忙擲劍在地,伸手拉住他臂膀。駱冰忙問:“怎么死的?”心硯道:“我問一個回人大哥,他說是在清真禮拜堂里祈禱之時,香香公主用劍自殺。”駱冰又問:“那些回人唱些甚么?”心硯道:“他們說:皇太后不許她遺體入官,交給了清真寺。他們剛才將她安葬了,回來時大家唱歌哀悼。”眾人大罵皇帝殘忍無道,逼死了這樣一位善良純潔的少女。駱冰一陣心酸,流下淚來。陳家洛卻一語不發。眾人防他心傷過甚,正想勸慰,陳家洛忽道:“道長,我學的掌法還沒使完,咱們再來。”緩步走到場子中心,眾人不禁愕然。無塵心想:“讓他分心一下以免過悲,也是好的。”于是拾起劍來,兩人又斗。群雄見陳家洛步武沉凝,掌法精奇,似乎對剛才這訊息并不動心,互相悄悄議論。李沅芷低聲在余魚同耳邊道:“男人家多沒良心,為了國家大事,心愛的人死了一點也不在乎。”余魚同吹著笛子,心想:“總舵主好忍得下,倘若是我,只怕當場就要瘋了。”
  無塵顧念陳家洛遭此巨變,心神不能鎮懾,不敢再使險招。兩人本來棋逢敵手,功力悉匹,無塵一有顧忌,兩招稍緩,立處下風。只見劍光掌影中,無塵不住后退,他一招不敢疾刺,收劍微遲,陳家洛左手三根手指已搭上了他手腕,兩人肌膚一碰,同時跳開。無塵叫道:“好,好,妙極!”陳家洛笑道:“道長有意相讓。”笑聲未畢,忽然一張口,噴出兩口鮮血。群雄盡皆失色,忙上前相扶。陳家洛凄然一笑,道:“不要緊!”靠在心硯肩上,進內堂去了。陳家洛回房睡了一個多時辰,想起今晚還要會見皇帝,正有許多大事要干,如何這般不自保重,但想到香香公主慘死,卻不由得傷痛欲絕。又想:“喀絲麗明明已答應從他,怎么忽又自殺,難道是思前想后,終究割舍不下對我的恩情?她知道此事非同小可,如無變故,決不至于今日自殺,內中必定別有隱情。”思索了一回,疑慮莫決,于是取出從回部帶來的回人衣服,穿著起來,那正是他在冰湖之畔初見香香公主時所穿,再用淡墨將臉頰涂得黝黑,對心硯道:“我出去一會兒就回來。”心硯待要阻攔,知道無用,但總是不放心,悄悄跟隨在后。陳家洛知他一片忠心,也就由他。
  大街上人聲喧闐,車馬雜沓,陳家洛眼中看出來卻是一片蕭索。他來到西長安街清真禮拜寺,徑行入內,走到大堂,俯伏在地,默默禱祝:“喀絲麗,你在天上等著我。我答應你皈依伊斯蘭教,決不讓你等一場空。”抬起頭來,忽見前面半丈外地下青磚上隱隱約約的刻得有字,仔細一看,是用刀尖在磚塊上劃的回文:“不可相信皇帝”,字痕中有殷紅之色。陳家洛一驚,低頭細看,見磚塊上有一片地方的顏色較深,突然想到:“難道這是喀絲麗的血?”俯身聞時,果有鮮血氣息,不禁大慟,淚如泉涌,伏在地下嚎哭起來。
  哭了一陣,忽然有人在他肩頭輕拍兩下,他吃了一驚,立即縱身躍起,左掌微揚待敵,一看之下又驚又喜,跟著卻又流下淚來。那人穿著回人的男子裝束,但秀眉微蹙,星目流波,正是翠羽黃衫霍青桐。原來她今日剛隨天山雙鷹趕來北京,要設法相救妹子,哪知遇到同族回人,驚聞妹子已死,匆匆到禮拜寺來為妹子禱告,見一個回人伏地大哭,叫著喀絲麗的名字,因此拍他肩膀相詢,卻遇見了陳家洛。正要互談別來情由,陳家洛突見兩名清宮侍衛走了進來,忙一拉霍青桐的袖子,并肩伏地。兩名侍衛走到陳家洛身邊,喝道:“起來!”兩人只得站起,眼望窗外,只聽得叮當聲響,兩名侍衛將劃著字跡的磚塊用鐵鍬撬起,拿出禮拜寺,上馬而去。霍青桐問道:“那是甚么?”陳家洛垂淚道:“要是我遲來一步,喀絲麗犧牲了性命,用鮮血寫成的警示也瞧不到了。”霍青桐問道:“甚么警示?”陳家洛道:“這里耳目眾多,我們還是伏在地下,再對你說。”于是重行伏下,陳家洛輕聲把情由擇要說了。霍青桐又是傷心,又是憤恨,怒道:“你怎地如此胡涂,竟會去相信皇帝?”陳家洛慚愧無地,道:“我只道他是漢人,又是我的親哥哥。”霍青桐道:“漢人就怎樣?難道漢人就不做壞事么?做了皇帝,還有甚么手足之情?”陳家洛哽咽道:“是我害了喀絲麗!我……我恨不得即刻隨她而去。”霍青桐覺得責他太重,心想他本已傷心無比,于是柔聲安慰道:“你是為了要救天下蒼生,卻也難怪。”過了一會,問道:“今晚雍和宮之宴,還去不去?”陳家洛切齒道:“皇帝也要赴宴,我去刺殺他,為喀絲麗報仇。”霍青桐道:“對,也為我爹爹、哥哥,和我無數同胞報仇。”
  陳家洛問道:“你在清兵夜襲時怎能逃出來?”霍青桐道:“那時我正病得厲害,清兵突然攻到,幸而我的一隊衛士舍命惡斗,把我救到了師父那里。”陳家洛嘆道:“喀絲麗曾對我說,我們就是走到天邊,也要找著你。”霍青桐禁不住淚如雨下。兩人走出禮拜堂,心硯迎了上來,他見了霍青桐,十分歡喜,道:“姑娘,我一直惦記著你,你好呀!”霍青桐這半年來慘遭巨變,父母兄妹四人全喪,從前對心硯的一些小小嫌隙,哪里還放在心上,柔聲說道:“你也好,你長高啦!”心硯見她不再見怪,很是高興。
