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劍恩仇錄
  —金庸
第三回 避禍英雄悲失路 尋仇好漢誤交兵

  鎮遠鏢局鏢頭童兆和興沖沖的帶路,引著張召重等一干官府好手,七八名捕快,趕赴鐵膽莊來。他這次有人壯膽撐腰,可就威風八面了,走到莊前,向莊丁喝道:“快叫你家莊主出來,迎接欽差。”莊丁見這干人來勢洶洶,也不知是甚么來頭,轉身就走。張召重心想周仲英名聲極大,是西北武林領袖人物,可得罪不得,便道:“這位朋友且住,你說我們是京里來的,有點公事請教周老英雄。”他說罷向吳國棟使了個眼色。吳國棟點點頭,率領捕快繞向莊后,以防欽犯從后門逃走。孟健雄一聽莊丁稟告,知道這批人定為文泰來而來,叫宋善朋出去敷衍,當即趕到文泰來室中,說道:“文爺,外面有六扇門的鷹爪子,說不得,只好委屈你們三位暫避一避。”當下把文泰來扶起,走進后花園一個亭子,和余魚同兩人合力把亭中一張石桌搬開,露出一塊鐵板,拉開鐵板上鐵環,用力一提,鐵板掀起,下面原來是個地窖。
  文泰來怒道:“文某豈是貪生怕死之徒?躲在這般的地方,就是逃得性命,也落得天下英雄恥笑。”孟健雄道:“文爺說哪里話來?大丈夫能屈能伸,文爺身受重傷,暫時躲避,有誰敢來笑話?”文泰來道:“孟兄美意,文某心領了,這就告辭,以免連累寶莊。”孟健雄不住婉言相勸。
  只聽得后門外有人大聲叫門,同時前面人聲喧嘩,衙門中一干人要闖向后進。宋善朋拚命阻攔,卻哪里擋得住?張召重等震于周仲英威名,不便明言搜查,只說:“寶莊建得這么考究,塞外少見,請宋朋友引我們開開眼界。”
  文泰來見鐵膽莊被圍,前后有敵,氣往上沖,對駱冰和余魚同道:“并肩往外沖。”駱冰應了,伸手扶住他右臂。文泰來左手拔出單刀,正要沖出,忽覺駱冰身子微微顫動,向她一看,見她雙目含淚,臉色凄苦,心中一軟,柔情頓起,嘆道:“咱們就躲一躲吧。”孟健雄大喜,待三人進了地窖,忙把鐵板蓋好,和兩名莊丁合力把石桌抬在鐵板上,周英杰這孩子七手八腳的也在旁幫忙。孟健雄一看已無破綻,命莊丁去開后門。吳國棟等守在門外,并不進來,張召重等一干人卻已進了花園。孟健雄見童兆和也在其內,冷然道:“原來是一位官老爺,剛才多多失敬。”童兆和道:“在下是鎮遠鏢局的鏢頭,老兄你走了眼吧?”回頭對張召重道:“我親眼目睹,見三位欽犯進莊,張大人你下令搜吧。”宋善朋道:“我們都是安分良民,周老莊主是河西大紳士,有家有業,五百里方圓之內無人不知,怎敢窩藏匪類,圖謀不軌?這位童爺剛才來過,莊上沒送盤纏,那是兄弟的不是,可是這么挾嫌誣陷,我們可吃罪不起。”他知文泰來等已躲入地窖,說話便硬了起來。孟健雄假裝不知,明問張召重等的來由,哈哈大笑,道:“紅花會是江南的幫會,怎么會到西北邊塞來?這位鏢頭異想天開,各位大人也真會信他!”
  張召重等全是老江湖、大行家,明知文泰來定在莊內,可是如在莊內仔細搜查,搜出來倒也罷了,一個搜不出,周仲英豈肯甘休?他們雖然大都已有功名,但和江湖上人士久有交往,知道得罪了周仲英這老兒可不是玩的,當下均感躊躇。童兆和心想,今天抓不到這三人,回去必被大伙奚落埋怨,孩子嘴里或許騙得出話來,于是滿臉堆歡,拉住了周英杰的手。周英杰剛才見過他,知他鬼鬼祟祟的不是好人,使勁甩脫他手,說道:“你拉我干么?”童兆和笑道:“小兄弟,你跟我說,今天來你家的三個客人躲在哪里,我送你這個買糖吃。”說罷拿出只銀元寶,遞了過去。
  周英杰扁嘴向他做個鬼臉,說道:“你當我是誰?鐵膽莊周家的人,希罕你的臭錢?”童兆和老羞成怒,叫道:“咱們動手搜莊,搜出那三人,連這小孩子一齊抓去坐牢。”周英杰道:“你敢動我一根毫毛,算你好漢。我爸爸一拳頭便打你個稀巴爛!”張召重鑒貌辨色,料想這孩子必知文泰來的躲藏處,眼見孟健雄、宋善朋等一干人老辣干練,只有從孩子身上下工夫,但孩子年紀雖小,嘴頭卻硬,便道:“今兒來的客人好像是四位,不是三位,是不是?”周英杰并不上當,道:“不知道。”張召重道:“待會我們把三個人搜出來,不但你爸爸、連你這小孩子、連你媽媽都要殺頭!”周英杰“呸”了一聲,眉毛一揚,道:“我都不怕你,我爸爸會怕你?”
  童兆和突然瞥見周英杰左腕上套著一串珠子,顆顆晶瑩精圓,正是駱冰之物。他是鏢頭,生平珠寶見得不少,倒是識貨之人,這兩日來見到駱冰,于她身上穿戴無不瞧得明明白白,這時心中一喜,說道:“你手上這串珠子,我認得是那個女客的,你還說他們沒有來?你定是偷了她的。”周英杰大怒,說道:“我怎會偷人家的物事?明明是那嬸嬸給我的。”童兆和笑道:“好啦,是那嬸嬸給的。那么她在哪里?”周英杰道:“我干么要對你說?”張召重心想:“這小孩兒神氣十足,想是他爹爹平日給人奉承得狠了,連得他也自尊自大,我且激他一激,看他怎樣。”便道:“老童,不用跟小孩兒羅唆了,他甚么都不知道的,鐵膽莊里大人的事,也不會讓小孩兒瞧見。他們叫那三個客人躲在秘密的地方之時,定會先將小孩兒趕開。”周英杰果然著惱,說道:“我怎么不知道?”孟健雄見周英杰上當,心中大急,說道:“小師弟,咱們進去吧,別在花園里玩了。”張召重抓住機會,道:“小孩兒不懂事,快走開些,別在這里礙手礙腳。你就會吹牛,你要是知道那三個客人躲在甚么地方,你是小英雄,否則的話,你是小混蛋、小狗熊。”周英杰怒道:“我自然知道。你才是大混蛋、大狗熊。”張召重道:“我料你不知道,你是小狗熊。”周英杰忍無可忍,大聲道:“我知道,他們就在這花園里,就在這亭子里!”孟健雄大驚,喝道:“小師弟,你胡說甚么?快進去!”周英杰話一出口,便知糟糕,急得幾乎要哭了出來,拔足飛奔入內。張召重見亭子四周是紅漆的欄干,空空曠曠,哪有躲藏之處。他跳上欄干,向亭頂一望,也無人影,跳下來沉吟不語,忽然靈機一動,對孟健雄笑道:“孟爺,在下武藝粗疏,可是有幾斤笨力氣,請孟爺指教。”孟健雄見他瞧不破機關,心下稍寬,只道他抓不到人老羞成怒,要和自己動手,雖然對方人多,卻也不能示弱,說道:“不敢,乒刃拳腳,你劃下道兒來吧。我是舍命陪君子。”張召重哈哈一笑,說道:“大家好朋友,何必動兵刃拳腳,傷了和氣。我來舉書這張石桌,待會請孟爺也來試試,我舉不起孟爺別見笑。”孟健雄大驚,登時呆了,想不出法子來推辭阻攔,只道:“不,這……這個不好……”
  瑞大林、成璜一干人見張召重忽然要和孟健雄比力氣,心下俱各納罕,只見他捋起衣袖,右手抓住石桌圓腳,喝一聲“起”,一張四百來斤的石桌竟被他單手平平端起。眾人齊聲喝彩,叫道:“張大人好氣力!”彩聲未畢,卻驚叫起來。石桌舉起,底下露出鐵板。文泰來躲在地窖之中,不一會只聽得頭頂多人走動,來來去去,老不離開,只是聽不到說話,正自氣惱之際,忽然頭頂軋軋兩聲,接著光亮耀眼,遮住地窖的鐵板已被人揭開。眾官差見文泰來躲在地窖之中,倒不敢立時下去擒拿,為了要捉活口,也不便使用暗器,只守在地窖口上,手持兵刃,大聲呼喝。文泰來低聲對駱冰道:“咱們給鐵膽莊賣了。咱們夫妻一場,你答應我一件事。”駱冰道:“大哥你說。”文泰來道:“待會我叫你做甚么,你一定得聽我的話。”駱冰含淚點頭。文泰來大喝:“文泰來在此,你們吵甚么?”眾人聽他一喝,一時肅靜無聲。文泰來道:“我腿上有傷,放根繩索下來,吊我起來。”張召重回頭找孟健雄拿繩,卻已不知去向,忙命莊丁取繩來。繩索取到,成璜拿了,將一端垂入地窖,把文泰來吊將上來。文泰來雙足一著地,左手力扯,成璜繩索脫手,文泰來大喝一聲,猶如半空打了個響雷,手腕一抖,一條繩索直豎起來,當即使出軟鞭中“反脫袈裟”身法,人向右轉,繩索從左向右橫掃,虎虎生風,勢不可當。
  武林中有言道:“練長不練短,練硬不練軟。”又道:“一刀、二槍、三斧、四叉、五鉤、六鞭、七抓、八劍。”意思說要學會兵器的初步功夫,學刀只需一年,學鞭卻要六年,這鞭說的乃是單鞭雙鞭的硬兵刃,軟鞭卻更加難練。文泰來一藝通百藝通,運起勁力將繩索當軟鞭使,勢勁力疾,向著眾人頭臉橫掃而至。眾人出其不意,不及抵擋,急急低頭避讓。那童兆和吃過文泰來的苦頭,見他上來時早避在眾人背后,躲得遠遠的,惟恐他還要拚命,找自己晦氣,哪知越在后面越吃虧,前面的人一低頭,他待見繩索打到,避讓已自不及,急忙轉身,繩索貫勁,猶如鐵棍,呼的一聲,結結實實的打在背上,登時撲地倒了。侍衛瑞大林和言家拳掌門人言伯乾一個拿刀、一個手持雙鐵環,分自左右搶上。余魚同提氣在石級上點了兩腳,縱身而上,手揮金笛,和總兵成璜打在一起。成璜使開齊眉棍法,棍長笛短,反被余魚同逼得連連倒退。駱冰以長刀撐著石級,一步一步走上來,快到頂時,只見地窖口一個魁梧漢子叉腰而立,她鉆起飛刀向那人擲去。那人不避不讓,待飛刀射至面前,伸出三根手指握住刀柄,其時刀尖距他鼻尖已不過寸許。駱冰見此人好整以暇,將她飛刀視若無物,倒抽了一口涼氣,舞起雙刀,傍到丈夫身邊。那人正是張召重,眉頭微皺,他不屑拔劍與女子相斗,便以駱冰那柄刃鋒才及五寸的飛刀作匕首用,連續三下作進手招數。駱冰步武不靈,但手中雙刀家學淵源,仍能緊封門戶。相拒四五合,張召重左臂前伸,攻到駱冰右臂外側,向左橫掠,把她雙刀攔在一邊,運力一推,駱冰立腳不穩,又跌入地窖。那邊文泰來雙戰兩名好手,傷口奇痛,神智昏迷,如發瘋般亂歸狂打。余魚同施展金笛卻已搶得上風。張召重見他金笛中夾有柔云劍法,笛子點穴的手法又是本門正傳,好生奇怪,正要上前喝問,哪知余魚同一招“白云蒼狗”,待成璜閃開避讓,突然縱入地窖。原來他見駱冰跌入地窖,也不知是否受傷,忙跳入救援。駱冰站了起來,余魚同問道:“受傷了么?”駱冰道:“不礙事,你快出去幫四哥。”余魚同道:“我扶你上去。”成璜提督熟銅棍在地窖口向下猛揮,居高臨下,堵住二人。文泰來見愛妻不能逃脫,自己已不能再行支持,腳步踉蹌,直跌到成璜身后,當即伸手在他腰間一點,成璜登時身子軟了,被文泰來攔腰抱住,喝聲:“下去!”兩人直向地窖中跌去。成璜被點中了穴道,已自動彈不得,跌入地窖后,文泰來壓在他身上,兩人都爬不起來。駱冰忙伸手把文泰來扶起。他臉上毫無血色,滿頭大汗,向她勉強一笑,“哇”的一聲,一口鮮血吐上她衣襟。余魚同明白文泰來的用意,大叫:“讓路,讓路。”張召重見余魚同武功乃武當派本門真傳,又見文泰來早受重傷,他自重身份,不肯上前夾攻,是以將駱冰推入地窖后不再出手,哪知變起俄頃,成璜竟落入對方手中,這時投鼠忌器,聽余魚同一叫,只得向眾人揮手,讓出一條路出來。從地窖中出來的第一個是成璜,駱冰拉住他衣領,短刀刀尖對準他的后心。第三是余魚同,他一手扶著駱冰,一手抱住文泰來。四個人拖拖拉拉走了上來。駱冰喝道:“誰動一動,這人就沒命。”四人在刀槍叢中鉆了出去,慢慢走到后園門口。駱冰眼見有三匹馬縛在柳樹上,心中大喜,暗暗謝天謝地。這三匹馬正是吳國棟等來堵截后門時所騎。
  張召重眼見要犯便要逃脫,心想:“成璜這膿包死活關我何事?我把文泰來抓回北京,那才是大功一件。”拾起文泰來丟在地下的繩索,運起內力,向外拋去。繩索呼的一聲飛出,繞住了文泰來,回臂一拉,將文泰來拉脫了余魚同之手。駱冰聽得丈夫一聲呼叫,關心則亂,早忘了去殺成璜,回身來救丈夫,她腿上受傷,邁不了兩步,已跌倒在地。文泰來叫道:“快走!快走!”駱冰道:“我跟你死在一起。”文泰來怒道:“你剛才答應聽我話的……”話未說完,已被瑞大林等擁上按住。余魚同飛身過來,抱住駱冰,直闖出園門。一名捕快掄鐵尺上前阻攔,余魚同飛起一腳,踢得他直跌出五六步去。
  駱冰見丈夫被捕,已是六神無主,也不知身在何處。余魚同搶到柳樹邊,把她放上馬背,叫道:“快放飛刀!”這時言伯乾及兩名捕快已追出園門,駱冰三把飛刀連珠般發出,慘叫聲中,一名捕快肩頭中刀。言伯乾呆得一呆,余魚同已將三匹馬的馬韁扯開,自己騎上一匹,把第三匹馬牽轉馬頭,向著園門,揮金笛在馬臀上一擊,那馬受痛,向言伯乾等直沖過去,把追兵都擋在花園后門口。混亂之中,余魚同和駱冰兩騎馬奔得遠了。張召重等捉到要犯文泰來,歡天喜地,誰也無心再追。駱冰神不守舍的伏在馬上,幾次要拉回馬頭,再進鐵膽莊,都給余魚同揮鞭抽她坐騎,繼續前行。直奔出六七里地,見后面沒人追來,余魚同才不再急策坐騎。
  又行了三四里,四乘馬迎面而來,當先一人白須飄動,正是鐵膽周仲英。他見到余駱兩人,很是詫異,叫道:“貴客留步,我請了醫生來啦。”駱冰恨極,一柄飛刀向他擲去。周仲英突見飛刀擲到,大吃一驚,毫無防備之下不及招架,急忙俯身在馬背上一伏,飛刀從背上掠過。在他背后的二弟子安健剛忙揮刀擋格,飛刀斜出,噗的一聲,插在道旁一株大柳樹上,夕陽如血,映照刃鋒閃閃生光。周仲英正要喝問,駱冰已張口大罵:“你這沽名釣譽、狼心狗肺的老賊!你們害我丈夫,我和你這老賊拚了。”她邊罵邊哭,手揮雙刀縱馬上前。周仲英給她罵得莫名其妙。安健剛見這女人罵他師父,早已按捺不住,揮單刀上前迎敵,被周仲英伸手攔住,叫道:“有話好說。”余魚同勸道:“咱們想法子救人要緊,先救四哥,再燒鐵膽莊。”駱冰一聽有理,掉轉馬頭,一口唾沫恨恨的吐在地下,拍馬而走。周仲英縱橫江湖,待人處處以仁義為先,真所謂仇怨不敢多結,朋友不敢少交,黑白兩道一提到鐵膽周仲英,無不豎起大拇指叫一聲“好”,哪知沒頭沒腦的給這個青年女子擲一柄飛刀,再加一陣臭罵,真是生平從所未有之“奇遇”。他見駱冰怨氣沖天,存心拚命,心知必有內情,查問趕到鎮上請醫的莊丁,只說大奶奶和孟爺在家里好好待客,并沒甚么爭鬧。周仲英好生納悶,催馬急奔,馳到鐵膽莊前。莊丁見老莊主回來,忙上前迎接。周仲英見各人神情特異,料知發生了事端,飛步進莊,一連串的叫道:“叫健雄來!”莊丁回道:“孟爺保著大奶奶、小少爺到后山躲避去了。”周仲英一聽,更是詫異。幾名莊丁七張八嘴的說了經過,說公差剛把文泰來捕走,離莊不久,想來一干人不走大路,因此周仲英回來沒遇上。眾莊丁道:“公差去遠后,已叫人去通知孟爺,想來馬上就回。”周仲英連問:“三位客人躲在地窖里,是誰走漏風聲?”莊丁面面相覷,都不敢說。周仲英大怒,揮馬鞭向莊丁劈頭劈臉打去。安健剛見師父動了真怒,不敢上前相勸。周仲英打了幾鞭,坐在椅中直喘氣,兩枚大鐵膽嗆啷啷的弄得更響。眾人大氣也不敢出,站著侍侯。周仲英喝道:“大家站在這里干么?快去催健雄來。”說話未畢,孟健雄已自外面奔進,叫道:“師父回來了。”周仲英從椅中一躍而起,嘶聲道:“誰漏了風聲,你說,你……”孟健雄見師父氣得話都說不出來,和平日豪邁從容的氣度大不相同,哪里還敢直說,猶豫了一下道:“是鷹爪子自己發現的。”周仲英左手一把抓住他衣領,右手揮鞭,便要劈臉打去,終于強行忍住,怒道:“胡說!我這地窖如此機密,這群狗賊怎會發現?”孟健雄不答,不敢和師父目光相對。周大奶奶聽得丈夫發怒,攜了兒子過來相勸。周仲英目光轉到宋善朋臉上,喝道:“你一見公差,心里便怕了,于是說了出來,是不是?”他素知孟健雄為人俠義,便殺了他頭也不會出賣朋友,宋善朋不會武藝,膽小怕事,多半是他受不住公差的脅逼而吐露真相。宋善朋見到老莊主的威勢,似乎一掌便要打將過來,不由得膽戰心驚,說道:“不……不是我說的,是……是小……小公子說的。”
  周仲英心中打了個突,對兒子道:“你過來。”周英杰畏畏縮縮的走到父親跟前。周仲英道:“那三個客人藏在花園的地窖,是你跟公差說的?”周英杰在父親面前素來不敢說謊,卻也不敢直承其事。周仲英揮起鞭子,喝道:“你說不說?”周英杰嚇得要哭又不敢哭,眼睛只望母親。周大奶奶走近身來,勸道:“老爺子別生氣啦,就算女兒惹你生氣,這小兒子乖乖的在家,你兇霸霸的嚇他干么呀?”周仲英不去理她,將鞭子在空中吧的一抖,叫道:“你不說,我打死你這小雜種。”周大奶奶道:“老爺子越來越不成話啦,兒子是你自己生的,怎么罵他小雜種?”孟健雄等一干人聽了覺得好笑,但都不敢笑出來。周仲英把妻子一推,說道:“別在這羅唆!”
