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劍恩仇錄
  —金庸
第七回 琴音朗朗聞雁落 劍氣沉沉作龍吟

  不一日,群雄來到徐州。當地紅花會分舵舵主見總舵主和內外香堂各位香主忽然一齊來到,恭謹接待,不免大忙起頭。江北一帶會眾歸楊成協統率,他命分舵主不可張揚,也不必通知眾兄弟來見總舵主。群雄只宿了一宵,當即南下。此后一路往南,大小碼頭全有紅花會的分支頭目。群雄為守機密,都不驚動,疾趨而過,數日后到了杭州,宿在杭州分舵舵主馬善均家中。馬家坐落在西湖孤山腳下,湖光山色,風物佳勝,又是個僻靜所在。馬善均是大綢緞商人,自置兩所大機房織造綢緞,因生性好武,結識了衛春華,由他引入紅花會。馬善均五十上下年紀,胖胖的身材,穿一件團花緞袍,黑呢馬褂,一眼看去,直是個養尊處優的富翁,哪知竟是一位風塵豪俠。當晚在后廳與群雄接風,眾人在席上將要救文泰來之事說了。馬善均道:“小弟馬上派人去查,看四當家關在哪一所獄里,咱們再相機行事。”當即命兒子馬大挺出去派人查探。
  第二天上午,馬大挺回報說,巡撫衙門、杭州府、錢塘縣、仁和縣各處監獄,以及駐防將軍轅所、水陸提督衙門,都有兄弟們去打探過,查知均無文四當家在內。
  陳家洛召集群雄議事。馬善均道:“這里撫臺、府縣以及將軍、提督衙門,均有本會兄弟在內,文四當家如在官府監獄,必能查到。最怕官府因四當家案情重大,私下監禁,那就棘手了。”陳家洛道:“咱們第一步是查知文四哥的所在。馬大哥繼續派遣得力兄弟,往各衙門打探,今晚再請道長、五哥六哥到巡撫衙門去看看。最要緊是別打草驚蛇,無論如何不能伸手動武。”無塵等應了。馬善均詳細說了道路和撫臺衙門內外情形。三人于子夜時分出發,去了兩個時辰,回報說撫臺衙門戒備森嚴,有成千兵丁點起燈火,徹夜守衛,巡查的軍官有幾名都是戴紅頂子的二三品大員,他們不敢硬闖,等了良久,守衛的軍官沒絲毫怠懈,只得回來。
  群雄好生奇怪,猜測不出是何路道。馬善均道:“這幾天杭州城里各處盤查極緊,各家賭場、娼寮,甚至水上的江山船,都有官差去查問,好多人無緣無故的給抓了去。難道跟文四當家有關不成?”徐天宏道:“想來不會。莫非京里來了欽差大臣,所以地方官要賣力一番。”馬善均道:“沒聽說有欽差來浙江呀。”眾人計議多時,不得要領。
  次日周綺吵著要父母陪她去游湖,周仲英答應了。周綺向徐天宏連使眼色,要他同去。徐天宏不好意思出口,只作不見。常言道:“知子莫若父”,周仲英知道女兒心思,笑道:“宏兒,我們從未來過杭州,你同去走走,別教我們迷了路走不回來。”徐天宏應了。周綺悄聲道:“爹爹叫你就去。我叫你,就偏不肯。”徐天宏笑著不語。他幼失怙持,身世凄涼,這時忽得周仲英夫婦視若親子,未婚妻又是一派天真嬌憨,對他甚是依戀親熱,雖在人前亦不避忌,不但自己欣喜,眾兄弟也都代他高興。
  陳家洛也帶了心硯到湖上散心,在蘇堤白堤漫步一會,獨坐第一橋上,望湖山深處,但見竹木陰森,蒼翠重疊,不雨而潤,不煙而暈,山峰秀麗,挺拔云表,心想:“袁中郎初見西湖,比作是曹植初會洛神,說道:‘山色如娥,花光如頰,溫風如酒,波紋如綾,才一舉頭,已不覺目酣神醉。’不錯,果然是令人目酣神醉!”他幼時曾來西湖數次,其時未解景色之美,今日重至,才領略到這山容水意,花態柳情。凝望半日,雇了一輛馬車往靈隱去看飛來峰。峰高五十丈許,緣址至顛皆石,樹生石上,枝葉光怪,石牙橫豎錯落,似斷似墜,一片空青冥冥。陳家洛一時興起,對心硯道:“咱們上去看看。”峰上本無道路可援,但兩人輕功不凡,談笑間上了峰頂。
  仰望三竺,但見萬木參天,清幽欲絕,陳家洛道:“那邊更好。”兩人下峰,緩步往上中下三天竺行去。走出十余丈,忽有兩名身穿藍布長袍的壯漢迎面走來,見到他兩人時不住打量,面露驚奇之色。心硯悄聲道:“少爺,這兩人會武。”陳家洛笑道:“你眼力倒不錯。”語聲未畢,迎面又是兩人走來,一式打扮,正在閑談風景,聽口音似是旗人。一路上山,遇見這般穿藍布長袍的武人共有三四十人,見到陳家洛時都感詫異。心硯看得眼都花了。陳家洛也自納罕,心下琢磨:“難道是甚么江湖幫會、武林宗派在此聚會不成?但杭州是紅花會地盤,如有此事,決不會不通知我們。這些人見到我時俱露驚奇之色,那又為了甚么?”轉過一個彎,正要走向上天竺觀音廟,忽聽山側琴聲朗朗,夾有長吟之聲,隨著細碎的山瀑聲傳過來。只聽那人吟道:“錦繡乾坤佳麗,御世立綱陳紀。四朝輯瑞征師濟,盼皇畿,云開雉扇移。黎民引領鸞輿至,安堵村村□酒旗。恬熙,御爐中□□瑞云霏。”陳家洛心想,這琴音平和雅致,曲詞卻是滿篇歌頌皇恩,但歌中“村村□酒旗”這五字不錯,倘若普天下每一處鄉村中都有酒家,黎民百姓也就快活得很了。
  循聲緩步走了過去,只見山石上坐著一個縉紳打扮之人正在撫琴,年約四十來歲,旁邊站著兩個壯漢,一個枯瘦矮小的老者,也都身穿藍布長衫。陳家洛心中突然一凜,覺得這撫琴之人似乎依稀相識,那人形相清癯,氣度高華,越看容貌越熟,可是總想不起在哪里會過,剎那間心神恍惚,竟如做夢一般,只覺那人似是至親至近之人,然又隔得極遠極遠。這時那老者和兩個壯漢都已見到陳家洛和心硯,也凝神向他們細望,似欲過來說話。那撫琴男子三指一劃,琴聲頓絕。陳家洛拱手道:“適聆仁兄雅奏,詞曲皆屬初聞,可是兄臺所譜新聲嗎?”那人笑道:“正是。這‘錦繡乾坤’一曲是小弟近作。閣下既是知音,還望指教。”陳家洛道:“高明,高明!詞中‘安堵村村□酒旗’一句尤佳。”那人臉現喜色,道:“兄臺居然記得曲詞,請過來坐坐。”陳家洛心想:“甚么‘盼皇畿’、‘黎民引領鸞輿至’,大拍皇帝馬屁,此曲格調也就低得很。”但不知何故,對此人心中自生親近之意,便走了過去,施禮坐下。那人看清了他面容,大為訝異,呆了半晌。陳家洛笑道:“兄弟一路上山,遇見游客甚多,見到兄弟之時,人人面露詫異之色,適才兄臺也是如此,難道小弟臉上有甚么古怪么?倒要請教了。”那人笑道:“兄臺有所不知,小弟有一親戚,相貌和兄臺十分相似,那些游客都是小弟朋友,是以都感驚奇。”陳家洛笑道:“原來如此。仁兄相貌我也熟極,似在哪里會過。小弟愚魯,再也記不起來,仁兄可想得起么?”
  那人呵呵大笑,說道:“那真是有緣了。請問仁兄高姓大名。”陳家洛名滿江湖,不愿告知他真姓名,隨口謅道:“小弟姓陸,名嘉成。”那是將陳家洛三字顛倒了過來,也問:“請問兄臺尊姓。”那人微一沉吟,說道:“小弟復姓東方,單名一個耳字,是直隸人氏。聽兄臺口音,似是本地人?”陳家洛道:“小弟正是此間人。”那自稱東方耳的人道:“久聞江南山水天下無雙,今日登臨,果然名下無虛,不但峰巒佳勝,而且人杰地靈,所見人物,亦多才俊之士。”陳家洛聽那人談吐不俗,又見那兩個壯漢和那老者都對他執禮至恭,當他說話時垂手而立,不敢稍有懈怠,實不知他是何等人物,便道:“兄臺既然喜愛江南,何不就在此定居,也好令小弟時聆教益。”東方耳呵呵大笑,說道:“偷得浮生半日之閑,在此一游,已是非分,我輩俗人,此等清福豈能常享?兄臺知音卓識,必是高手,就請彈奏一曲如何?”說罷把七弦琴推到陳家洛面前。陳家洛伸指輕輕一撥,琴音清越絕倫,看那琴時,見琴頭有金絲纏著“來鳳”兩個篆字,木質斑爛蘊華,似是千年古物,心中暗吃一驚,自忖此琴是無價之寶,這人不知從何處得來,說道:“兄臺珠玉在前,小弟獻丑了。”于是調弦按微,鏗鏗鏘鏘的彈了起來,彈的是一曲《平沙落雁》。東方耳凝神傾聽。一曲既終,東方耳道:“兄臺是否到過塞外?”陳家洛道:“小弟適從回疆歸來,不知兄臺何以得知?”東方耳道:“兄臺琴韻平野壯闊,大漠風光,盡入弦中,聞兄妙奏,真如讀辛稼軒詞:‘醉里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聲,沙場秋點兵。’這曲《平沙落雁》,小弟生平聽過何止數十次,但從未得若兄臺琴引,如此氣象萬千。”陳家洛見他果是知音,心中也甚歡喜。東方耳又道:“小弟尚有一事不明,意欲請教。不過初識尊范,交淺言深,似覺冒昧。”陳家洛道:“但問不妨。”東方耳道:“聽兄琴韻中隱隱有金戈之聲,似胸中藏有十萬甲兵。但觀兄相貌又似貴介公子,溫文爾雅,決非統兵大將。是以頗為不解。”陳家洛笑道:“小弟一介書生,落拓江湖。兄臺所言,令人汗顏。”那東方耳對陳家洛所言,似乎不甚相信,又問:“兄臺諒必出身世家,不知尊大人現居何官?兄臺有何功名?”陳家洛道:“先嚴已不幸謝世。小弟碌碌庸才,功名利祿,與我無緣。”東方耳道:“聆兄吐屬,大才磐磐,難道是學政無目,以致兄臺科場失利嗎?”陳家洛道:“那倒不是。”東方耳道:“此間浙江巡撫,是弟至交,兄臺明日移駕去見他一見,或有際遇,也未可知。”陳家洛道:“兄臺好意,至深感謝。只是小弟無意為官。”東方耳道:“然則兄臺就此終身埋沒不成?”陳家洛道:“與其殘民以逞,不如曳尾于泥涂耳。”東方耳一聽此言,不覺面容變色。兩名藍衣壯漢見他臉色有異,都走上一步。東方耳稍稍一頓,呵呵笑道:“兄臺高人雅致,胸襟自非我輩俗人所及。”兩人互相打量,都覺對方甚為奇特,然而在疑慮之中又不禁有親厚之情。東方耳道:“兄臺自回疆遠來江南,途中見聞必多。”陳家洛道:“神州萬里,山川形勝自是目不暇給。只是適逢黃河水災,哀鴻遍野,小弟也無心賞玩風景。”東方耳道:“聽說災民在蘭封搶了西征大軍的軍糧,兄臺途中可有所聞?”陳家洛一怔,心道:“此人消息怎么如此靈通?我們劫糧后趕來江南,晝夜奔馳,途中絲毫沒有耽擱,怎么他倒知道了?”說道:“事情是有的,災民無衣無食,為民父母者不加憐恤,他們為求活命,鋌而走險,也是情有可原。”
  東方耳又是一頓,輕描淡寫的道:“聽說事情不單如此,這件事是紅花會鼓動災民,犯上作亂。”陳家洛故作不知,問道:“紅花會是甚么呀?”東方耳道:“那是江湖上一個造反謀叛的幫會,兄臺沒聽到過嗎?”陳家洛道:“小弟放浪琴棋之間,世事是一竅不通。說來慚愧,這樣大名鼎鼎的一個幫會,小弟今日還是初聞。”他微微一頓,說道:“朝廷得訊之后,對紅花會定要嚴加懲辦的了。”東方耳道:“那還用說?諒這種人也不足成為大患。”陳家洛不動聲色,問道:“兄臺何所據而云然?”東方耳道:“方今圣天子在位,朝政修明。當道只要派遣一二異才,紅花會舉手間就可剿滅。”陳家洛道:“小弟不明朝政,如有荒唐之言,請勿見笑。據弟愚見,朝廷之中大都是酒囊飯袋之輩,未必能辦甚么大事呢!”此言一出,東方耳與他身旁的老者壯漢又各變色。東方耳道:“兄臺這未免是書生之見了。且不說朝中名將能吏,濟濟多士,即是兄弟身邊這幾位朋友,也均非庸手。可惜兄臺是文人,否則可令他們施展一二,兄臺如懂武功,便知兄弟之言不謬了。”陳家洛道:“小弟雖無縛雞之力,但自讀太史公‘游俠列傳’后,生平最佩服英雄俠士,不知兄臺是哪一派宗主?這幾位都是貴派的子弟嗎?可否請他們各顯絕技,令小弟開開眼界?”東方耳向那兩個壯漢道:“那么你們拿點玩藝兒出來,請這位陸爺指教。”陳家洛手一拱道:“請!”心想:“只要他們一出手,就知是甚么宗派。”