  三人回到雙柳子胡同,天山雙鷹和群雄正在大聲談論。陳家洛含著眼淚,把在清真寺中所見的血字說了。陳正德一拍桌子,大聲道:“我說的還有錯么?那皇帝當然要加害咱們。這女孩子定是在宮中得了確息,才舍了性命來告知你。”眾人都說不錯,關明梅垂淚道:“我們二老沒兒沒女,本想把她們姊妹都收作干女兒,哪知……”陳正德嘆道:“這女孩子雖然不會武功,卻大有俠氣,難得難得!”眾人無不傷感。陳家洛道:“待會雍和宮赴宴,長兵器帶不進去,各人預備短兵刃和暗器。酒肉飯菜之中,只怕下有毒物迷藥,決不可有絲毫沾唇。”群雄應了。陳家洛道:“今晚不殺皇帝,解不了心頭之恨,但要先籌劃退路。”陳正德道:“中原是不能再住的了,大伙兒去回部。”群雄久在江南,離開故鄉實在有點難舍,但皇帝奸惡兇險,人人恨之切齒,都決意撲殺此獠,遠走異域,卻也顧不得了。陳家洛命文泰來率領楊成協、衛春華、石雙英、蔣四根在城門口埋伏,到時殺了城門守軍,接應大伙出城西去,命心硯率領紅花會頭目,預備馬匹,帶同弓箭等物在雍和宮外接應;又命余魚同立即通知紅花會在北京的頭目,遍告各省紅花會會眾,總舵遷往回部,各地會眾立即隱伏,以防官兵收捕。
  他分派已畢,向天山雙鷹與陸菲青道:“如何誅殺元兇首惡,請三位老前輩出個主意。”陳正德道:“哪還容易?我上去抓住他脖子一扭,瞧他完不完蛋?”陸菲青笑道:“他既存心害咱們,身邊侍衛一定帶得很多,防衛必然周密。正德兄扭到他脖子,他當然完蛋,就只怕扭不到他脖子。”無塵道:“還是三弟用暗器傷他。”天山雙鷹在六和塔上見過趙半山的神技,對他暗器功夫十分心折,當下首先贊同。趙半山從暗器囊里摸出當日龍駿所發的三枚毒蒺藜來,笑道:“只要打中一枚,就教他夠受了!”心硯見到毒蒺藜是驚弓之鳥,不覺打了個寒噤。陳家洛道:“我怕那姓龍的還在宮里,有解藥可治。”趙半山道:“不妨,我再用鶴頂紅和孔雀膽浸過,他解得了一種,解不了第二種。”陸菲青對駱冰道:“你的飛刀和我的金針也都浸上毒藥吧吧。”駱冰點頭道:“咱們幾十枚暗器齊發,不管他多少侍衛,總能打中他幾枚。”陳家洛見眾人在炭火爐上的毒藥罐里浸熬暗器,想起皇帝與自己是同母所生,總覺不忍,但隨即想到他的陰狠毒辣,怒火中燒,拔出短劍,也在毒藥罐中熬了一會。到申時三刻,眾人收拾定當,飽餐酒肉,齊等赴宴。過不多時,白振率領了四名侍衛來請。群雄各穿錦袍,騎馬前赴雍和宮。白振見眾人都是空手不帶兵刃,心下暗暗嘆息。到宮門外下馬,白振引著眾人入宮。綏成殿下首已擺開了三席素筵,白振肅請群雄分別坐下。中間一席陳家洛坐了首席,左邊一席陳正德坐了首席,右邊一席陸菲青坐了首席。佛像之下居中獨設一席,向外一張大椅上鋪了錦緞黃綾,顯然是皇帝的御座了。陸菲青、趙半山等人心中暗暗估量,待會動手時如何向御座施放暗器。
  菜肴陸續上席,眾人靜候皇帝到來。過了一會,腳步聲響,殿外走進兩名太監,陳家洛等認得是遲玄和武銘夫兩人。太監后面跟著一名戴紅頂子拖花翎的大官,原來是前任浙江水陸提督李可秀,不知何時已調到京里來了。李沅芷握住身旁余魚同的手,險些叫出聲來。遲玄叫道:“圣旨到!”李可秀、白振等當即跪倒。陳家洛等也只得跟著跪下。遲玄展開敕書,宣讀道:“奉天承運皇帝制曰:國家推恩而求才,臣民奮勵以圖功。爾陳家洛等公忠體國,宜錫榮命,愛賜陳家洛進士及第,余人著禮部兵部另議,優加錄用。賜宴雍和宮。直隸古北口提督李可秀陪宴。欽此。”跟著喝道:“謝恩!”群雄聽了心中一涼,原來皇帝奸滑,竟是不來的了。李可秀走近陳家洛身邊,作了一揖,道:“恭喜,恭喜,陳兄得皇上如此恩寵,真是異數。”陳家洛謙遜了幾句。李沅芷和余魚同一起過來,李沅芷叫了一聲:“爹!”李可秀一驚,回頭見是失蹤近年、自己日思夜想的獨生女兒,真是喜從天降,拉住了她手,眼中濕潤,顫聲道:“沅兒,沅兒,你好么?”李沅芷道:“爹……”可是話卻說不下去了。李可秀道:“來,你跟我同席!”拉她到偏席上去。李沅芷和余魚同知他是愛護女兒,防她受到損傷。兩人互相使了個眼色,分別就坐。遲玄和武銘夫兩人走到中間席上,對陳家洛道:“哥兒,將來你做了大官,可別忘了咱倆啊!”陳家洛道:“決不敢忘了兩位公公。”遲玄手一招,叫道:“來呀!”兩名小太監托了一只盤子過來,盤中盛著一把酒壺和幾只酒杯。遲玄提起酒壺,在兩只杯中斟滿了酒,自己先喝一杯,說道:“我敬你一杯!”放下空杯,雙手捧著另一杯酒遞給陳家洛。群雄注目凝視,均想:“皇帝沒來,咱們如先動手,打草驚蛇,再要殺他就不容易。這杯酒雖是從同一把酒壺里斟出,但安知他們不從中使了手腳,瞧總舵主喝是不喝?”陳家洛早在留神細看,存心尋隙,破綻就易發覺,果見酒壺柄上左右各有一個小孔。遲玄斟第一杯酒時大拇指捺住左邊小孔,斟第二杯酒時,拇指似乎漫不經意的一滑,捺住了右邊小孔。陳家洛心中了然,知道酒壺從中分為兩隔,捺住左邊小孔時,左邊一隔中的酒流不出來,斟出來的是盛在右邊一隔中的酒,捺住右邊小孔則剛剛相反。遲玄捧過來的這杯從右隔中斟出,自是毒酒,心想:“哥哥你好狠毒,你存心害我,怕我防備,先賜我一個進士,叫我全心信你共舉大事。若非喀絲麗以鮮血向我示警,這杯毒酒是喝定的了。”他拱手道謝,舉杯作勢要飲。遲玄和武銘夫見大功告成,喜上眉梢。陳家洛忽將酒杯放下,提起酒壺另斟一杯,斟酒時捺住右邊小孔,杯底一翻,一口干了,把原先那杯酒送到武銘夫前面,說道:“武公公也喝一杯!”武銘夫和遲玄兩人見他識破機關,不覺變色。陳家洛又捺住左邊小孔,斟了一杯毒酒,說道:“我回敬遲公公一杯!”