  孟健雄眼見瞞不過了,便道:“師父,張召重那狗賊好生奸猾,一再以言語相激,說道小師弟若是不說出來,便是小……小混蛋、小狗熊。”周仲英知道兒子脾氣,年紀小小,便愛逞英雄好漢,喝道:“小混蛋,你要做英雄,便說了出來,是不是?”周英杰一張小臉上已全無血色,低聲道:“是,爹爹!”周仲英怒氣不可抑制,喝道:“英雄好漢是這樣做的么?”右手一揮,兩枚鐵膽向對面墻上擲去。豈知周英杰便在這時沖將上來,要撲在父親的懷里求饒,腦袋正好撞在一枚鐵膽之上。周仲英投擲鐵膽之時,滿腔忿怒全發泄在這一擲之中,力道何等強勁,噗噗兩響,一枚鐵膽嵌入了對面墻壁,另一枚正中周英杰的腦袋,登時鮮血四濺。
  周仲英大驚,忙搶上抱住兒子。周英杰道:“爹,我……我再也不敢了……你別打我……”話未說完,已然氣絕,一霎時間,廳上人人驚得呆了。周大奶奶抱起兒子,叫道:“孩兒!孩兒!”見他沒了氣息,呆了半晌,如瘋虎般向周仲英撲去,哭叫:“你為甚么……為甚么打死了孩兒?”周仲英搖搖頭,退了兩步,說道:“我……我不是……”周大奶奶放下兒子尸身,在安健剛腰間拔出單刀,縱上前來,揮刀向丈夫迎頭砍去。周仲英此時心灰意懶,不躲不讓,雙目一閉,說道:“大家死了干凈。”周大奶奶見他如此,手反而軟了,拋刀在地,大哭奔出。
  駱冰和余魚同怕遇到公門中人,盡揀荒僻小路奔馳,不數里天已全黑。塞外遍地荒涼,哪里來的宿店,連一家農家也找不到。好在兩人都是久闖江湖,也不在意,在一塊大巖石邊歇了下來。余魚同放馬吃草,拿駱冰的長刀去割了些草來,鋪在地下,道:“床是有了,只是沒干糧又沒水,只好挨到明天再想法子。”駱冰一顆心全掛在丈夫身上,面前就有山珍海味,也吃不下,只不斷垂淚。余魚同不住勸慰,說陸師叔后天當可趕到安西,紅花會群雄當然大舉來援,定能追上鷹爪孫,救出四哥。駱冰這一天奔波惡斗,心力交瘁,聽了余魚同的勸解,心中稍寬,不一會就沉沉睡去。睡夢中似乎遇見了丈夫,將她輕輕抱在懷里,在她嘴上輕吻。駱冰心花怒放,軟洋洋的讓丈夫抱著,說道:“我想得你好苦,你身上的傷可全好了?”文泰來含含糊糊的說了幾句話,將她抱得更緊,吻得更熱。駱冰正自心神蕩漾之際,突然一驚,醒覺過來,星光之下,只見抱著她的不是丈夫,竟是余魚同,這一驚非同小可,忙用力掙扎。余魚同仍是抱著她不放,低聲道:“我也想得你好苦呀!”駱冰羞憤交集,反手重重在他臉上打了一掌。余魚同一呆。駱冰在他胸前又是一拳,掙脫他懷抱,滾到一邊,伸手便拔雙刀,卻拔了個空,原來已被余魚同解下,又是一驚,忙去摸囊中飛刀,幸喜尚剩兩把,當下拈住刀尖,厲聲喝道:“你待怎樣?”
  余魚同道:“四嫂,你聽我說……”駱冰怒道:“誰是你四嫂?咱們紅花會四大戒條是甚么?你說。”余魚同低下了頭,不敢作聲。駱冰平時雖然語笑嫣然,可是循規蹈矩,哪容得他如此輕薄,高聲喝問:“紅花老祖姓甚么?”余魚同只得答道:“紅花老祖本姓朱,為救蒼生下凡來。”駱冰又問:“眾兄弟敬的是甚么?”余魚同道:“一敬桃園結義劉關張,二敬瓦崗寨上眾兒郎,三敬水泊梁山一百零八將。”原來二人一問一答,乃是紅花會的大切口,遇到開堂入會,誓師出發,又或執行刑罰之時,由當地排行最高之人發問,下級會眾必須恭謹對答。駱冰在會中排行比余魚同高,她這么問上了會中的大切口,余魚同心底一股涼氣直冒上來,可是不敢不答。
  駱冰凜然問道:“紅花會救的是哪四等人?”余魚同道:“一救仁人義士,二救孝子賢孫,三救節婦貞女,四救受苦黎民。”駱冰問道:“紅花會殺的是哪四等人?余魚同道:“一殺韃子滿奴,二殺貪官污吏,三殺土豪惡霸,四殺兇徒惡棍。”駱冰秀眉頓促,叫道:“紅花會四大戒條是甚么?”余魚同低聲道:“投降清廷者殺,犯上叛會者殺……出賣朋友者殺,淫人……妻女者殺。”駱冰道:“有種的快快自己三刀六洞,我帶你求少舵主去。沒種的你逃吧,瞧鬼見愁十二郎找不找得到你。”原來依據紅花會規條,會中兄弟犯了大罪,若是一時胡涂,此后誠心悔悟,可在開香堂執法之前,自行用尖刀在大腿上連戳三刀,這三刀須對穿而過,即所謂“三刀六洞”,然后向該管舵主和執法香主求恕,有望從輕發落,但若真正罪重出自不能饒恕。鬼見愁石雙英在會中坐第十二把交椅,執掌刑堂,鐵面無私,心狠手辣,犯了規條的就是逃到天涯海角,他也必派人抓來處刑,是以紅花會數萬兄弟,提到鬼見愁時無不悚然。當下余魚同道:“求求你殺了我吧,我死在你手里,死也甘心。”駱冰聽他言語仍是不清不楚,怒火更熾,拈刀當胸,勁力貫腕,便欲射了出去。余魚同顫聲道:“你一點也不知道,這五六年來,我為你受了多少苦。我在太湖總香堂第一次見你,我的心……就……不是自己的了。”駱冰怒道:“那時我早已是四哥的人了!你難道不知?”余魚同道:“我……我知道管不了自己,所以總不敢多見你面。會里有甚么事,總求總舵主派我去干,別人只道我不辭辛勞,全當我好兄弟看待,哪知我是要躲開你呀。我在外面奔波,有哪一天哪一個時辰不想你幾遍。”說著捋起衣袖,露出左臂,踏上兩步,說道:“我恨我自己,罵我心如禽獸。每次恨極了時,就用匕首在這里刺一刀。你瞧!”朦朧星光之下,駱冰果見他臂上斑斑駁駁,滿是疤痕,不由得心軟。余魚同又道:“我常常想,為甚么老天不行好,叫我在你未嫁時遇到你?我和你年貌相當,四哥跟你卻年紀差了一大截。”駱冰本有點憐他癡心,聽到他最后兩句話又氣憤起來,說道:“年紀差一大截又怎么了?四哥是大仁大義的英雄好漢,怎像你這般……”她把罵人的話忍住了,哼了一聲,一拐一拐的走到馬邊,掙扎上馬。余魚同過去相扶,駱冰喝道:“走開!”自行上馬。余魚同道:“四嫂到哪里去?”駱冰道:“不用你管。四哥給鷹爪孫抓去,反正我也活不了……把刀還我。”余魚同低著頭將鴛鴦刀遞給了她。駱冰接了過來,見他站在當地,茫然失措,心中忽覺不忍,說道:“只要你以后好好給會里出力,再不對我無禮,今晚之事我絕不對誰提起。以后我給你留心,幫你找一位才貌雙全的好姑娘。”說罷“嗤”的一笑,拍馬走了。她這愛笑的脾氣始終改不了。這一來可又害苦了余魚同。但見她臨去一笑,溫柔嫵媚,當真令人銷魂蝕骨,情難自已,眼望著她背影隱入黑暗之中,呆立曠野,心亂似沸,一會兒自傷自憐,恨造化弄人,命舛已極,一會兒又自悔自責,覺堂堂六尺,無行無恥,直豬狗之不若,突然間將腦袋連連往樹上撞去,抱樹狂呼大叫。駱冰騎馬走出里許,一望天上北斗,辨明方向。向西是去會合紅花會群雄,協力救人,向東是暗隨被捕的丈夫,乘機搭救。明知自己身上有傷,勢孤力單,救人是萬萬不能,但想到丈夫是一步一步往東,自己又怎能反而西行?傷心之下,任由坐騎信步走出了七八里地,眼見離余魚同已遠,料他不敢再來滋擾,下得馬來,便在一處矮樹叢中睡了。
  她小時候跟隨父親,后來跟了丈夫,這兩人都是武功高強,對她又是處處體貼照顧,因此她從小闖蕩江湖,向來只占上風,從來沒吃過苦。后來入了紅花會,這幫會人多勢眾,她人緣又好,二十二年來可說是個“江湖驕女”,無求不遂,無往不利。這一次可苦了她,丈夫被捕,自身受傷,最后還讓余魚同這么一纏,又氣又苦,哭了一會,沉沉睡去。夜中忽然身上燒得火燙,迷迷糊糊的叫:“水,我要喝水。”卻哪里有人理睬?第二天病勢更重,想掙扎起身,一坐起就頭痛欲裂,只得重行睡倒,眼見太陽照到頭頂,再又西沉,又渴又餓,可是就上不了馬。心想:“死在這里不打緊,今生可再見不到大哥了。”眼前一花,暈了過去。也不知昏睡了多少時候,聽得有人說道:“好了,醒過來啦!”緩緩睜眼,見一個大眼睛少女站在面前。那少女臉色微黑,濃濃的眉毛,十八九歲年紀,見她醒來,顯得十分喜歡,對身旁丫環道:“快拿小米稀飯,給這位奶奶喝。”駱冰一凝神,發覺是睡在炕上被窩之中,房中布置雅潔,是家大戶人家,回想昏迷以前情景,知是為人救了,好生感激,說道:“請問姑娘高姓?”那少女道:“我姓周,你再睡一忽兒,待會再談。”瞧著她喝了一碗稀飯,輕輕退出,駱冰又闔眼睡了。再醒來時房中已掌上了燈,只聽得房門外一個女子聲音叫道:“這些家伙這么欺侮人,到鐵膽莊來放肆,老爺子忍得下,我可得教訓教訓他們。”駱冰聽得“鐵膽莊”三字,心中一驚,敢情又到了鐵膽莊?只見兩人走進房來,便是那少女和丫環。那少女走到炕前,撩開帳子。駱冰閉上眼,假裝睡著,那少女轉身就往墻上摘刀。駱冰見自己鴦鴛刀放在桌上,心中有備,只待少女回身砍來,就掀起棉被把她兜頭罩住,然后抄鴦鴛刀往外奪路。只聽那丫頭勸道:“姑娘你不能再闖禍,老爺子心里很不好過,你可別再惹他生氣啦!”駱冰猜想,這姑娘多半是周仲英的女兒。這少女正是鐵膽莊的大小姐周綺。她性格豪邁,頗有乃父之風,愛管閑事,好打不平,西北武林中人送了她個外號,叫做“俏李逵”,那天她打傷了人,怕父親責罵,當天不敢回家,在外挨了一晚,料想父親氣平了些,才回家來,途中遇到駱冰昏倒在地,救了她轉來,得知兄弟為父親打死,母親出走,自是傷痛萬分。周綺摘下鋼刀,大聲道:“哼,我可不管。”提刀搶出,丫環跟了出去。駱冰睡了兩天,精神已復,燒也退了,收拾好衣服,穿了鞋子,取了雙刀,輕輕出房,尋思:“他們既出賣大哥給官府,又救我干么?多半是另有奸謀。”
  此刻身在險地,自己腿傷未愈,哪敢有絲毫大意。她來過一次,依稀記得門戶道路,想悄悄繞進花園,從后門出去。走過一條過道,聽得外有人聲,兩個人在交談。等了半晌,那兩人毫沒離開的模樣,只得重又退轉,躲躲閃閃的過了兩進房子,黑暗中幸喜無人撞見,繞過回廊,見大廳中燈火輝煌,有人大聲說話,聲音聽來有點熟悉。湊眼到門縫中一張,見周仲英正陪著兩個人在說話,一個似乎見過,一時想不起來,另一個卻正是調戲過她、后來又隨同公差來捕捉她丈夫的童兆和。仇人一見,想到丈夫慘遇,哪里還顧得自己死活,伸掌推開廳門,一柄飛刀疾向童兆和擲去。周仲英失手打死獨子,妻子傷心出走。周大奶奶本是拳師之女,武功平平,她娘家早已無人,不知她投奔何方。周仲英妻離子死,煩惱不已,在家中悶悶不樂的耽了兩日。這日天色已晚,莊丁來報有兩人來見。周仲英命孟健雄去接見,孟健雄一看,竟是罪魁禍首的童兆和,另一個是鄭王府的武術總教頭萬慶瀾,前天來鐵膽莊捕人,也有此人在內。孟健雄心下驚疑,料知必無好事。這兩人一定要見周仲英。孟健雄道:“老莊主身子不適,兩位有甚么事,由在下轉達,也是一樣。”童兆和嘿嘿冷笑,說道:“我們這次來是一番好意,周莊主見不見由他。鐵膽莊眼下就是滅門大禍,還搭甚么架子?”孟健雄自文泰來被捕,心中早懷鬼胎,惟恐鐵膽莊被牽連在內,聽他這么說,只得進去稟告。周仲英手里弄著鐵膽,嗆啷啷、嗆啷啷的直響,怒氣勃勃的出來,說道:“鐵膽莊怎么有滅門之禍啊?老夫倒要請教。”
  萬慶瀾從懷里摸出一張紙來,鋪在桌上,說道:“周老英雄請看。”兩手按住那張紙的天地頭,似怕給周仲英奪去。周仲英湊近看時,原來是武當派綿里針陸菲青寫給他的一封信,托他照應紅花會中事急來投的朋友。
  這信文泰來放在身邊,一直沒能交給周仲英,被捕后給搜了出來。陸菲青犯上作亂,名頭極大,乃是久捕不得的要犯,竟和鐵膽莊勾結來往。瑞大林等一商量,均覺如去報告上官,未必能捉到陸菲青,反在自己肩上加了一副重擔,不如去狠狠敲周仲英一筆,大家分了,落得實惠。何況鐵膽莊窩藏欽犯,本已脫不了干系,還怕他不乖乖拿銀子出來?張召重和陸菲青是同門,多少有些舊誼,又知他厲害,不敢造次,待聽瑞大林等商量著要去敲詐周仲英,覺得未免人品低下,非英雄好漢之所為,但官場之中,不便阻人財路,只得由他們胡來,決心自己不分潤一文,沒的壞了“火手判官”的名頭。成璜、瑞大林等都是有功名之人,不便出面,于是派了萬慶瀾和童兆和二人前來伸手要錢。周仲英見了這信,心下也暗暗吃驚,問道:“兩位有何見教?”萬慶瀾道:“我們久慕周老英雄的英名,人人打從心底里佩服出來,都知周老英雄仗義疏財,愛交朋友,銀錢瞧得極輕,朋友瞧得極重。為了交朋友,十萬八萬銀子花出去,不皺半點眉頭。這封信要是給官府見到了,周老英雄你當然知道后患無窮。眾兄弟拿到這信,都說大家拚著腦袋不要,也要結交周老英雄這個朋友,決定把這信毀了,大家以后只字不提鐵膽莊窩藏欽犯文泰來之事,再擔個天大的干系,不向上官稟報。”周仲英道:“那是多多承情。”萬慶瀾不著邊際的說了一些閑話,終于顯得萬分委屈,說道:“只是眾兄弟這趟出京,路上花用開銷,負了一身債,想請周老英雄念在武林一派,伸手幫大家一個忙,我們感激不盡。”周仲英眉頭一皺,哼了一聲。
  萬慶瀾道:“這些債務數目其實也不大,幾十個人加起來,也不過六七萬兩銀子。周老英雄家財百萬,金銀滿屋,良田千頃,騾馬成群,乃是河西首富,這點點小數目,也不在你老心上。常言道得好:‘消財擋災’,有道是‘小財不出,大財不來’。”周仲英為公差到鐵膽莊拿人,全不將自己瞧在眼里,本已惱怒異常,又覺江湖同道急難來奔,自己未加庇護,心感慚愧,實在對不起朋友,而愛子為此送命,又何嘗不是因這些公差而起?這兩天本在盤算如何相救文泰來,去找公差的晦氣,只是妻離子亡,心神大亂,一時拿不定主意,偏生這些公差又來滋擾,居然開口勒索,當真是“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冷冷的道:“在下雖然薄有家產,生平卻只用來結交講義氣、有骨頭的好男子。”他不但一口拒絕,還把對方一干人全都罵了。童兆和笑道:“我們是小人,那不錯。小人成事不足,敗事有余,這一點老英雄也總明白。要我們起這么一座大的莊子,那是甘拜下風,沒這個本事,不過要是將它毀掉嘛……”話未說完,一人闖進廳來,厲聲道:“姑娘倒要看你怎樣把鐵膽莊毀了。”正是周綺。周仲英向女兒使個眼色,走到廳外,周綺跟了出來。周仲英低聲道:“去跟健雄、健剛說,萬萬不能放這兩個鷹爪孫出莊。”周綺喜道:“好極了,我在外邊越聽越有氣。”周仲英回到廳上。萬慶瀾道:“周老英雄既不賞臉,我們就此告辭。”說著把陸菲青那信隨手撕了。
  周仲英一楞,這一著倒大出乎他意料之外。萬慶瀾道:“這是那封信的副本,把它撕了,免得給人瞧見不便。信的真本在火手判官張大人身邊。”這句話是向周仲英示意:就是把我們兩人殺了,也已毀不了鐵證如山。
  周仲英怒目瞪視,心道:“你要姓周的出錢買命,可把我瞧得忒也小了。”便在此時,駱冰在門外一飛刀向童兆和擲了過去。周仲英沒看清來人是誰,雖然痛恨童兆和,可也不能讓他就此喪命,不及細想,救人要緊,手中鐵膽拋出,向飛刀砸去,當的一聲,飛刀與鐵膽同時落地。
  駱冰見周仲英出手救她仇人,罵道:“好哇,你們果是一伙!你這老賊害我丈夫,連我也一起殺了吧。”一拐一拐的走進廳來,舉起鴛鴦雙刀向周仲英當頭直砍。
  周仲英手中沒兵刃,舉起椅子一架,說道:“把話說清楚,且慢動手。”駱冰存心拚命,哪去聽他分辯,雙刀全是進手招數。周仲英心知紅花會誤以為自己出賣文泰來,只有設法解釋,決不愿再出手傷人,是以一味倒退,并不還手。駱冰長刀短刀,刀刀向他要害攻去,眼見他已退到墻邊,無可再退,忽聽背后金刃劈風之聲,知道有人偷襲,忙伏身閃避,呼的一聲,一柄單刀掠過腦后,挾著疾風直劈過去。駱冰左手長刀橫截敵人中路,待對方退出一步,這才轉身,只見周綺橫刀而立,滿臉怒容。周綺戟指怒道:“你這女人這等不識好歹!我好心救你轉來,你干么砍我爹爹?”駱冰道:“你鐵膽莊假仁假義,害我丈夫。你走開些,我不來難為你。”回身向周仲英又是一刀。周仲英舉椅子一擋,駱冰把刀收回,以免砍在椅上,隨手“抽撤連環”,三招急下。周仲英左躲右閃,連叫:“住手,住手!”周綺大怒,擋在周仲英面前,挺刀和駱冰狠斗起來。
  說到武藝與經歷,駱冰均遠在周綺之上,只是她肩頭和腿上都受了傷,兼之氣惱憂急,正是武家大忌,兩人對拆七八招后,駱冰漸處下風。周仲英連叫:“住手!”卻哪里勸得住?萬慶瀾和童兆和在一旁指指點點,袖手觀斗。