  一個壯漢走上一步,說道:“樹上這鵲兒聒噪討厭,我打了下來,叫人耳根清靜。”手一揮,一枝袖箭向樹上喜鵲射去,哪知袖箭將到喜鵲身旁,忽然一偏,竟沒打中。
  東方耳見那人竟沒射中,頗為詫異,那壯漢更是羞得面紅過耳,手一揚,又是一箭向樹上射去。這次各人看得清清楚楚,袖箭將射到喜鵲,不知從哪里飛來一粒泥塊,在箭桿上一撞,又把箭碰歪了。東方耳身旁那枯瘦老者見心硯右手微擺,知道是他作怪,說道:“這位小弟弟原來功夫如此了得,咱們親近親近。”五指有如鋼爪鐵鉤,向他手上抓去。
  陳家洛暗吃一驚,見這老者竟是嵩陽派的大力鷹爪功,手掌伸出,勢道不快,卻竟微挾風聲,心想:“此人武功在江湖上已是數一數二人物,如非一派之長,亦必是武林中前輩高人,怎地甘為東方耳的傭仆?”心念微動,手中折扇一揮,張了開來,剛擋在老者與心硯之間。那老者手爪疾縮,主人對此人既以友道相待,毀了他的東西便是大大不敬,一面打量陳家洛,看他是否會武。但見他折扇輕搖,漫不在意,似乎剛才這一下只是碰巧。東方耳道:“尊紀小小年紀,居然武藝高強,此僮兄臺從何處得來?”陳家洛道:“他并不會武,只是自幼投蟲射雀,準頭不錯而已。”東方耳見他言不由衷,也不再問,看著他手中折扇,說道:“兄臺手中折扇是何人墨寶,可否相借一觀?”陳家洛把折扇遞了過去。東方耳接來一看,見是前朝詞人納蘭性德所書的一闋《金縷曲》,詞旨峻崎,筆力俊雅,說道:“納蘭容若以相國公子,余力發為詞章,逸氣直追坡老美成,國朝一人而已。觀此書法摹擬褚河南,出入黃庭內景經間。此扇詞書可稱雙璧,然非兄臺高士,亦不足以配用,不知兄臺從何處得來?”陳家洛道:“小弟在書肆間偶以十金購得。”東方耳道:“即十倍之,以百金購此一扇,亦覺價廉。此類文物多屬世家相傳,兄臺竟能在書肆中輕易購得,真可謂不世奇遇矣!”說罷呵呵大笑。陳家洛知他不信,也不理會,微微一哂。東方耳又道:“納蘭公子絕世才華,自是人中英彥,但你瞧他詞中這一句:‘且由他蛾眉謠諑,古今同忌。身世悠悠何足問,冷笑置之而已。’未免自恃才調,過于冷傲。少年不壽,詞中已見端倪。”說罷雙目盯住陳家洛,意思是說少年人恃才傲物,未必有甚么好下場。陳家洛笑道:“大笑拂衣歸矣,如斯者古今能幾?向名花美酒拚沉醉。天下事,公等在。”這又是納蘭之詞。東方耳見他一派狂生氣概,不住搖頭,但又不舍得就此作別,想再試一試他的胸襟氣度,隨手翻過扇子,見反面并無書畫,說道:“此扇小弟極為喜愛,斗膽求兄見賜,不知可否?”陳家洛道:“兄臺既然見愛,將去不妨。”東方耳指著空白的一面道:“此面還求兄臺揮毫一書,以為他日之思。兄臺寓所何在?小弟明日差人來取如何?”陳家洛道:“既蒙不嫌鄙陋,小弟現在就寫便是。”命心硯打開包裹,取出筆硯,略加思索,在扇面上題詩一絕,詩云:“攜書彈劍走黃沙,瀚海天山處處家,大漠西風飛翠羽,江南八月看桂花。”那會鷹爪功的老者見他隨身攜帶筆硯,文思敏捷,才不疑他身有武功。東方耳稱謝,接過扇子,說道:“小弟也有一物相贈。”雙手捧著那具古琴,放到陳家洛面前,說道:“寶劍贈于烈士,此琴理屬兄臺。”陳家洛知道此琴是希世珍物,今日與此人初次相見,即便舉以相贈,不知是何用意,但他是相府子弟,珍寶見得多了,也不以為意,拱手致謝,命心硯抱在手里。
  東方耳笑道:“兄臺從回疆來到江南,就只為賞桂花不成?”陳家洛道:“有一位朋友有點急事,要小弟來幫忙料理一下。”東方耳道:“觀兄臉色似有不足之意,是否貴友之事尚未了結?”陳家洛道:“正是。”東方耳道:“不知貴友有何為難之處。小弟朋友甚多,或可稍盡綿力。”陳家洛道:“大概數日之后,也可辦妥了。兄臺美意,十分感謝。”
  兩人談了半天,仍不知對方是何等人物。東方耳道:“他日如有用得著小弟處,可持此琴赴北京找我。現下我等一同下出去如何?”陳家洛道:“好。”兩人攜手下山。
  到了靈隱,忽然迎面來了數人,當先一人面如冠玉,身穿錦袍,相貌和陳家洛十分相似,年紀也差不多,秀美猶有過之,只是英爽之氣遠為不及。兩人一朝相,都驚呆了。東方耳笑道:“陸兄,這人可與你相像么?他是我的內侄。康兒,過來拜見陸世叔。”那人過來行禮。陳家洛不敢以長輩自居,連忙還禮。忽聽得遠處一個女人聲音驚叫一聲,陳家洛回頭一看,見周綺和她的父母及徐天宏剛從靈隱寺出來,想是她突然見到兩個陳家洛,不勝驚奇。陳家洛只當不見,轉過頭去。徐天宏低聲向周綺道:“別往那邊瞧。”
  東方耳道:“陸兄,你我一見如故,后會有期,今日就此別過。”兩人拱手而別。數十名藍衫壯漢在東方耳前后衛護。陳家洛轉過頭來,微微點頭。徐天宏會意,對周仲英道:“義父,總舵主差我去辦事,你與義母、妹子多玩一會。”周綺老大不高興,一聲不響。徐天宏遠遠跟在那些壯漢后面,直跟進城去。到得傍晚,徐天宏回來稟告:“那人在湖上玩了半天,后來到巡撫衙門里去了。”陳家洛說了剛才之事,兩人一琢磨,料想這東方耳必是官府中人,而且來頭一定極大,如非京中出來密察暗訪的欽差大臣,便是親王貝勒之類的皇親宗室,瞧他相貌不似旗人,恐怕多半是欽差。那枯瘦老者如此武功,居然甘為他用,那么此人必非庸官俗吏了。陳家洛道:“莫非此人之來,與四哥有關?我今晚想去親自探察一下。”徐天宏道:“是,最好請哪一位哥哥同去,有個照應。”陳家洛道:“請趙三哥去吧,他也是浙江人,熟悉杭州情形。”
  二更時分,陳家洛與趙半山收拾起行,施展輕功,向撫衙奔去。兩人在屋瓦上悄沒聲息的一掠而過。陳家洛心道:“久聞太極門武功是內家秘奧,趙三哥的輕功果然了得,閑時倒要向他請教請教。”趙半山心中也暗暗佩服:“總舵主拳法精妙,與鐵膽周老英雄比武時已經見過,哪知他輕功也如此不凡,不知他師父天池怪俠在十年之間,如何調教出來。”不一刻將近撫臺衙門,兩人同時發覺前面房上有人,當即伏低,但見兩個人影在屋頂來回巡邏。趙半山等他們背轉身,手一揚,一枚鐵蓮子向數丈外一株樹上打去。那兩人聽見樹枝響動,飛身過來查看。陳家洛和趙半山乘機矮身,竄進撫衙。當下躲在屋角暗處,過了一會沒見動靜,才慢慢探頭,一看之下,不由得大驚,原來下面明晃晃地,火把照耀,如同白晝。數百名兵丁弓上弦,刀出鞘,嚴密戒備,幾名武將繞著屋子走來走去。可是說也奇怪,這許多兵將卻大氣不出,走動時足尖輕輕落地,竟不發出腳步聲音。雖有數百人聚集,卻是靜悄悄地,只聽得墻角蟋蟀唧唧鳴叫,偶爾夾雜著一兩聲火把上竹片爆裂之聲。陳家洛見無法進去,向趙半山打個手勢,一齊退了出來,避過屋頂巡哨,落在墻邊,低聲商量對策。陳家洛道:“咱們不必打草驚蛇,回去另想法子。”趙半山道:“是。”正要飛身上屋,忽然撫臺衙門邊門呀的一聲開了,走出一名武官,后面跟著四名旗兵,那五人沿街走去,走了數十丈又折回來,原來也是在巡邏。兩人見這派勢,心中暗暗驚異。
  等那五人又回頭向外,陳家洛低聲道:“打倒他們。”趙半山會意,竄出數步,發出三枚錢鏢,三名旗兵登時倒地。陳家洛跟著兩顆圍棋子,打中那武官和另一名旗兵穴道。兩人縱身過去,將五人提到暗處,剝下旗兵號衣,自己換上了,將官兵拋在墻角。兩人又乘屋頂巡哨轉身,跳入圍墻,在火把照耀下大模大樣走進院子,里面成千名官兵來來往往,怎分辨得清已有外敵混入?更進內院,只見院內來往巡衛的都是高職武官,不是總兵便是副將,只是人數遠比外面為少。兩人找到空隙,一縮身,竄入屋檐之下,攀住椽子,屏息不動,待得數名武官轉過身來,早已藏好。隔了半晌,陳家洛見行藏未被發覺,雙腳勾住屋梁,掛下身子,舐濕窗子,張眼內望。趙半山守在他身后衛護,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以防敵人。他二人當真是藝高人膽大,于如此戒備森嚴之下窺敵,實是險到了極處。
  陳家洛見里面是一座三開間的大廳,廳上站著五六個人,都是身穿公服的大官,一人背向而坐,看不見他相貌,只見這幾個大官恭恭敬敬的,目不邪視。
  這時外面又走進一個官員,向坐著那人三跪九叩首的行起大禮來。陳家洛大吃一驚,心想:“這是參見皇帝的儀節,難道皇帝微服到了杭州不成?”正疑惑間,只聽那官說道:“臣浙江布政司尹章垓叩見皇上。”陳家洛聽得清清楚楚,心道:“果然是當今乾隆皇帝,怪不得這樣大勢派。”
  只聽皇帝哼了一聲,沉聲說道:“你好大膽子!”尹章垓除下朝冠,連連叩頭,不敢作聲。皇帝隔了半晌,說道:“我派兵征討回疆,聽說你很不以為然。”陳家洛又是一驚,心道:“怎么這皇帝的聲音好熟?”尹章垓一面叩頭,一面說道:“臣該死,臣不敢。”皇帝道:“我要浙江趕運糧米十萬石,供應軍需,你為甚么膽敢違旨?”尹章垓道:“臣萬死不敢,實因今年浙江歉收,百姓很苦,一時之間征調不及。”皇帝道:“百姓很苦,哼,你倒是個愛民的好官。”尹章垓又連連叩頭,連說:“臣該死。”皇帝道:“依你說怎么辦?大軍糧食不足,急如星火,難道叫他們都餓死在回疆么?”尹章垓叩頭道:“臣不敢說。”皇帝道:“有甚么不敢說的,你說吧。”尹章垓道:“萬歲爺圣明,教化廣被,回疆夷狄小丑,其實也不勞王師遠征,只須派一名大臣宣之以德,邊民自然順化。”皇帝哼了一聲,并不說話。
  尹章垓又道:“古人云兵者是兇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圣上若罷了遠征之兵,天下皆感恩德。”皇帝冷冷的道:“我定要派兵征伐,那么天下就是怨聲載道了。”尹章垓拚命叩頭,額角上都是鮮血。皇帝嘿嘿一笑,說道:“你倒有硬骨頭,竟敢對朕頂撞!”一轉身,陳家洛這一驚更是厲害。
  原來這皇帝竟是今日在靈隱三竺遇見的東方耳。陳家洛雖然見多識廣,臨事鎮靜,這時也不禁出了一身冷汗。只聽得乾隆皇帝道:“起去!你這頂帽兒,便留在這里吧!”尹章垓又叩了幾個頭,站起身來,倒退而出。乾隆向其余大臣道:“尹某辦事必有情弊,督撫詳加查明參奏,不得循私包庇,致干罪戾。”幾個大臣連聲答應。乾隆道:“出去吧,十萬石軍糧馬上征集運去。”那幾名大臣諾諾連聲,叩頭退出。乾隆道:“叫康兒來。”一名內侍掀簾出去,帶了一個少年進來。陳家洛見這人就是和自己形貌相似之人。他站在乾隆身旁,神態親密,不似其余大臣那樣畏縮。