  遲玄飛起右足,將陳家洛手中酒杯踢去,大聲道:“拿下了!”大殿前后左右,登時涌出數百名手執兵刃的御前侍衛和御林軍來。陳家洛笑道:“兩位公公酒量不高,不喝就是,何必動怒?”武銘夫喝道:“奉圣旨:紅花會叛逆作亂,圖謀不軌,立即拿問,拒捕者格殺勿論。”陳家洛手一揮,常氏雙俠已縱到遲武二人背后,各伸右掌,拿住了兩人的項頸,兩人待要抵敵,已然周身麻木,動彈不得。陳家洛又斟一杯毒酒,笑道:“這真是敬酒不吃吃罰酒了。”駱冰和章進各拿一杯,給遲武兩人灌了下去。眾侍衛與御林軍見遲武被擒,只是吶喊,不敢十分逼近。紅花會群雄早從衣底取出兵刃,無塵身上只藏一柄短劍,使用不便,縱入侍衛人群之中,夾手奪了一柄劍來,連殺三人,當先直入后殿,群雄跟著沖入。
  李可秀拉著女兒的手,叫道:“在我身邊!”他一面和白振兩人分別傳令,督率侍衛們攔截,一面拉著女兒,防她混亂中受傷。余魚同見狀,長嘆一聲,心想:“我與她爹爹勢成水火,她終究非我之偶!”一陣難受,揮笛沖入。李沅芷右手使勁一掙,李可秀拉不住,當即被她掙脫。李沅芷叫道:“爹爹保重,女兒去了!”反身躍起,縱入人叢。李可秀大出意外,急叫:“沅芷,沅芷,回來!”她早已沖入后殿,只見余魚同揮笛正與五六名侍衛惡戰,形同拚命。李沅芷叫道:“師哥,我來了!”余魚同一聽,心頭一喜,精神倍長,刷刷數笛一輪急攻,李沅芷仗劍上前助戰,將眾侍衛殺退。兩人攜手跟著駱冰,向前直沖。
  這時火光燭天,人聲嘈雜,陳家洛等已沖到綏成殿外,一看之下,甚是驚異。只見數十名喇嘛正和一群清兵惡戰,眼見眾喇嘛抵敵不住,白振卻督率了侍衛相助喇嘛,把眾清兵趕入火勢正旺的殿中。陳家洛怎知乾隆與太后之間勾心斗角的事,心想這事古怪之極,但良機莫失,忙傳令命群雄越墻出宮。李可秀與白振已得乾隆密旨,要將紅花會會眾與綏成殿中的旗兵一網打盡,但二人一個念著女兒,一個想起陳家洛的救命之恩,都對紅花會放寬了一步,只是協力對付守殿的旗兵。過不多時,旗兵全被殺光燒死。綏成殿中大火熊熊,將雍正的通詔燒成灰燼。群雄躍出宮墻,不禁倒抽一口涼氣,只見雍和宮外無數官兵,都是弓上弦,刀出鞘,數千根火把高舉,數百盞孔明燈晃來晃去,射出道道黃光。陳家洛心想:“他布置得也真周密,惟恐毒藥毒不死我們!”轉眼之間,無塵與陳正德已殺入御林軍隊伍。四下里箭如飛蝗,齊向群雄射來。霍青桐大叫:“大家沖啊!”群雄互相緊緊靠攏,隨著無塵與陳正德沖殺。但清兵愈殺愈多,沖出了一層,外面又圍上一層。無塵劍光霍霍,當者披靡,力殺十余名御林軍,突出了重圍,等了一陣,見余人并未隨出,心中憂急,又翻身殺入,只見七八名侍衛圍著章進酣斗。章時全身血污,殺得如癡如狂。無塵叫道:“十弟莫慌,我來了!”刷刷刷三劍,三名侍衛咽喉中劍。余人發一聲喊,退了開去,無塵道:“十弟,沒事么?”忽然呼的一聲,章進揮棒向他砸來。無塵吃了一驚,側身讓過。章進連聲狂吼,叫道:“眾位哥哥都給你們害了,我不要活了!”狼牙棒著地橫掃。無塵叫道:“十弟,十弟,是我呀!”章進雙目瞪視,突然撇下狼牙棒,叫道:“二哥啊,我不成了!“無塵在火光下見他胸前、肩頭、臂上都是傷口,處處流血,自己只有單臂,無法相扶,咬牙道:“你伏在我背上,摟住我!”蹲下身子,章進依言抱著他頭頸。無塵只覺一股股熱血從道袍里直流進去,當下奮起神威,提劍往人多處殺去。劍鋒到處,清兵紛紛讓道,忽見前面官兵接二連三的躍在空中,顯是被人提著拋擲出來的,無塵心想:“除四弟外,別人無此功力,莫非城門有變?”仗劍沖去,果見文泰來、駱冰、余魚同、李沅芷四人正與眾侍衛惡戰。無塵叫道:“總舵主他們呢?”余魚同道:“不見啊,咱們到那邊去找!”無塵心中一寬,心想章進受傷甚重,是以胡言囈語,未必大伙都已死傷。文泰來刀砍掌劈,殺開了一條血弄堂,四人隨后趕去。無塵奔到文泰來身旁,叫道:“城門口怎樣?”文泰來道:“那邊沒事。我不放心,過來瞧瞧!”無塵道:“來得正好!”他雖然負了章進,仍是一劍便殺一人,長劍起處,清軍兵將無人能避。突然李沅芷高聲叫道:“總舵主!”只見陳家洛從火光中掠過,東竄西晃,似乎在尋人。陸菲青從西首殺出,叫道:“大伙退向宮墻!”遙見遠處火光中一根翠羽不住晃動。陸菲青道:“總舵主,你領大家退到墻邊,我去接她出來!”說著手揮長劍,往霍青桐那邊殺去。陳家洛與文泰來當先開路,又退回到墻邊。無塵叫道:“十弟,下來吧!”章進只是不動,駱冰去扶他時,只覺他身子僵硬,原來已經氣絕。駱冰伏尸大哭。文泰來正在抵敵眾侍衛,接應趙半山、常氏雙俠等過來,聽得駱冰哭聲,不由得灑了幾點英雄之淚,怒氣上沖,揮刀連斃三敵。群雄逐漸聚攏,這時陸菲青和霍青桐已會合在一起,人叢中只見那根翠羽慢慢移來,但到相隔數十步時,再也無法走近。常氏雙俠奪了兩桿長槍,沖去接了過來。霍青桐臉色蒼白,一身黃衫上點點斑斑盡是鮮血。陳家洛叫道:“咱們再沖,這次可千萬別失散了。”話聲方畢,雍和宮內颼颼數聲,連射了幾枝箭出來。原來李可秀和白振手下人眾殺盡了綏成殿中的旗兵后,蜂擁而至。紅花會這一來前后受敵,處境更是險惡。正危急間,正面御林軍忽然紛紛退避,火光中數十名黃衣僧人沖了進來,當先一人白須飄動,金刀橫砍直斬,威不可當,正是鐵膽周仲英。群雄大喜,只聽周仲英叫道:“各位快跟我來!”文泰來抱起章進尸身,隨著眾人沖出。只見天鏡禪師率著大苦、大癲、大癡、元痛、元悲、元傷等少林僧人,正與御林軍接戰。霍青桐見眾人殺敵甚多,但不論沖向何處,敵兵必定跟著圍上,抬頭西望,果見鼓樓屋頂上站著十多人,內中四人手提紅燈分站西方,群雄殺奔西方,西方那人高舉紅燈,殺奔東方,東方便有紅燈舉起。霍青桐對陳家洛道:“打滅那幾盞紅燈便好辦了!”趙半山聽了,從地下撿起一張弓,拾了幾枝箭,弓弦響處,四燈熄滅。
  群雄喝一聲彩。清兵不見了燈號,登時亂將起來。霍青桐又道:“屋頂上諸人之中,必有主將在內,咱們擒賊先擒王!”眾人知她在回部運籌帷幄,曾殲滅兆惠四萬多名精兵,真是女中孫吳,說話必有見地。無塵叫道:“四弟、五弟、六弟,咱們四個去!”文泰來和常氏雙俠齊齊答應。四人有如四頭猛虎,直撲出去,御林軍哪里攔阻得住?