  周仲英見女兒不聽話,焦躁起來,舉起椅子正要把狠命廝拚的兩人隔開,忽聽背后一聲哇哇怪叫,一團黑影直撲進來。那人矮著身軀,手舞一根短柄狼牙棒,棒端尖牙精光閃閃,直上直下向周綺打去,勢如瘋虎,猛不可當。周綺嚇了一跳,單刀“神龍抖甲”,反砍來人肩背。那人硬接硬架,“當”的一聲,火光交迸,劇震之下,周綺手背發麻,單刀險些脫手,接連縱出兩步,燭光下但見那人是個模樣丑怪的駝子。這駝子并不追擊,反身去看駱冰。駱冰乍見親人,說不出的又是高興又是傷心,只叫得一聲:“十哥!”忍不住兩行熱淚流了下來。章進問道:“四哥呢?”駱冰指著周仲英、萬慶瀾、童兆和三人叫道:“四哥教他們害了,十哥你給我報仇。”章進一聽得文泰來被人害了,也不知是如何害法,大叫:“四哥,四哥,我給你報仇!”手揮狼牙棒,著地向周仲英下盤卷去。周仲英縱身跳上桌子,喝道:“且慢動手!”章進悲憤填膺,不由分說,揮棒又向他腿上打去。周仲英雙臂一振,竄起數尺,斜身落地。章進一棒打在檀木桌邊,棒上尖刺深入桌中,急切間拔不出來。這時孟健雄和安健剛得訊,趕進廳來。安健剛把周仲英的金背大刀遞給師父。周綺見駱冰和這駝子到本莊來無理取鬧,招招向爹爹狠打,哪里還按捺得住?叫道:“孟大哥、安三哥,協力上啊!甚么地方鉆出來這些蠻橫東西,到鐵膽莊來撒野。”孟安二人不知章進的來由,進廳時見他揮棒向師父狠打,自是敵人無疑,當下三個人三柄刀齊向章進攻去。章進揮棒抵住,大叫:“七哥你快來護住四嫂,你再不來,我可要罵你祖宗啦!”原來章進和武諸葛徐天宏得知文泰來夫婦遭危,首先赴難,日夜不停的趕來鐵膽莊,到達時天已全黑。依徐天宏說,要備了名帖,以晚輩之禮向周仲英拜見,章進話也不說,縱身就躍進莊去。徐天宏怕他闖禍,只得跟進,他慢了一步,章進已和周仲英、周綺、孟健雄、安健剛四人交上了手。
  徐天宏聽得章進呼喝,忙奔進廳去,搶到駱冰身邊。這時駱冰喘過了氣,手掄雙刀又向周仲英殺去,忽見徐天宏進來,心中一喜,知他足智多謀,此人一到,自己這面決不會吃虧,指著童兆和與萬慶瀾兩人道:“他們害了我四哥……”徐天宏雖然一向謹慎持重,但一聽情同手足的四哥被害,也自方寸大亂,手持鋼刀單拐,縱到童兆和跟前。
  章萬二人本想隔山觀虎斗,讓紅花會和鐵膽莊的人廝拚,紅花會人少,勢必落敗,那時再伸手捉拿幾人回去,倒是一件功勞。童兆和一雙色迷迷的眼睛正瞪著駱冰,忽見徐天宏飛縱過來,鋼刀砍到,忙舉刀架住。萬慶瀾心道:“鎮遠鏢局名氣真大,倒要見識見識你們鏢頭的武藝。”徐天宏身材矮小,外形和童兆和倒是一對,但武藝精熟,只三個照面,已把對方打得連連倒退,他左手鐵拐往外一掛,“盤肘刺扎”,右手刀向童兆和扎去。童兆和忙向左避開,留心了上面沒防到下面,被徐天宏一個掃堂腿,撲地倒了。徐天宏鐵拐往下便砸,堪堪砸到,驟覺背后勁風撲到,不及轉身,左足在意兆和胸前一點,翻身和萬慶瀾一對鑌鐵點鋼穿打在一起。童兆和哇哇大叫,一時站不起身。萬慶瀾在這對鑌鐵穿上下過二十年苦功,憑手中真實功夫,在北京連敗十多名武術好手,才做到鄭王府的總教頭。鄭親王為了提拔他,讓他跟張召重出來立一點功,就可保舉他作官。這時他和徐天宏一個力大,一個招熟,對拆十余招難分勝負。萬慶瀾心中焦躁,暗想這般貌不驚人的一個會家尚且打不贏,豈不讓童兆和笑話,舉鑌鐵穿猛向徐天宏胸前扎去。徐天宏鐵拐一封,右手刀迎面劈出。萬慶瀾撤回鑌鐵穿,“孔雀開屏”,橫擋直扎。徐天宏單拐往外砸碰,擋開鐵穿。萬慶瀾右手鐵穿卻已“霸王卸甲”,直劈下來。徐天宏急忙縮頭,鐵穿在左臉擦過,差不盈寸,十分兇險。徐天宏見對方武功了得,起了敵愾之心,他身材矮小,專攻敵人下盤,單刀鐵拐左右合抱,砍砸敵人雙腿。萬慶瀾雙穿在兩腿外一立,哪知徐天宏這一招乃是虛招,單刀繼續砍出,鐵拐卻中途變招,疾翻而上,直點到敵人門面。萬慶瀾無法挽救,急以“鐵板橋”后仰,雖然躲開了這一拐,卻已嚇出一身冷汗,再拆數招,漸感不敵,不由得著急。那邊章進以一敵三,越斗越猛。孟健雄叫道:“健剛,快去守住莊門,別再讓人進來。”章進的狼牙棒極是沉重,舞開來勢如疾風,安健剛一時緩不出手腳。周綺叫道:“安三哥快去,這駝子我來對付。”章進聽周綺叫他“駝子”,那是他生平最忌之事,怒火更熾,大吼大叫。周綺和孟健雄兩人合力抵住,安健剛奔出廳去。周仲英高叫:“大家住手,聽老夫一句話。”孟健雄和周綺立即退后數步。徐天宏也退了一步,叫道:“十弟住手,且聽他說。”章進全不理會,搶上再打。徐天宏正要上前阻止,哪知萬慶瀾突在背后揮穿打落,徐天宏沒有防備,身子急縮,已被打中肩頭,又痛又怒,一個踉蹌,叫道:“好哇,鐵膽莊真是詭計多端。”他可不知萬慶瀾不是鐵膽莊中的。
  他本來冷靜持重,但突遭暗算,憤怒異常,左肩受傷,鐵拐已不能使,挺單刀又和萬慶瀾狠斗。施展“五虎斷門刀”刀法,仍是著著進攻,只是少了鐵拐借勢,單刀稍稍嫌輕,使來不大順手,已不能再占上風。童兆和站得遠遠的,指著駱冰,口中不清不楚、有一搭沒一搭的胡說。駱冰手中只余一柄飛刀,不肯輕易用掉,挺刀追去。童兆和仗著腿腳靈便,在大廳中繞著桌椅亂轉,說道:“別這么兇,你丈夫早死拉,不如乖乖的改嫁你童大爺。”駱冰關心則亂,聽了童兆和這句話,只道文泰來真的已死,眼前一黑,昏了過去。童兆和見她跌倒,奔將過來。
  周仲英一見,氣往上沖,舉起金背大刀,也朝駱冰奔去。他本是要阻止童兆和對她無禮,哪知誤會上又加誤會,只聽門外一人大喝:“你敢傷我四嫂,我跟你把命拚了!”一人手執雙鉤,上下兩路,一奔咽喉,一奔前陰,夾著一股勁風,直向周仲英撲到。周仲英見此人面目英俊,身手矯捷,心中先存好感,舉刀輕輕一擋,退后一步,說道:“尊駕是誰,先通姓名。”
  那人不答,俯身看駱冰時,見她臉如白紙,氣若游絲,忙將她扶起坐在椅上,撿起地下鴛鴦雙刀,放在她身邊。周仲英見眾人越打越緊,無法勸解,很是不快,忽聽外面有人喊聲如雷,又聽得鐵器相撞,發聲沉重,不一會,安健剛敗了進來,一人緊接著追入。那人又肥又高,手執鋼鞭,鞭身甚是粗重,看模樣少說也有三十來斤,安健剛不敢以單刀去碰撞。徐天宏叫道:“八弟九弟,今日不殺光鐵膽莊的人,咱們不能算完。”那胖子是紅花會排名第八的“鐵塔”楊成協。面目英俊的是排行第九的“九命錦豹子”衛春華,凡逢江湖上兇毆爭斗、對抗官兵之時,衛春華總是不顧性命的勇往直前,一生所遇兇險不計其數,但連重傷也未受過一次,是以說他有九條性命。他二人是紅花會赴援的第二撥,到得鐵膽莊時已近午夜,只見莊門口火把通明,眾莊丁手執兵器,如臨大敵。衛春華上前叫道:“紅花會姓楊的、姓衛的前來拜見鐵膽莊周老英雄,請弟兄們辛苦通報。”安健剛一聽是紅花會人馬,里面正打得熱鬧,怎能再放他們進來,喝道:“放箭!”二十幾名莊丁彎弓搭箭,一排箭射了過去。衛春華和楊成協大怒,揮動兵刃撥箭。衛春華哪顧前面是刀山箭林,一陣風的沖將過來。眾莊丁見這人兇悍無比,都軟了手腳,來不及關閉莊門,已被他直闖進去。楊成協跟著進來,安健剛揮刀攔住。楊成協身材高大,氣度威猛,鋼鞭打出,虎虎生風。安健剛不敢硬架,使開刀法,一味騰挪閃避,找到空檔,倏地一刀砍將入來。楊成協鋼鞭“橫掃千軍”,用力一格,當的一聲,刀鞭相交,安健剛虎口震裂,單刀脫手飛出。楊成協不愿傷他性命,待他退走,便即舉鞭打破二門,大踏步進來,他不識莊中道路,黑暗之中聽聲尋路。安健剛找了一把刀,翻身又來攔截,這次加倍小心,但對拆數招,又被楊成協鋼鞭打上刀背,單刀彎成了曲尺。安健剛揮舞曲刀護身,退入大廳。楊成協舉鞭迎頭擊去,安健剛一縮身,隨手掀起桌子一擋,桌子一角登時落地,木屑四濺。周仲英心下驚佩:“怪不得紅花會聲勢浩大,會里人物果然武藝驚人。”眼見安健剛滿頭大汗,再拆數招,難免命喪鞭下,縱聲高叫:“紅花會的英雄們,聽老夫說句話。”這時衛春華已將徐天宏替下,正和萬慶瀾猛斗,他和楊成協聽周仲英一喊,手勢稍緩。徐天宏大叫:“留神,別上當。”話聲未畢,萬慶瀾果然舉穿向衛春華扎去。他惟恐鐵膽莊和紅花會聯成一氣,因此不容他們有說和機會。衛春華聽得徐天宏叫聲,已有防備,眼見敵刃攻到,竟是悍然不退,反手一鉤,以攻對攻。萬慶瀾見他如此不顧性命的狠打,嚇了一跳,忙收鋼穿招架。徐天宏戟指大罵:“江湖上說你鐵膽周是大仁大義的好朋友,當真是浪得虛名,原來這般陰險毒辣。你暗施詭計,算得是甚么英雄好漢?”周仲英明知他誤會,但也不由得惱怒,叫道:“你紅花會也算欺人太甚。”一捋長袍,叫道:“健剛退下,讓我來斗斗這些成名的英雄豪杰。”安健剛退后數步,周仲英上前說道:“幾位朋友,尊姓大名?”楊成協見他白須飄動,不敢輕慢,抱拳說道:“在下鐵塔楊成協。”這時駱冰已然醒轉,叫道:“八哥你還客氣甚么?這老匹夫把四哥害死了。”
  此言一出,徐、楊、衛、張四人全都大驚。衛春華撇下萬慶瀾,反身撲到周仲英面前,雙鉤如風,直撲到他懷里。周仲英大刀一立,內力鼓蕩,將雙鉤反彈出去。衛春華一怔,知道對方武功厲害,但他是出名的不怕死,毫不退縮,又攻了過去。那邊章進雙戰孟健雄和周綺。頃刻間打得難解難分。安健剛呼呼嗤氣,舉手用袖子一拭額頭上汗水,挺刀上前助戰。楊成協揮鋼鞭敵住萬慶瀾。
  徐天宏察看廳內惡斗情況,章進以一敵三,雖感吃力,并未見敗,那邊衛春華卻招架不住了。周仲英好幾次刀下留情,但對方毫不退縮,心想你這年輕人真是不識好歹,將他左手鉤震得直蕩開去。徐天宏見周仲英刀法精奇,功力深湛,數招之后,衛春華已非其敵,忙挺單刀過去助戰,以二敵一,兀自抵擋不住。周仲英年紀雖老,金背大刀使開來一團白光,招數一刀緊似一刀,勁力一刀大似一刀,愈戰愈勇。
  徐天宏眼見不能取勝,大叫:“五哥六哥,你們來了,好,快放火燒了鐵膽莊。”他這是虛張聲勢,紅花會排行第五第六的常赫志、常伯志兄弟其實并沒來,他們奉總舵主之命,到三道溝去查探京里來的公差行蹤去了。他這么一叫,鐵膽莊的人果然全都大驚。周仲英一分神,險險吃了衛春華一鉤,長眉一豎,大刀“三羊開泰”,連環三招,將徐、衛兩人迫退數步,縱身奔到廳口,要出去攔截縱火敵人。
  哪知衛春華如影隨形,緊跟在后,人未至,鉤先至,向他背心疾刺。周仲英大刀圈轉,“當”的一聲,格開了雙鉤,進手橫砍,右足貼地勾掃,同時左手一個捺掌。衛春華急急縱身躍起,向旁跳開。周仲英左手五指掇攏,變為雕手,借勢一撥,一掌打在他肩上。周仲英這一勾、一捺、一撥,名為“三合”,乃是少林拳中“二郎擔山”絕技。衛春華專心對付他的大刀,哪知他突然施展少林拳,刀拳足三者并用,避開了兩招,最后一招終于躲不掉,右肩重重吃了一掌,幸而周仲英掌下留情,只使了四成力,否則已受重傷。衛春華愈敗愈狠,被周仲英一掌打得倒退三步,尚未站定,又撲上四步,雙鉤“彩鳳旋窩”,猛卷而上。周仲英大怒,叫道:“你這位小哥,我跟你又沒殺父之仇、奪妻之恨,為何苦苦相逼?我已掌下留情,你也該懂得好歹!”衛春華道:“你殺我文四哥……我打你不過,但我是打不殺的九命錦豹子,你知道么?”口中說話,手上絲毫不緩。周仲英見他狠打癡纏,一味的不要命死拚,心中有氣、可是見他如此勇猛,也不由得愛惜,說道:“老夫活了六十多歲,還沒見過你這般不要命的漢子!”衛春華道:“今兒叫你見見。”刷的一鉤直刺,徐天宏單刀橫砍。周仲英忽地跳起,大刀猛劈三刀,衛春華奮力抵住。刀光劍影中,周仲英彎刀向內,肘角向外撞出,正撞在他腰肋之上,這一記是少林拳中的“助下肘”,如使足了力,衛春華肋骨已斷了數根。衛春華受他一撞,饒是對方未用全力,可也痛入骨髓,哼了一聲,蹲了下來。徐天宏道:“九弟你退下。”衛春華不答,搖搖晃晃的站起來,斜眼向周仲英凝視,又挺雙鉤上前。周仲英罵道:“我瞧你是不可救藥!”徐天宏大叫:“快放火啦,十二郎,你截住后門,別讓一個人逃出莊去。”周綺給她喊得心煩意亂,一時又戰章進不下,心想:“我殺了那罪魁禍首再說。”舉刀奔向駱冰。駱冰自聽童兆和說他丈夫已死,昏昏沉沉的坐在椅上,大廳中眾人打得兇惡,她只覺得一團團人影在面前竄來竄去,腦子中空空洞洞的,對眼前之事茫然不解。周綺縱到她面前,舉刀砍去。駱冰向她凄然微笑,眼神要哭不哭的樣子。周綺鋼刀砍到她面前,見她一副又可憐又傷心的溫柔神色,這一刀竟爾砍不下去,一凝神,將椅上鴛鴦雙刀拿起,遞入駱冰手中,說道:“打呀!”駱冰隨手接了。周綺一刀輕輕迎頭砍下,瞧她是否招架。駱冰笑了一笑,隨隨便便的右手短刀一架,左手長刀反擊。周綺嘆了一口氣,道:“這才對了,你站起來打。”駱冰聽話站起,但腿上傷痛,拐了一下重又坐下。于是一個坐一個站,一個呆一個憨,雙刀單刀打了起來。拆了數招,周綺急道:“誰跟你鬧著玩?”她覺得對手似傻不傻,殺之不忍,斗之無味,又聽得徐天宏大叫“放火”,心中一驚,拋下駱冰奔出廳去。剛到廳口,驀聽得門外一人陰沉沉的說道:“想逃嗎?”周綺一驚,反身后躍,退開兩步,燭光搖晃下只見兩人擋在門口。說話之人面上如罩上一層寒霜,兩道目光攝人心魄般直射過來。周綺想再看他身旁那人,說也奇怪,一被他目光瞪住,自己的眼睛竟不敢移向左邊,輕輕罵了聲:“見鬼!”那人冷冷的道:“不錯,我是鬼見愁。”說話中沒絲毫暖意。周綺向來天不怕地不怕,見這人陰氣森森,不由得打了一個冷戰,喝道:“難道姑娘怕你?”她這句話是給自己壯膽,其實姑娘確是有點怕的,心中雖怕,還是舉刀迎頭向那人砍去。
  那人“左掛金鈴”,單刀向外一掛,左掌輕撫刀柄,雙目仍舊是直瞪著她。周綺但覺他這一掛中含勁未吐,輕靈松靜,竟是內家功夫,驚懼更甚,心想:“反正我媽走了,弟弟死了,我跟爹爹都讓你們殺了吧。”勇氣一長,揮刀沒頭沒腦向那人砍去,那人正是紅花會執掌刑堂的鬼見愁十二郎石雙英。他本是無極拳門下弟子,入紅花會后常向三當家趙半山討教武藝。趙半山將太極門中的玄玄刀法相授,因此他兩人名是結義兄弟,實是師徒。石雙英以靜制動,以柔克剛,不數招已將周綺一柄刀裹住。那邊孟健雄、安健剛雙戰章進,已自抵敵不住。萬慶瀾左手鋼穿也被楊成協一鞭打折,不敢再戰,只繞著桌子兜圈子,欺對方身胖,追他不上。童兆和早不知哪里去了。只周仲英對敵徐天宏和衛春華卻占著上風,他想只有先將這兩人打倒,再來分說明白,否則混戰下去,殊非了局,刀法一緊,將徐衛兩人逼得連連倒退,正漸得手,忽地一人縱上前來,叫道:“我來斗斗你這老兒!”一柄鐵槳當頭猛打下來。
  兵器是鐵槳,使的卻是“魯智深瘋魔杖”的招術,他是將鐵槳當作禪杖使,這一記“秦王鞭石”,鐵槳從自己背后甩過右肩,猛向周仲英砸來,呼的一聲,猛惡異常。這人和石雙英同來,乃紅花會中排名第十三的“銅頭鱷魚”蔣四根。周仲英見他力大,向左一閃,反手還刀。蔣四根直砸不中,鐵槳打橫,雙手握定,槳尾向右橫擋,雙手槳頭向左橫擊,這是“瘋魔杖”中的“金鉸剪月”,出手迅捷。周仲英是少林正宗,識得此招,側身讓過,眉頭一皺,主意打定,邊打邊退,不斷移動腳步,眼見萬慶瀾逃避楊成協的追逐,奔近自己身邊,大刀揮出,向他砍去。原來周仲英知道紅花會的誤會已深,非三言兩語所能說明,幾次呼喝住手,都被萬慶瀾從中搗亂。這人來鐵膽莊敲詐勒索,周仲英原是十分氣惱,可是一和官府作對,便是造反。自己在這里數十年安居,有家有業,自古道“滅門的縣官”,得罪了官府,可真是無窮之禍。他雖是一方豪杰,但近二十年來廣置地產,家財漸富,究竟是丟不掉放不下,是以一直不肯對萬慶瀾翻臉。再者自己兒子為紅花會的朋友而死,他們居然不問情由,闖進莊來狠砍猛殺,還說要燒莊,心下不免有氣,自己年紀這么一大把,對方就是不敬賢也得敬老。他本擬憑武藝當場將眾人懾服,然后說明原委,哪知紅花會人眾越來越多,越打越兇,時候一長,總有人不死也傷,這一來誤會變成真仇,那就不可收拾,權衡輕重,甩出去鐵膽莊不要,決意向萬慶瀾動手,以求打開僵局。萬慶瀾見周仲英金刀砍來,不由得大駭,急忙閃讓,見后面楊成協又追了上來,當即跳上桌子。他已知周仲英用意,大叫:“我們聯手合力捉章文泰來。那文泰來雖是你殺死的,但朝廷懸賞的二萬兩銀子,你想害死了我獨吞嗎?”他存心誣陷,要挑撥鐵膽莊和紅花會斗個兩敗俱傷。