  乾隆道:“傳李可秀。”內侍傳旨出去,一名武將進來叩見,說道:“臣浙江水陸提督李可秀叩見圣駕。”乾隆道:“那紅花會姓文的匪首怎樣了?”陳家洛聽得提到文泰來,更是凝神傾聽,只聽李可秀道:“這匪首兇悍拒捕,受傷很重,臣正在延醫給他診治,要等他神智恢復之后才能審問。”乾隆道:“要小心在意。”李可秀道:“臣不敢絲毫怠忽。”乾隆道:“你去吧。”李可秀叩頭退出。陳家洛輕聲道:“咱們跟他去。”兩人輕輕溜下,腳剛著地,只聽得廳內一人喝道:“有刺客!”陳家洛與趙半山奔至外院,混入士兵隊中。只聽得四下里竹梆聲大作,日間陳家洛在天竺所見那枯瘦老者率領藍衣壯漢四處巡視。那老者目光炯炯,東張西望。陳家洛早已背轉身去,慢慢走向門旁。那老者突然大喝:“你是誰?”伸手向趙半山抓來。趙半山雙掌“如封似閉”,將他一抓化開,疾向門邊沖去。那老者急追而至,揮掌向他背心劈落。這時趙半山已到門口,聽得背后拳風,一矮身,正要回手迎敵,陳家洛已將身上號衣脫下,反手摟頭向那老者蓋了下去。老者伸手拉住,兩人一扯,一件號衣斷成兩截。陳家洛揮動半截號衣,一運氣,號衣拍的一聲大響,直向那枯瘦老者打去,腳下毫不停留,筆直向門外竄出。那老者也真了得,伸手一抓,又在半截號衣上抓了五條裂縫,如影隨形,緊跟其后,剛跨出門,迎面一名兵上頭前腳后,平平的當胸飛至,原來是趙半山抓住擲過來的。老者左臂一格,將那兵士撇在一旁,追了出去,就這么慢得一慢,眼見刺客已沖出撫衙。后面二三十名侍衛一窩蜂般趕出來。
  老者喝道:“大家保護皇上要緊,你們五人跟我去追刺客。”向五名侍衛一指,施展輕功,追到街上。只見兩個黑影在前面屋上飛跑。那老者縱身也上了屋,一口氣奔過了數十間,和敵人相距已近,正要喝問,忽然前面屋下數聲呼哨,敵人似乎來了接應。老者仍是鼓勁疾追,見前面兩人忽然下屋,站在街心。那老者也跳下屋來,雙掌一錯,迎面向陳家洛抓去。
  陳家洛不退不格,哈哈笑道:“我是你主人好友,你這老兒膽敢無禮!”那老者在月光下看清楚了對方面貌,吃了一驚,縮手說道:“你這廝果然不是好人,快隨我去見圣駕。”陳家洛笑道:“你敢跟我來么?”老者稍一遲疑,后面五名侍衛也都趕到,陳家洛和趙半山向西退走。那老者叫道:“追!”西湖邊是旗營駐防之處,杭人俗稱旗下,老者自忖那是官府力量最厚的所在,敵人逃到湖畔,那是自入死地,于是放心趕來。
  追到湖邊,見陳家洛等二人跳上一艘西湖船,船夫舉槳劃船,離岸數丈,那老者喝道:“朋友,你究竟是哪一路的人物,請留下萬兒來。”趙半山亢聲說道:“在下溫州趙半自,閣下是嵩陽派的嗎?”那老者道:“啊,朋友可是江湖上人稱千臂如來的趙老師?”趙半山道:“不敢,那是好朋友鬧著玩送的一個外號,實在愧不敢當。請教閣下的萬兒?”那老者道:“在下姓白,單名一個振字。”此言一出,趙半山和陳家洛都矍然一驚。原來白振外號“金爪鐵鉤”,是嵩陽派中數一數二的好手,大力鷹爪功三十年前即已馳名武林,不在江湖上行走已久,一向不知他落在何處,哪知竟做了皇帝的貼身侍衛。
  趙半山拱手道:“原來是金爪鐵鉤白老前輩,怪不得功力如此精妙。白老前輩如此苦苦相迫,不知有何見教?”白振道:“聽說趙老師是紅花會的三當家,那一位是誰?”突然心念一動,說道:“啊,莫不是貴會總舵主陳公子?”趙半山不答他的問話,說道:“白老前輩要待怎樣?”
  陳家洛折扇一張,朗聲說道:“月白風清,如此良夜,白老前輩同來共飲一杯如何?”白振說道:“閣下夜闖撫臺衙門,驚動官府,說不得,只好請你同去見見我家主人,否則在下回去沒法交待。我家主人對閣下甚好,也不致難為于你。”陳家洛笑道:“你家主人倒也不是俗人,你回去對他說,湖上桂子飄香,素月分輝,如有雅興,請來聯句談心,共謀一醉。我在這里等他便是。”白振今日眼見皇上對這人十分眷顧,恩寵異常,如得罪了他,說不定皇上反會怪罪,可是他夜驚圣駕,不捕拿回去如何了結?只是附近沒有船只,無法追入湖中,只得奔回去稟告乾隆。乾隆沉吟了一下,說道:“他既然有此雅興,湖上賞月,倒也是件快事,你去對他說,我隨后就來。”白振道:“這批都是亡命之徒,皇上萬金之體,以臣愚見,最好不要涉險。”乾隆道:“快去。”白振不敢再說,忙騎馬奔到湖邊,見蔣四根抱膝坐在船頭,似是在等他消息,便大聲道:“對你家主人說,我們主人就來和他賞月。”白振回去復命,走到半路,只見御林軍的驍騎營、衛軍營、前鋒營各營軍士正開向湖邊,再走一會,杭州駐防的旗營、水師也都到了。白振心想:“皇上不知怎樣看中了這小子,為了和他賞月,興師動眾的調遣這許多人。”忙趕回去,布置侍衛護駕。乾隆興致很高,正在說笑,浙江水陸提督李可秀在一旁伺候。乾隆問道:“都預備好了?去吧。”他已換了便裝,隨駕的侍衛官也都換上了平民服色,乘馬往西湖而來。
  一行人來到湖邊,乾隆吩咐道:“他多半已知我是誰,但大家仍是裝作尋常百姓模樣。”這時西湖邊上每一處都隱伏了御林軍各營軍士,旗營、水師,李可秀的親兵又布置在外,一層一層的將西湖圍了起來。只見燈光晃動,湖上劃過來五艘湖船,當中船頭站著一人,長身玉立,氣宇軒昂,叫道:“小人奉陸公子差遣,恭請東方先生到湖中賞月。”說罷跳上岸來,對乾隆作了一揖。這人正是衛春華。
  乾隆微一點頭,說道:“甚好!”跨上湖船。李可秀、白振和三四十名侍衛分坐各船。侍衛中有十多人精通水性,白振吩咐他們小心在意,要拚命保護圣駕。
  五艘船向湖心劃去,只見湖中燈火輝煌,滿湖游船上都點了燈,有如滿天繁星。再劃近時,絲竹簫管之聲,不住在水面上飄來。一艘小艇如飛般劃到,艇頭一人叫道:“東方先生到了嗎?陸公子久等了。”衛春華道:“來啦,來啦!”那艘小艇轉過頭來當先領路,對面大隊船只也緩緩靠近。白振和眾侍衛見對方如此派勢,雖然己方已調集大隊人馬,有恃無恐,卻也不由得暗暗吃驚,各自按住身上暗藏的兵刃。只聽得陳家洛在那邊船頭叫道:“東方先生果然好興致,快請過來。”兩船靠近,乾隆、李可秀、白振、以及幾名職位較高的侍衛走了過去。只見船中便只陳家洛和書僮兩人,白振等人都放下了心。那艘花艇船艙寬敞,畫壁雕欄,十分精雅,艇中桌上擺了酒杯碗筷,水果酒菜滿桌都是。陳家洛道:“仁兄惠然肯來,幸何如之!”乾隆道:“兄臺相招,豈能不來?”兩人攜手大笑,相對坐下。李可秀和白振等都站在乾隆之后。
  陳家洛向白振微微一笑,也不說話,一瞥之間,忽見李可秀身后站著一個美貌少年,卻不是陸菲青的徒弟是誰?怎么和朝廷官員混在一起,這倒奇了,心感詫異,不免多看了一眼。李沅芷向他嫣然一笑,眼睛一眨,要他不可相認。心硯上來斟了酒,陳家洛怕乾隆疑慮,自己先干了一杯,挾菜而食。乾隆只揀陳家洛吃過的菜下了幾筷,就停箸不食了。只聽得鄰船簫管聲起,吹的是一曲《迎嘉賓》。乾隆笑道:“兄臺真是雅人,倉卒之間,安排得如此周到。”陳家洛遜謝,說道:“有酒不可無歌,聞道玉如意歌喉是錢塘一絕,請召來為仁兄佐酒如何?”乾隆鼓掌稱好,轉頭問李可秀道:“玉如意是甚么人?”李可秀道:“那是杭州名妓,聽說她生就一副驕傲脾氣,要是不中她意的,就是黃金十兩,也休想見她一面,更別說唱曲陪酒了。”乾隆笑道:“你見過她沒有?”李可秀十分惶恐,道:“小……小人不敢。”乾隆笑道:“今天讓你開開眼界。”說話之間,衛春華已從那邊船上陪著玉如意過來。乾隆見她臉色白膩,嬌小玲瓏,相貌也不見得特別美麗,只是一雙眼睛靈活異常,一顧盼間,便和人人打了個十分親熱的招呼,風姿楚楚,嫵媚動人。她向陳家洛道個萬福,鶯鶯嚦嚦的說道:“陸公子今天好興致啊。”陳家洛伸手掌向著乾隆,道:“這位是東方老爺。”玉如意向乾隆福了一福,偎倚著坐在陳家洛身旁。陳家洛道:“聽說你曲子唱得最好,可否讓我們一飽耳福?”玉如意笑道:“陸公子要聽,我給你連唱三日三夜,就怕你聽膩了。”跟人送上琵琶來,玉如意輕輕一撥,唱了起來,唱的是個《一半兒》小曲:“碧紗窗外靜無人,跪在床前忙要親,罵了個負心回轉身。雖是我話兒嗔,一半兒推辭一半兒肯!”陳家洛拍手叫好。乾隆聽她吐音清脆,俊語連翩,風俏飛蕩,不由得胸中暖洋洋地。玉如意轉眸一笑,纖指撥動琵琶。回頭過來望著乾隆,又唱道:“幾番的要打你,莫當是戲。咬咬牙,我真個打,不敢欺!才待打,不由我,又沉吟了一會,打輕了你,你又不怕我;打重了,我又舍不得你。罷,冤家也,不如不打你。”乾隆聽得忘了形,不禁叫道:“你要打就打吧!”陳家洛呵呵大笑。李沅芷躲在父親背后抿著嘴兒,只有李可秀、白振一干人綁緊了臉,不敢露出半絲笑意。玉如意見他們這般一副尷尬相,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乾隆生長深宮,宮中妃嬪歌女雖多,但都是端莊呆板之人,幾時見過這般江湖名妓?見她眉梢眼角,風情萬種,歌聲婉轉,曲意纏綿,加之湖上陣陣花香,波光月影,如在夢中,漸漸忘卻是在和江洋大盜相會了。
  玉如意替乾隆和陳家洛斟酒,兩人連干三杯,玉如意也陪著喝了一杯。乾隆從手上脫下一個碧玉般指來賞了給她,說道:“再唱一個。”玉如意低頭一笑,露出兩個小小酒窩,當真是嬌柔無限,風情萬種。乾隆的心先自酥了,只聽她輕聲一笑,說道:“我唱便唱了,東方老爺可不許生氣。”乾隆呵呵笑道:“你唱曲子,我歡喜還來不及,怎會生氣?”玉如意向他拋個媚眼,撥動琵琶,彈了起來,這次彈的曲調卻是輕快跳蕩,俏皮諧謔,珠飛玉鳴,音節繁富。乾隆聽得琵琶,先喝了聲彩,聽她唱道:“終日奔忙只為饑,才得有食又思衣。置下綾羅身上穿,抬頭卻嫌房屋低。蓋了高樓并大廈,床前缺少美貌妻。嬌妻美妾都娶下,忽慮出門沒馬騎。買得高頭金鞍馬,馬前馬后少跟隨。招了家人數十個,有錢沒勢被人欺。時來運到做知縣,抱怨官小職位卑。做過尚書升閣老,朝思暮想要登基……”乾隆一直笑吟吟的聽著,只覺曲詞甚是有趣,但當聽到“朝思暮想要登基”那一句時,小由得臉上微微變色,只聽玉如意繼續唱道:“一朝南面做天子,東征西討打蠻夷。四海萬國都降服,想和神仙下象棋。洞賓陪他把棋下,吩咐快做上天梯。上天梯子未做起,閻王發牌鬼來催。若非此人大限到,升到天上還嫌低,玉皇大帝讓他做,定嫌天宮不華麗。”