  陳家洛與天鏡禪師等跟著殺出,眼見就要沖出重圍,突然喊聲大振,李可秀和白振率領親兵侍衛圍了上來。一陣混戰,又將群雄裹在垓心。李沅芷、駱冰、以及七八名少林僧人都受了傷。無塵等沖到墻邊,躍上鼓樓,早有七個人過來阻攔。這些人竟是武功極好的高手,常氏雙俠合敵三人,一時未分勝敗。無塵與文泰來都是以一對二,在屋頂攻拒進退,打得十分激烈。無塵心中焦躁、想道:“怎么這里竟有這許多硬爪子?”只見屋角上眾人擁衛之中,一名頭戴紅頂子的官員手執佩刀令旗,正在指揮督戰。無塵叫道:“這些鷹爪都交給我!”左一劍“心傷血污池”直刺敵人胸膛,右一劍“膽裂奈何橋”,徑斬對手雙足。這兩人或縮身,或縱躍,無塵長劍已指向纏著文泰來的兩名侍衛,“千刃刀山”斜戳左股,“萬斛油鍋”橫削右腰,招招極狠極。
  文泰來緩出手來,向那紅頂子大官直沖過去。左右衛士見他來勢兇猛,早有四人挺刀阻截。文泰來在火光中猛見那官員回過頭來,吃了一驚,險些失聲叫出:“總舵主!”這官員面貌幾乎與陳家洛一模一樣,若不是服色完全不同,真難相信竟是兩人。他陡然想起,妻子曾說到徐天宏設計取玉瓶、捉拿王維揚之事,總舵主喬扮官員,竟被眾人誤認為驍騎營統領兼九門提督福康安,那么這人必是福康安無疑。眼下群雄身處危境,如不抓到此人,只怕無法脫難,當下身形一縮,從兩柄大刀的刃鋒下鉆過,徑向福康安撲去。統率御林軍兜捕紅花會的,正是乾隆第一親信的福康安。乾隆因火燒雍和宮之事萬分機密,是以命他總領其事。但怕他遇到兇險,特選了十六名一等侍衛,專門負責護他一人。眾侍衛中又有兩人上前阻擋,余人擁著福康安避到另一間屋子頂上。無塵數招之下,已傷了兩名侍衛,突然斜奔橫走,在眾侍衛中穿來插去,這里一劍,那里一腳,片刻間已連施七八下毒招。文泰來再度緩出手來,雙足使勁,躍在半空,向福康安頭頂猛撲而下。這時地下驍騎營官兵與眾侍衛已見到主帥處境兇險,他身旁雖有十多名高手侍衛保護,兀自攔阻不住這兩個怪杰所向無敵的狠撲,又有七八人躍上屋來相助。余人也暫不向紅花會余人進迫,都舉頭凝視屋頂的激斗,突見文泰來飛撲而下,不由得齊聲驚呼。福康安不會武功,當此危急之際,也只得舉起佩刀仰砍,同時兩枝長槍、兩柄大刀齊向文泰來身上刺砍。文泰來心想:這一下抓不到,他后援即到,再無機會了,雙臂一振,兩桿長槍騰在空中,一足踹在左邊一名侍衛胸前,右手一拳擊中右邊一名侍衛面門,大喝一聲,兩名剛躍上屋頂的侍衛嚇得跌了下去。福康安驚得手足都軟了,被文泰來一把當胸揪住,舉在半空。四下里的清兵不約而同的又是大聲驚叫。這時常氏雙俠已打倒三名侍衛,雙雙躍到,往文泰來身旁一站,取出飛抓,亮光閃閃,舞成徑達兩丈的一個大圈子,清兵哪敢過來?只見福康安舉起令旗,顫聲高叫:“大家住手!各營官兵與眾侍衛各歸本隊!”
  驍騎營官兵與眾侍衛見本帥被擒,都是大驚失色。奉旨衛護福康安的侍衛中有三人不理會常氏雙俠飛抓厲害,奮勇沖上。無塵叫道:“五弟、六弟,放這三個鷹爪過來!”雙俠一收飛抓躍開,只道無塵要親自取他們性命,哪知無塵長劍直指福康安咽喉,笑道:“來吧,來吧!”三名侍衛停步遲疑,互相使個眼色,又都躍開。文泰來雙手微一用力,福康安臂上痛入骨髓,只得高聲叫道:“快收兵,退開!”清兵侍衛不敢再戰,紛紛歸隊。
  陳家洛叫道:“咱們都上高!”群雄奔到墻邊,一一躍上。趙半山點查人數,除章進傷重斃命外,其余尚有八九人負傷,幸喜都不甚重。火光中又見孟健雄與徐天宏扶著周綺躍上屋頂。只見她頭發散亂,臉如白紙。周仲英罵道:“你怎么也來了?不保重自己身子!”周綺叫道:“我要孩子,孩子,還我孩子來!”陳家洛見她神智不清,忙亂中不及細問,用紅花會切口傳令:“咱們攻進宮去,殺了皇帝給十哥報仇!”群雄轟然叫好,駱冰把這話譯給陸菲青、天鏡禪師、天山雙鷹、霍青桐等人聽了,眾人舉刀響應。天鏡禪師道:“少林寺都教他毀了,老衲今天要大開殺戒!”陳家洛驚問:“怎么,少林寺毀了?”天鏡禪師道:“不錯,已是燒成白地。天虹師兄護法圓寂了。”陳家洛一陣難受,愈增憤慨。眾人擁著福康安,從御林軍的刀槍劍戟中走出去,只見走了一層又是一層,圍著雍和宮的兵將何止萬人。群雄饒是大膽,也不覺心驚,暗想要不是擒住了他們頭子,無論如何不能突出重圍。
  待走出最后一層清兵,見心硯領著紅花會的頭目,牽了數十匹馬遠遠站著等候。各人紛紛上馬,有的一人一騎,有的一騎雙乘,縱聲高呼,一陣風般向皇宮沖去。徐天宏跑在陳家洛身旁,叫道:“總舵主,退路預備好了么?”陳家洛道:“九哥他們在城門口接應。你們怎么也剛巧趕到?”徐天宏恨道:“方有德那奸賊,那奸賊!”陳家洛道:“怎么?”徐天宏道:“他勾結成璜、瑞大林,調兵夜襲少林寺。天虹老禪師不肯出寺,在寺中給燒死了。他們還搶了我的兒子去!”陳家洛聽見他生了個兒子,想說句“恭喜”,卻又縮住。徐天宏道:“天鏡師伯率領僧眾找這幾個奸賊報仇,直追到北京來。咱們去雙柳子胡同找你,才知你們在雍和宮。”這時眾人已奔近禁城,御林軍與眾侍衛在后緊緊跟隨,雖不交鋒,但毫不放松。徐天宏轉頭對天山雙鷹道:“要是皇帝得訊躲了起來,深宮中哪里去找,請兩位前輩先趕去探明如何?”他想二老最是好勝,適才無塵與文泰來擒拿福康安大顯威風,他們夫婦卻未顯技立功。天山雙鷹齊聲應道:“好,我們就去!”徐天宏從衣袋里摸出四枚流星火炮,交給陳正德道:“見到皇帝,能殺馬上就殺,如他護衛眾多,請老前輩放流星為號。”關明梅道:“好!”雙鷹躍過宮墻,直往內院而去,身手快捷,直和鷹隼相似。天山雙鷹在屋頂上飛奔,只見宮門重重,庭院處處,怎知皇帝躲在何處?關明梅道:“抓個太監來問。”陳正德道:“正是!”兩人一躍下地,隱身暗處,側耳靜聽,想查到聲息,過去抓人,忽聽腳步聲息,兩人直奔而來。陳正德低聲道:“這兩人有武功。”關明梅道:“不錯,跟去瞧瞧。”語聲方畢,兩個人影已從身邊急奔過去。