  紅花會群雄見周仲英刀砍萬慶瀾,俱都一怔,各自停手,聽萬慶瀾這么一叫,既傷心義兄慘死,又在激斗之際,哪里還能細辨是非曲直?章進哇哇大叫,狼牙棒向周仲英腰上砸去。周仲英急怒交迸,有口難辯,只得揮刀擋住。
  徐天宏畢竟精細,見事明白,適才和周仲英拚斗,見他數次刀下留情,其中必有別情,喊道:“十弟不可造次!”章進殺得性起,全沒聽見。蔣四根鐵槳攔腰又向周仲英打去。周仲英側身避過,不想背后楊成協鋼鞭斜肩砸到。周仲英聽得耳后風生,揮刀擋格,兩人手臂都是一陣酸麻。楊成協、章進和蔣四根是紅花會的“三大力士”,均是膂力驚人。周仲英獨戰三人,漸見不支,吆喝聲中大刀和章進狼牙棒相交,火花迸發,手臂又是一陣發麻。蔣四根鐵槳“翻身上卷袖”,鐵槳自下而上砸在大刀之上,周仲英再也拿捏不住,大刀脫手飛出,直插在大廳正中梁上。孟健雄、安健剛見師父兵刃脫手,一驚非同小可,雙雙搶前相救,只跨出兩步,衛春華揮動雙鉤,和身撲來攔住。周仲英大刀脫手,反而縱身搶前,直欺到楊成協懷里,一個“弓箭沖拳”,左手已抓住鋼鞭鞭梢,右手向他當胸一拳。楊成協萬想不到對方功夫如此之硬,危急之中,竟會施展“空手奪白刃”招術強搶自己鋼鞭,被他這一欺近,招架已自不及,胸膛一挺,“哼”的一聲,硬接了這一拳,鋼鞭竟不撒手。原來他這一身鐵布衫的橫練功夫,雖不能說刀槍不入,但尋常利器卻也傷他不得,他外號“鐵塔”,是說他身子雄偉堅牢,有如鐵鑄之塔。周仲英拳力極大,真有碎石斃牛之勁,見對方居然若無其事的受了下來,不禁暗暗吃驚。其實楊成協也是有苦說不出,這一拳只打得他痛徹心肺,幾欲嘔血,猛吸一口氣強忍,再用力拉扯,想將他拉住鋼鞭的手掙脫。周仲英也正在這時一拉。楊成協雖然力大,究不及周仲英功力精湛,手中鋼鞭竟然便要給他硬生生奪去。周仲英鋼鞭尚未奪到,章進和蔣四根的兵器已向他砍砸而至。周仲英放脫鋼鞭,隨手把桌子一掀,推向章蔣二人。孟建雄跳在一旁,拿出彈弓,叭叭叭叭,連珠彈向章蔣兩人身上亂打,替師父抵擋了一陣。但己方形勢危急異常,眼見師父推倒桌子,桌上燭臺掉在地下,蠟燭頓時熄滅,靈機一動,一陣連珠彈將廳中幾枝蠟燭全都打滅,大廳中登時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這一著眾人全都出于意料之外,不約而同的向后退了幾步,惡斗立止。各人屏聲凝氣,誰都不敢移動腳步,黑暗之中有誰稍發聲息,被敵人辨明了方位,兵刃暗器馬上招呼過來,卻又如何趨避躲閃?何況這是群毆合斗,黑暗中隨便出手,說不定就傷到了自己人。大廳中剎時突然靜寂,其間殺機四伏,比之適才呼叫砍殺,倒似更加令人驚心動魄。
  一片靜寂之中,忽然廳外腳步聲響,廳門打開,眾人眼前一亮,只見一人手執火把走了進來。那人書生打扮,另一手拿著一支金笛。他一進門便向旁一站,火把高舉,火光照耀中又進來三人。一是獨臂道人,背負長劍。另一人輕袍緩帶,面如冠玉,服飾儼然是個貴介公子,身后跟著個十多歲的少年,手捧包裹。這四人正是“金笛秀才”余魚同、“追魂奪命劍”無塵道人、以及新任紅花會總舵主的陳家洛,那少年是陳家洛的書僮心硯。紅花會群豪見總舵主和二當家到來,俱都大喜,紛紛上前相見。徐天宏向楊成協和衛春華低聲道:“留心瞧著鐵膽莊這批家伙,別讓他們走了。”兩人點點頭,繞到周仲英身后。安健剛知道他們用意,心頭有氣,走上一步,正欲開口質問,周仲英一把拉住,低聲道:“沉住氣,瞧他們怎么說。”
  余魚同拿了兩張名貼,走到周仲英面前,打了一躬,高聲說道:“紅花會總舵主陳家洛、二當家無塵道人,拜見鐵膽莊周老英雄。”孟健雄上去接了過來,遞給了師父。周仲英見名帖上寫得甚是客氣,陳家洛與無塵都自稱晚輩,忙搶上前去拱手道:“貴客降臨敝莊,不曾遠迎,請坐請坐。”
  這時大廳上早已打得桌倒椅翻,一塌胡涂。周仲英大叫:“來人哪!”宋善朋率領了幾名莊丁進來,排好桌椅,重行點上蠟燭,分賓主坐下。東首賓位陳家洛居先,依次是無塵、徐天宏、楊成協、衛春華、章進、駱冰、石雙英、蔣四根、余魚同。心硯站在陳家洛背后。西首主位周仲英坐第一位,依次是孟健雄、安健剛、周綺。余魚同偷眼暗瞧駱冰,見她玉容慘淡,不由得又是憐惜,又是惶愧,不知她有否將自己的胡作非為告知石雙英,看那鬼見愁十二郎時,見他臉上陰沉沉的,瞧不出半點端倪。原來余魚同自駱冰走后,自怨自艾,莫知適從。此后兩天總是在這十幾里方圓之內繞來繞去,心想駱冰腿上有傷,若再遇上公人如何抵御,只想躡在她后面暗中保護,但始終沒發見她的蹤跡,怎想得到她會重去鐵膽莊。到得第三天晚上,卻遇上了陳家洛與無塵。兩人聽得文泰來為鐵膽莊所賣,驚怒交加。無塵立刻要去搭救文泰來。陳家洛道:“眾兄弟都已趕向鐵膽莊,大家不知道周仲英如此不顧江湖道義,說不定要中這老兒的暗算。咱們不如先到鐵膽莊,會齊眾兄弟后再去救四哥。”無塵一聽有道理,由余魚同領路,趕到鐵膽莊來。那正是孟健雄彈滅蠟燭、大廳中一團漆黑之時。萬慶瀾見雙方敘禮,知道事情要糟,慢慢挨到門邊,正想溜出,徐天宏縱身竄出,落在門口,攔住去路,喝道:“請留步,大家把話說說清楚。”萬慶瀾見對方人多勢眾,不敢動手,只得回來,坐在周綺下首。周綺圓眼一瞪,喝道:“滾開!你坐在姑娘身邊干么?”萬慶瀾拉開椅子,坐遠了些。
  周仲英和陳家洛替雙方引見了,報了各人姓名。周仲英一聽,對方全是武林中的成名英雄,怪不得手下如此了得,看那總舵主陳家洛卻像是個養尊處優的官宦子弟,這人竟統領著這批江湖豪杰,眾人對他十分恭謹,實在透著古怪,心下暗暗納罕。陳家洛見周仲英臉現詫異之色,不住的打量自己,強抑滿懷怒氣,冷然說道:“敝會四當家奔雷手文泰來遇到魔爪子圍攻,身受重傷,避難寶莊,承周老前輩念在武林一脈,仗義援手,敝會眾兄弟全都感激不盡,兄弟這里當面謝過。”說罷站起身來深深一揖。周仲英連忙還禮,心下萬分尷尬,暗道:“瞧不出他公子哥兒般似的,居然有一手,竟用場面話來擠兌我。”陳家洛這番話一說,無塵、徐天宏、衛春華,余魚同等都暗暗佩服。章進卻沒懂陳家洛的用意,大叫起來:“總舵主你不知道,這老匹夫已把咱們四哥害了。”衛春華坐在他身邊,忙拉了他一把,叫他別嚷。陳家洛便似沒聽見他說話,仍然客客氣氣的對周仲英道:“眾兄弟夤夜造訪寶莊,禮貌不周,還請周老前輩海涵。只因聽得文四哥有難,大家如箭攻心,未免魯莽。不知文四哥傷勢如何,周老前輩想已延醫給他診治,就請引我們相見。”說著站起身來,紅花會群雄跟著站起。周仲英口訥,一時不知如何回答。駱冰哽咽著叫道:“四哥給他們害死了!總舵主,咱們殺了老匹夫給四哥抵命!”陳家洛等一聽大驚,無不慘然變色。章進、楊成協、衛春華等一干人各挺兵刃,逼上前來。孟健雄挺身而出,大聲說道:“文爺到敝莊來,事情是有的……”徐天宏插嘴道:“那么便請孟爺引我們相見。”孟健雄道:“文爺、文奶奶和這位余爺來到敝莊之時,我們老莊主不在家,是兄弟派人去趙家堡請醫,這是文奶奶和余爺親眼見到的。后來六扇門的人到來,我們慚愧得很,沒能好好保護,以致文爺給捕了去。陳當家的,你怪我們招待不周,未盡護友之責,我們認了。你要殺要剮,姓孟的皺一下眉頭,不算好漢。但你們眾位當家硬指我們老莊主出賣朋友,那算甚么話?”駱冰走上一步,戟指罵道:“姓孟的,你還充好漢哪!我問你,你叫我們躲在地窖之中,如此隱秘的所在,若不是你們得了鷹爪孫的好處,說了出來,他們怎會知道?”孟健雄登時語塞,要知周英杰受不住激而泄漏秘密,雖是小兒無知,畢竟是鐵膽莊的過失。無塵向周仲英道:“出事之時,老莊主或者真不在家。可是龍有頭,人有主,鐵膽莊的事,我們只能沖著老莊主說,請你拿句話出來。”這時縮在一旁的萬慶瀾突然叫道:“是他兒子說的,他肯認么?”陳家洛走上一步,說道:“周老前輩,這話可真?”周仲英豈肯當面說謊,緩緩點了點頭。紅花會群豪大嘩,更圍得緊了。有的向周仲英橫眉怒目,有的瞧著陳家洛,待他示下。陳家洛側目瞧向萬慶瀾,冷然說道:“這位是誰,還沒請教閣下萬兒。”駱冰搶著說道:“他是魔爪孫,來捉四哥的人中,有他在內。”陳家洛一言不發,緩步走到萬慶瀾面前,突然伸手,奪去他手中鋼穿,往地下一擲,將他雙手反背并攏,左手一把握住。萬慶瀾“啊唷”一聲,已然掙扎不脫。陳家洛這一下出手快得出奇,眾人都沒看清楚他使的是甚么手法。萬慶瀾武功并非泛泛,適才大家已經見過,但被他隨手拿住,竟自動彈不得。這一來,不但鐵膽莊眾人聳然動容,連紅花會群雄也各暗暗稱奇,他們只知道陳家洛是天池怪俠的傳人,到底功夫如何,誰也不知底細。陳家洛喝道:“你們把文四爺捉到哪里去了?”萬慶瀾閉口不答,臉上一副傲氣。陳家洛駢指在他肋骨下“中府穴”一點,喝道:“你說不說?”萬慶瀾哇哇大叫:“你作踐人不是好漢……有種就把我殺了……”一句話沒喊完,頭上黃豆大的汗珠已直冒出來。陳家洛又在他“筋縮穴”上一點。萬慶瀾這下可熬不住了,低聲道:“我說……我說。”陳家洛伸指在他“氣俞穴”上推了幾下。萬慶瀾緩過一口氣,說道:“要解他到京里去。”駱冰忙問:“他……他沒死?”萬慶瀾道:“當然沒死,這是要犯,誰敢弄死他?”紅花會群雄大喜,都松了口氣,文泰來既然沒死,對鐵膽莊的恨意便消了大半。駱冰顫聲道:“你……你這話……這話可真?”萬慶瀾道:“我干么騙你?”駱冰心頭一喜,暈了過去,向后便倒。余魚同伸手要扶,忽然起了疑懼之心,伸出手去又縮了回來。駱冰一頭倒在地下,章進急忙扶起,叫道:“四嫂,你怎么了?”橫目向余魚同白了一眼,覺得他不扶駱冰,實在豈有此理。陳家洛松開了手,對書僮心硯道:“綁了起來。”心硯從包裹中取出一條繩索,將萬慶瀾雙手反背牢牢縛住。萬慶瀾被點穴道雖已解開,但一時手腳酸麻,無法反抗。陳家洛高聲說道:“各位兄弟,咱們救四哥要緊,這里的帳將來再算。”紅花會群雄齊聲答應。駱冰醒過后,坐在椅上喜極而泣,聽陳家洛這么一說,站了起來,章進扶住了她。
  眾人走到廳口,孟健雄送了出來。陳家洛將出廳門,回身舉手,對周仲英道:“多多吵擾,大恩大德,沒齒難忘,咱們后會有期。”周仲英聽他語氣,知道紅花會定會再來尋仇,心道:“周某問心無愧,你們不諒,我難道就怕了你們?”哼了一聲,一言不發。章進叫道:“救了文四哥后,我章駝子第一個來斗斗你鐵膽莊的英雄好漢。”楊成協道:“狗熊都不如,稱甚么英雄?”周綺一聽大怒,喝道:“你罵誰?”楊成協怒道:“我罵不講義氣,沒有家教的老匹夫。”他胸口吃了周仲英一拳,雖然身有鐵布衫功夫,未受重傷,但也吃虧不小,此刻兀自疼痛不止,再聽說文泰來為周仲英之子所賣,更加氣憤。
  周綺搶上一步,喝道:“你是甚么東西,膽敢罵我爹爹?”楊成協道:“呸,你這丫頭!”他不愿與人家姑娘爭鬧,回頭就走。“俏李逵”性如烈火,更恨人家以她是女流之輩而瞧她不起,平素常道:“男女都是人,為甚么男人做得,女人就做不得?”聽得楊成協罵她“丫頭”,而且滿臉鄙夷之色,哪里還忍耐得住?搶上一步,喝道:“丫頭便怎樣?”
  楊成協怒道:“去叫你哥哥出來,就說我姓楊的要見見。”周綺道:“我哥哥?”心下甚是奇怪。衛春華道:“有種賣朋友,就該有種見朋友。你哥哥出賣我們四哥,這會兒躲到哪里去了?”周綺愕然不解,心道:“我哪里來的哥哥?”
  孟健雄見周綺受擠,知道紅花會誤會了萬慶瀾那句話,事情已鬧得如此之僵,此時如把師父擊斃親子之事相告,未免示弱,倒似是屈服求饒,只得出頭給師妹擋一擋,當下高聲說道:“各位還有甚么吩咐,現在就請示下,省得下次再勞動各位大駕。”章進道:“我們就是要見見這位姑娘的哥哥。”周綺道:“你這駝子胡說八道,我有甚么哥哥?”章進又被她罵一聲“駝子”,虎吼一聲,雙手向她面門抓去。周綺挺刀擋格,章進施展擒拿功,空手和她拚斗起來。衛春華雙鉤一擺,叫道:“孟爺,你我比劃比劃。”孟健雄只得應道:“請衛爺指教。”這邊蔣四根和安健剛也叫上了陣,各挺兵刃就要動手。楊成協大喊:“賣朋友的兔崽子,再不給我滾出來,爺爺要放火燒屋了。”雙方兵器紛紛出手,勢成群毆。周仲英氣得須眉俱張,對陳家洛道:“好哇,紅花會就會出口傷人,以多取勝。”陳家洛一聲唿哨,拍了兩下手掌,群豪立時收起兵刃,退到他身后站定,一聲不發。周仲英暗想:“這人部勒群雄,令出即遵。我適才連呼住手,卻連自己女兒也不聽。”陳家洛道:“周老英雄,你責我們以多取勝,在下就單身請周老英雄不吝賜教幾招。”周仲英道:“那再好沒有。陳當家的剛才露了這手,我們全都佩服之至,真是英雄出在年少,老夫很想領教,陳當家的要比兵刃還是拳腳?”石雙英陰森森的道:“大刀飛到梁上去了,還比甚么兵刃?”此言一出,周仲英面紅過耳,各人都抬頭去望那柄嵌在梁上的金背大刀。
  忽見一人輕飄飄的躍起,右手勾住屋梁,左手拔出大刀,一翻身,毫無聲息的落在地下,走到周仲英面前,一腿半跪,高舉過頂,說道:“周老太爺,你老人家的刀。”這人是陳家洛的書僮心硯,瞧不出他年紀輕輕,輕功竟如此不凡。心硯露這一手,周仲英臉上更下不去,他哼了一聲,對心硯不理不睬,向陳家洛道:“陳當家的亮兵刃吧,老夫就空手接你幾招。”孟健雄接過心硯手中的金背大刀,低聲道:“師父犯不著生氣,跟他刀上見輸贏!”他怕師父中了對方激將之計,真以空手去和人家兵器過招,那是未打先吃三分虧。心硯縱身回來,解開包裹,將陳家洛獨門之秘的兵器亮出,雙手托著,拿到他面前。徐天宏低聲道:“總舵主,他要比拳,你就在拳腳上勝他。”原來徐天宏得知文泰來未死,心即寧定,細察周仲英神情舉止,對紅花會處處忍讓,殊少敵意,雙方一動兵刃難免死傷,不如比拳易留余地。再者他已領教過周仲英大刀功夫,實在是功力深厚,非同小可,自己與衛春華以二敵一,盡管對方未出全力,兀自抵擋不住。陳家洛兵器上造詣深淺未知,可是適才見他出手逼供萬慶瀾,手法又奇又快,大非尋常。他要陳家洛比拳,是求避敵之堅,用己之長。陳家洛道:“好。”對周仲英一拱手,道:“在下想請教周老英雄幾路拳法,請老前輩手下留情。”周仲英道:“好說,陳當家的不必過謙。”周綺走過來替父親脫去長袍,低聲道:“這小子會點穴,爹爹你留點神。”說著眼圈兒紅了,她脾氣發作時火爆霹靂,可是對方人數眾多,個個武功精強,今日形勢險惡異常,她并非不知。周仲英低聲道:“要是我有甚么好歹,你上西安找吳叔叔去,以后可千萬不能鬧事了。”周綺一陣心酸,點了點頭。
  宋善朋督率莊丁,將大廳中心桌椅搬開,露出一片空地,四周添上巨燭,明亮如晝。周仲英走到廳心,抱拳說道:“請上吧。”陳家洛并不寬衣,長袍飄然,緩步走近,說道:“在下要是輸了,定當遍請西北武林同道,來向老前輩賠話謝罪,紅花會眾兄弟自今而后,不敢帶兵刃踏進甘肅一步。”周仲英道:“陳當家的言重了。”陳家洛秀眉一揚,說道:“要是老前輩承讓一招,那怎么說?”周仲英傲然仰頭,打個哈哈,一捋長須,說道:“那時鐵膽莊數十口老小性命,還不全操于紅花會之手?”陳家洛道:“紅花會雖是小小幫會,卻也恩怨分明,豈敢妄害無辜?倘若在下僥幸勝得一拳一腳,那位泄露文四哥行藏的令郎,我們斗膽要帶了去。文四哥若能平安脫險,在下保證不傷令郎毫發,派人護送回歸寶莊。可是文四哥若有三長兩短……那不免要令郎抵命。”周仲英給這番話引動心事,虎目含淚,右手一揮,道:“不必多言,進招吧!”