  陳家洛哈哈大笑。乾隆卻越聽臉色越是不善,心道:“這女子是否已知我身份,故意唱這曲兒來譏嘲于我?”玉如意一曲唱畢,緩緩擱下琵琶,笑道:“這曲子是取笑窮漢的,東方老爺和陸公子都是富貴人,高樓大廈、嬌妻美妄都已有了,自不會去想它。”乾隆呵呵大笑,臉色頓和。眼睛瞟著玉如意,見她神情柔媚,心中很是喜愛,正自尋思,待會如何命李可秀將她送來行宮,怎樣把事做得隱秘,以免背后被人說圣天子好色,壞了盛德令名,忽聽陳家洛道:“漢皇重色思傾國,那唐玄宗是風流天子,天子風流不要緊,把花花江山送在胡人安祿山手里,那可大大不對了。”乾隧道:“唐玄宗初期英明,晚年昏庸,可萬萬不及他祖宗唐太宗。”陳家洛道:“唐太宗雄才大略,仁兄定是很佩服的了?”乾隆生平最崇敬的就是漢武帝和唐太宗,兩帝開疆拓土,聲名播于異域,他登基以來,一心一意就想模仿,所以派兵遠征回疆,其意原在上承漢武唐皇的功業,聽得陳家洛問起,正中下懷,說道:“唐太宗神武英明,夷狄聞名喪膽,尊之為天可汗,文才武略,那都是曠世難逢的。”陳家洛道:“小弟讀到記述唐太宗言行的《貞觀政要》,頗覺書中有幾句話很有道理。”乾隆喜道:“不知是哪幾句?”他自和陳家洛會面以來,雖對他甚是喜愛,但總是話不投機,這時聽他也尊崇唐太宗,不覺很是高興。陳家洛道:“唐太宗道:‘舟所以比人君,水所以比黎庶,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他又說:‘天子者,有道則人推而為主,無道則人棄而不用,誠可畏也。’”乾隆默然。陳家洛道:“這個比喻真是再好不過。咱們坐在這艘船里,要是順著水性,那就坐得平平穩穩,可是如果亂劃亂動,異想天開,要劃得比千里馬還快,又或者水勢洶涌奔騰,這船不免要翻。”他在湖上說這番話,明擺著是危言聳聽,不但是蔑視皇帝,說老百姓隨時可以傾覆皇室,而且語含威脅,大有當場要將皇帝翻下水去之勢。乾隆一生除對祖父康熙、父親雍正心懷畏懼之外,幾時受過這般威嚇奚落的言語?不禁怒氣潮涌,當下強自抑制,暗想:“現在且由你逞口舌之利,待會把你擒住,看你是不是嚇得叩頭求饒。”他想御林軍與駐防旗營已將西湖四周圍住,手下侍衛又都是千中揀、萬中選、武功卓絕的好手,諒你小小江湖幫會,能作得甚么怪?于是微微笑道:“荀子曰:‘天地生君子,君子理天地。君子者,天地之參也,萬物之總也,民之父母也。’帝皇受命于天,率土之濱,莫非王臣。仁兄之論,未免有悖于先賢之教了。”陳家洛舉壺倒了一杯酒,道:“我們浙江鄉賢黃梨洲先生有幾句話說道,皇帝未做成的時候,“荼毒天下之肝腦,離散天下之子女,以博我一人之產業。其既得之也,敲剝天下之骨髓,離散天下之子女,以奉我一人之淫樂,視如當然,曰:此我產業之花息也。’這幾句話真是說得再好也沒有!須當為此浮一大白,仁兄請!”說罷舉杯一飲而盡。乾隆再也忍耐不住,揮手將杯往地下擲去,便要發作。
  杯子擲下,剛要碰到船板,心硯斜刺里俯身一抄,接了起來,只杯中酒水潑出大半,雙手捧住,一膝半跪,說道:“東方老爺,杯子沒摔著。”乾隆給他這一來,倒怔住了,鐵青著臉,哼了一聲。李可秀接過杯子,看著皇帝眼色行事。乾隆一定神,哈哈一笑,說道:“陸仁兄,你這位小管家手腳倒真靈便。”轉頭對一名侍衛道:“你和這位小管家玩玩,可別給小孩子比下去了,嘿嘿。”那侍衛名叫范中恩,使一對判官筆,聽得皇上有旨,當即哈了哈腰,欺向心硯身邊,判官筆雙出手,分點他左右穴道。心硯反身急躍,竄出半丈,站在船頭,他年紀小,真實功夫不夠,一身輕功卻是向天池怪俠袁士霄學的,但見范中恩判官筆來勢急勁,自知武功不是他對手,只得先行逃開。范中恩雙筆如風,卷將過來。心硯提氣一躍,跳上船篷,笑道:“咱們捉捉迷藏吧!你捉到我算我輸,我再來捉你。”
  范中恩兩擊不中,氣往上沖,雙足一點,也跳上船篷,他剛踏上船篷,心硯“一鶴沖天”,如一只大鳥般撲向左邊小船,范中恩跟著追到。兩人此起彼落,在十多艘小船上來回盤旋。范中恩始終搶不近心硯身邊,心中焦躁,又盤了一圈。眼見前面三艘小船丁字形排著,心硯已跳上近身的一艘,他假意向左一撲,心硯嘻嘻一聲,跳上右邊小船。哪知他往左一撲是虛勢,隨即也跳上了右邊小船,兩人面面相對,他左筆一探,點向心硯胸前。心硯待要轉身閃避,已然不及,危急中向前一撲,發掌向范中恩小肚打去。范中恩左筆撩架,右筆急點對方后心,這一招又快又準,眼見他無法避過,忽然背后呼的一聲,似有一件十分沉重的兵刃襲到。他不暇襲敵,先圖自救,扭腰轉身,右筆自上而下,朝來人兵器上猛砸下去,當的一聲大響,火光四濺,來人兵器只稍稍一沉,又向他腰上橫掃過來。這時他已看清對方兵器是柄鐵槳,使槳之人竟是船尾的艄公,剛才一擊,已知對方力大異常,不敢硬架,拔起身來,輕輕向船舷落下,欺身直進,去點艄公的穴道。蔣四根解了心硯之圍,見范中恩縱起身來,疾伸鐵槳入水一扳,船身轉了半個圈子,待他落下來時,船身已不在原位。他“啊喲”一聲尚未喊畢,撲通一響,入水游湖,湖水汩汩,灌入口來也。心硯拍手笑道:“捉迷藏捉到水里去啦。”乾隆船上兩名會水的侍衛趕緊入水去救,將要游近,蔣四根已將鐵槳送到范中恩面前,他在水中亂抓亂拉,碰到鐵槳,管他是甚么東西,馬上緊緊抱住。蔣四根舉槳向乾隆船上一揮,喝道:“接著!”范中恩的師叔龍駿也是御前侍衛,忙搶上船頭,伸手接住。范中恩在皇上面前這般大大丟臉,說不定回去還要受處分,又是氣,又是急,濕淋淋的怔住了,站著不功,身上的西湖水不住滴在船頭。龍駿曾聽同伴說起心硯白天在三竺用泥塊打歪袖箭,讓御前侍衛丟臉,現在又作弄他的師侄,待他回到陳家洛身后,便站了出來,陰森森的道:“聽說這位小兄弟暗器高明之極、待在下請教幾招。”
  陳家洛對乾隆道:“你我一見如故,別讓下人因口舌之爭,傷了和氣。這一位既是暗器名家,咱們請他在靶子上顯顯身手,以免我這小書僮接他不住,受了損傷,兄臺你看如何?”乾隆聽他說得有理,只得應道:“自當如此,只是倉卒之間,沒有靶子。”心硯縱身跳上楊成協坐船,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楊成協點點頭,向旁邊小船中的章進招了招手。章進跳了過來。楊成協道:“抓住那船船梢。”章進依言抓住自己原來坐船的船梢。這時楊成協也已拉過船頭木杠,喝一聲“起!”兩人竟將一艘小船舉了起來,兩人的坐船也沉下去一截。眾人見二人如此神力,不自禁的齊聲喝彩。
  駱冰看得有趣,也跳上船來,笑道:“真是個好靶子!”蕩起雙槳,將楊成協的坐船劃向花艇。心硯叫道:“少爺,這做靶子成么?請你用筆畫個靶心。”
  陳家洛舉起酒杯,抬頭飲干,手一揚,酒杯飛出,波的一聲,酒杯嵌入兩人高舉的小船船底,平平整整,毫沒破損,眾人又是拍手叫好。白振和龍駿等高手見楊成協和章進舉船,力氣固是奇大,但想一勇之夫,亦何足畏,待見陳家洛運內力將瓷杯嵌入船底,如發鋼鏢,這才暗皺眉頭,均覺此人難敵。陳家洛笑道:“這杯就當靶心,請這位施展暗器吧。”駱冰將船劃退數丈,叫道:“太遠了嗎?”龍駿更不打話,手電暗扣五枚毒蒺藜,連揮數揮,只聽得叮叮一陣亂響,瓷片四散飛揚,船底酒杯已被打得粉碎。心硯從船后鉆出,叫道:“果然好準頭!”龍駿忽起毒心,又是五枚毒蒺藜飛出,這次竟是對準心硯上下左右射去。眾人在月光下看得分明,齊聲驚叫。那龍駿的暗器功夫當真厲害,手剛揚動,暗器已到面前,眾人叫喊聲中,五枚毒蒺藜直奔心硯五處要害。心硯大驚,撲身滾倒,駱冰兩把飛刀也已射出,當當兩聲,飛刀和兩枝毒蒺藜墜入湖中。心硯一滾躲開兩枚,中間一枚卻說甚么也躲不開了,正打在左肩之上。他也不覺得如何疼痛,只是肩頭一麻,站起身來,破口大罵。紅花會群雄無不怒氣沖天,小船紛紛劃攏,擁上來要和龍駿見個高下。清宮眾侍衛也覺得這一手過于陰毒,在皇帝面前,眾目昭彰之下,以這卑鄙手段暗算對方一個小孩,未免太不漂亮,勢將為人恥笑,但見紅花會群雄聲勢洶洶,當即從長衣下取出兵刃,預備護駕迎戰。李可秀摸出胡笳,放在口邊就要吹動,調集兵士動手。陳家洛叫道:“眾位哥哥,東方先生是我嘉賓,咱們不可無禮,大家退開。”群雄聽得總舵主發令,當即把小船劃退數丈。這時楊成協和章進已將舉起的小船放回水面。駱冰在看心硯的傷口。徐天宏也跳過來詢問。心硯道:“四奶奶,七爺,你們放心,我痛也不痛,只是癢得厲害。”說著要用手去抓。駱冰和徐天宏一聽大驚,知道暗器上喂了極厲害的毒藥,忙抓住他雙手。心硯大叫:“我癢得要命,七爺,你放手。”說著用力掙扎。徐天宏心中焦急,臉上還是不動聲色,說道:“你忍耐一會兒。”轉頭對駱冰道:“四嫂,你去請三哥來。”駱冰應聲去了。駱冰剛走開,一艘小船如飛般劃來,船頭上站著紅花會的杭州總頭目馬善均。他跳上徐天宏坐船,悄聲道:“七當家,西湖邊上布滿了清兵,其中有御林軍各營。”徐天宏道:“有多少人?”馬善均道:“總有七八千人,外圍接應的旗營兵丁還不計在內。”徐天宏道:“你立刻去召集杭州城外的兄弟,集合湖邊候命,可千萬別給官府察覺,每人身上都藏一朵紅花。”馬善均點頭應命。徐天宏又問:“馬上可以召集多少人?”馬善均道:“連我機房中的工人,一起有兩千左右,再過一個時辰,等城外兄弟們趕到,還有一千多人。”徐天宏道:“咱們的兄弟至少以一當五,三千人抵得一萬五千名清兵,人數也夠了,況且綠營里還有咱們的兄弟,你去安排吧。”馬善均接令去了。趙半山坐船劃到,看了心硯傷口,眉頭深皺,將他肩上的毒蒺藜輕輕起出,從囊中取出一顆藥丸,塞在他口里,轉身對徐天宏凄然道:“七弟,沒救了。”徐天宏大驚,忙問:“怎么?”趙半山低聲道:“暗器上毒藥厲害非常,除了暗器主兒,旁人無法解救。”徐天宏道:“他能支持多少時候?”趙半山道:“最多三個時辰。”徐天宏道:“三哥,咱們去把那家伙拿來,逼他解救。”一言把趙半山提醒,他從囊中取出一只鹿皮手套,戴在手上,縱身躍起,三個起伏,在三艘小船舷上一點,已縱到陳家洛和乾隆眼前,叫道:“陸公子,我想請教這位暗器名家的手段。”陳家洛見龍駿打傷心硯,十分惱怒,見趙半山過來出頭,正合心意,對乾隆道:“我這位朋友打暗器的本領也還過得去,他們兩位比試,一定精彩熱鬧,好看非凡。”皇帝聽說有好戲可看,當然贊成,越是比得兇險,越是高興,轉頭對龍駿道:“去吧,可別丟人。”龍駿應了。白振低聲道;“那是千臂如來,龍賢弟小心了。”龍駿也久聞千臂如來的名頭,心中一驚,自忖暗器從未遇過敵手,今日再將名震江湖的千臂如來打敗,那更是大大的露臉了,越眾而前,抱拳說道:“在下龍駿,向千臂如來趙前輩討教幾手。”趙半山哼了一聲道:“果然是你,我本想旁人也不會使這等卑鄙手段,用這般陰損暗器。”
  龍駿冷笑一聲,道:“我只有兩條臂膀,請千臂如來賜招。”他意含譏誚,說瞧你千條臂膀,又怎樣奈何我這兩條臂膀。趙半山反身竄出,低聲喝道:“來吧!”龍駿道:“我比暗器可只和你一人比。”趙半山怒道:“難道我們兄弟還會暗算你不成?”龍駿道:“好,就是要你這句話。”身形一晃,竄上一艘小船的船頭。他知道船上全是紅花會的扎手人物,雖然趙半山答應無人暗算,但自己以卑鄙手段傷了對方一個少年,究怕人家也下毒手報復,是以不敢在船梢有人處落腳。
  趙半山等他踏上船頭,左手一揚,右手一揮,打出三只金錢鏢、三枝袖箭,頭一低,背后又射出一枝背弩。龍駿萬料不到他一剎那間竟會同時打出七件暗器,嚇得心膽俱寒,當下無法躲避,已顧不得體面,縮身在船底一伏,只聽得拍、拍、拍一陣響,七件暗器全打在船板之上。船梢上那人罵道:“龜兒子,你先人板板,這般現世,斗甚么暗器?”