  雙鷹悄沒聲的跟在兩人身后,見前面那人身材瘦削,武功甚高,后面那人是個胖子,腳步卻沉重得多。前面那人時時停步等他,不住催促:“快,快,咱們要搶在頭里給皇上報訊。”雙鷹一聽大喜,他們去見皇帝,正好帶路,暗暗感激后面那胖家伙,要不是他腳步笨重,夫婦倆在后跟躡勢必給前面那人發覺。四人穿庭過戶,來到寶月樓前。前面那人道:“你在這里等著。”那大漢應了站住,那瘦子徑自上樓去了。
  雙鷹一打手勢,從樓旁攀援而上,直上樓頂,雙足鉤住樓檐,倒掛下來,見一排長窗,外面是一條畫廊,欄干上新漆的氣味混著花香散發出來,窗紙中透出淡淡的燭光。兩人縱身落入畫廊,只見一個人影從窗紙上映了出來。關明梅用食指沾了唾液,輕輕濕了窗紙,附眼往里一張,果見乾隆坐在椅上,手里搖著折扇,跪在地上稟報的瘦子原來便是白振。只聽白振奏道:“綏成殿已經燒光了,看守的親兵沒一個逃出來。”乾隆喜道:“很好!”白振又叩頭道:“奴才該死,紅花會的叛徒卻擒拿不到。”乾隆驚道:“怎么?”白振道:“太后身邊的遲玄與武銘夫兩人要敬甚么毒酒,泄漏了機關,動起手來。奴才正在管綏成殿的事,給遲武兩人放了他們出去。”乾隆嗯了一聲,低頭沉吟。
  陳正德指指白振,又指指乾隆,向妻子打手勢示意:“我斗那白振,你去刺殺皇帝。”關明梅點了點頭,兩人正要破窗而入,白振忽然拍了兩下手掌。關明梅一把拉住丈夫手臂,左手搖了搖,示意只怕其中有甚么古怪,瞧一下再說,果然床后、柜后、屏風后面悄沒聲的走出十二名侍衛來,手中各執兵刃。天山雙鷹均想:“保護皇帝的必是一等高手,我兩人貿然下去,如刺不到皇帝,反令他躲藏得無法尋找,不如等大伙到來。”只見白振低聲向一名侍衛說了幾句,那侍衛下樓,把那大漢帶了上來。那大漢一身黃衣,叩見皇帝,等抬起頭來,雙鷹大出意外,原來是一名喇嘛。乾隆道:“呼音克,你辦得很好,沒露出甚么痕跡么?”呼音克道:“一切全遵皇上旨意辦理,綏成殿連人帶物,沒留下一丁點兒。”乾隆道:“好,好,好!白振,我答應他做活佛的。你去辦吧。”白振道:“是!”呼音克大喜,叩頭謝恩。兩人走下樓來,白振道:“呼音克,你謝恩吧!”呼音克一愣,心想我早已謝過恩了,但皇帝的侍衛總管既如此說,便又向寶月樓跪下叩頭,忽覺得項頸中一陣陣冰涼,兩名侍衛的佩刀架在頸中。呼音克大驚,顫聲道:“怎……怎么?”白振冷笑道:“皇上說讓你做活佛,現在就送你上西天做活佛。”手一揮,兩名侍衛雙刀齊下,跟著兩名太監拿了一條氈毯過來,裹了呼音克的尸身去了。
  忽然遠處人聲喧嘩,數十人手執燈籠火把蜂擁而來。白振疾奔上樓,稟道:“有叛徒作亂,請皇上退回內宮。”乾隆在杭州見過紅花會群雄的身手,知道眾侍衛實在不是敵手,也不多問,立即站起。陳正德放出一個流星,嗤的一聲,一道白光從樓頂升起,劃過黑夜長空,大聲喊道:“我們等候多時,想逃到哪兒去?”兩人知道群雄趕到還有一段時候,這時先把皇帝絆住要緊,當下破窗撲入樓中。眾侍衛不知敵人到了多少,齊吃一驚,只見樓梯口站著一個紅臉老漢、一個白發老婦。兩名侍衛當先沖下迎敵。白振把乾隆負在背上,四名侍衛執刀前后保護,從欄干旁跳下,徑行奔向第三層樓。關明梅手一揚,打出了三枚鐵蓮子,對手一避,她已縱身站在三四兩層之間的欄干上,挺劍直刺乾隆左肩。白振大駭,倒縱兩步,早有兩名侍衛挺刀上前擋住。陳正德與三名侍衛交手數合,立知均是高手勁敵,當即施展輕身功夫,在樓房中四下游走,不與眾侍衛纏斗。白振一聲呼哨,四名侍衛從四角兜抄過來,后面又是三人,七人登時將陳正德困在中間。斗了十余回合,陳正德回劍擋開左邊一桿短槍、一個鏈子錘,右面一鞭掃到,拍的一聲,打中了他右臂,陳正德數十年來對敵,連油皮也未擦傷過一塊,這一下又痛又怒,當即劍交左手,一招“旋風卷黃沙”把眾人逼退數步,低頭一劍直刺,戳死了那名揮鞭傷他的侍衛。關明梅見丈夫受傷,猛沖上前接應,兩人退到第二層樓。陳正德見群雄尚未到達,只怕自己夫婦纏不住這十多名高手侍衛,被他們沖下樓去,忙乘隙搶到樓外又放了個流星,回進樓中,見妻子守到樓梯上,打數回合,退一級,扼險拒敵,當真是寸上必爭。幸面樓梯狹窄,最多容身下三四名敵人同時進攻,但仰面拒戰,十分吃力。陳正德心想何不以攻為守?當下仗劍撲向乾隆。眾侍衛搶上抵御,他早已退開,向攻擊關明梅的侍衛背后連刺數劍,待得有人上來相助,他又向乾隆攻去,眾侍衛忙不迭的過來護駕。這般反客為主,立時爭到了機先。眾侍衛心慌意亂,被他刺傷了兩名。關明梅也搶上了四級樓梯。白振見情勢不利,對一名侍衛道:“馬兄弟,你背皇上。”這人便是在杭州曾被紅花會抓去過的馬敬俠。他蹲下身子,把皇帝負在背上。白振長嘯一聲,雙爪向陳正德抓去。兩人一交上手,陳正德就無法脫身,心中暗暗叫苦,加之右臂受傷,越戰越痛,單敵白振已是勉強,何況還有四五名侍衛圍攻。白振雙掌翻飛,招招不離敵人要害。陳正德全神貫注的招架,不提防背后一名侍衛突然冷劍偷襲,刺入他后心。
  那侍衛正喜得手,被陳正德奮力回肘猛撞,登時頭骨撞破而死。陳正德所受這一劍正中要害,知道今日要畢命于斯,大喝一聲,神威凜凜。白振吃了一驚,倒退一步。陳正德提劍向乾隆猛力擲去。馬敬俠見長劍疾飛而至,要待退讓,卻已不及,他只怕傷了皇帝,拚著手掌重傷,舉手去格,但這劍正是陳正德臨終一擲,那是何等功力?何等義憤?馬敬俠的肉掌怎能擋格得開?波的一聲,手掌被削去半只,長劍直刺入胸膛之中,對穿而過。
  陳正德大喜,心想這一劍也得在乾隆胸前穿個透明窟窿,自己一條命換了一個皇帝,雖死也值得了!