  陳家洛在下首站定,微一拱手,說道:“請賜招。”眾人見他氣度閑雅,雍容自若,竟如是揖讓序禮,哪里是龍爭虎斗的廝拚,有的佩服,有的擔心。周仲英按著少林禮數,左手抱拳,一個“請手”,他知對方年輕,自居晚輩,決不肯搶先發招,也不再客氣,一招“左穿花手”,右拳護腰,左掌呼的一聲,向陳家洛當面劈去。這一掌勢勁力疾,掌未至,風先到,先聲奪人。陳家洛一個“寒雞步”,右手上撩,架開來掌,左手畫一大圓弧,彎擊對方腰肋,竟是少林拳的“丹鳳朝陽”。這一亮招,紅花會和鐵膽莊雙方全都一驚。周仲英是少林拳高手,天下知名,可沒想到陳家洛竟然也是少林派。周仲英“咦”了一聲,甚感詫異,手上絲毫不緩,“黃鶯落架”、“懷中抱月”,連環進擊,一招緊似一招。陳家洛進退趨避,少林拳的手法竟也十分純熟。兩人拳式完全相同,不像爭斗,直如同門練武。但兩人年歲相差既大,功力深淺,自也懸殊,勝負之數,不問可知。紅花會群雄暗暗擔憂,鐵膽莊中人卻都吁了口氣。翻翻滾滾拆了十余招。周仲英在少林拳上浸淫數十年,功力已臻爐火純青之境,推拳勁作,發腿風生。少林拳講究心快、眼快、手快、身快、步快,他愈打愈快,攻守吞吐,回轉如意,第一路“闖少林”三十七勢未使得一半,陳家洛已處下風。周仲英突然猛喝一聲,身向左轉,一個“翻身劈擊”,疾如流星。陳家洛急忙后仰,敵掌去頰僅寸,險險未及避開。紅花會群雄俱各大驚。陳家洛縱出數步,猱身再上,拳法已變,出招是少林派的“五行連環拳”,施開崩、鉆、劈、炮、橫五趟拳術。周仲英仍以少林拳還擊。不數招,陳家洛忽然改使“八卦游身掌”,身隨掌走,滿廳游動,燭影下似見數十個人影來去。周仲英以靜御動,沉著應戰,陳家洛身法雖快,卻絲毫未占便宜。
  再拆數招,周仲英左拳打出,忽被對方以內力粘至外門,這一招竟是太極拳中的“如封似閉”。但見他拳勢頓緩,神氣內斂,運起太極拳中以柔克剛之法,見招破招,見式破式。眾人愈觀愈奇,自來少林太極門戶有別,拳旨相反,極少有人兼通,他年紀輕輕,居然內外雙修,實是武林奇事。周仲英打起精神,小心應付。這一來雙方攻守均慢,但行家看來,比之剛才猛打狠斗,尤為兇險。兩人對拆二十余招,意到即收。陳家洛忽地一個“倒輦猴”,拳法又變,頃刻之間,連使了武當長拳、三十六路大擒拿手、分筋錯骨手、岳家散手四門拳法。
  眾人見他拳法層出不窮,俱各納罕,不知他還會使出甚么拳術來。周仲英以不變應萬變,六路少林拳融會貫通,得心應手,門戶謹嚴,攻勢凌厲。他縱橫江湖數十年,大小數百戰,似陳家洛這般兼通各路拳術的對手雖然未曾會過,但也不過有如他數十年來以一套少林拳依次遍敵各門好手,拳法上并不吃虧。他素信拳術之道貴精不貴多,專精一藝,遠勝駁雜不純,然見陳家洛每一路拳法所知均非皮毛,也不禁暗暗稱異。酣斗中周仲英突然左足疾跨而上,一腳踏住陳家洛袍角,一個“躺擋切掌”,左掌向他下盤切去。陳家洛一抽身竟未抽動,急切中一個“鯉魚打挺”,嗤的一聲,長袍前襟齊齊撕去。周仲英說聲“承讓”陳家洛臉上一紅,駢指向他腰間點去,兩人又斗在一起。三招一拆,旁觀眾人面面相覷,只見陳家洛擒拿手中夾著鷹爪功,左手查拳,右手綿掌,攻出去是八卦掌,收回時已是太極拳,諸家雜陳,亂七八糟,旁觀者人人眼花繚亂。這時他拳勢手法已全然難以看清,至于是何門派招數,更是分辨不出了。原來這是天池怪俠袁士霄所創的獨門拳術“百花錯拳”。袁士霄少年時鉆研武學,頗有成就,后來遇到一件大失意事,性情激變,發愿做前人所未做之事,打前人所未打之拳,于是遍訪海內名家,或學師,或偷拳,或挑斗踢場而觀其招,或明搶暗奪而取其譜,將各家拳術幾乎學了個全,中年后隱居天池,融通百家,別走蹊徑,創出了這路“百花錯拳”。這拳法不但無所不包,其妙處尤在于一個“錯”字,每一招均和各派祖傳正宗手法相似而實非,一出手對方以為定是某招,舉手迎敵之際,才知打來的方位手法完全不同,其精微要旨在于“似是而非,出其不意”八字。旁人只道拳腳全打錯了,豈知正因為全部打錯,對方才防不勝防。須知既是武學高手,見聞必博,所學必精,于諸派武技胸中早有定見,不免“百花”易敵,“錯”字難當。袁士霄創此拳術,志在教他情敵栽個大筋斗,敗得狼狽不堪,丟臉之極,但一直未有機緣出手,因此這套拳術從未用過,他弟子也只陳家洛一人。陳家洛先學了內外各大門派主要的拳術兵刃,于擒拿、暗器、點穴、輕功俱有相當根柢之后,才學“百花錯拳”。今日與周仲英激斗百余招,險些落敗,深悔魯莽,先前將話說滿了,未免小覷了天下英雄,心驚之余,只得使出這路怪拳。發硎初試,果然鋒銳無匹。
  周仲英大驚之下,雙拳急揮,護住面門,連連倒退,見對方拳法古怪之極,而拳劈指戳之中,又夾雜著刀劍的路數,真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周綺見父親敗退。情急大叫:“你打的是甚么拳?簡直不成話!怎地撒賴胡打?你……你全都打錯了!”喊聲未畢,廳外竄進兩人,連叫“住手!”卻是陸菲青和趙半山到了。忽聽得廳外有人大呼:“走水啦,快救火呀,走水啦!”喧嚷聲中,火光已映進廳來。
  周仲英正受急攻,本已拳法大見散亂,忽聽得大叫“救火”,身家所在,不免關心,一疏神,突覺左腿一麻,左膝外“陽關穴”竟被點中,一個踉蹌,險些倒地。周綺忙搶上扶住,急叫“爹爹”,單刀一橫,護住父親,以防敵人趕盡殺絕。陳家洛并不追趕,反而倒退三步,說道:“周老英雄怎么說?”周仲英怒道:“好,我認栽了。我兒子交給你,跟我來!”扶著周綺,一拐一拐的往廳外便走。

 

 

第四回 置酒弄丸招薄怒 還書貽劍種深情

  陳家洛、陸菲青、及紅花會群雄跟著周仲英穿過了兩個院子。此時火勢更大,熱氣逼人,黑夜中但見紅光沖天,煙霧彌漫。孟健雄、安健剛和宋善朋早已出去督率莊丁,協力救火。徐天宏大叫:“咱們先合力把火救熄了再說。”周綺罵道:“你叫人放火,還假惺惺裝好人。”她剛才聽徐天宏一再大喊放火,認定是他指使了人來燒鐵膽莊的,滿腔悲憤,哪里還顧到對方人多勢眾,舉刀便向徐天宏砍下。徐天宏忙竄開避過,周綺還待要追,已被趙半山勸住。饒是周綺單刀在手,猛沖猛跳,但被趙半山伸手輕輕搭上刀背,一柄刀便如有千斤之重,幾乎拿也拿不住,哪里還進得半步。周仲英對這一切猶如不見不聞,大踏步直到后廳。眾人進廳,只見設著一座靈堂,靈位前點著兩對白燭,素幡冥鏹,陰沉沉的一派凄涼景象。周仲英掀開白幕,露出一具黑色小棺材來,棺材尚未上蓋。原來周仲英擊斃愛子后,因女兒外出未歸,是以未將周英杰成殮,以待周綺回來再見弟弟一面。周仲英喝道:“我兒子泄露了文爺的行藏,那不錯,你們要我兒子,好……你們拿去吧!”他心神激蕩,語音大變。眾人在黯淡的燭光之下,見一個小孩尸身躺在棺材之中,都摸不著頭腦。周綺叫道:“我弟弟還只十歲,他不懂事,把姓文的藏身地方說了出來。爹爹回到家來,大怒之下,失手把弟弟打死了,把我媽媽也氣走了,這總對得起你們了吧?你們還不夠,把我們父女都殺了吧!”紅花會眾人一聽,不由得慚愧無已,都覺剛才錯怪了周仲英,實是萬分不該。章進最是直性人,搶上兩步,向周仲英磕了個響頭,叫道:“老爺子,我得罪你啦,章駝子給你賠罪。”站起身來,又向周綺一揖,道:“姑娘,你再叫我駝子,我也不惱。”周綺聽了想笑,卻笑不出來。
  這時陳家洛以及罵過周仲英的駱冰、徐天宏、楊成協、衛春華等都紛紛過來謝罪。陳家洛乘著躬身行禮,伸手輕拂,將周仲英膝間所封穴道解開,旁人都沒瞧見。周仲英忙著還禮,心中難過之極,說不出話來。陳家洛叫道:“周老英雄對紅花會的好處,咱們至死不忘。各位兄弟,現下救火要緊。大家快動手。”眾人齊聲答應,紛紛奔出。
  但見火光燭天,屋瓦墮地,梁柱倒坍之聲混著眾莊丁的吆喝叫喊,亂成一片。安西是中國出名的“風庫”,一年三百六十日幾乎沒一天沒風,風勢又是最大不過。此時風助火威,眼見大火已無法撲滅,偌大一座鐵膽莊轉眼便要燒成白地。廳中奇熱,布幡紙錢已然著火。眾人見周仲英癡癡扶著棺材,神不守舍。不多時火焰卷入廳來,衛春華、石雙英、蔣四根都已撲出去救火。周綺連叫:“爹,咱們出去吧!”周仲英不理不睬,盡望著棺材中的兒子。
  大家知他不忍讓兒子尸體葬身火窟,舍不得離開。章進彎下腰來,說道:“八哥,把棺材放在我背上。”楊成協抓住棺材兩邊,一使勁,將棺材提了起來,放上章進的駝背。章進也不長身,就這么彎著腰直沖出去。周綺扶著父親,眾人前后擁衛,奔到莊外空地。走出不久,后廳屋頂就坍了下來,各人都暗說:“好險!”心硯忽地叫了起來:“啊喲,那魔爪孫還在里面!”石雙英道:“這種人作惡多端,燒死了也不冤。”駱冰道:“可惜便宜了鏢行那小子。”陳家洛問道:“是誰?”駱冰將童兆和的事說了。孟健雄也說了他如何三入鐵膽莊,探莊報訊,引人捉拿文泰來,最后還來勒索。徐天宏叫道:“對,定是他放火!”眾人心下琢磨,均覺定然是他無疑。徐無宏偷眼向周綺望去,見她對己正自側目斜睨,兩人目光一對,都即轉頭避開。周綺大聲自言自語:“矮子肚里疙瘩多,放火的鬼主意也只矮子才想得出。人無三刀高,肚里一把刀。”陳家洛道:“咱們得抓這小子回來。徐七哥、楊八哥、衛九哥、章十哥,你們四位分東南西北路去搜,不管是否追到,一個時辰內回報。”四人接令去了。這邊陸菲青和周仲英等人廝見,互道仰慕。陳家洛又向周仲英一再道歉,說道:“周老前輩為了紅花會鬧到這步田地,大仁大義,真是永世難報。我們定去訪請周老太太回來,和老前輩團圓。鐵膽莊已毀,紅花會負責重建,各位莊丁弟兄所有損失,紅花會全部賠償。他們辛苦,在下另有一番意思。”周仲英眼見鐵膽莊燒成灰燼,多年心血經營毀于一旦,自也不免可惜,但聽陳家洛這么一說,忙道:“陳當家的說哪里話來,錢財是身外之物,你再說這等話,那是不把兄弟當朋友了。”他素來最愛朋友,現下誤會冰釋,見紅花會眾人救火救人,奮不顧身,對他又是極為敬重感激,一時之間結交到這許多英雄人物,心中十分痛快,對鐵膽莊被焚之事登時釋然,但一瞥眼間見到那具小小棺材,心中卻又一陣慘傷。忙亂了一陣,衛春華和章進先回來了,向陳家洛稟報,都說追出了六七里地,不見童兆和蹤跡。又過片刻,徐天宏和楊成協也先后回來,說東南兩路數里內并無人影,這家伙想是乘著大火,混亂中逃得遠了。
  陳家洛道:“好在知道這小子是鎮遠鏢局的,不怕他逃到天邊去,日后總抓得到。”問周仲英道:“周老前輩,寶莊這些莊丁男婦,暫時叫他們去哪里安身?”周仲英道:“我想等天明之后,大家先到赤金衛。”徐天宏道:“小侄有一點意思,請老前輩瞧著是不是合適。”陳家洛道:“我們這位七哥外號叫武諸葛,最是足智多謀。”周綺向徐天宏白了一眼,哼了一聲,對孟健雄道:“孟大哥,你聽,人家比諸葛亮還厲害呢,他還會武!”孟健雄微微一笑。周仲英忙道:“徐爺請說。”
  徐天宏道:“那姓童的小子逃了回去,勢不免加油添醬,胡說一通。那姓萬的又沒回轉,鷹爪孫定要報官,將許多罪名加在前輩頭上。小侄以為鐵膽莊的人最好往西,暫時避一下風頭,等摸清了路數再定行止。現在往東去赤金衛,恐怕不大穩便。”周仲英閱歷甚深,一經徐天宏點破,連聲稱是,說道:“對,對,老弟真不愧武諸葛,明兒該當先奔安西州。安西我有朋友,借住十天半月的,決不能有甚么為難。”周綺見父親反而稱贊徐天宏,心下老大不愿意。她雖然已不懷疑燒鐵膽莊是徐天宏主使,但先前對他存了憎厭之心,不由得越瞧越不順眼。周仲英對宋善朋道:“你領大伙到安西州后,可投吳大官人處耽擱,一切使費,到咱們號子里支用。待我事情料理完后,再來叫你。”周綺道:“爹爹,咱們不去安西?”周仲英道:“當然不去啦,文四爺在咱們莊上失陷,救人之事,咱們豈能袖手旁觀?”周綺、孟健雄、安健剛三人聽他說要出手助救文泰來,俱各大喜。陳家洛道:“周老前輩的美意,我們萬分感激。不過救文四哥乃是殺官造反之事,各位都是安份良民,和我們浪蕩江湖之人不同,親自出手,恐有不便。我們請周老前輩出個主意,指點方略,至于殺魔爪、救四哥,還是讓我們去辦。”周仲英長須一捋,說道:“陳當家的,你不用怕連累我們。你不許我替朋友賣命,那就是不把周仲英當好朋友。”陸菲青插嘴道:“周老英雄義重如山,江湖上沒有人不佩服的,否則我和他素不相識,文四爺身上又負著重案,我怎敢貿然薦到鐵膽莊來?”陳家洛略一沉吟,說道:“周老英雄如此重義,紅花會上下永感大德。”駱冰走上前來,盈盈拜倒,說道:“老爺子拔刀相助,我先替我們當家的謝謝。”周仲英連忙扶起,道:“文四奶奶你且寬心,不把文四爺救回來,咱們誓不為人。”轉頭對陳家洛道:“事不宜遲,就請陳當家的發布號令。”陳家洛道:“這個哪里敢當?請周陸兩位前輩商量著辦。”陸菲青道:“陳當家的不必太謙。紅花會是主,咱們是賓,這決不能喧賓奪主。”陳家洛又再謙讓,見周陸二人執意不肯,便道:“那么在下有僭了!”轉身發令,分撥人馬。
  這時鐵膽莊余燼未熄,焦木之氣充塞空際,風吹火炬,獵獵作響。眾人肅靜聽令。
  第一撥:當先哨路金笛秀才余魚同,和西川雙俠常赫志、常伯志兄弟取得聯絡,探明文泰來行蹤,趕回稟報。第二撥:千臂如來趙半山,率領石敢當章進、鬼見愁石雙英。第三撥:追魂奪命劍無塵道人,率領鐵塔楊成協、銅頭鱷魚蔣四根。第四撥:紅花會總舵主陳家洛,率領九命錦豹子衛春華、書僮心硯。第五撥:綿里針陸菲青,率領神彈子孟健雄、獨角虎安健剛。第六撥:鐵膽周仲英,率領俏李逵周綺、武諸葛徐天宏、鴛鴦刀駱冰。陳家洛分撥已定,說道:“十四弟,請你立即動身。其余各位就地休息安眠,天明起程,分撥進嘉峪關后會集。關上魔爪孫諒必盤查嚴緊,不可大意。”眾人齊聲答應。
  余魚同向眾人一抱拳,上馬動身,馳出數步,回頭偷眼向駱冰一望,見她正自低頭沉思,對他離去渾沒在意。他嘆了口氣,策馬狂奔而去。眾人各自找了干凈地方睡下。陳家洛悄悄對徐天宏道:“七哥,周老英雄已被咱們累得家破人亡,這次又仗義去救四哥。你多費點心,別讓官面上的人認出他來。四嫂身上有傷,她惦念四哥,廝殺起來一定奮不顧身,你留心別讓她拚命。你們這一路不必趕快,能夠不動手,那就最好。”徐天宏答應了。睡不到兩個時刻,天已黎明。千臂如來趙半山率領章進、石雙英首先出發。駱冰一晚沒合眼,叫過章進,說道:“十哥,路上可別鬧事。”章進道:“四嫂你放心,救四哥是大事,我就再胡涂也理會得。”孟健雄、宋善朋等將周英杰尸身入殮,葬在莊畔。周綺伏地痛哭,周仲英亦是老淚縱橫。陳家洛等俱在墳前行禮。
  不久,無塵、陳家洛、陸菲青三撥人馬先后啟程,最后是周仲英及宋善朋等大隊人伙動身。到趙家堡后,當地百姓已知鐵膽莊失火,紛來慰問。周仲英謝過了,去相熟銀鋪取了一千兩銀子,打了尖,即與宋善朋等分手,縱馬向東疾馳。一路之上,周綺老是跟徐天宏作對,總覺他的一言一動越瞧越不對勁,不管周仲英板臉斥責也好,駱冰笑著勸解也好,徐天宏下氣忍讓也好,周綺總是放他不過,冷嘲熱諷,不給他半分面子。后來徐天宏也氣了,心道:“我不過瞧著你爹爹面子,讓你三分,難道當真怕你?我武諸葛縱橫江湖,成名的英雄豪杰哪一個不敬重于我,今日卻來受你這丫頭的閑氣!”他一騎馬索性落在后面,一言不發,落店吃飯就睡,天明就趕路,一路馬不停蹄,第三天上過了嘉峪關。
  周仲英見女兒如此不聽話,背地里好幾次叫了她來諭導呵責。周綺當時答應,可是一見徐天宏,忍不住又和他抬起杠來。周仲英心想若是老妻在此,或能管教管教這一向寵慣了的女兒,現下她負氣出走,不知流落何方,言念及此,甚是難過,見徐天宏悶悶不樂,又覺過意不去。
  當晚到了肅州,四人在東門一家客店住了。徐天宏出去了一會,回來說道:“十四弟還沒追上四哥,也沒遇上西川雙俠。”周綺忍不住插嘴:“你又怎么知道?瞎吹!”徐天宏白了她一眼,一聲不響。周仲英怕女兒再言語無禮,說道:“這里是古時的酒泉郡,酒最好。七爺,我和你到東大街杏花樓去喝一杯。”徐天宏道:“好。”周綺道:“爹,我也去。”徐天宏噗哧一笑。周綺怒道:“你笑甚么?我就去不得?”徐天宏把頭別過,只當沒聽見。駱冰笑道:“綺妹妹,咱們一起去。為甚么女人就不能上酒樓喝酒?”周仲英是豪爽之人,也不阻止。
  四人來到杏花樓,點了酒菜。肅州泉水清洌,所釀之酒,香醇無比,西北諸省算得第一。店小二又送上一盤肅州出名的烘餅。那餅弱似春綿,白如秋練,又軟又脆,周綺吃得贊不絕口。酒樓之上耳目眾多,不便商量救文泰來之事,四人隨口談論路上景色。周仲英忽向徐天宏道:“貴會陳當家的年紀輕輕,一副公子哥兒的樣子,居然精通各家各派拳術,真是從所未見。他和我比拳之時,最后所使的那套拳法怪異之極,不知是甚么名稱。七爺可知道么?”周綺心中也一直存著這個疑團,聽父親問起,忙留神傾聽。徐天宏道:“我和陳當家的這次也是初會。他十五歲上,就由我們于老當家送到了天山,拜天池怪俠為師,一直沒回江南來。只有無塵道長、趙三哥幾位年長的香主在他小時候見過。這套拳法,我瞧多半是天池怪俠的獨創。”周仲英道:“紅花會名聞大江南北,總舵主卻竟像是位富貴公子,我初見之時,很是納罕,只覺透著極不相稱。后來跟他說了話、交了手,才知他不但武功了得,而且見識不凡,確是位了不起的人物,這真叫做人不可以貌相。”徐天宏和駱冰聽他極口稱揚他們首領,甚是高興。只是駱冰想到丈夫安危難知,又擔心他受公差虐待,自是愁眉不能盡展。周仲英道:“這幾年來,武林中出了不少人物,也真是長江后浪推前浪,十年人事幾番新。就像你老弟這般智勇雙全,江湖上就十分難得。總要別辜負了這副身手,好好做一番事業出來。”徐天宏連聲稱是。他是答應周仲英“好好做一番事業”的勉勵之言,周綺卻哼了一聲,心道:“我爹贊你好,你還說是呢,也不怕丑!”周仲英喝了口酒道:“一直聽人說,貴會于老當家是少林派高手,和我門戶很近。我久想見他一面,向他討教,但一個在江南,一個在西北,這心愿始終沒了,他竟撒手西歸。我常在打聽他的師承淵源,可是人言言殊,始終沒聽到甚么確訊。”徐天宏道:“于老當家從來不提他的師承,直到臨終時才說起,他以前是在福建少林寺學的武藝。”周仲英道:“我是河南少室山少林寺本寺學的。北少林南少林本是一家,我跟于老當家雖非同寺學藝,卻也可算得是同門。”又道:“我曾聽人說,紅花會總舵主的武功跟少林家數很近,我心下很是仰慕,打聽他在少林派中的排行輩份,卻無人得知,心下常覺奇怪。以他如此響當當的人物,若是少林門人,豈有無人得知之理?我曾寫了幾封信給他。他的復信甚是謙虛,說了許多客氣話,卻一字不提少林同門。”徐天宏道:“于老當家不提自己武功門派,定有難言之隱。他一向是最愛結交朋友的,以老前輩如此熱腸厚道,若和于當家相遇,兩位定是一見如故。”周綺冷冷的道:“紅花會的人哪,很愛瞧不起人。冰姊姊,我可不是說你。”徐天宏不去理她。周仲英又問:“于老當家是生了甚么病去世的?他年紀似乎比我也大不了幾歲吧?”徐天宏道:“于老當家故世時六十五歲。他得病的情由,說來話長。此間人雜,咱們今晚索性多趕幾十里路,找個荒僻之地,好好談一談。”周仲英道:“好極了!”忙叫柜上算賬。徐天宏道:“請等一等,我下去一下。”周仲英道:“老弟,是我作東,你可別搶著會鈔。”徐天宏道:“好。”快步下樓去了。周綺撇嘴道:“老愛鬼鬼祟祟的!”周仲英罵道:“女孩兒家別沒規沒矩的瞎說。”駱冰笑道:“綺妹妹,我們這位七哥,千奇百怪的花樣兒最多。你招惱了他,小心他作弄你。”周綺哼了一聲,道:“一個男子漢,站起來還沒我高,我怕他?”周仲英正要斥責,聽得樓梯上腳步聲,就避口不說了。徐天宏走了上來,道:“咱們走吧。”周仲英會了鈔,到客店取了衣物,連騎出城。幸喜天色未夜,城門未閉。
  四騎馬一氣奔出三十里地,見左首一排十來株大樹,樹后亂石如屏,是個隱蔽所在,周仲英道:“就在這里吧?”徐天宏道:“好。”四人將馬縛在樹上,倚樹而坐。其時月朗星疏,夜涼似水,風吹草長,聲若低嘯。
  徐天宏正要說話,忽聽得遠處隱隱似有馬匹奔馳之聲,忙伏地貼耳,聽了一會,站起來道:“三匹馬,奔這兒來。”周仲英打個手勢,四人解了馬匹,牽著同去隱于大石之后。不一會,蹄聲漸近,三騎馬順大路向東。月光下只見馬上三人白布纏頭。身穿直條紋長袍,都是回人裝束,鞍上掛著馬刀。待三騎去遠,四人重回原處坐地。連日趕路,一直無暇詳談,這時周仲英才問起清廷緝捕文泰來的原因。
  駱冰道:“官府一直把紅花會當眼中釘,那是不用說的了,不過這次派遣這許多武林高手,不把我們四哥抓去不能甘休,那是另有原因的。上月中,于老當家從太湖總舵前去北京,叫我們夫妻跟著同去。到了北京,于老當家悄悄對我們說,要夜闖皇宮,見一見乾隆皇帝。我們嚇了一跳,問老當家見皇帝老兒干么。他不肯說。四哥勸他說,皇帝老兒最是陰狠毒辣不過,最好調無塵道長、趙三哥、西川雙俠等好手來京,一起闖宮。再請七哥盤算一條萬全之計,較為穩妥。”周綺望了徐天宏一眼,心想:“你這矮子本領這樣大,別人都要來請教你。我才不信呢!”周仲英道:“四爺這主意兒不錯呀。”駱冰道:“于老當家說,他去見皇帝老兒的事干系極大,進宮的人決不能多,否則反而有變。四哥聽他這么說,自是遵奉號令。當夜他二人越墻進宮,我在宮墻外把風,這一次心里可真是怕了。直過了一個多時辰,他們才翻墻出來。第二天一早,我們三人就離京回江南。我悄悄問四哥,皇帝老兒有沒見到,到底是怎么回事?四哥說皇帝是見到了,不過這件事關連到趕走韃子、光復漢家天下的大業。他說自然不是信不過我,但多一個人知道,不免多一分泄漏的危險,所以不對我說。我也就不再多問。”周仲英贊道:“于老當家抱負真是不小。闖宮見帝,天下有幾人能具這般膽識?”駱冰續道:“于老當家到江南后,就和我們分手。我們回太湖總舵,他到杭州府海寧州去。他從海寧回來后,神情大變,好像忽然之間老了十多歲,整天不見笑容,過不了幾天就一病不起。四哥悄悄對我說,老當家因為生平至愛之人逝世,所以傷心死的……”說到這里,駱冰和徐天宏都垂下淚來,周仲英也不禁唏噓。駱冰拭了眼淚續道:“老當家臨終之時,召集內三堂外三堂正副香主,遺命要少舵主接任總舵主。他說這并不是他有私心,只因此事是漢家光復的關鍵所在,要緊之至。其中原由,此時不能明言,眾人日后自知。老當家的話,向來人人信服,何況就算他沒這句遺言,眾兄弟感念他的恩德,也必一致推擁少舵主接充大任。”周仲英問道:“少舵主與你們老當家怎樣稱呼?”駱冰道:“他是老當家的義子。少舵主原是海寧陳閣老的公子,十五歲就中了舉人。中舉后不久,老當家就把他帶了出來,送到天山北路天池怪俠袁老英雄那里學武。至于相國府的公子,怎么會拜一位武林豪杰做義父,我們就不知道了。”
  周仲英道:“其中原因,文四爺想來是知道的。”駱冰道:“他好像也不大清楚。老當家死時,有一樁大心事未了,極想見少舵主一面。本來他一從北京回來,便遣急使趕去回疆,吩咐少舵主到安西玉虛道觀候命。天池怪俠袁老前輩不放心,陪了少舵主一塊兒東來。哪知道老當家竟去世得這么快。安西到太湖總舵相隔萬里,少舵主自是無法得訊趕回了。老當家知道挨不到見著義子,遺命要六堂正副香主趕赴西北,會見少舵主后共圖大事,一切機密,待四哥親見少舵主后面陳。哪知四哥竟遇上了這番劫難……”說到這里,聲音又哽咽起來:“要是四哥有甚么三長兩短……老當家的遺志,就沒人知道了。”周綺勸道:“冰姊姊你別難過,咱們定能把四爺救出來。”駱冰拉著她手,微微點頭,凄然一笑。
  周仲英又問:“文四爺是怎樣受的傷?”駱冰道:“眾兄弟分批來迎接少舵主,我們夫婦是最后一批,到得肅州,忽有八名大內侍衛來到客店相見,說是奉有欽命,要我們前往北京。四哥說要見過少舵主后,才能應命,那八名侍衛面子上很客氣,但要四哥非立刻赴京不可。四哥犯了疑,雙方越說越僵,動起手來。那八名侍衛竟都是特選的高手,我們以二敵八,漸落下風。四哥發了很,說我奔雷手豁出性命不要,也不能讓你們逮去。一場惡戰,他單刀砍翻了兩個,掌力打死了三個,還有兩個中了我飛刀,余下一個見勢頭不對就溜走了。但四哥也受了六七處傷。廝拚之時,他始終擋在我身前,因此我一點也沒受傷。”駱冰講到丈夫刀砍掌擊,怎樣把八名大內侍衛打得落花流水,說得有聲有色。周綺聽得發了呆,想像奔雷手雄姿英風,俠骨柔腸,不禁神往,隔了半晌,長長嘆了口氣,忽然轉頭,向徐天宏瞪了一眼,滿臉不屑之色。徐天宏如何不明白她這一瞪之意,心道:“四哥英雄豪杰,當世有幾人比得上?你說我徐天宏不及四哥,誰都知道,又何用你說?”