  龍駿躍起身來,月光下趙半山的身形看得清楚,發出一枚菩提子向他打去。趙半山一聽破空之聲,知道不是毒蒺藜,側身讓開,身子剛讓到右邊,三枚毒蒺藜已迎面打到。趙半山迎面一個“鐵板橋”,三枚毒蒺藜剛從鼻尖上擦過,叫了一聲“好!”剛要站起,又是三枚毒蒺藜向下盤打來。龍駿轉眼之間,也發出七件暗器,稱做“連環三擊”。趙半山人未仰起,左手一粒飛蝗石,右手一枚鐵蓮子,將兩枚毒蒺藜打在水中,待中間一枚飛到,伸手接住,放在懷里,眼見他暗器手段果然不凡,暗忖此人陰險毒辣,定有詭計,可別上了他當,手一揚,三枚金錢鏢分打他上盤“神庭穴”、乳下“天池穴”,下盤“血海穴”。龍駿見他手動,已拔起身子,竄向另一條小船。趙半山看準他落腳之處,一枝甩手箭甩出,龍駿舉手想接,忽然一樣奇形兵刃彎彎曲曲的旋飛而至,急忙低頭相避,說也奇怪,那兵刃竟又飛回趙半山手中。他伸手一抄,又擲了過來。龍駿從未接過他這獨門暗器“回龍璧”,一嚇之下,心神已亂,不提防迎面又是兩粒菩提子飛來,左眉尖“陽白穴”、左肩“缺盆穴”同時打中,身子一軟,癱跪船頭。
  眾侍衛見他跌倒,無不大驚。與龍駿齊名大內的“一葦渡江”褚圓仗劍來救,劍護面門,縱身向龍駿躍去,人在半空,見對面也有一人挺劍跳來。褚圓躍起在先,早一步落在船頭,左手捏個劍決,右手劍挽個順勢大平花,橫斬迎面縱來那人項頸,想將他逼下水去。哪知那人身在半空,劍鋒直刺褚圓右腕,正所謂“善攻者攻敵之必守”,雖在夜中,這一劍又準又快,霎時間攻守易勢。褚圓急忙縮手,劍鋒掠下挽個逆花,直刺敵足,這一招是達摩劍術中的“虛式分金”。那人左足虛晃一腳,右足直踢褚圓右腕。褚圓提手急避,未及變招,那人已站在船頭。月光下只見他身穿道裝,左手袖子束在腰帶之中。
  褚圓原是和尚,法名智圓,后來犯了清規,被追繳度牒,逐出廟門,他索性還了俗,改名褚圓,仗著一手達摩劍精妙陰狠,竟做到皇帝的貼身侍衛。他原在空門,還俗后又長在禁城,江湖上之事不大熟悉,但見來敵劍法迅捷,生平未見,卻不知道那是七十二手追魂奪命劍獨步天下的無塵道人,當即喝問:“來者是誰?”無塵笑道:“虧你也學劍,不知道我么?”褚圓一招“金剛伏虎”接著一招“九品連臺”,一劍下斬,一劍上挑。無塵笑道:“劍法倒也不錯,再來一記‘金輪度劫’!”話剛出口,褚圓果然搶向外門,使了一招“金輪度劫”。他劍招使出,心中一怔:“怎么他知道?”無塵微微一笑,劍鋒分刺左右,喝道:“你使‘浮丘挹袖’,再使‘洪崖拍肩’!”話剛說完,褚圓果然依言使了這兩招。這哪里是性命相撲,就像是師父在指點徒弟。褚圓素來自負,兩招使后,退后兩步,凝視對方,又羞又怒,又是驚恐。其實無塵深知達摩劍法的精微,眼見褚圓造詣不凡,劍鋒所至,正是逼得他非出那一招不可之處,事先卻叫了招數的名頭。這一來先聲奪人,褚圓一時不敢再行進招。
  駱冰在船梢掌槳,笑吟吟的把船劃到陳家洛與乾隆面前,好教皇帝看清楚部屬如何出丑。其時趙半山已將龍駿擒住,徐天宏在低聲逼他交出解藥。龍駿閉目不語。徐天宏將刀架在他頸中威嚇,他仍是不理,心中盤算:“我寧死不屈,回去皇上定然有賞,只要稍有怯意,削了皇上顏面,我一生前程也就毀了。在皇上面前,諒這些土匪也不敢殺我。”
  無塵喝道:“我這招是‘仙人指路’,你用‘回頭是岸’招架!”褚圓下定決心,偏不照他的話使劍。哪知無塵劍鋒直戳他右頰,褚圓苦練達摩劍法二十余年,心劍合一,勢成自然,已是根深蒂固,敵劍既然如此刺到,不得不左訣平指轉東,右劍橫劃,兩刃作天地向,正是一招“回頭是岸”。
  無塵一招“仙人指路”逼褚圓以“回頭是岸”來招架,意存雙關,因道家求仙,釋家學佛,自己指點對方迷津,叫他認輸回頭。褚圓一招使出,見無塵縮回長劍,目光似電,盯住了自己,不由得進固不敢,退又不是,十分狼狽。無塵喝道:“我這招‘當頭棒喝’,你快‘橫江飛渡’!”說罷,長劍平挑,當頭劈下。褚圓身隨劍轉,回劍橫掠,左手劍訣壓住右肘,這一招不是達摩劍術中的“橫江飛渡”是甚么?
  乾隆略懂武藝,雖身手平庸,但大內奇材異能之士甚多,他從小看慣,見識卻頗淵博,見無塵喊聲未絕,褚圓已照著他的指點應招,心中又好氣又好笑,卻又不禁寒心,暗忖:“褚圓在大內眾侍衛中已算一等高手,可是與這些匪徒一較量,竟然給人家耍猴兒般玩弄,一旦真有緩急,這些人濟得甚事?”他可不知道無塵劍法海內無對,褚圓遇到他自是動彈不得。也是今晚適逢其會,讓乾隆見識到天下第一劍的劍法,他竟以為“匪幫”中如此人材極伙,那也是想得左了。
  乾隆又看幾招,再也難忍,對白振道:“叫他回來。”白振叫道:“褚兄,主人叫你回來。”褚圓巴不得有此一叫,只因滿清軍法嚴峻,臨陣退縮必有重刑,他進退兩難,正在萬般無奈之際,忽有皇命,如逢大赦,忙回劍護身,便欲回跳。無塵喝道:“早叫你走,你不走,現在想走,嘿嘿,道爺可不放了!”長劍閃動,褚圓只見前后左右都是敵劍,全身立被裹于一團劍氣之中,哪敢移動半步,只覺臉上身上涼颼颼地,似有一柄利刃周游劃動。白振見褚圓無法退出,縱身向兩人撲將過來,伸出雙爪,便來硬奪無塵長劍。無塵見他來得兇猛,劍鋒一圈,反刺對方下盤。白振的武藝比之褚圓可高明得多了,左手兩根手指搭著劍鋒,右手一掌向他左肩打去。無塵缺了左臂,不免吃虧,敵人攻向左側,只有退避,無法反擊,身子一側,右劍直刺敵人咽喉,這一劍當真迅捷無倫。白振出手神速,竟然不輸無塵劍招,斜身避劍,右掌繼續追擊對方左肩,無塵向后退出一步,右手手腕已被他抓住。趙半山、徐天宏、駱冰等等看得親切,不由得齊聲呼叫。劍光掌影中無塵左腳飛起,直踢對方右胯。白振向左一避,借勢仍奪長劍。無塵左腳未落,右腳跟著踢出。白振萬想不到他出腿有如電閃,生平從所未見,手爪一松,急忙后退。無塵右腿落空,左腿跟上,這一下白振再也躲避不了,右股上重重著了一腳,一個踉蹌,險險跌入湖中。他下盤穩實,隨即站定,身子傾斜,卻仍屹立船邊,雙手疾向無塵雙目抓到。無塵側頭避讓,肩頭已被他手掌擊中。無塵罵了一聲,連環迷蹤腿一腿快如一腿,連綿不斷,左腳甫起,右腳跟著飛出。白振立即變招,眼見對方一腿又到,忙拔身縱高。這兩位大高手武功均以快速見長,此刻兔起鶻落,星丸跳躍,連經數變,旁人看得眼也花了。駱冰坐在后梢,見白振躍起,木槳抄起一大片水向他潑去。白振本擬落在船頭,空手和無塵的長劍拚斗一場,忽見一片白晃晃的湖水迎頭澆來,情急之下,在空中打個筋斗,倒退落回花艇,總算他身手矯捷,饒是如此,下半身還是被澆得濕淋淋的十分狼狽。豈知比起褚圓來,直是算不了甚么。原來褚圓得他來援,逃出了無塵劍光籠幕,跳回花艇,驚魂甫定,正要站到乾隆背后,忽然玉如意嗤的一聲笑了出來,只見乾隆皺起眉頭,陳家洛似笑非笑,各人神色都是十分奇特。他心中一愕,一陣微風吹來,頓感涼意,一看自身,這一驚非同小可,原來全身衣服已被無塵割成碎片,七零八落,不成模樣,頭上又是熱辣辣地,一摸頭臉,辮子、頭發、眉毛均被剃得干干凈凈,又驚又羞,忽然間褲子又向下溜去,原來褲帶也給割斷了,忙伸雙手去搶褲子,噗的一聲,手里長劍跌入湖中。
  乾隆眼見手下三名武藝最高的侍衛都被打得狼狽萬狀,知道再比下去也討不到便宜,對陳家洛道:“陸兄這幾位朋友果然藝業驚人,何不隨著陸兄為朝廷出力?將來光祖耀宗,封妻蔭子,才不辜負了一副好身手。像這般淪落草莽,豈不可惜?”原來乾隆頗有才略,這時非但不怒,反生籠絡豪杰以為己用之念。陳家洛笑道:“我這些朋友都和小弟一樣,寧可在江湖閑散適意。兄臺好意,大家心領了。”乾隆道:“既然如此,今晚叨擾已久,就此告辭。”說罷望著尚在趙半山船中的龍駿。陳家洛叫道:“趙三哥,把東方先生的從人放回吧!”駱冰叫道:“那不成!心硯中了他的毒蒺藜,他不肯給解藥。”說著又將船劃近了些。乾隆向李可秀輕輕囑咐幾句,轉頭對龍駿道:“拿解藥給人家。”龍駿道:“小的該死,解藥留在北京沒帶出來。”乾隆眉頭一皺便不言語了。陳家洛道:“趙三哥,放了他吧!”趙半山心想總舵主還不知道毒蒺藜的厲害,可是亦不便公然施刑,而且此人如此兇悍,只怕施刑也自無用,即使從他身邊搜出解藥,不明用法,也是枉然,此刻只要一放走,再要拿他便不容易,何況心硯命懸一線,又怎能耽擱?但總舵主之令卻又不能不遵,當下十分躊躇。
  徐天宏道:“三哥,那兩枚毒蒺藜給我。”趙半山不明他用意,從懷里將兩枚毒蒺藜掏出,一枚是從心硯肩上起下,一枚是比暗器時接過來的。徐天宏接過,左手一拉,嗤的一聲,將龍駿胸口衣服扯了一大片,露出毛茸茸的胸膛,右手一舉,噗噗噗,毒蒺藜在他胸口連戳三下,打了六個小洞。龍駿“啊喲”一聲大叫,嚇得滿頭冷汗。徐天宏將毒蒺藜交還趙半山,高聲對陳家洛道:“陸公子,請你給幾杯酒。我們要和這位龍爺喝兩杯,交個朋友,馬上放他回來。”陳家洛道:“好。”玉如意在三只酒杯中斟滿了酒。陳家洛道:“三哥,酒來了。”拿起酒杯擲去,一只酒杯平平穩穩的從花艇飛出。趙半山伸手輕輕接住,一滴酒也沒潑出。眾人喝彩聲中,其余兩杯酒也飛到了趙半山手里。