  白振及眾侍衛見長劍沒入馬敬俠胸膛,關明梅見丈夫受傷擲劍,個個大驚失色,顧不得互斗,各自過來搶救。白振忙把乾隆抱起,問道:“皇上,怎樣?”乾隆已嚇得臉色蒼白,強自鎮定,微笑道:“總算我先有防備。”白振見那劍從馬敬俠身后穿出半尺,乾隆胸口衣服數層全被刺破,不覺駭然,但皇帝竟未受傷,又驚又喜,道:“皇上洪福齊天,真是圣天子有百神呵護。”他哪知乾隆變盟之后,深恐紅花會前來報復,想起二十多年前雍正皇帝半夜里被俠客割去首級的慘狀,甚是寒心,因此這幾日來外衣之內總是襯了金絲軟甲,果然救了一命。白振把乾隆負在背上,見樓梯上已無人阻攔,呼哨一聲,眾侍衛前后擁衛,直奔下樓。將出寶月樓門,乾隆忽然驚呼,掙下地來,只見樓下門口當先一人正是陳家洛。他身后火光劍影,數十名英雄豪杰站在當地。乾隆反身急奔上樓。眾侍衛蜂擁而上。兩名侍衛走得稍慢,被常氏雙俠截住,斗不數合,三個少林僧上前夾攻,立時擊斃。
  陳家洛等見了流星訊號,急向寶月樓奔來,但一路有侍衛相拒攔阻,邊打邊進,牽延了時刻,殺到寶月樓時,皇帝被天山雙鷹絆住,竟未逃出。群雄大喜,急搶上樓。文泰來虎吼一聲,叫道:“啊哈,原來在此!”卻是成璜和瑞大林手執兵刃,站在床前。陳家洛一上樓,立即分派各人守住通道。無塵仗劍站在第三層通下來的梯口,常氏雙俠守住上來的梯口,趙半山、大苦、大癲、大癡分守東南西北四面窗口。霍青桐見師父抱住師公不住垂淚,忙走過去,只見陳正德背上傷口中的血如泉涌,汩汩流出。陸菲青也搶了過來,拿出金創藥給他敷治。陳正德苦笑搖了搖頭,對關明梅道:“我對不住你……累得你幾十年心中不快活,你回到回部之后,和袁……袁大哥去成為夫妻……我在九泉,也心安了。陸兄弟,你幫我成就了這樁美事……”
  關明梅雙眉豎起,喝道:“這幾個月來,難道你還不知道我對你的一片心嗎?”陸菲青心想:“他人都快死了,你們這對冤家還吵甚么?就算口頭上順他幾句又有何妨?”正要開言相勸,關明梅叫道:“這樣你可放了心吧!”橫劍往喉中一勒,登時氣絕。霍青桐和陸菲青雖近在身旁,但哪里料想得到她如此剛烈,都是不及相救。陳正德放聲大哭,突然哭聲頓息。陸菲青俯身下去,只見他抱著妻子身體,兩人都死在血泊里了。霍青桐伏在雙鷹身上,痛哭不已。
  陳家洛手執短劍,指著乾隆道:“且不說六和塔中盟言如何,我們在海寧塘上曾擊掌為誓,決不互相加害,你卻用毒酒暗算于我,今日還有甚么話說?”說著走上兩步,短劍劍尖寒光閃閃,對準他的心口,凜然說道:“你認賊作父,殘害百姓,乃是天下仁人義士的公敵!你我兄弟之義,手足之情,再也休提。今日我要飲你之血,給所有死在你手里的人報仇。”乾隆嚇得臉無人色,全身發抖。
  天鏡禪師踏步上前,喝道:“我們在少林寺清修,與世無爭,你何以派了贓官,將佛門勝地燒得片瓦不存?今日老衲要開殺戒了。”成璜忽地竄出,舉起齊眉棍當頭猛砸下來。天鏡不閃不避,右手撩住棍梢一拖。成璜收腳不住,向前跌來。天鏡反手一掌,拍的一聲,把他半個頭打進脖子里去,登時斃命。天鏡右手一抖,齊眉木棍斷成三截。眾侍衛見這個老和尚如此神威,哪個再敢上前。
  白振到此地步,只得挺身而出,叫道:“待我來接老禪師幾招。”天鏡哼了一聲,待要進招,陳家洛道:“師叔,待弟子來。”天鏡道:“好!”陳家洛道:“白老前輩請!”呼的一掌橫劈過來。白振舉臂欲格,不料陳家洛手掌忽然轉彎,拍的一聲,打在他肩頭。白振大吃一驚:“我與他在杭州交手時勢均力敵,怎么不到一年,他功力陡然大進?”轉念未畢,陳家洛又是兩掌打到。白振避開一掌,接了一掌,知道不是敵手,跳開一步,叫道:“且住!”
  乾隆忽道:“他是你救命恩人,又何必再打?”白振知皇帝已有疑他之意,從侍衛手里接過一柄刀來,說道:“陳總舵主,我不是你對手。”陳家洛道:“我敬重你是條漢子,只要你不再給皇帝賣命,那就去吧!”趙半山守在東面窗口,往旁側一讓。白振凄然一笑,道:“多謝兩位美意。在下不能保護皇上,那是不忠;不能報答閣下救命之恩,那是不義;不忠不義,有何面目生于天地之間?”回刀往自己項頸中猛力砍落,一顆首級飛了起來,蓬的一聲,落在地下。
  陳家洛扶起霍青桐來,把短劍遞在她手里,說道:“你爹爹媽媽、哥哥妹妹、兩位師父,以及無數同族父老兄弟姊妹,都死在此人手里。你親手殺了他吧!”霍青桐接過短劍,向乾隆走去。瑞大林挺著鋸齒刀來攔,文泰來斜刺里躍到,左手抓住他背心提起,右拳如擂鼓般在他胸口連擊八九拳,手一松,瑞大林胸骨脊骨齊斷,軟軟的一團掉在地下。當日他與七名侍衛捉拿文泰來,先施偷襲,令他身受重傷,此仇這時方始得報。文泰來見霍青桐持劍上來,乾隆身旁只剩下寥寥五六名侍衛,哈哈一笑,讓在一旁監視。
  霍青桐走上數步,忽聽得樓下人聲鼎沸。趙半山回頭外望,只見得寶月樓外火把齊明,御林軍、侍衛、太監等等何止三四千人,齊來救駕。文泰來走到窗口,高聲喝道:“皇帝在這里。誰敢上來,老子先把皇帝宰了。”他威風凜凜,聲若雷震,這一聲大喝,樓下眾人登時肅靜無聲。徐天宏和心硯將白振、瑞大林、馬敬俠、成璜等人的尸體擲將下來。眾侍衛見這些高手都死于非命,更加不敢亂功,只怕傷了皇帝。寶月樓上群雄也是默不作聲,凝視霍青桐手持寒光閃閃的短劍,一步步走向乾隆。