  駱冰道:“我們知道在肅州決不能停留,挨著出了嘉峪關,但四哥傷重,實在不能再走了,就在客店養傷,只盼少舵主和眾兄弟快些轉來,哪知北京和蘭州的鷹爪又跟著尋來。以后的事,你們都知道了。”徐天宏道:“皇帝老兒越是怕四哥恨四哥,四哥眼前越無性命之憂。官府和鷹爪既知他是欽犯,決不敢隨便對他怎樣。”周仲英道:“老弟料得不錯。”
  周綺忽向徐天宏道:“你們早些去接文四爺就好了,將那些鷹爪孫料理個干凈,文四爺既沒事,你們也不用到鐵膽莊來發狠……”周仲英連忙喝止:“這丫頭,你說甚么?”徐天宏道:“因為少舵主謙虛,說甚么也不肯接任總舵主,一勸一辭,就耽擱了日子。再說,四哥四嫂一身好武藝,誰料得到會有人敢向他們太歲頭上動土呢。”周綺道:“你是諸葛亮,怎會料不到?”徐天宏給她這么蠻不講理的一問,饒是心思靈巧,竟也答下上來,只好不作聲。周仲英道:“要是七爺料到了,我們就不會識得紅花會這批好朋友了。單是像陳當家的這樣俊雅的人品,我們在西北邊塞之地,輕易哪能見到?”轉頭向駱冰道:“他夫人是誰?不知是名門閨秀呢,還是江湖上的俠女?”駱冰道:“陳當家的還沒結親呢。”周仲英就不言語了。
  駱冰笑道:“咱們幾時喝綺妹妹的喜酒啊?”周仲英笑道:“這丫頭瘋瘋癲癲的,誰要她啊?讓她一輩子陪我老頭子算啦!”駱冰笑道:“等咱們把四哥救出了,我和他給綺妹妹做個媒,包你老人家稱心如意。”周綺急道:“你們再說到我身上,我一個兒要先走了。”三人微笑不語。
  隔了一會,徐天宏忽地噗哧一笑。周綺怒道:“你又笑甚么了?”徐天宏笑道:“我笑我的,跟你有甚么相干?”周綺心中最藏不下話,哼了一聲,說道:“你笑甚么,當我不知道么?你們想把我嫁給那個陳家洛。人家是宰相公子,我們配得上么?你們大家把他當寶貝兒,我才不希罕哩。他和我爹打的時候,面子上客客氣氣,心里的鬼主意可多著呢。我寧可一輩子嫁不掉,也不嫁笑里藏刀、詭計多端的家伙。”周仲英又好氣又好笑,不住喝止。可是周綺不理,連珠炮般,一口氣說了出來。駱冰笑道:“好了,好了!綺妹妹將來嫁個心直口快的豪爽英雄。這可稱心如意了吧?”周仲英笑道:“傻丫頭口沒遮攔、也不怕七爺和文奶奶笑話。好啦,大家睡一忽兒吧,天亮了好趕路。”四人從馬背取下氈被,蓋在身上,在大樹下臥倒。周綺輕聲向父親道:“爹,你可帶著甚么吃的?我餓得慌。”周仲英道:“沒帶呀。咱們明兒早些動身,到雙井打尖吧。”不一會,鼾聲微聞,已睡著了。周綺肚子餓,翻來覆去的睡不著,看身旁的駱冰似已入了睡鄉,忽見徐天宏輕輕起來,走到馬旁。周綺好奇心起,偷眼凝視,黑暗中見他似是從包袱中取了甚么物事,回來坐下,將氈被擁在身上,竟吃起東西來。周綺翻了個身,不去看他。哪知這小子十分可惡,不但吃得嘖嘖有聲,而且頻頻“唔唔”的表示贊賞。周綺忍不住斜眼瞧去,不看倒也罷了,這一看不由得饞涎欲滴,饑火難忍,只見他手中拿著白白的一塊,大口咬嚼,身旁還放著高高的一疊,分明是肅州的名產烘餅。原來他在杏花摟時去樓下一轉,就是買這東西。周綺一路上和他抬杠為難,這時哪能開口問他討吃,心想:“快些睡著,別盡想著吃。”豈知越想睡越睡不著,忽然間酒香撲鼻,這家伙無法無天,竟仰起了頭,在一個小葫蘆中喝酒。周綺再也沉不住氣了,喝道:“三更半夜的喝甚么酒?要喝也別在這里。”徐天宏道:“成!”放下酒葫蘆就睡倒了。這人可真會作怪,酒葫蘆上的塞子卻不塞住,將葫蘆放在頭邊,讓酒香順著一陣陣風送向周綺。原來他在肅州杏花樓上冷眼旁觀,見周綺酒到杯干,是個好酒的姑娘,是以這般作弄她一下。這一來可把周綺氣得柳眉倒豎,俏眼圓睜,要發作實在說不出甚么道理,不發作哪里忍得下去,翻了一個身,將眼睛、鼻子、嘴巴都埋在氈被之中,但片刻間便悶得難受,再翻過身來,月光下忽見父親枕邊兩枚大鐵膽閃閃生光,一想有了,悄悄伸手過去取了一個鐵膽,對準酒葫蘆擲去,噗的一聲,將葫蘆打成數片,酒水都流上徐天宏的氈被。
  他這時似已入睡,全沒理會。周綺見父親睡得正香,駱冰也毫無聲息,偷偷爬起身來,想去取回鐵膽,哪知剛一伸手,徐天宏忽地翻了個身,將鐵膽壓在身下,跟著便鼾聲大作。周綺嚇了一跳,縮手不迭,她雖然性格豪爽,究竟是個年輕姑娘,怎敢伸手到男子身底下去?可是不拿吧,明朝這矮子鐵膽在手,證據確實,告訴了父親,保管又有一頓好罵,無可奈何,只得回來睡倒。正在這時,忽聽得駱冰嗤的一笑,周綺羞得臉上直熱到脖子里,剛才走到徐天宏身邊,敢情都給她瞧見啦,心中七上八下,一夜沒好睡。
  第二日她一早就醒,一聲不響,縮在被里,只盼天永遠不亮,可是不久周仲英和駱冰便都起來,過了一會,徐天宏也醒了,只聽得他“啊喲”一聲,道:“硬硬的一個甚么東西?”周綺忙縮頭入被,又聽他說道:“啊,老爺子,你的鐵膽滾到我這里來啊!啊喲,不好,酒葫蘆打碎啦!對了,定是山里的小猴兒聞到酒香,要想喝酒,又見到你的鐵膽好玩,拿來玩耍,一不小心,將葫蘆打了個粉碎。這小猴兒真頑皮!”周仲英哈哈大笑,道:“老弟愛說笑話,這種地方哪有猴子?”駱冰笑道:“若不是猴子,那定是天上的仙女了。”
  兩人說了陣笑話,周綺聽他們沒提昨晚之事,總算放了心,可是徐天宏繞著彎兒罵她猴子,心下更是著惱。徐天宏將烘餅拿出來讓大家吃,周綺賭氣不吃。
  到了雙井,四人買些面條煮來吃了。出得鎮來,徐天宏與駱冰忽然俯身,在一座屋子墻腳邊細看。周綺湊近去看,見墻腳上用木炭畫著些亂七八糟的符號,就似頑童的亂涂一般,周綺心想這又有甚么好看了,忽聽駱冰喜道:“西川雙俠已發現四哥行蹤,跟下去了。”周綺問道:“你怎知道?這些畫的是甚么東西?”駱冰道:“這是我們會里互通消息的記號,是西川雙俠畫的。”說著用腳擦去墻腳上的記號,道:“快走吧!”四人得知文泰來已有蹤跡,登時精神大振,駱冰更是笑逐顏開,倍增嫵媚。四人一口氣奔出四五十里路,打尖息馬之后,又再趕路。次日中午,在七道溝見到余魚同留下的記號,說已趕上西川雙俠。駱冰經過數日休養,腿傷已經大好,雖然行路還有些不便,但已不必扶杖而行,想到不久就可會見丈夫,哪里還忍耐得住,一馬當先,疾馳向東。
  傍晚時分趕到了柳泉子,依駱冰說還要趕路,但徐天宏記得陳家洛的囑咐,勸道:“咱們不怕累,馬不成啊!”駱冰無奈,只得投店歇夜,在炕上翻來覆去的哪里睡得著?半夜里窗外淅淅瀝瀝的竟下起雨來。驀地想起當年與丈夫新婚后第三日,奉了老當家之命,到嘉興府搭救一個被土豪陷害的寡婦,功成之后,兩人夜半在南湖煙雨樓上飲酒賞雨。文泰來手攜新婦,刀擊土豪首級,打著節拍,縱聲高歌,此情此景,寒窗雨聲中都兜上心來。
  駱冰心想:“七哥顧念周氏父女是客,不肯貪趕路程,我何不先走?”此念一起,再也無法克制,當下悄悄起身,帶了雙刀行囊,用木炭在桌上留了記號,要徐天宏向周氏父女代為致歉,見周綺在炕上睡得正熟,怕開門驚醒了她,輕輕開窗跳出,去廄里牽了馬,披了油布雨衣,縱馬向東。雨點打在火熱的面頰上,只覺陣陣清涼。黎明時趕到一個鎮甸打尖,看坐騎實在跑不動了,只得休息了半個時辰,又趕了三四十里路,忽然那匹馬前蹄打了個蹶。駱冰吃了一驚,忙一提韁繩,那馬總算沒跌倒,知道再趕下去非把馬累死不可,不敢再催,只得緩緩而行。走不多時,忽聽得身后蹄聲急促,一乘馬飛奔而來。剛聞蹄聲,馬已近身,駱冰忙拉馬向左一讓,眼前如風卷雪團,一匹白馬飛掠而過。這馬迅捷無倫,馬上乘者是何模樣全沒看清。駱冰一驚,“怎地有如此好馬?”見那馬奔跑時猶如足不踐土,一形十影,當真是追風逐電,超光越禽,頃刻間白馬與乘者已縮成一團灰影,轉眼已無影無蹤。
  駱冰贊嘆良久,見馬力漸復,又小跑一陣,到了一個小村,只見一戶人家屋檐下站著一匹馬,遍身雪白,霜鬣揚風,身高腿長,神駿非凡,突然間一聲長嘶,清越入云,將駱冰的坐騎嚇得倒退了幾步。駱冰一看,正是剛才那匹白馬,旁邊一個漢子正在刷馬,她心中一動,暗道:“我騎上了這匹駿馬,還怕趕不上大哥?”這樣的好馬,馬主必不肯賣,說不得,只好硬借。只是馬主多半不是尋常之輩,說不定武功高強,倒要小心在意。”她自幼隨著父親神刀駱元通闖蕩江湖,諸般巧取豪奪的門道無一不會,無一不精,當下計算已定,從行囊中取出火絨,用火刀火石打了火,將絨點燃,一提韁,拍馬向白馬沖去,飛刀脫手,噗的一聲,釘上屋柱,已割斷系著白馬的韁繩。這時所乘坐騎也已奔近,駱冰左手將火絨塞入自己坐騎耳中,隨手提起行囊,右手一按馬鞍,一個“潛龍升天”,飛身跳上白馬馬背。白馬一驚,縱聲長嘶,如箭離弦,向前直沖了出去。擲刀換馬。取囊阻敵,這幾下手勢一氣呵成,干凈利落,直如迅雷陡作,不及掩耳。馬主出其不意,呆了一呆,駱冰的坐騎耳中猛受火灸,痛得發狂般亂踢亂咬,阻住馬主當路。那馬主果是一副好身手,縱身躍過鷹馬,直趕出去。這時駱冰早已去得遠了,見有人趕出,勒馬轉身,囊里拈出一錠金子,揮手擲出,笑道:“咱們掉一匹馬騎騎,你的馬好,補你一錠金子吧!”那人不接金子,大叫大罵,撒腿追來。
  駱冰嫣然一笑,雙腿微一用力,白馬一沖便是十余丈,只覺耳旁風生,身邊樹木一排排向后倒退,小村鎮甸,晃眼即過。奔馳了大半個時辰,那馬始終四足飛騰,絲毫不見疲態,不一會道旁良田漸多,白楊處處,到了一座大鎮。駱冰下馬到飯店打尖,一問地名叫做沙井,相距奪馬之地已有四十多里了。她對著那馬越看越愛,親自喂飼草料,伸手撫摸馬毛,見馬鞍旁掛著一個布囊,適才急于趕路,并未發見,伸手一提,只覺重甸甸的,打開一看,見囊里裝著一只鐵琵琶。駱冰暗道:“原來這馬是洛陽鐵琵琶韓家門的,這事日后只怕還有麻煩。”再伸手入囊,摸出二三十兩碎銀子和一封信,封皮上寫著:“韓文沖大爺親啟,王緘”幾個字,那信已經拆開了,抽出信紙,先看信紙末后署名,見是“維揚頓首”四字,微微一驚,一琢磨,反而高興起來,心想:“原來這人與王維揚老兒有瓜葛,我們正要找鎮遠鏢局晦氣,先奪他一匹馬,也算小小出了一口氣。早知如此,那錠金子也不必給了。”再看信中文字,原來是催韓文沖快回,說叫人送上名馬一匹,暫借乘坐,請他趕回與閻氏兄弟會合,一同保護要物回京,另有一筆大生意,要他護送去江南,至于焦文期是否為紅花會所害,不妨暫且擱下,將來再行查察云云。
  駱冰心想:“焦文期是洛陽鐵琵琶韓家門弟子,江湖上傳言,說他為紅花會所殺,其實哪里有此事?總舵主本派十四弟前赴洛陽,去解明這個過節,以免代人受過。鎮遠鏢局又不知要護送甚么要緊東西去江南?等大哥出來,咱夫妻伸手將這枝鏢拾下來。有仇不報非君子,那鬼鏢頭引人來捉大哥,豈能就此罷休?”想得高興,吃過了面,上馬趕路,一路雨點時大時小,始終未停。那馬奔行如風,不知有多少坐騎車輛給它追過了頭。駱冰心想:“馬跑得這樣快,前面幾撥人要是在那里休息打尖,一晃眼恐怕就會錯過。”正想放慢,忽然道旁竄出一人,攔在當路,舉手一揚。那馬竟然并不立起,在急奔之際斗然住足,倒退數步。駱冰正要發話,那人已迎面行禮,說道:“文四奶奶,少爺在這里呢。”原來是陳家洛的書童心硯。駱冰大喜,忙下馬來。心硯過來接過馬韁,贊道:“文四奶奶,你哪里買來這樣一匹好馬?我老遠瞧見是你,哪知眼睛一眨,就奔到了面前,差點沒能將你攔住。”駱冰一笑,沒答他的話,問道:“文四爺有甚么消息沒有?”心硯道:“常五爺常六爺說已見過文四爺一面,大伙兒都在里面呢。”他邊說邊把駱冰引到道旁的一座破廟里去。駱冰搶過了心硯的頭,回頭說:“你給我招呼牲口。”直奔進廟,見大殿上陳家洛、無塵、趙半山、常氏兄弟等幾撥人都聚在那里。眾人見她進來,都站起來歡然迎接。

  駱冰向陳家洛行禮,說明自己心急等不得,先趕了上來,請總舵主恕罪。陳家洛道:“四嫂牽記四哥,那也是情有可原,不遵號令之罪,待救出四哥后再行論處。十二哥,請你記下了。”石雙英答應了。駱冰笑靨如花,心道:“只要把大哥救回來,你怎么處罰我都成。”忙問常氏雙俠:“五哥六哥,你們見到四哥了?他怎么樣?有沒受苦?”