  徐天宏接過酒杯,說道:“龍爺,咱們干一杯!”龍駿傷口早已麻癢難當,見到酒來更如見了蛇蝎,驚懼萬狀,緊閉嘴唇,死咬牙關。要知酒一入肚,血行更快,劇毒急發,立時斃命。徐天宏笑道:“喝吧,何必客氣?”小指與無名指箝緊他鼻孔,大拇指和食指在他兩頰用力一捏,龍駿只得張嘴,徐天宏將三杯酒灌了下去。龍駿三杯酒落肚,片刻之間胸口麻木,大片肌肉變成青黑,性命已在呼吸之間,他自知毒蒺藜毒性可怖之至,哪里還敢倔強,性命要緊,功名富貴只好不理了,顫聲道:“放開我穴道,我……我……我……拿解藥出來。”趙半山一笑,一揉一拍,解開他閉住的穴道。龍駿咬緊牙關,從袋里摸出三包藥來,說道:“紅色的內服,黑色的吸毒,白色的收口。”話剛說完,人已昏了過去。趙半山忙將一撮紅色藥末在酒杯里用湖水化了,給心硯服下,將黑藥敷上傷口,不一會,只見黑血汩汩從傷口流出。駱冰隨流隨拭,黑血漸漸變成紫色,又變成紅色,心硯,“啊喲,啊喲”的叫了起來,趙半山再把白色藥末敷上,笑道:“小命拾回來啦!”徐天宏恨龍駿歹毒,將三包藥都放入懷中,大聲道:“你的解藥既然留在北京,即刻回京去取解藥,也還來得及。”趙半山見到龍駿的慘狀,心有不忍,向徐天宏把藥要了過來,給他敷服。陳家洛向乾隆道:“小弟這幾個朋友都是粗魯之輩,不懂禮數,仁兄幸勿見責。”乾隆干笑幾聲,舉手說道:“今日確是大增見聞。就此別過。”陳家洛叫道:“東方先生要回去了,船靠岸吧!”艄公答應了,花艇緩緩向岸邊劃去。
  數百艘小船前后左右擁衛,船上燈籠點點火光,天上一輪皓月,都倒映在湖水之中,湖水深綠,有若碧玉。陳家洛見此湖光月色,心想:“西湖方圓號稱千頃。昔賢有詩詠西湖夜月,云:‘寒波拍岸金千頃,灝氣涵空玉一杯。”麗景如此,誠非過譽。

 

 

第八回 千軍岳峙圍千頃 萬馬潮洶動萬乘

  不一刻,群船靠岸。李可秀先跳上岸,伸雙手扶掖乾隆上岸。眾侍衛圍成半圓,三面拱衛。陳家洛等也上了岸。李可秀摸出胡笳,“嘟——嘟——嘟——”的吹了三聲。數百名御林軍驍騎營軍士快步奔到。一名侍衛牽過一匹白馬,一腿屈膝,侍候乾隆上馬。四下軍士緩緩聚攏,將陳家洛一干人圍在垓心。乾隆向李可秀一使眼色。李可秀向紅花會群豪大叫:“喂,大膽東西,見了皇上還不磕頭!”
  徐天宏手一揮,馬善均、馬大挺父子取出火炮流星,嗤嗤數聲,射入天空,如數道彗星橫過湖面,落入水中。驀地里四下喊聲大起。樹蔭下、屋角邊、橋洞底、山石旁,到處鉆出人來,一個個頭插紅花,手執兵刃。徐天宏高聲叫道:“弟兄們,紅花會總舵主到了,大家快來參見。”紅花會會眾歡聲雷動,紛紛擁了過來。御林軍各營軍士箭在弦、刀出鞘,攔著不許眾人過來。雙方對峙,僵住不動。李可秀又吹起胡笳,只聽得蹄聲雜沓,人喧馬嘶,駐防杭州的旗營和綠營兵丁跟著趕到。李可秀騎上了馬,指揮兵馬,將紅花會群豪團團圍住,只待乾隆下令,便動手捉拿。
  陳家洛不動聲色,緩步走到一名御林軍軍士身邊,伸手去接他握在手里的馬韁。那軍士為他目光所懾,不由自主的交上馬韁。陳家洛一躍上馬,從懷里取出一朵紅花,佩在襟上。這朵紅花有大海碗大小,以金絲和紅絨繞成,花旁襯以綠葉,鑲以寶石,火把照耀下燦爛生光,那是紅花會總舵主的標志,就如軍隊中的帥字旗一般。紅花會會眾登時呼聲雷動,俯身致敬。旗營和綠營兵丁本來排得整整齊齊,忽然大批兵丁從隊伍中蜂涌而出,統兵官佐大聲吆喝,竟自約束不住。那些兵丁奔到陳家洛面前,雙手交叉胸前,俯身彎腰,施行紅花會中拜見總首領的大禮。陳家洛舉手還禮。那些兵丁行完禮后奔回隊伍,后面隊中又有兵丁奔出行禮,此去彼來,好一陣子才完。原來紅花會在江南勢力大張,旗營和綠營兵丁有很多人被引入會,漢軍旗和綠營中的漢人兵卒尤多。
  乾隆見自己軍隊中有這許多人出來向陳家洛行禮,這一驚非同小可,今晚若是動武,御林軍各營雖然從北京衛駕而來,忠誠可恃,營中亦無紅花會會眾,但無論如何難操必勝之算,自己又身在險地,自以善罷為上,冷冷向李可秀說道:“你帶的好兵!”李可秀本已驚得呆了,一聽乾隆之言,忙翻身下馬,跪在地上不住叩頭,連稱:“臣該死,臣該死。”乾隆道:‘叫他們退走!”李可秀道:“是,是!”起身大聲傳令,命眾兵將后退。徐天宏見清兵退去,叫道:“各位兄弟,大家辛苦了,請回去吧!”紅花會會眾叫道:“總舵主,各位當家,再見!”呼聲雷動,響徹湖上,只見人頭聳動,四面八方散了下去。

  乾隆帝弘歷自幼受父親雍正訓誨,文才武略,在滿清皇族中可說是一等一的人才。他深慕當年太祖太宗東征西討,攻城略地,都是身冒矢石,躬親前敵。滿洲兵例,八旗出戰,各旗統兵的和碩親王、多羅郡王、多羅貝勒、固山貝子都不得后退一步,否則本旗人丁馬匹即交七旗均分,是以人人善戰,所向克捷。乾隆登基以來,海內晏安,無地可逞英雄,一聽陳家洛在湖上招飲,想起太祖太宗當年在白山黑水間揮刀奔馳的雄風,這一點小小風險豈可不冒?豈知事到臨頭,處處為人所制,幸而他頗識大體,知道小不忍即亂大謀,舉手向陳家洛道:“今晚湖上之游,賞心悅目,良足暢懷,多謝賢主人隆情高誼。就此別過,后會有期。”在眾侍衛官員擁衛下回撫署去了。陳家洛呵呵大笑,回到船上,與眾兄弟置酒豪飲。紅花會群雄將御前侍衛打得一敗涂地,最后一陣徐天宏與馬善均布置有方,皇帝手擁重兵,竟不敢下令攻擊,人人興高采烈,歡呼暢飲。徐天宏對馬善均道:“馬大哥,皇帝老兒今日吃了虧回去,定然不肯就此罷休。你吩咐杭州眾兄弟大家特別留神,尤其是旗營綠營里的兄弟,別中了他暗算。要是他調大軍來動手,大伙就退入太湖。”馬善均點頭稱是,喝了一杯酒,先行告退,帶了兒子先去部署。陳家洛滿飲一杯,長嘯數聲,見皓月斜照,在湖中殘荷菱葉間映成片片碎影,驀地一驚,問徐天宏道:“今兒是十幾,這幾天忙得日子也忘啦!”徐天宏道:“今兒十七,前天不是咱們一起過中秋的么?”陳家洛微一沉吟,說道:“周老前輩、道長、眾位哥哥,今兒大家忙了一晚,總算沒失面子,文四哥的下落也有了消息。現在請大家回去休息。明日我有點私事,后天咱們就著手打救四哥。”徐天宏問道:“總舵主,要不要哪一位兄弟陪你去?”陳家洛道:“不必了,這件事沒危險,我獨個兒在這里靜一靜,要想想事情。”眾人移船攏岸,與陳家洛別過,上岸回去。楊成協、衛春華、章進、蔣四根等都已喝得半醉,黑夜中挽臂高歌,在杭州街頭歡呼叫嚷,旁若無人。陳家洛遠望眾人去遠,跳上一艘小船,木槳撥動,小船在明澄如鏡的湖面上輕輕滑了過去,船到湖心,收起木槳,呆望月亮,不禁流下淚來。原來次日八月十八是他生母徐氏的生辰。他離家十年,重回江南,母親卻已亡故,想起慈容笑貌,從此人鬼殊途,不由得悲從中來。適才聽徐天宏一說日子,已自忍耐不住,此刻眾人已去,忍不住放聲慟哭。
  這邊哭聲正悲,那邊忽然傳來格格輕笑。陳家洛止哭回頭,見一艘小船緩緩劃近,月光下見一人從船尾站起,身穿淺灰長袍,雙手一拱,叫道:“陳公子,獨個兒還在賞月嗎?”陳家洛見那人風姿翩翩,便是陸菲青那徒弟,剛才站在乾隆身后,不知他一人重回又有何事,忙一拭眼淚,抱拳回禮,道:“李大哥,找我有甚么事?”李沅芷輕輕一縱,落在陳家洛船頭,笑道:“你那金笛秀才兄弟的消息,可想知道嗎?”陳家洛微微一怔,道:“請坐下細談。”李沅芷一笑坐下,伸手到湖中弄水。這時月亮倒影剛巧映在船邊,她撥弄湖水,水中月亮都被弄得碎亂了。陳家洛問道:“你見到了我們余兄弟嗎?他在哪里?”李沅芷笑道:“我當然知道,可是偏不跟你說。”陳家洛又是一怔,心想這小子好生古怪,說話倒像個刁蠻姑娘。李沅芷那天摟著霍青桐肩膀細聲笑語的親熱神態,剎那間涌上心頭,對她忽感說不出的厭惡。
  李沅芷玩了一陣水,右手濕淋淋的伸上來,不住向空中彈水,月光下見他眼圈紅紅的,淚痕未干,奇道:“咦,你哭過了嗎?剛才我聽到一個人哭,原來是你。”陳家洛別過了頭,不去睬她。李沅芷心中一軟,柔聲道:“是不是牽記你四哥和十四弟呢?你別難過,我跟你說,他兩人都好好活著。”陳家洛本想細問,但聽她一副勸慰小孩子的語氣,很是不快,心想:“就是不靠你報信,我們也查得出來。”仍是默不作聲。
  李沅芷問道:“我師父呢?他也到杭州了嗎?”陳家洛道:“怎么?陸老前輩沒跟你在一起嗎?”李沅芷道:“當然啦,那晚在黃河渡口一陣大亂,就沒再見他。”陳家洛道:“陸老前輩武功卓絕,料無錯失,你放心好啦。”李沅芷道:“你們紅花會勢力這么大,干么不派人去找找他?”陳家洛聽她言語無禮,更是不喜,但他究竟頗有涵養,道:“李大哥說的是,明兒我就派人去打聽。”李沅芷隔了一會,說道:“我聽余師哥說你武藝好得了不得。我不信,他說你做我師父都可以,難道你比我師父還強么?”陳家洛聽她說話不知輕重,微微一笑,道:“陸老前輩是武林中罕見的高手,我若給他做徒弟,他還不見得肯收呢。他要收徒弟,一定得收資質十分聰明之人。”李沅芷笑道:“啊喲,別當面捧人家啦。我剛才見你拋了四只酒杯,內勁使得好極啦。不過你們紅花會的人對你這么服服貼貼,比見老子還恭敬,我可有點不服氣。”
  陳家洛哼了一聲,心道:“要人信服,又不是靠武功威嚇,這點你不懂,也懶得跟你多說。”見她又稚氣又無禮,覺得這小子很是莫名其妙,說道:“天快亮啦,我要上岸去,再見吧!”說罷舉起槳來,等她跳回自己船上。李沅芷大不高興,說道:“雖然別人都服你,你可不必對我這么驕傲!”