  突然間床帳后人影一晃,一個人奔出來擋在乾隆身前,霍青桐一愣停步,見這人是個白須老者,手中卻抱著一個嬰兒,那老者右手將嬰兒舉在面前,微微冷笑,左手伸出五指,虛捏在嬰兒喉頭。那嬰兒又白又胖,吮著小指頭兒,十分可愛。周綺撲了出來,大叫:“還我孩子!”縱身上去就要奪那嬰兒。那老頭叫道:“你上來吧,你要死孩子,你上來。”周綺失神落魄般呆在當地。這老人便是曾任安徽巡撫的方有德。那日在福建德化娶妾,被群雄趕來一場大鬧,他老奸巨猾,在人叢中溜了,后來會到成璜、瑞大林,知道皇帝欲得紅花會群雄而甘心,于是定下奸計,率領軍馬夜襲少林寺,燒死了天虹老方丈,還把周綺的兒子搶了來。他知這是大功一件,因此與瑞大林等趕到北京來朝見皇帝。乾隆連夜召見,想細問少林寺中是否還留下甚么和他身世有關的痕跡。他三人上樓之時,正逢陳家洛等殺到。方有德躲在帳后不敢露面,這時見事勢緊急,他雖不會武藝,但陰鷙果決,立即抱了嬰兒出來。僵持片刻,方有德道:“你們都退出宮去,我就還你們孩子!”霍青桐罵道:“你這魔鬼,你騙人!”她激動中說的是回語,方有德不懂。群雄眼見乾隆已處在掌握之中,就是天下所有的精兵銳甲一齊來救,也要先把皇帝殺了再說,哪知忽然出來一個手無寸鐵、不會武藝的老人,懷抱一個嬰兒,就把眾人制得束手無策。群雄望著陳家洛,等他示下。陳家洛望著霍青桐,想起香香公主為乾隆逼死,霍青桐全家的血海深仇,豈可不報?再見到天山雙鷹與章進的尸身,不覺悲憤沖心。但一轉眼見徐天宏滿臉又是驚惶又是擔心的神色,不禁又望了一眼抱在方有德手里的那個孩子。這嬰兒還只有兩個月大,憨憨的笑著,伸出小手,去摸按在他頸里方有德那只干枯凸筋的大手。陳家洛心中一凜,回過頭來,只見天鏡眼中閃爍著慈和的光芒,陸菲青輕輕嘆息,周仲英白須飄動,身子微顫。周綺張大了口,一副神不守舍的樣子。陳家洛心想:“周老爺子為了紅花會,斬了周家血脈,這孩子是他傳種接代的命根……但今日不殺皇帝,以后他加意防備,只怕再無機緣報此大仇,那便如何是好?”正自沉吟,忽聽周綺一聲呼叫,又要撲上前去,卻被駱冰和李沅芷拉住,只是拚命掙扎,連無塵、文泰來、常氏雙俠等素來殺人不眨眼的豪杰,臉上也均有不忍之色。趙半山手扣暗器,隨便一枚發出,必制方有德的死命,只是這孩子實在太過脆弱,萬一方有德臨死之時手指使勁捏死了他,那使如何是好?他扣著暗器的手微微發顫,饒是周身數十種暗器,竟是一枚不敢妄發。霍青桐回過身來,將短劍還給陳家洛,低聲道:“死了的人已歸天國!要教這孩子長大之后,記得咱們的大仇!”陳家洛點點頭,朗聲對方有德道:“好吧,我們不傷皇帝性命,把這孩子給我。”說著還劍入鞘,仲出雙手去接孩子。方有德陰森森道:“哼,誰相信你?你們出宮之后,才能把孩子還你。”陳家洛大怒,喝道:“我們紅花會言出必踐,難道會騙你這老畜生?”方有德道:“我就是信不過。”陳家洛道:“好,那么你跟我們出宮。”方有德遲疑不答。乾隆聽陳家洛饒他性命,心中大喜,哪里還顧方有德的死活,說道:“你跟他們出宮好了。你今日立此大功,我自然知道。”方有德心頭一寒,聽皇帝口氣,是要在他死后給他來個追贈封蔭之類,只得說道:“謝皇上恩典。”方有德轉頭向陳家洛道:“我跟你們出去,這條老命還想要么?”他是想陳家洛再答應饒他不死。陳家洛知他心意,怒道:“你作惡多端,早就該進地獄啦。”乾隆怕夜長夢多,對方心意又變,催道:“快跟他們出去。”方有德道:“我一出去,只怕你們留下幾人又害皇上。”陳家洛怒道:“依你說怎樣?”方有德道:“請皇上圣駕先下樓去,我再隨你們出宮。”陳家洛心想到此地步,只得放人,向乾隆道:“好,去吧!”乾隆再也顧不得皇帝尊嚴,拔刀向樓門飛奔。陳家洛突然伸右手一把拉住,左手拍拍拍拍,連打他四記耳光,甚是清脆響亮。乾隆兩邊面頰登時腫了起來。眾人出其不意,隔了一陣才轟然喝彩。陳家洛罵道:“你記不記得自己發過的毒誓?”乾隆哪里還敢答話?陳家洛手一揮,乾隆打個踉蹌,急奔下樓去了。陳家洛喝道:“拿孩子來!”
  趙半山扣住毒蒺藜,望著窗外,只等陳家洛接到孩子,乾隆在樓下出現,就要大顯身手,數十枚喂毒暗器齊往皇帝身上射去。方有德環顧周遭,籌思脫身之計,說道:“我要親眼見到皇上太平無事,才能交出孩子。”說著慢慢走向窗口。常伯志罵道:“你這龜兒是死定了的。”緊跟在他身后,只待他一交出孩子,要搶先一掌將他打死。只見乾隆走出樓門,侍衛一擁而上。趙半山喃喃罵道:“奸賊,奸賊!”
  方有德見數十名侍衛集在樓下,心想與其在樓上等死,不如冒險跳下,必有侍衛接住,突然抱著孩子,涌身跳出。群雄出其不意,驚叫起來。常伯志飛抓抖出,已繞住方有德左腿,用力上甩。方有德身子飛起,孩子脫手,兩人一齊落下。趙半山雙足力蹬,如箭離弦,躍在半空,頭朝下,腳向上,左手前伸,已抓住孩子的一只小腿,同時右手三枚毒蒺藜飛出,打在方有德頭頂胸前。
  這時樓上群雄、樓下侍衛,無不大叫。趙半山凝神提氣,左手里彎,已把孩子抱在懷里,雙足穩穩落地,一招太極拳“云手”,把撲上來的兩名侍衛推了出去,余人紛紛攻來。常氏雙俠、徐天宏、周仲英、文泰來齊從樓上躍下,團團護住。趙半山俯首瞧那孩子,只見他手舞足蹈,咯咯大笑,顯然對剛才死里逃生那一躍大感有趣,還想再來一下。陳家洛把福康安推到窗口,高聲叫道:“你們要不要他的性命?”乾隆在眾侍衛重重擁衛之下,再無懼怕,火光中突見到福康安被擒,大驚失色,連叫:“住手,住手!”眾侍衛退了下來。周仲英等也不追擊。
  原來乾隆的皇后是大臣傅恒的姊姊。傅恒之妻十分美貌,進宮來向皇后請安之時,給乾隆見到了,就和她私通而生了福康安。傅恒共有四子,三個兒子都娶公主為妻。傅恒懵懵懂懂,數次請求讓福康安也尚主而為額駙,乾隆只是微笑不許。他兒子很多,對這私生子偏生特別鐘愛。福康安與陳家洛面貌相似,只因兩人原是親叔侄,血緣甚近。陳家洛不知內中尚有這段怪事,但見皇帝著急,胸中已想好了計謀,當下押著福康安,與眾人一齊下樓。周綺搶到趙半山身邊把孩子抱在手里,喜得如癡如狂。一邊是紅花會群雄與少林寺眾僧,另一邊是清宮侍衛與御林軍。寶月樓前本已拆成一片白地,這時猶如兩軍在戰場上列陣對圓一般,只是眾寡懸殊。李可秀明白皇帝心思,叫道:“陳總舵主,你放下福統領,就讓你們平安出城。”陳家洛道:“皇帝怎么說?”