  常赫志道:“昨晚我們兄弟在雙井追上了押著四哥的鷹爪孫,龜兒子人多,格老子,只怕打草驚蛇,沒有動手。夜里我在窗外張了張,見四哥睡在炕上養神,他沒見到我。屋里龜兒子守得很緊,我就退出來了。”常伯志道:“鎮遠鏢局那批龜兒子和鷹爪孫混在一起,格老子,我數了一下,你先人板板,武功好的,總有十個人的樣子。”常氏兄弟是四川人,罵人愛罵“龜兒子”。說話之間,余魚同從廟外進來,見到駱冰,不禁一怔,叫了聲“四嫂”,向陳家洛稟告道:“那群回人在前邊溪旁搭了篷帳,守望的人手執刀槍,看得很嚴。白天不便走近,等天黑了再去探。”忽然間廟外車聲轔轔,騾馬嘶鳴,有一隊人馬經過。心硯進來稟告:“過去了一大隊騾馬大車,一名軍官領著二十名官兵押隊。”說罷又出廟守望。
  陳家洛和眾人計議:“此去向東,人煙稀少,正好行事。只是這隊官兵和那群回人不知是何路數,咱們搭救四哥之時,他們說不定會伸手干擾,倒是不可不防。”眾人說是。無塵道人道:“陸菲青陸老前輩說他師弟張召重武功了得,咱們在江湖上也久聞火手判官的大名,這次捉拿四弟是他領頭,那再好不過,便讓老道斗他一斗。”陳家洛道:“道長七十二路追魂奪命劍天下無雙,今日不能放過了這罪魁禍首。”趙半山道:“陸大哥雖已和他師弟絕交,但他為人最重情義,幸虧他還未趕到,否則咱們當著他面殺他師弟,總有些礙手礙腳。”常赫志道:“那么咱們不如趕早動身,預計明天卯牌時分,就可趕上四哥。”陳家洛道:“好。五哥六哥,這批鷹爪孫和鏢頭的模樣如何,請兩位對各位哥哥細說一遍,明兒動起手來好先有打算。”常氏兄弟一路跟蹤,已將官差和鏢行的底細摸了個差不離,當下詳細說了,又說:“四哥晚上與鷹爪孫同睡一屋,白天坐在大車里,手腳都上了銬鐐。大車布簾遮得很緊,車旁兩個龜兒子騎了馬不離左右。”
  無塵問道:“那張召重是何模樣?”常伯志道:“龜兒四十來歲年紀,身材魁梧,留一叢短胡子。先人板板,模樣倒硬是要得。”常赫志道:“道長,咱們話說在先,我哥兒倆要是先遇上這龜兒,就先動手,你可別怪我們不跟你客氣。”無塵笑道:“好久沒遇上對手了,手癢是不是?三弟,你的太極手想不想發市呀?”趙半山道:“這張召重讓給你們,我不爭就是。”各人磨拳擦掌,只待廝殺,草草吃了點干糧,便請總舵主發令。陳家洛盤算已定,說道:“那隊回人未必和公差有甚幻結,咱們趕在頭里,一救出四哥,就不必理會他們。十四弟,你也不用再去查了,你與十三哥明兒專管截攔那軍官和二十名官兵,只不許他們過來干擾便是,不須多傷人命。”蔣四根和余魚同同應了。陳家洛又道:“九哥、十二哥,你們兩位馬上出發,趕過魔爪孫的頭,明兒一早守住峽口,不能讓魔爪孫逃過峽口。”衛石兩人應了,出廟上馬而去。
  陳家洛又道:“道長、五哥、六哥三位對付官差;三哥、八哥兩位對付鏢行的小子。四姨連同心硯搶四哥的大車,我在中間策應,哪一路不順手就幫哪一路。十哥就在這里留守,如有官兵公差向東去,設法阻擋。”各人都答應了。
  分派已定,眾人出廟上馬,和章進揚手道別。大家見了駱冰的白馬,無不嘖嘖贊賞。駱冰心想:“這馬本來該當送給總舵主才是,但咱們大哥吃了這么多苦,等救了他出來,這匹馬給他,也好讓他歡喜。”陳家洛向余魚同道:“那群回人的帳篷搭在哪里?咱們彎過去瞧瞧。”余魚同領路,向溪邊走去,遠遠望去,只見曠曠廓廓一片空地,哪里還有甚么帳篷人影?只剩下滿地駝馬糞便。大家都覺得這群回人行蹤詭秘,摸不準是何來路。陳家洛道:“咱們走吧!”眾人縱馬疾馳,黑夜之中,只聞馬蹄答答之聲。駱冰馬快,跑一程等一程,才沒將眾人拋離。天色黎明,到了一條小溪邊上,陳家洛道:“各位兄弟,咱們在這里讓牲口喝點水,養養力,再過一個時辰,大概就可追上四哥了。”駱冰血脈賁張,心跳加劇,雙頰暈紅。余魚同偷眼形相,心中說不出是甚么滋味,慢慢走到她身旁,輕輕叫了聲:“四嫂!”駱冰應道:“嗯!”余魚同道:“我就是性命不要,也要將四哥救出來給你。”駱冰微微一笑,輕聲嘆道:“這才是好兄弟呢!”余魚同心中一酸,幾乎掉下淚來,忙轉過了頭。
  陳家洛道:“四嫂,你的馬借給心硯騎一下,讓他趕上前去,探明鷹爪孫的行蹤,轉來報信。”心硯聽得能騎駱冰的馬,心中大喜,道:“文奶奶,你肯么?”駱冰笑道:“孩子話,我為甚么不肯?”心硯騎上白馬,如飛而去。
  眾人等馬飲足了水,紛紛上馬,放開腳力急趕。不一會,天已大明,只見心硯騎了白馬迎面奔來,大叫:“鷹爪孫就在前面,大家快追!”眾人一聽,精神百倍,拚力追趕。心硯和駱冰換過馬,駱冰問道:“見到了四爺的大車嗎?”心硯連連點頭,道:“見到了!我想看得仔細點,騎近車旁,守車的賊子立刻兇霸霸的舉刀嚇我,罵我小雜種小混蛋。”駱冰笑道:“待會他要叫你小祖宗小太爺了。”群駒疾馳,蹄聲如雷,追出五六里地,望見前面一大隊人馬,稍稍馳近,見是一批官兵押著一隊車隊。心硯對陳家洛道:“再上去六七里就是文四爺的車子。”眾人催馬越過車隊。陳家洛一使眼色,蔣四根和余魚同圈轉坐騎,攔在當路,其余各人繼續向前急追。余魚周待官兵行到跟前,雙手一拱,斯斯文文的道:“各位辛苦了!這里風景絕妙,難得天高氣爽,不冷不熱,大家坐下來談談如何?”當頭一名清兵喝道:“快閃開!這是李軍門的家眷。”余魚同道:“是家眷么?那更應該歇歇,前面有一對黑無常白無常,莫嚇壞了姑娘太太們。”另一名清兵揚起馬鞭,劈面打來,喝道:“你這窮酸,快別在這兒發瘋。”余魚同笑嘻嘻的一避,說道:“君子動口不動手,閣下橫施馬鞭,未免不是君子矣!”押隊的將官縱馬上來喝問。余魚同拱手笑問:“官長尊姓大名,仙鄉何處?”那將官見余、蔣二人路道不正,遲疑不答。余魚同取出金笛,道:“在下粗識聲律,常嘆知音難遇。官長相貌堂堂,必非俗人,就請下馬,待在下吹奏一曲,以解旅途寂寥,有何不可?”那將官正是護送李可秀家眷的曾圖南,見到金笛,登時一驚。那日客店中余魚同和公差爭斗,他雖沒親見,事后卻聽兵丁和店伙說起,得知殺差拒捕的大盜是個手持金笛的秀才相公,此時狹路相逢,不知是何來意,但見對方只有兩人,也自不懼,喝道:“咱們河水不犯井水,各走各的道。快讓路吧!”余魚同道:“在下有十套大曲,一曰龍吟,二曰鳳鳴,三曰紫云,四曰紅霞,五曰搖波,六曰裂石,七曰金谷,八曰玉關,九曰靜日,十曰良宵,或慷慨激越,或宛轉纏綿,各具佳韻。只是未逢嘉客,久未吹奏,今日邂逅高賢,不覺技癢,只好從頭獻丑一番。要讓路不難,待我十套曲子吹完,自然恭送官長上道。”說罷將金笛舉到口邊,妙音隨指,果然是清響入云,聲被四野。曾圖南眼見今日之事不能善罷,舉槍卷起碗大槍花,“烏龍出洞”,向余魚同當心刺去。余魚同凝神吹笛,待槍尖堪堪刺到,突伸左手抓住槍柄,右手金笛在槍桿上猛力一擊,喀喇一響,槍桿立斷。曾圖南大驚,勒馬倒退數步,從兵士手中搶了一把刀,又殺將上來。戰得七八回合,余魚同找到破綻,金笛戳中他右臂,曾圖南單刀脫手。
  余魚同道:“我這十套曲子,你今日聽定了。在下生平最恨阻撓清興之人,不聽我笛子,便是瞧我不起。古詩有云:‘快馬不須鞭,拗折楊柳枝。下馬吹橫笛,愁殺路旁兒。’古人真有先見之明。”橫笛當唇,又吹將起來。
  曾圖南手一揮,叫道:“一齊上,拿下這小子。”眾兵吶喊涌上。蔣四根縱身下馬,手揮鐵槳,一招“撥草尋蛇”,在當先那名清兵腳上輕輕一挑。那清兵“啊喲”一聲,仰天倒在鐵槳之上。蔣四根鐵槳“翻身上卷袖”向上一揮,那清兵有如斷線紙鳶,飛上半空,只聽得他“啊啊”亂叫,直向人堆里跌去。蔣四根搶上兩步,如法炮制,像鏟土般將清兵一鏟一個,接二連三的拋擲出去,后面清兵齊聲驚呼,轉身便逃。曾圖南揮馬鞭亂打,卻哪里約束得住?蔣四根正拋得高興,忽然對面大車車帷開處,一團火云撲到面前,明晃晃的劍尖當胸疾刺。蔣四根鐵槳“倒拔垂楊”,槳尾猛向劍身砸去,對方不等槳到,劍已變招,向他腿上削去。蔣四根鐵槳橫掃,那人見他槳重力大,不敢硬接,縱出數步。蔣四根定神看時,見那人竟是個紅衣少女。他是粵東人氏,鄉音難改,來到北土,言語少有人懂,因此向來不愛多話,一聲不響,揮鐵槳和她斗在一起,拆了數招,見她劍術精妙,不禁暗暗稱奇。蔣四根心下納罕,余魚同在一旁看得更是出神。這時他已忘了吹笛,盡注視那少女的劍法,見她一柄劍施展開來,有如飛絮游絲,長河流水,輕靈連綿,竟是本門正傳的“柔云劍術”,和蔣四根一個招熟,一個力大,一時打了個難解難分。余魚同縱身而前,金笛在兩般兵刃間一隔,叫道:“住手!”那少女和蔣四根各退一步。這時曾圖南拿了一桿槍,又躍馬過來助戰,眾清兵站得遠遠的吶喊助威。那少女揮手叫曾圖南退下。余魚同道:“請問姑娘高姓大名,尊師是哪一位?”那少女笑道:“你問我呀,我不愛說。我卻知你是金笛秀才余魚同。余者,人未之余。魚者,混水摸魚之魚也。同者,君子和而不同之同,非破銅爛鐵之銅也。你在紅花會中,坐的是第十四把交椅。”余魚同和蔣四根吃了一驚,面面相覷,說不出話來。曾圖南見她忽然對那江洋大盜笑語盈盈,更是錯愕異常。
  三個驚奇的男人望著一個笑嘻嘻的女郎,正不知說甚么話好,忽聽得蹄聲急促,清兵紛紛讓道,六騎馬從西趕來。當先一人神色清癯,滿頭白發,正是武當名宿陸菲青。余魚同和那少女不約而同的迎了上去,一個叫“師叔”,一個叫“師父”,都跳下馬來行禮。那少女正是陸菲青的女弟子李沅芷。在陸菲青之后的是周仲英、周綺、徐天宏、孟健雄、安健剛五人。那天駱冰半夜出走,周綺翌晨起來,大不高興,對徐天宏道:“你們紅花會很愛瞧不起人。你又干么不跟你四嫂一起走?”徐天宏竭力向周氏父女解釋。周仲英道:“他們少年夫妻恩愛情深,恨不得早日見面,趕先一步,也是情理之常。”罵周綺道:“又要你發甚么脾氣了?”徐天宏道:“四嫂一人孤身上路,她跟鷹爪孫朝過相,別再出甚么岔子。”周仲英道:“這話不錯,咱們最好趕上她。陳當家的叫我領這撥人,要是她再有甚么失閃,我這老臉往哪里擱去?”三人快馬奔馳,當日下午趕上了陸菲青和孟、安二人。六人關心駱冰,全力趕路,途中毫沒耽擱,是以陳家洛等一行過去不久,他們就遇上了留守的章進,聽說文泰來便在前面,六騎馬一陣風般追了上來。陸菲青道:“沅芷,你怎么和余師兄、蔣大哥在一起?”李沅芷笑道:“余師哥非要人家聽他吹笛不可,說有十套大曲,又是龍吟,又是鳳鳴甚么的。我不愛聽嘛,他就攔著不許走。師父你倒評評這個理看。”余魚同聽李沅芷向陸菲青如此告狀,不由得臉上一陣發燒,心道:“我攔住人聽笛子是有的,可哪里是攔住你這大姑娘啊?”周綺聽了李沅芷這番話,狠狠白了徐天宏一眼,心道:“你們紅花會里有幾個好人?”陸菲青對李沅芷道:“前面事情兇險,你們留在這里別走,莫驚嚇了太太。我事情了結之后,自會前來找你。”李沅芷聽說前面有熱鬧可瞧,可是師父偏不許她去,撅起了嘴不答應。陸菲青也不理她,招呼眾人上馬,向東追去。陳家洛率領群雄,疾追官差,奔出四五里地,隱隱已望見平野漠漠,人馬排成一線而行。無塵一馬當先,拔劍大叫:“追啊!”再奔得一里多路,前面人形越來越大。斜刺里駱冰騎白馬直沖上去,一晃眼便追上了敵人。她雙刀在手,預備趕過敵人的頭,再回過身來攔住。忽然前面喊聲大起,數十匹駝馬自東向西奔來。此事出其不意,駱冰勒馬停步,要看這馬隊是甚么路道。這時官差隊伍也已停住不走,有人在高聲喝問。對面來的馬隊越奔越快,騎士長刀閃閃生光,直沖入官差隊里,雙方混戰起來。駱冰大奇,想不出這是哪里來的援軍。不久陳家洛等人也都趕到,驅馬上前觀戰。忽見一騎馬迎面奔來,繞過混戰雙方,直向紅花會群雄而來,漸漸馳近,認出馬上是衛春華。他馳到陳家洛跟前,大聲說道:“總舵主,我和十二郎守著峽口,給這批回人沖了過來,攔擋不住,我趕回來報告,哪知他們卻和鷹爪孫打了起來,這真奇了。”陳家洛道:“無塵道長、趙三哥、常氏雙俠,你們四位過去先搶了四哥坐的大車。其余的且慢動手,看明白再說。”無塵等四人一聲答應,縱馬直沖而前。兩名捕快大聲喝問:“哪一路的?”趙半山更不打話,兩枝鋼鏢脫手,一中咽喉,一中小腹,兩名捕快登時了帳,撞下馬來。趙半山外號千臂如來,只因他笑口常開,面慈心軟,一副好好先生的脾氣,然而周身暗器,種類繁多,打起來又快又準,旁人休想看得清他單憑一雙手怎能在頃刻之間施放如許暗器。此番紅花會大舉救人,沒想到出馬第一功,倒是這位一向謙退隨和的千臂如來所建。四人沖近大車,迎面一個頭纏白布的回人挺槍刺到,無塵側身避過,并不還手,筆直向大車沖去。一名鏢師舉刀砍來,無塵舉劍一擋,劍鋒快如電閃,順著刀刃直削下去,將那鏢師四指一齊削斷,“順水推舟”,刺入他的心窩。但聽得腦后金刃劈風,知道來了敵人,也不回頭,左手劍自下上撩,劍身從敵人左腋入右肩出,將在身后暗算他的一名捕頭連肩帶頭,斜斜砍為兩截,鮮血直噴。趙半山和常氏雙俠在后看得清楚,大聲喝彩。鏢行眾人見無塵劍法驚人,己方兩人都是一記招術尚未施全,即已被殺,嚇得心膽俱裂,大叫:“風緊,扯呼!”常氏雙俠奔近大車,斜刺里沖出七八名回人,手舞長刀,上來攔阻。常氏雙俠展開飛抓,和他們交上了手。一個身材瘦小的鏢師將大車前的騾子拉轉頭,揮鞭急抽,騾車疾馳,他騎馬緊跟大車之后,這人正是童兆和。趙半山與無塵縱馬急追。趙半山摸出飛蝗石,噗的一聲打中童兆和后腦,鮮血迸流,只痛得他哇哇急叫。他當即從靴筒子中掏出匕首,一刀插在騾子臀上,騾子受痛,更是發足狂奔。趙半山飛身縱上童兆和馬背,尚未坐實,右手已扣住他右腕,隨手舉起,在空中甩了個圈子,向大車前的騾子丟去,童兆和跌在騾子頭上,大叫大嚷,沒命的抱住。騾子受驚,眼睛又被遮住,亂跳亂踢,反而倒過頭來。無塵和趙半山雙馬齊到,將騾子挽住。趙半山抓住童兆和后心,摔在道旁。無塵叫道:“三弟,拿人當暗器打,真有你的!”他二人不認得童兆和,心中掛著文泰來,哪去理他?童兆和幾個打滾,滾入草叢之中,心驚膽戰,在長草間越爬越遠。趙半山揭開車帳,向里一看,黑沉沉的瞧不清楚,只見一人斜坐車內,身上裹著棉被,喜叫:“四弟,是你么?我們救你來啦!”那人“啊”了一聲。無塵道:“你送四弟回去,我去找張召重算帳。”說罷縱馬沖入人堆。
  鏢師公差本在向東奔逃,忽見無塵回馬殺來,發一聲喊,轉頭向西。無塵大叫:“張召重,張召重,你這小子快給我滾出來。”喊了幾聲,無人答應,又向敵人群里沖去。鏢師公差見他趕到,嚇得魂飛天外,四散亂竄。紅花會群雄見趙半山押著大車回來,盡皆大喜,紛紛奔過來迎接。駱冰一馬當先,馳到大車之前,翻身下馬,揭開車帳,顫聲叫道:“大哥!”車中人卻無聲息,駱冰一驚,撲入車里,將被揭開。這時紅花會群雄也都趕到,下馬圍近察看。常氏雙俠見大車已搶到手,哪有心情和這批不明來歷的回人戀戰,兄弟倆一聲呼哨,展開飛抓將眾回人直逼開去,掉轉馬頭便走。那群回人似乎旨在阻止旁人走近,見二人退走,也不追趕,返身奔向中央一團正在惡戰的人群。無塵道人仍在人群中縱橫來去。一名趟子手逃得略慢,被他一劍砍在肩頭,跌倒在地。無塵不欲傷他性命,提馬跳過他身子,大呼:“火手判官,給我滾出來!”
  忽有一騎沖到跟前,馬上回人身材高大,虬髯滿腮,喝問:“哪里來的野道人在此亂闖?”無塵迎面一劍。那回人舉馬刀一架。無塵左右連環兩劍,迅捷無比。那回人右臂上舉,馬刀尚在頭頂,劍氣森森,已及肌膚,百忙中向外一摔,鐙里藏身,右足勾住馬鐙,翻在馬腹之下,才算逃過兩劍,嚇得一身冷汗,仗著騎術精絕,躲在馬腹下催馬逃開。無塵笑道:“躲得開我三劍,也算一條好漢,饒了你的性命。”又沖入人群。常氏雙俠從東返回,西邊又奔來八騎,正是周仲英和陸菲青一干人。兩撥人還未馳近大車,駱冰已從車內揪出一個人來,摔在地下,喝問:“文大爺……在哪里?”話未問畢,兩行淚珠流了下來。眾人見這人蒼老黃瘦,公差打扮,右手吊在頸下。駱冰認得他是北京捕頭吳國棟,在客店中曾被文泰來打斷了右臂的,踢了他一腳,又待要問,一口氣憋住了說不出話。衛春華單鉤指住他右眼,喝道:“文爺在哪里?你不說,先廢了這只招子?”吳國棟恨恨的道:“張召重這小子早押著文……文爺走得遠啦。這小子叫我坐在車里。我還道他好心讓我養傷,哪知他是使金蟬脫殼之計,要我認命,給他頂缸,他自己卻到北京請功去了。他媽的,瞧這狼心狗肺的東西有沒好死。”他越說越恨,破口大罵張召重。
  這時東西師撥人都已趕到。陳家洛叫道:“把魔爪孫和鏢行的小子們全都拿下來,別讓走了一個!分兩路包抄。”當下陳家洛與趙半山、常氏雙俠、楊成協、衛春華、蔣四根、心硯從南圍上,周仲英、陸菲青、徐天宏、駱冰、余魚同、周綺、孟健雄、安健剛從北路圍上,有如一把鐵鉗,將官差、鏢行和眾回人全都圍在垓心。眾回人和公差鏢師正斗得火熾。趙半山雙手微揚,打出三件暗器,兩名捕快、一名鏢師翻車落馬。眾回人分清了敵我,歡呼大叫。那虬髯回人縱馬上前,高聲說道:“不知哪一路好漢拔刀相助,在下先行謝過。”說罷舉刀致敬。陳家洛拱手還禮,喊道:“各位兄弟,一齊動手吧。”眾英雄齊聲答應,刀劍并施。
  這時公差與鏢行中的好手早已死傷殆盡,余下幾名平庸之輩哪里還敢反抗,俱都跪地求饒,“爺爺、祖宗”的亂喊。心硯十分高興,向駱冰道:“文四奶奶,果真不出你所料,他們在叫我爺爺了。”駱冰心亂如麻,心硯的話全沒聽進耳去。忽見無塵道人奔出人叢,叫道:“喂!大家來瞧,這女娃娃的劍法很有幾下子!”眾人知道無塵的追魂奪命劍海內獨步,江湖上能擋得住他三招兩式的人并不多見,他竟會稱許別人劍法,而且是個女子,俱都好奇之心大起,逼近觀看。那虬髯回人高聲說了幾句回語,眾回人讓出道來,與群雄圍成一個圈子。無塵對陳家洛道:“總舵主,你瞧這使五行輪的小子,身手倒也不弱。”陳家洛向人圈中看去,但見劍氣縱橫,輪影飛舞,一個黃衫女郎與一個矯健漢子斗得正緊。陸菲青走到陳家洛身旁,說道:“這穿黃衫的姑娘名叫霍青桐,是天山雙鷹的弟子。那使五行輪的是關東六魔中的閻世章。”
  陳家洛心中一動,他知道天山雙鷹禿鷲陳正德、雪雕關明梅是回疆武林前輩,和他師父天池怪俠素有嫌隙,雖不成仇,但盡量避不見面,久聞天山派“三分劍術”自成一家,倒要留心一觀。凝神望去,見那黃衫女郎劍光霍霍,攻勢凌厲,然而閻世章雙輪展開,也盡自抵敵得住。眾回人吶喊助威,有數人漸漸逼近,要想加入戰團。
  閻世章雙輪“指天劃地”一擋一攻,待霍青桐長劍收轉,退出一步,叫道:“且慢,我有話說。”眾回人逼上前去,兵刃耀眼,眼見就要將他亂刀分尸。閻世章倏地雙輪交于左手,右手一扯,將背上的紅布包袱拿在手中,雙輪高舉,叫道:“你們要倚多取勝,我先將這包裹砍爛了。”那五行輪輪口白光閃爍,鋒利之極,雙輪這一斫下去,包袱不免立時斫成三截。眾回人俱都大驚,退了幾步。閻世章眼見身入重圍,只有憑一身藝業以圖僥幸,叫道:“你們人多,要我性命易如反掌。但我閻六死得不服,除非單打獨斗,哪一位贏了我手中雙輪,我敬重英雄好漢,自會將包裹奉上,否則我寧可與這包裹同歸于盡。你們想得,哼哼,那是妄想。”周綺第一個就忍不住,跳出圈子,喝道:“好,咱們來比劃比劃。”雁翎刀一擺,便要上前。周仲英一把將她拉了回來,說道:“眼前有這許多英雄了得的伯伯叔叔,要你這丫頭來現世?”霍青桐左手向周綺一揚,說道:“這位姊姊的盛情好意,我先謝謝。”周綺道:“那沒甚么。”霍青桐道:“我先打頭陣,要是不成,請姊姊伸手相助。”周綺道:“你放心,我看你這人很好,一定幫你。”周仲英低聲道:“傻丫頭,人家武功比你強,你沒看見嗎?”周綺道:“難道她冤我?”陸菲青插口道:“這紅布包袱之中,包著他們回族的要物,她必須親手奪回。”周綺點點頭道:“那就是了。”周仲英搖頭好笑。他武藝精強,固是武林中的第一流人物,只是性格粗豪,不耐煩循循善誘,教出來的徒弟女兒,功夫跟他便差著一大截,偏生這位寶貝姑娘又心腸最熱,一遇上事情,不管跟自己是否相干,總是勇往直前。
  閻世章負上包袱,說道:“哪一個上來,商量好了沒有?”霍青桐道:“還是我接你五行輪的高招。”閻世章道:“決了勝負之后怎么說?”霍青桐道:“不論勝負,都得把經書留下。你勝了讓你走,你敗了,連人留下。”說罷劍走偏鋒,斜刺左肩。閻世章的雙輪按五行八卦,八八六十四招,專奪敵人兵刃,遮鎖封攔,招數甚是嚴密。兩人轉瞬拆了七八招。
  陳家洛向余魚同一招手,余魚同走了過去。陳家洛道:“十四弟,你趕緊動身去探查四哥下落,咱們隨后趕來。”余魚同答應了,退出人圈,回頭向駱冰望去,見她低著頭正自癡癡出神,想過去安慰她幾句,轉念一想,拍馬走了。
  霍青桐再度出手,劍招又快了幾分,劍未遞到,已經變招。閻世章雙輪想鎖她寶劍,卻哪里鎖得著。
  無塵、陸菲青、趙半山幾個都是使劍的好手,在一旁指指點點的評論。無塵道:“這一記刺他右脅,快是夠快了,還不夠狠。”趙半山笑道:“她怎能跟你幾十年的功力相比?你在她這年紀時,有沒有這般俊的身手?”無塵笑道:“這女娃娃討人歡喜,大家都幫她。”陳家洛見霍青桐劍法精妙,心中也暗暗贊賞。再拆二十余招,霍青桐雙頰微紅,額上滲出細細汗珠,但神定氣足,腳步身法絲毫不亂,驀地里劍法一變,天山派絕技“海市蜃樓”自劍尖涌出,劍招虛虛實實,似真實幻,似幻實真。群雄屏聲凝氣,都看出了神。輪光劍影中白刃閃動,閻世章右腕中劍,一聲驚叫,右輪飛上半空,眾人不約而同,齊聲喝彩。閻世章縱身飛出丈余,說道:“我認輸了,經書給你!”反手去解背上紅布包袱。霍青桐歡容滿臉,搶上幾步,還劍入鞘,雙手去接這部他們族人奉為圣物的《可蘭經》。閻世章臉色一沉,喝道:“拿去!”右手一揚,突然三把飛錐向她當胸疾飛而來。這一下變起倉卒,霍青桐難以避讓,仰面一個“鐵板橋”,全身筆直向后彎倒,三把飛錐堪堪在她臉上掠過。閻世章一不做,二不休,三把飛錐剛脫手,緊接著又是三把連珠擲出,這時霍青桐雙眼向天,不見大難已然臨身。旁視眾人盡皆驚怒,齊齊搶出。霍青桐剛挺腰立起,只聽得叮、叮、叮三聲,三柄飛錐被暗器打落地下,跌在腳邊,若非有人相救,三把飛錐已盡數打中自己要害,她嚇出一身冷汗,忙拔劍在手。閻世章和身撲上,勢若瘋虎,五行輪當頭砸下。霍青桐不及變招,只得舉劍硬架,利輪下壓,寶劍上舉,一時之間僵持不決。閻世章力大,五行輪漸漸壓向她頭上,輪周利刃已碰及她帽上翠羽。群雄正要上前援手,忽然間青光一閃,霍青桐左手已從腰間拔出一柄短劍,撲的一聲,插入閻世章胸腹之間。閻世章大叫一聲,向后便倒。眾人又是轟天價喝一聲彩。霍青桐解下閻世章背后的紅布包袱。那虬髯回人走到跟前,連贊:“好孩子!”霍青桐雙手奉上包袱,微微一笑,叫了聲:“爹。”那回人正是她父親木卓倫。他也是雙手接過,眾回人都擁了上來,歡聲雷動。霍青桐拔出短劍,看閻世章早已斷氣,忽見一個十五六歲少年縱下馬來,在地下撿起三枚圓圓的白色東西,走到一個青年跟前,托在手中送上去,那青年伸手接了,放入囊中。霍青桐心想:“剛才打落這奸賊暗器,救了我性命的原來是他。”不免仔細看了他兩眼,見這人豐姿如玉,目朗似星,輕袍緩帶,手中搖著一柄折扇,神采飛揚,氣度閑雅。兩人目光相接,那人向她微微一笑,霍青桐臉一紅,低下頭跑到父親跟前,在他耳邊低低說了幾句話,木卓倫點點頭,走到那青年馬前,躬身行禮。那青年忙下馬還禮。木卓倫道:“承公子相救小女性命,兄弟感激萬分,請問公子尊姓大名?”