  陳家洛聽了這話,氣往上沖,便要發作,轉念一想,自己領袖群倫,為紅花會眾豪杰之長,不能隨便動怒,這姓李的年紀比自己小,此時又無第三人在場,爭吵起來,被人說一句以大壓小,何況她師父對本會情義深長,瞧她師父臉面,不必跟她一般見識,當下強抑怒氣,舉槳劃船。李沅芷是個自小給人順慣了的人,陳家洛越不理睬,心頭越是氣惱,悶在船頭,一時下不了臺。小船將近劃到三潭印月,李沅芷冷笑道:“你不必神氣。你要是真狠,干么獨自偷偷的躲在這里哭?”陳家洛仍是不理。李沅芷大聲道:“我跟你說話,難道你沒聽見?”
  陳家洛呼了一口氣,側目斜視,心想:“這小子真是不識好歹,連你師父都對我客客氣氣,你竟敢對我大呼小叫。”李沅芷冷冷的道:“我好心來向你報訊,你卻不理人家。沒我幫忙,看你救不救得出你的文四哥。”陳家洛秀眉一揚,道:“憑你就有這般大本領?”李沅芷道:“怎么?你瞧不起人?那么咱們就比劃比劃。”手腕一翻,從腰間拔出長劍。
  陳家洛瞧在陸菲青面上一再忍讓,見她忽然拔劍,心念一動,她剛才站在乾隆背后,和統兵的提督神態親熱,難道竟是敵人不成?這時心頭煩躁郁悶,又覺奇怪,平素自己氣度雍容,不知怎樣對這人卻是說不出的厭憎,只見她容顏秀雅,俊目含嗔,一時捉摸不定她到底是何等樣人,說道:“你剛才站在皇帝背后,是假意投降呢,還是在朝廷做了甚么官職?”李沅芷道:“全不是。”陳家洛道:“難道那些清廷走狗之中,有你親人在內?”李沅芷一聽罵他父親是走狗,怒火大熾,迎面就是一劍,罵道:“你這小子,怎地出口傷人?”陳家洛見她當真動手,心想這人果然和清廷官員有牽連瓜葛,那便不必客氣了,喝道:“好哇,我找你師父算帳去。”身子微偏,讓開來劍。李沅芷等他一站起身,立即挺劍當胸平刺。陳家洛不避不讓,待劍尖剛沾胸衣,突然一吐氣,胸膛向后陷進三寸。其時李沅芷力已用足,雖只相差三寸,劍尖卻已刺他不到,大駭之下,怕他反擊,雙足一點,反身跳到湖中三潭印月石墩之上。那石墩離船甚遠,頂上光滑,她居然穩穩站定。陳家洛本想空手進招,一見她施展武當派上乘輕功,他與張召重對敵過,深知武當派武功厲害,于是斜身縱起,從垂柳梢下穿了過去,站上另一個石墩,手中已執著一條柳枝。李沅芷見他身法奇快,不由得隨暗吃驚,到此地步,也只得硬起頭皮一拚,嬌叱一聲:“看劍!”左掌護身,縱向陳家洛所站的石墩,劍走偏鋒,向他左肩刺去。
  三潭印月是西湖中的三座小石墩,浮在湖水之上,中秋之夜,杭人習俗以五色彩紙將潭上小孔蒙住。此時中秋剛過,彩紙尚在,月光從墩孔中穿出,倒映湖中,繽紛奇麗。月光映潭,分塔為三,空明朗碧,宛似湖下別有一湖。只見一個灰色人影如飛鳥般在湖面上掠過,劍光閃動,與湖中彩影交相輝映。陳家洛身子略偏,柳枝向她后心揮去。李沅芷一擊不中,右腳在石墩上一點,“鳳點頭”讓過揮來柳枝,斜刺搶上另一個石墩,使招“玉帶圍腰”,長劍繞身揮動,連綿不盡,正是柔云劍術的精要,跟著和身縱前,心想這一下非把你逼到左邊石墩去不可。陳家洛竟然不退,待她撲到,身子突然拔高,半空轉身,頭下腳上,柳枝當頭揮下。李沅芷舉劍上撩,哪知柳枝順著劍身彎了下來,在她臉上一拂,登時吃了一記,雖不甚痛,卻熱辣辣的十分難受,不暇思索,低頭又竄上左邊石墩,待得站定,見陳家洛也已落下,衣襟當風,柳枝輕搖,顯得十分瀟灑。李沅芷大怒,劍交左手,右手從囊中掏出一把芙蓉金針,連揮三揮,三批金針分上中下三路向他打去。陳家洛在石墩上無處可避,雙腿外挺,身子臨空平臥湖面,左臂平伸,手掌按于石墩之頂,三批金針從他臂上掠過,嗤嗤聲響落入湖中。他左掌一使勁,人已躍起,身上居然沒濺著一點湖水,李沅芷三招沒將他逼離石墩,知道自己決非敵手,叫道:“后會有期,再見吧!”就要竄入小瀛洲亭中。
  陳家洛叫道:“你也接我一招。”語聲甫畢,人已躍起,柳枝向她臉上拂來。李沅芷吃過苦頭,舉劍在面前挽個平花,想削斷他的柳枝。哪知這柳枝待劍削到,已隨著變勢,裹住劍身,只感到一股大力要將她長劍奪去,同時對方左手也向自己胸部捺來,李沅芷又驚又羞,右手只得松開劍柄,左掌一擋,與他左掌相抵,借著他一捺之勁,跳上右邊石墩。她長劍飛上天空,落下來時,陳家洛伸手接住。李沅芷羞罵:“還虧你是總舵主呢,使這般下流招數!”陳家洛一怔,說道:“胡說八道,哪里下流?”李沅芷一想,對方又不知自己是女子,使這一招出于無心,當下不打話,一提氣便縱向小瀛洲亭子。陳家洛見她身子一動,已知其意,他身法更快,隨著縱去。李沅芷跳到時,已見陳家洛站在身前,雙手托住長劍,臉色溫和,把劍遞了過來。李沅芷鼓起了腮幫,接過了還劍入鞘,掉頭便走。其時天已微明,陳家洛將襟上紅花取下,放入袋中,緩步走向城東候潮門。到城邊時,城門已開,守門的清兵向陳家洛凝視一下,突然雙手交叉胸前,俯身致敬,原來他是紅花會中人。陳家洛點點頭,出了城門。那清兵道:“總舵主出城,可要一匹坐騎?”陳家洛道:“好吧!”那清兵歡天喜地的去了,不一刻牽了一匹馬來,后面跟著兩名小官,齊向陳家洛彎腰致敬。他們得有機會向總舵主效勞,都感甚是榮幸。
  陳家洛上馬奔馳,八十多里快馬兩個多時辰也就到了,巳牌時分已到達海寧城的西門安戍門。他離家十年,此番重來,見景色依舊,自己幼時在上嬉游的城墻也毫無變動,青草沙石,似乎均是昔日所曾撫弄。他怕撞見熟人,掉過馬頭向北郊走了五六里路,找一家農家歇了,吃過中飯,放頭便睡。折騰了一夜,此時睡得十分香甜。
  那農家夫婦見他是公子打扮,說的又是本鄉土話,招呼得甚是殷勤,傍晚殺只雞款待。陳家洛問起近年情形,那農人說:“皇上最近下旨免了海寧全縣三年錢糧,那都是瞧著陳閣老的面子。”陳家洛心想父親逝世多年,實是猜不透皇帝何以對他家近年忽然特加恩寵。吃過晚飯,拿三兩銀子謝了農家,縱馬入城。先到南門,坐在海塘上望海,回憶兒時母親多次攜了他的手在此觀潮,眼眶又不禁濕潤起來。在回疆十年,每日所見盡是無垠黃沙,此刻重見海波,心胸爽朗,披襟當風,望著大海。兒時舊事,一一涌上心來。眼見天色漸黑,海中白色泡沫都變成模糊一片,將馬匹系上海塘柳樹,向城西北自己家里奔去。陳家洛到得家門,忽然一呆,他祖居本名“隅園”,這時原匾已除,換上了一個新匾,寫著“安瀾園”三字,筆致圓柔,認得是乾隆御筆親題。舊居之旁,又蓋著一大片新屋,亭臺樓閣,不計其數。心中一怔,跳進圍墻。
  一進去便見到一座亭子,亭中有塊大石碑。走進亭去,月光照在碑上,見碑文俱新,刻著六首五言律詩,題目是“御制駐陳氏安瀾園即事雜詠”,碑文字跡也是乾隆所書,心想:“原來皇帝到我家來過了。”月光上讀碑上御詩:
  “名園陳氏業,題額曰安瀾。至止緣觀海,居停暫解鞍;金堤筑籌固,沙渚漲希寬。總廑萬民戚,非尋一己歡。”心想:“這皇帝口是心非,自己出來游山玩水,也就罷了,說甚么‘總廑萬民戚,非尋一己歡。’”又讀下去:“兩世鳳池邊,高樓睿藻懸。渥恩賚耆碩,適性愜林泉。是日亭臺景,秋游角徵弦;觀瀾還返駕,供帳漫求妍。”他知第二句是指樓中所懸雍正皇帝御書“林泉耆碩”匾額。見下面四首詩都是稱賞園中風物,對陳家功名勛業頗有美言。詩雖不佳,但對自己家里很是客氣,自也不免高興。由西折入長廊,經“滄波浴景之軒”而至環碧堂,見堂中懸了一塊新匾,寫著“愛日堂”三字,也是乾隆所書,尋思:“‘愛日’二字是指兒子孝父母,出于‘法言’:‘事父母自知不足者,其舜乎?不可得而久者,事親之謂也。孝子愛日。’那是感嘆奉事父母的日子不能長久,多一天和父母相聚,便好一天,因此對每一日都感眷戀。這兩個字由我來寫,才合道理,怎么皇帝親筆寫在這里?這個皇帝,學問未免欠通。”
  出得堂來,經赤欄曲橋,天香塢,北轉至十二樓邊,過群芳閣,竹深荷凈軒,過橋竹蔭深處,便是母親的舊居筠香館。只見館前也換上了新匾,寫著“春暉堂”三字,也是乾隆御筆,心中一酸,坐在山石之上,心想:“孟郊詩:‘慈母手中線,游子身上衣。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這一首詩,真是為我寫照了。”望著這三個字,想起母親的慈愛,又不禁掉下淚來。突然之間,全身一震,跳了起來,心道:“‘春暉’二字,是兒子感念母恩的典故,除此之外,更無他義。皇帝寫這匾掛在我姆媽樓上,是何用意?他再不通,也不會如此胡來。難道他料我必定歸來省墓,特意寫了這些匾額來籠絡我么?”沉吟良久,難解其意,當下輕輕上樓,閃在樓臺邊一張,見房內無人,房內布置宛若母親生時,紅木家具、雕花大床、描金衣箱,仍是放在他看了十多年的地方。桌上明晃晃的點著一枝紅燭。忽然隔房腳步聲響,一人走進房來。
  他縮身躲在一隅,見進來的是個老媽媽。他一見背影,忍不住就要呼叫出聲,原來那是他母親的贈嫁丫環瑞芳。陳家洛從小由她撫育帶領,直到十五歲,是下人中最親近之人。瑞芳進房后,拿了抹布,把各件家具慢慢的逐一抹得干干凈凈,坐在椅上發了一陣呆,在床上枕頭底下摸出一頂小孩帽子,不住撫摸嘆氣。那是一頂大紅緞子的繡花帽,帽上釘著一塊綠玉,綠玉四周是八顆大珠,正是陳家洛兒時所戴。他再也忍耐不住,一個箭步縱進房去,抱住了她。
  瑞芳大吃一驚,張嘴想叫,陳家洛伸手按住她嘴,低聲道:“別嚷,是我。”瑞芳望著他臉,嚇得說不出話來。原來陳家洛十五歲離家,十年之后,相貌神情均已大變,而五十多歲的老婆婆,十年間卻無多大改變。
  陳家洛道:“瑞姑,我是三官呀,你不認得了嗎?”瑞芳兀自迷迷惘惘,道:“你……你是三官,你回……回來啦?陳家洛微笑點頭。瑞芳神智漸定,依稀在他臉上看到了三官那淘氣孩子的容貌,突伸雙臂抱住了他,放聲哭了出來。