  乾隆剛才吃了四記耳光,面頰腫得猶如熟爛了的桃子,疼痛難當,但見愛子落在對方手里,只得擺手道:“放你們走,放你們走!”陳家洛道:“福統領送我們出城。”高聲對乾隆道:“天下百姓恨不得食你之肉,寢你之皮,你就是再活一百年,也叫你一百年中日日提心吊膽,夜夜魂夢難安!”轉過身來,說道:“走吧!”眾人擁著福康安,抱了天山雙鷹和章進的尸身,徑向宮外而去。眾侍衛與御林軍眼睜睜的不敢追趕。出宮不遠,兩騎馬飛馳追來,李可秀在馬上高聲叫道:“陳總駝主,李可秀有話相商。”群雄勒馬等候,李可秀和曾圖南縱馬走近。李可秀道:“皇上說道,如放福統領平安歸去,你有甚么意思,都可答應。”陳家洛雙眉一揚,道:“哼,還有誰會相信皇帝的鬼話?”李可秀道:“務求陳總舵示下,小將好去回稟。”陳家洛道:“好!第一,要皇帝撥庫銀重建福建少林寺,佛像金身,比前更加宏大。朝遷官府,永遠不得向少林寺滋擾。”李可秀道:“這事易辦。”陳家洛道:“第二,皇帝不可再加重回部各族百姓征賦,俘虜的回部男女,一概放歸。”李可秀道:“這也不難。”陳家洛道:“第三,紅花會人眾散處天下,皇帝不得懷恨捕拿。”李可秀沉吟不語,陳家洛道:“哼,真要捕拿,難道我們就怕了?這位奔雷手文四爺,不在李軍門衙門里住過一時么?”李可秀道:“好,我也斗膽答應了。”陳家洛道:“明年此日,我們見這三件事照辦無誤,就放福統領回來。”李可秀道:“好,就是這樣。”向福康安道:“福統領,陳總舵主千金一諾,請你寬心。皇上一定下旨辦理這三件事。小將盡心竭力,刻刻以福統領平安為念,自當監督盡快辦成。陳總舵主或能提前讓福統領回來。”福康安默然不語。陳家洛想起白振與李可秀攻打綏成殿旗兵之事,雖然不明原因,但想內中必有重大隱情,大可嚇他一跳,說道:“你對皇帝說,綏成殿中之事,我們都知道了。要是他再使奸,可沒好處。”李可秀一驚,只得答應。陳家洛一拱手道:“李軍門,咱們別過了。你升官發財,可別多害百姓呀。”李可秀拱手道:“不敢!”李沅芷和余魚同雙雙下馬,走到李可秀跟前,跪了下去。李可秀一陣心酸,知道此后永無再見之日,低聲道:“孩子,自己保重!”伸手撫摸她頭發,兜轉馬頭,回宮去了。李沅芷伏地哭泣,余魚同扶她上馬。
  群雄馳到城門,與楊成協、衛春華等會合。福康安叫開城門。鐘樓上巨鐘鏜鏜,響徹全城,正交四更。眾人出得城來、只見水邊一片蘆葦,殘月下飛絮亂舞,再走一程,眼前盡是亂墳。忽聽一群人在邊唱邊哭,唱的卻是回人悼歌。陳家洛和霍青桐都是一驚,縱馬上前,問道:“你們悲悼誰啊?”一個老年回人抬起頭來,臉上淚水縱橫,道:“香香公主!”陳家洛驚問:“香香公主葬在這里么?”那回人指著一座黃土未干的新墳,道:“就在這里。”霍青桐流下淚來,道:“咱們不能讓妹子葬在這里。”陳家洛道:“不錯,她最愛那神峰里面的翡翠池,常說:‘我能永遠住在那里就高興了!’咱們把她遺體運去葬在池邊。”霍青桐含淚道:“正是。”那老年回人問道:“兩位是誰?”霍青桐道:“我是香香公主的姊姊!”另一個回人叫了起來:“啊,你是翠羽黃衫。”霍青桐道:“咱們把墳起開來吧。”當下與陳家洛、幾名回人、心硯、蔣四根等一齊動手。少林僧中以方便鏟作兵器的甚多,各人鏟土,片刻之間已把墳刨開,撬起石塊,先聞到一陣幽香,眾人都吃了一驚,墳中竟然空無所有。陳家洛接過火把,向壙中照去,只見一灘碧血,血旁卻是自己送給她的那塊溫玉。
  眾人驚詫不已。眾回人道:“我們明明親送香香公主的遺體葬在這里,整天沒離開過,怎么她遺體忽然不見了?”駱冰道:“這位妹妹如此美麗神異,自是仙子下凡。現今又回到了天上。總舵主和霍青桐妹妹不必傷心。”
  陳家洛拾起溫玉,不由得一陣心酸,淚如雨下,心想喀絲麗美極清極,只怕真是仙子。
  突然一陣微風過去,香氣更濃。眾人感嘆了一會,又搬土把墳堆好,只見一只玉色大蝴蝶在墳上翩躚飛舞,久久不去。陳家洛對那老回人道:“我寫幾個字,請你雇高手石匠刻一塊碑,立在這里。”那回人答應了。心硯取出十兩銀子給他,作為立碑之資,從包袱中拿出文房四寶,把一張大紙鋪在墳頭。陳家洛提筆蘸墨,先寫了“香冢”兩個大字,略一沉吟,又寫了一首銘文:“浩浩愁,茫茫劫,短歌終,明月缺。郁郁佳城,中有碧血。碧亦有時盡,血亦有時滅,一縷香魂無斷絕!是耶非耶?化為蝴蝶。”群雄佇立良久,直至東方大白,才連騎向西而去。

注:
  一、陳家洛之母姓徐名燦,字湘蘋,世家之女,能詩詞,才華敏瞻,并非如本書中所云為貧家出身。筆記中云:“京城元夜,婦女連□而出,踏月天街,必至正陽門下摸釘乃回。舊俗傳為‘走百病’。海寧陳相國夫人有詞以紀其事,詞云:‘華燈看罷移香□。正御陌,游塵絕。素裳粉袂玉為容,人月都無分別。丹樓云淡,金門霜冷,纖手摩拿怯。三橋婉轉凌波躡。斂翠黛,低回說。年年長向鳳城游,曾望蕊珠宮闕。星橋云爛,火城日近,踏遍天街月。”
  二、乾隆向陳家洛立誓,若生異心,死后陵墓給人發掘。乾隆死后,所葬陵墓稱為“裕陵”。民國十七年(一九二八)五月,孫殿英部以火藥爆開乾隆及慈禧太后陵墓,搜獲大批寶物而去,乾隆遺體全遭損毀。后溥儀派“內務府總管大臣”寶熙、“侍郎”陳毅(非中共元帥)等去辦理善后。寶熙有《於役東陵日記》,七月十六日記云:“幸將高宗元首及后妃顱骨,全行覓得,其四體百骸,則十不存五。”陳毅所作《東陵紀事詩》有句云:“帝共后妃六,軀惟完其一,傷哉十全主,遺骸不免析”,其注云:“……確為男體,即高宗也……下頷已碎為二,檢驗吏審而合之。上下齒本共三十六,體干高偉,骨皆紫黑色,股及脊猶粘有皮肉……腰肋不甚全,又缺左脛,其余手指足趾諸零骸,竟無以覓。高宗……自稱‘十全老人’,乃賓天百三十年,竟嬰此奇慘……”香港高伯雨先生輯有《乾隆慈禧墳墓被盜紀實》一書。
  三、《清宮詞》中,有兩首與本書故事有關,摘錄于下:
  巨族鹽官高渤海,異聞百載每傳疑。冕旒漢制終難復,曾向安瀾駐翠蕤。(原注:海寧陳氏有安瀾園,高宗南巡時,駐蹕園中,流連最久。乾隆中嘗議復古衣冠制,不果行。)
  家人燕見重椒房,龍種無端降下方。丹闡幾曾封貝子,千秋疑案福文襄。(原注:福康安,孝賢皇后之胞侄,傅恒之子也,以功封忠銳嘉勇貝子,贈郡王銜,二百余年所僅見。滿洲語謂后族為“丹闡”。)
  四、趙翼記乾隆喜作詩及用僻典云:“……詩尤為常課,日必數首,皆用朱筆作草,令內監持出,付軍機大臣之有文學者,用折紙楷書之,謂之‘詩片’。遇有引用故事,而御筆令注之者,則諸大臣歸,遍翻書籍,或數日始得,有終不得者,上亦弗怪也。余扈從木蘭時,讀御制‘雨獵’詩,有‘著制’二字,不知所出,后始悟《左傳·齊陳成子帥師救鄭》篇:‘衣制杖戈’,注云:制,雨衣也。又用兵時諭旨,有朱筆增出‘埋根首進’四字,亦不解所謂,后偶閱《后漢書·馬融傳》中始得之,謂‘決計進兵’也。圣學淵博如此,豈文學諸臣所能仰副萬一哉……御制詩每歲成一本,高寸許。’”乾隆從古書中隨手翻到一個生僻典故,用在詩中,文學侍從之臣自然難解所謂;而縱明出處,也必佯作不知,或假裝回家查書數日,斯知圣學淵博如此。大概乾隆一意要得香香公主,因此下旨:“埋棍首進”。
  五、關于陳家洛、無塵道人、趙半山、福康安等人事跡,《飛狐外傳》中續有敘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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