  那青年正是陳家洛,當下連聲遜謝,說道:“小弟姓陳名家洛,我們有一位結義兄弟,被這批鷹爪和鏢行的小子逮去,大家趕來相救,卻撲了個空。貴族圣物已經奪回,可喜可賀。”木卓倫把兒子霍阿伊和女兒叫過來,同向陳家洛拜謝。陳家洛見霍阿伊方面大耳,滿臉濃須,霍青桐卻體態婀娜,嬌如春花,麗若朝霞,先前專心觀看她劍法,此時臨近當面,不意人間竟有如此好女子,一時不由得心跳加劇。霍青桐低聲道:“若非公子仗義相救,小女子已遭暗算。大恩大德,永不敢忘。”陳家洛道:“久聞天山雙鷹兩位前輩三分劍術冠絕當時,今日得見姑娘神技,真乃名下無虛。適才在下獻丑,不蒙見怪,已是萬幸,何勞言謝?”
  周綺聽這兩人客客氣氣的說話,不耐煩起來,插嘴對霍青桐道:“你的劍法是比我好,不過有一件事我要教你。”霍青桐道:“請姊姊指教。”周綺道:“和你打的這個家伙奸猾得很,你太過信他啦,險些中了他的毒手。有很多男人都是詭計多端的,以后可要千萬小心。”霍青桐道:“姊姊說得是,如不是陳公子仗義施救,那真是不堪設想了。”周綺道:“甚么陳公子?啊,你是說他,他是紅花會的總舵主。喂,陳……陳大哥,你剛才打飛錐的是甚么暗器,給我瞧瞧,成不成?”陳家洛從囊中拿出三顆棋子,道:“這是幾顆圍棋子,打得不好,周姑娘別見笑。”周綺道:“誰來笑你?你打得不錯,一路上爹爹老是贊你,他有些話倒也說得對。”霍青桐聽周綺說這位公子是甚么幫會的總舵主,微覺詫異,低聲和父親商量。木卓倫連連點頭,說:“好,好,該當如此。”他轉身走近幾步,對陳家洛道:“承眾位英雄援手,我們大事已了。聽公子說有一位英雄尚未救出,我想命小兒小女帶同幾名伴當供公子差遣,相救這位英雄。他們武藝低微,難有大用,但或可稍效奔走之勞,不知公子準許么?”陳家洛大喜,說道:“那是感激不盡。”當下替群雄引見了。
  木卓倫對無塵道:“道長劍法迅捷無倫,我生平從所未見,幸虧道長劍下留情,否則……哈哈……”無塵笑道:“多有得罪,幸勿見怪。”眾回人向來崇敬英雄,剛才見無塵、趙半山、陳家洛、常氏雙俠諸人大顯身手,心中都十分欽佩,紛紛過來行禮致敬。正敘話間,忽然西邊蹄聲急促,只見一人縱馬奔近,翻身下馬,竟是個美貌少年,那人向陸菲青叫了一聲“師父”。此人正是李沅芷,這時又改了男裝。她四下一望,沒見余魚同,卻見了霍青桐,跑過去親親熱熱的拉住了她手,說道:“那晚你到哪里去了?我可想死你啦!經書奪回來沒有?”霍青桐歡然道:“剛奪回來,你瞧。”向霍阿伊背上的紅包袱一指。李沅芷微一沉吟,道:“打開看過沒有?經書在不在里面?”霍青桐道:“我們要先禱告阿拉,感謝神的大能,再來開啟圣經。”李沅芷道:“最好打開來瞧瞧。”木卓倫一聽,心中驚疑,忙解開包袱,里面竟是一疊廢紙,哪里是他們的圣經?
  眾回人一見,無不氣得大罵。霍阿伊將蹲在地上的一個鏢行趟子手抓起,順手一記耳光,喝道:“經書哪里去了?”趟子手哭喪著臉,一手按住被打腫的腮幫子,說道:“他們鏢頭……干的事,小的不知道。”一面說,一面指著雙手抱頭而坐的錢正倫。他在混戰中受了幾處輕傷,戴永明等一死,就投降了。霍阿伊將他一把拖過,說道:“朋友,你要死還是要活?”錢正倫閉目不答,霍阿伊怒火上升,伸手又要打人。霍青桐輕輕一拉他衣角,他舉起的一只手慢慢垂了下來,原來霍阿伊雖然生性粗暴,對兩個妹子卻甚是信服疼愛。大妹子就是霍青桐。她不但武功較哥哥好,更兼足智多謀,料事多中,這次東來奪經,諸事都由她籌劃。小妹子喀絲麗年紀幼小,不會武功,這次沒有隨來。霍青桐問李沅芷道:“你怎知包里沒有經書?”李沅芷笑道:“我叫他們上過一次當,我想人家也會學乖啦。”木卓倫又向錢正倫喝問,他說經書已被另外鏢師帶走。木卓倫將信將疑,命部下在騾馱子各處仔細搜索,毫無影蹤,他擔心圣物被毀,雙眉緊鎖,十分煩惱。眾人這時才明白適才閻世章如何敗后仍要拚命,僥幸求逞,卻不肯繳出包袱,原來包中并無經書,他怕眾人立即發見,自己仍是難保性命。
  這邊李沅芷正向陸菲青詢問別來情況。陸菲青道:“這些事將來再說,你快回去,你媽又要擔心啦。這里的事別向人提起。”李沅芷道:“我當然不說,你當我還是不懂事的小孩嗎?這些人是誰?師父,你給我引見引見。”陸菲青微一沉吟,說道:“我瞧不必了,你快走吧。”他想李沅芷是提督之女,與這般草莽群豪道路不同,不必讓他們相識。
  李沅芷小嘴一撅,說道:“我知道你不疼自己徒弟,寧可去喜歡甚么金笛秀才的師侄。師父,我走啦!”說罷拜了一拜,上馬就走,馳到霍青桐身邊,俯身摟著她的肩膀,在她耳邊低語了幾句。霍青桐“嗤”的一聲笑。李沅芷馬上一鞭,向西奔去。這一切陳家洛都看在眼里,見霍青桐和這美貌少年如此親熱,心中一股說不出的滋味,不由得呆呆的出了神。徐天宏走近身來,道:“總舵主,咱們商量一下怎么救四哥。”陳家洛一怔,定了定神,道:“正是。心硯,你騎文奶奶的馬,去請章十爺來。”心硯接令去了。陳家洛又道:“九哥,你到峽口會齊十二郎,四下哨探鷹爪行蹤,今晚回報。”衛春華也接令去了。陳家洛向眾人道:“咱們今晚就在這里露宿一宵,等探得消息,明兒一早繼續追趕。”
  眾人半日奔馳,半日戰斗,俱都又饑又累。木卓倫指揮回人在路旁搭起帳篷,分出幾個帳篷給紅花會群雄,又煮了牛羊肉送來。眾人食罷,陳家洛提吳國棟來仔細詢問。吳國棟一味痛罵張召重,說文泰來一向坐在這大車之中,后來定是張召重發現敵蹤,知道有人要搶車,便叫他坐在車里頂缸。陳家洛再盤問錢正倫等人,也是毫無結果。徐天宏待俘虜帶出帳外,對陳家洛道:“總舵主,這姓錢的目光閃爍,神情狡猾,咱們試他一試。”陳家洛道:“好!”兩人低聲商量定當。
  到得天黑,衛春華與石雙英均未回來報信,眾人掛念不已。徐天宏道:“他們多半發現了四哥的蹤跡,跟下去了,這倒是好消息。”群雄點頭稱是,談了一會,便在帳篷中睡了。鏢行人眾和官差都被繩索縛了手腳、放在帳外,上半夜由蔣四根看守,下半夜徐天宏看守。月到中天,徐天宏從帳中出來,叫蔣四根進帳去睡,四周走了一圈,坐了下來,用毯子裹住身子。錢正倫正睡在他身旁,被他坐下來時在腿上重重踏了一腳,一痛醒了,正要再睡,忽聽徐天宏發出微微鼾聲,敢情已經睡熟,心中大喜,雙手一掙,腕上繩子竟未縛緊,掙扎幾下就掙脫了。他屏氣不動,等了一會,聽徐天宏鼾聲更重,睡得極熟,便輕輕解開腳上繩索,待血脈流通,慢慢站起身來,悄悄躡足走出。他走到帳篷后面,解下縛在木樁上的一匹馬,一步一停,走到路旁,凝神一聽,四下全無聲息,心中暗喜,越走離帳篷越遠,腳步漸快,來到那輛吳國棟坐過的大車之旁。車上騾子已然解下,大車翻倒在地。西邊帳篷中忽然竄出一個人影,卻是周綺。她和霍青桐、駱冰同睡一帳,那兩人均有重重心事,翻來覆去老睡不著。周綺卻是著枕便入夢鄉,睡夢中忽然跌進了一個陷坑,極力掙扎,難以上來,見陷坑口有人向下大笑,一看竟是徐天宏,大怒之下,正要叫罵,忽然徐天宏跳入坑中將她緊緊抱住,張口咬她面頰,痛不可當,一驚就醒了,只覺身上出了一身冷汗。忽聽帳篷外有聲,略一凝神,掀起帳角一看,遠遠望見有人鬼鬼祟祟的走向大路,忙提起單刀,追出帳來。追了幾步,張口想叫,忽然背后一人悄沒聲的撲了上來,按住她嘴。
  周綺一驚,反手一刀,那人手腳敏捷,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將刀翻了開去,低聲道:“別嚷,周姑娘,是我。”周綺一聽是徐天宏,刀是不砍了,左手一拳打出,結結實實,正中他右胸。徐天宏一半真痛,一半假裝,哼了一聲,向后便倒。周綺嚇了一跳,俯身下去,低聲說道:“你怎么咬……不,不,誰叫你按住我嘴,有人要逃,你瞧見么?”徐天宏低聲道:“別作聲,咱們盯著他。”兩人伏在地上,慢慢爬過去,見錢正倫掀起大車的墊子,格格兩聲,似是撬開了一塊木板,拿出一只木盒,塞在懷里,正要上馬,徐天宏在周綺背后急推一把,叫道:“攔住他。”周綺縱身直竄出去。錢正倫聽得人聲,一足剛踏上馬鐙,不及上馬,右足先在馬臀上猛踢一腳,那馬受痛,奔出數丈。周綺提氣急追。錢正倫翻身上馬,右手一揚,喝道:“照鏢!”周綺急忙停步,閃身避鏢,哪知這一下是唬人的虛招,他身邊兵刃暗器在受縛時早給搜去了。周綺這一呆,那馬向前一竄,相距更遠。周綺心中大急,眼見已追趕不上。錢正倫哈哈大笑,笑聲未畢,忽然一個倒栽蔥跌下馬來。周綺又驚又喜,奔上前去,在他背上一腳踏住,刀尖對準他后心。徐天宏趕上前來,說道:“你看他懷里的盒子是甚么東西。”周綺一把將木盒掏了出來,打開一看,盒里厚厚一疊羊皮,裝訂成一本書的模樣,月光下翻開看去,那是古怪的文字,一個也不識,說道:“又是你們紅花會的怪字,我不識得。”隨手向徐天宏一丟。徐天宏接來一看,喜道:“周姑娘,你這功勞不小,這多半是他們回人的經書,咱們快找總舵主去。”周綺道:“當真?”只見陳家洛已迎了上來。周綺奇道:“咦!陳大哥,你怎么也出來了?你瞧這是甚么東西。”徐天宏遞過木盒。陳家洛接來一看,說道:“這九成便是那部經書。幸虧你攔住了這家伙,咱們幾十個男人都不及你。”周綺聽他倆都稱贊自己,十分高興,想謙虛幾句,可是不知說甚么話好,隔了半晌,問徐天宏道:“剛才打痛了你么?”徐天宏一笑,說道:“周姑娘好大力氣。”周綺道:“是你自己不好。”轉身對錢正倫道:“站起來,回去。”松開了腳,將刀放開,錢正倫卻并不起身。周綺罵道:“我又沒傷你,裝甚么死?”輕輕踢了他一腳,錢正倫仍是不動。
  陳家洛在他脅下一捏一按,喝道:“站起來!”錢正倫哼了兩聲,慢慢爬起,周綺一楞,恍然大悟,四下一看,拾起一顆白色棋子,交給陳家洛道:“你的圍棋子!你們串通了來哄我,哼,我早知你們不是好人。”陳家洛微笑道:“怎么是串通了哄你?是你自己聽見這家伙的聲音才追出來的。再說,要不是你這么一攔,他心不慌,自然躲開了我的棋子。他騎了馬,咱們怎追得上?”周綺聽他說得理由十足,又高興起來,說道:“那么咱們三人都有功勞。”徐天宏道:“你功勞最大。”周綺低聲道:“你別告訴爹爹,說我打你一拳。”徐天宏笑道:“說了也不打緊啊!”周綺怒道:“你若說了我永遠不理你。”徐天宏一笑不答。
  他先前和陳家洛定計,已通知群雄,晚上聽到響動,不必出來,否則以無塵、趙半山等人之能,豈有聞蹄聲而不驚覺之理?三人押著錢正倫,拿了經書,走到木卓倫帳前。守夜的回人一傳報,木卓倫忙披衣出來,迎進帳去。陳家洛說了經過,交過經書。木卓倫喜出望外,雙手接過,果是合族奉為圣物的那部手抄《可蘭經》。帳中回人報出喜訊,不一會,霍阿伊、霍青桐和眾回人全都擁進帳來,紛對徐陳周三人叉手撫胸,俯首致敬。木卓倫打開經書,高聲誦讀:
  “奉至仁慈的阿拉之名,一切贊頌,全歸阿拉,全世界的主,至仁至慈的主,報應日的君主。我們只崇拜你,只求你佑助,求你引導我們上正路,你所佑助者的路,不是受譴責者的路,也不是迷誤者的路。”眾回人伏地虔誠祈禱,感謝真神阿拉。禱告已畢,木卓倫對陳家洛道:“陳當家的,你將敝族圣物從奸人手中奪回,我們也不敢言謝。以后陳當家的但有所使,只要傳一信來,雖是千山萬水,亦必趕到,赴湯蹈火,在所不辭。”陳家洛拱手遜謝。木卓倫又道:“明日兄弟奉圣經回去,小兒小女就請陳當家的指揮教導,等救回文爺之后再讓他們回來。那時陳當家的與眾位英雄,如能抽空到敝地盤桓小住,讓敝族族人得以瞻仰豐采,更是幸事。”陳家洛微一沉吟,說道:“圣經物歸原主,乃貴族真神庇佑,老英雄洪福,不過周姑娘和我們僥幸遇上,豈敢居功言德?令郎和令愛還是請老英雄帶同回鄉。老英雄這番美意,我們感激不盡,但驚動令郎令愛大駕,實不敢當。”陳家洛此言一出,木卓倫父子三人俱都出于意料之外,心想本來說得好好的,怎么忽然變了卦。木卓倫又說了幾遍,陳家洛只是辭謝。霍青桐叫了聲:“爹!”微微搖頭,示意不必再說了。這時紅花會群雄也都進帳,向木卓倫道喜。帳中人多擠不下,眾回人退了出去。徐天宏見周仲英進來:說道:“這次奪回圣經,周姑娘的功勞最大。”周仲英心下得意,望了女兒幾眼,意示獎許。徐天宏忽然按住右胸,叫聲:“啊唷!”眾人目光都注視到他身上。周綺大急,心道:“我打他一拳,他在這許多人面前說了出來,可怎么辦?”周仲英問道:“怎么?”徐天宏沉吟不答,過了一會,才笑笑道:“沒甚么。”可已將周綺嚇出了一身汗,心道:“好,你這小子,總是想法子來作弄我。”
  眾人告辭出去,各自安息。次日清晨,木卓倫率領眾回人與群雄道別。雙方相聚雖只半日,但敵愾同仇,肝膽相照,別時互相殷殷致意。周綺牽著霍青桐的手,對陳家洛道:“這位姊姊人又好,武功又強,人家要幫咱們救文四爺,你干么不答應啊?”陳家洛一時語塞。霍青桐道:“陳公子不肯讓我們冒險,那是他的美意。我離家已久,真想念媽媽和妹子,很想早點兒回去。周姊姊,咱們再見了!”說罷一舉手,撥轉馬頭就走。周綺對陳家洛道:“你不要她跟咱們在一起,你看她連眼淚都要流下來啦!你瞧人家不起,得罪人,我可不管。”陳家洛望著霍青桐的背影,一聲不響。霍青桐奔了一段路,忽然勒馬回身,見陳家洛正自呆呆相望,一咬嘴唇,舉手向他招了兩下。陳家洛見她招手,不由得一陣迷亂,走了過去。霍青桐跳下馬來。兩人面對面的呆了半晌,說不出話來。霍青桐一定神,說道:“我性命承公子相救,族中圣物,又蒙公子奪回。不論公子如何待我,都決不怨你。”說到這里,伸手解下腰間短劍,說道:“這短劍是我爹爹所賜,據說劍里藏著一個極大秘密,幾百年來輾轉相傳,始終無人參詳得出。今日一別,后會無期,此劍請公子收下。公子慧人,或能解得劍中奧妙。”說罷把短劍雙手奉上。陳家洛也伸雙手接過,說道:“此劍既是珍物,本不敢受。但既是姑娘所贈,卻之不恭,只好厚顏收下。”霍青桐見他神情落寞,心中很不好受,微一躊躇,說道:“你不要我跟你去救文四爺,為了甚么,我心中明白。你昨日見了那少年對待我的模樣,便瞧我不起。這人是陸菲青陸老前輩的徒弟,是怎么樣的人,你可以去問陸老前輩,瞧我是不是不知自重的女子!”說罷縱身上馬,絕塵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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