  陳家洛連忙搖手,道:“別讓人知道我回來了,快別哭。”瑞芳道:“不礙事,他們都到新園子里去啦,這里沒人。”陳家洛道:“那新園子是怎么回事?”瑞芳道:“今年上半年才造的,不知用了幾十萬兩銀子哪,也不知道有甚么用。”陳家洛知她這些事情不大明白,問道:“姆媽怎么去世的?她生了甚么病?”瑞芳掏出手帕來擦眼淚,說道:“小姐那天不知道為甚么,很不開心,一連三天沒好好吃飯,就得了病。拖了十多天就過去啦。”說到這里,輕輕啜泣。原來江南世家小姐出嫁,例有幾名丫環陪嫁,小姐雖然做了太太婆婆,陪嫁丫頭到老仍是叫她小姐。她又泣道:“小姐過去的時候老惦記你,說:‘三官呢?他還沒來嗎?我要三官來呀!’這樣叫了兩天才死。”陳家洛嗚咽道:“我真是不孝,姆媽臨死時要見我一面也見不著。”又問:“姆媽的墳在哪里?”瑞芳道:“在新造的海神廟后面。”陳家洛問:“海神廟?”瑞芳道:“是啊,那也是今年春天剛造的。廟大極啦,在海塘邊上。”陳家洛道:“瑞姑,我去看看再說。”瑞芳忙道:“不,不能……”他已從窗中飛身出去。從家里到海塘是他最熟悉的道路,片刻間即已奔到。只見西首高樓臨空,是幾座兒時所未見之屋宇,想必是海神廟了,于是徑向廟門走去。忽然廟左廟右同時響起輕微的腳步聲,他疾忙后退,縮身一棵柳樹之后,只見神廟左右分別竄出兩個黑衣人來,四人在廟門口舉手打個招呼,腳步不停,分向廟左廟右奔了下去。他十分奇怪,心想海寧是海隅小縣,看這四人武功均各不弱,到這里來不知有甚圖謀,正想跟蹤過去查察,忽然腳步聲又起,又是四人從廟旁包抄過來,這四人身材模樣和先前四人并不相同。他更是詫異,待這四人交叉而過,便提氣躍上廟門,橫躺墻頂,俯首下視。黑影起處,又有四人盤繞過去,縱目一數,總共約有四十人之譜,個個繞著海神廟打圈子,全神貫注,一聲不作,武功均非泛泛。難道是甚么教派行拜神儀典?還是大幫海盜在此聚會分贓,怕人搶奪,以致巡邏如此嚴密?若非自己輕功了得,見機又快,早就給他們查覺了。好奇心起,輕輕跳下,隱身墻邊,溜進太殿中查看。東殿供的是建造海塘的吳越王錢叔,西殿供的是潮神伍子胥和文種,再到中殿,殿上香煙繚繞,蠟燭點得晃亮,心想這里供的不知是何神祗,抬頭一看,不禁驚得呆了。中間端坐的潮神面目清秀,下頷微髭,一如自己父親陳閣老生時。陳家洛奇異萬分,忍不住輕輕的“咦”了一聲。只聽得殿外傳來腳步之聲,忙隱身一座大鐘之后。不一會,四個人走進殿來,這四人身穿一色黑衣,手中拿著兵刃,在殿中繞了一圈又走了出去。
  他見左面有一扇門開著,悄悄走過去,向外張望,見是一條長長的白石甬道,直通出去,氣派宏偉,宛如北京禁城宮殿規模。心想走上這條白石甬道難免被人發覺,于是躍上甬道之頂,一溜煙般到了甬道末端,一看下面無人,輕輕躍下。過去又是一座神殿,殿外寫著“天后宮”三個大字,殿門并未關團,便走進去瞻仰神像,這一下比剛才驚訝更甚。

  原來天后神像臉如滿月,雙目微揚,竟與自己生母徐氏的相貌一模一樣。愈看愈奇,如入五里霧中,轉身奔出,去找尋母親的墳墓,只見天后宮之后搭著一排連綿不斷的黃布帳篆。當下隱身墻角往外注視,眼光到處,盡是身穿黑衣的壯漢,在黃布帳外來回巡視。今晚所見景象,俱非想像所及,雖見這些人戒備森嚴,但藝高人膽大,決心探個明白,在地下慢慢爬近帳篷,待兩名黑衣人一背轉身,便掀開帳篷鉆了進去。
  先行伏地不動,細聽外面并無聲息,知道自己蹤跡未被發覺,回頭過來,只見帳篷中空空曠曠,一個人也沒有。地下整理的十分平整,草根都已鏟得干干凈凈,帳篷一座接著一座,就如一條大甬道一般,直通向后。每座帳篷中都點著巨燭油燈,照得一片雪亮,一眼望去,兩排燈光就如兩條小火龍般伸展出去。不由得一陣迷惘、一陣驚懼,百思不得其解,一步步向前走去,當真如在夢中。四下里靜悄悄的,只有蠟燭上的燈花偶然爆裂開來,發出輕微的聲息。他屏息提氣,走了數十步,忽聽得前面有衣服響動之聲,忙向旁一躲,隔了半晌,見無動靜,又向前走了幾步,燈光下只見前面隆起兩座并列的大墳,有一人面墳而坐。墳前各有一碑,題著朱紅大字,一塊碑上寫的是“皇清太子太傅文淵閣大學士工部尚書陳文勤公諱世倌之墓”,另一塊碑上寫的是“皇清一品夫人陳母徐夫人之墓”。陳家洛在燭光下看得明白,心中一酸,原來自己父母親葬在此處,也顧不得危機四伏,就要撲上去哭拜,剛跨出一步,忽然坐在墳前那人站了起來。陳家洛忙站定身子,只見他站著向墳凝視片刻,突然跪倒,拜了幾拜,伏地不起,看他背心抽動,似在哭泣。見此情形,陳家洛提防疑慮之心盡消,此人既在父母墳前哭拜,不是自己戚屬,也必是父親的門生故吏,見他哭泣甚悲,輕輕走上前去,在他肩頭輕拍,說道:“請起來吧!”那人一驚,突然跳起,卻不轉身,厲聲喝問:“誰?”陳家洛道:“我也是來拜墳的。”他不去理會那人,跪倒墳前,想起父母生前養育之恩,不禁淚如雨下,嗚咽著叫道:“姆媽、爸爸,三官來遲了,見不著你了。”
  站著的那人“啊”的一聲,腳步響動,急速向外奔出。陳家洛伸腰站起,向后連躍兩步,已攔在那人面前,燈光下一朝相,兩人各自驚得退后幾步。原來在他父母墳前哭拜的,竟是當今滿清乾隆皇帝弘歷。乾隆驚道:“你……你怎么深夜到這里來?”陳家洛道:“今天是我母親生辰,我來拜墳。你呢?”乾隆不答他問話,道:“你是陳……陳世倌的兒子?”陳家洛道:“不錯,江湖上許多人都知道。你也知道吧?”乾隆搖搖頭:“沒聽說過。”原來近年乾隆對海寧陳家榮寵殊甚,臣子中雖有人知道紅花會新首領是故陳閣老少子,可是誰都不敢提起,須知皇帝喜怒難測,一個多事說了出來,獎賞是一定沒有,說不定反落個殺身之禍。
  這時陳家洛提防之心雖去,疑惑只有更甚,尋思:“外面如此戒備森嚴,原來是保護皇帝前來祭墓,可是何以如此隱秘?非但時在深夜,而且墳墓與甬道全用黃布遮住,顯是不夠令人知曉。然則皇帝何以又來偷祭大臣之墓?皇帝縱然對大臣寵幸,于其死后仍有遺思,也決無在他墓前跪拜哀哭之理,實在令人費解。”他驚疑不定,乾隆也在對他仔細打量,臉上神色變幻,過了半晌,說道:“坐下來談吧!”兩人并肩坐在墳前石上。兩人今晚是第三次會面。首次在靈隱三竺邂逅相逢,互相猜疑中帶有結納之意;第二次在湖上明爭暗斗,勢成敵對。此次見面,敵意大消,親近之心油然而生。
  乾隆拉著陳家洛的手,說道:“你見我深夜來此祭墓,一定奇怪。令尊生前于我有恩,我所以能登大寶,令尊之功最鉅,乘著此番南巡,今夜特來拜謝。”陳家洛將信將疑,嗯了一聲。乾隆又道:“此事泄漏于外,十分不便,你能決不吐露么?”陳家洛見他尊崇自己父母,甚是感激,當即慨然道:“你盡管放心,我在父母墳前發誓,今晚之事,決不對任何人提及。”乾隆知他是武林中領袖人物,最重言諾,何況又在他父母墓前立誓,登時放心,面露喜色。
  兩人手握著手,坐在墓前,一個是當今中國皇帝,一個是江湖上第一大幫會的首領。兩人都默默思索,一時無話可說。過了良久,忽然極遠處似有一陣郁雷之聲,陳家洛先聽見了,道:“潮來了,咱們到海塘邊看看吧,我有十年不見啦。”乾隆道:“好。”仍然攜著陳家洛的手,走出帳來。
  陳家洛道:“八月十八,海潮最大。我母親恰好生于這一天,所以她……”說到這里,住口不說了。乾隆似乎甚是關心,問道:“令堂怎樣?”陳家洛道:“所以我母親閨字‘潮生’。”他說了這句話,微覺后悔,心想怎地我將姆媽的閨名也跟皇帝說了,但其時沖口而出,似是十分自然。乾隆臉上也有憮然之色,低低應了聲:“是!原來……”下面的話卻也忍住了,握著陳家洛的手顫抖了幾下。在外巡邏的眾侍衛見皇帝出來,忙趨前侍候,忽見他身旁多了一人,均感驚異,卻也不敢作聲。白振、褚圓等首領侍衛更是栗栗危懼,怎么帳篷中鉆了一個人進去居然沒有發覺,若是沖撞了圣駕,眾侍衛罪不可赦,待得走近,見他身旁那人竟是紅花會的總舵主,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人人全身冷汗。侍衛牽過御馬,乾隆對陳家洛道:“你騎我這匹馬。”侍衛忙又牽過一匹馬來。兩人上馬,向春熙門而去。
  這時郁雷之聲漸響,轟轟不絕。待出春熙門,耳中盡是浪濤之聲,眼望大海,卻是平靜一片,海水在塘下七八丈,月光淡淡,平鋪海上,映出點點銀光。
  乾隆望著海水出了神,隔了一會,說道:“你我十分投緣。我明天回杭州,再住三天就回北京,你也跟我同去好嗎?最好以后常在我身邊。我見到你,就同見到令尊一般。”陳家洛萬想不到他會如此溫和親切的說出這番話來,一時倒怔住了難以回答。乾隆道:“你文武全才,將來做到令尊的職位,也非難事,這比混跡江湖要高上萬倍了。”皇帝這話,便是允許將來升他為殿閣大學士。清代無宰相,大學士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高位,心想他定是喜出望外,叩頭謝恩。哪知陳家洛道:“你一番好意,我十分感謝,但如我貪戀富貴,也不會身離閣老之家,孤身流落江湖了。”乾隆道:“我正要問你,為甚么好好的公子不做,卻到江湖上去廝混,難道是不容于父兄么?”陳家洛道:“那倒不是,這是奉我母親之命。我父親、哥哥是不知道的。他們花了很多心力,到處找尋,直到現在,哥哥還在派人尋我。”乾隆道:“你母親叫你離家,那可真奇了,卻又干么?”陳家洛俯首不答,片刻之后,說道:“這是我母親的傷心事,我也不大明白。”乾隆道:“你海寧陳家世代簪纓,科名之盛,海內無比。三百年來,進士二百數十人,位居宰輔者三人。官尚書,侍郎、巡撫、布政使者十一人,真是異數。令尊文勤公為官清正,常在皇考前為民請命,以至痛哭流涕。皇考退朝之后,有幾次哈哈大笑,說道:‘陳世倌今天又為了百姓向我大哭一場,唉,只好答應了他。”“陳家洛聽他說起父親的政績,又是傷心,又是歡喜,心想:“爹爹為百姓而向皇帝大哭,我為百姓而搶皇帝軍糧。作為不同,用意則一。”這時潮聲愈響,兩人話聲漸被掩沒,只見遠處一條白線,在月光下緩緩移來。驀然間寒意迫人,白線越移越近,聲若雷震,大潮有如玉城雪嶺,天際而來,聲勢雄偉已極。潮水越近,聲音越響,真似百萬大軍沖烽,于金鼓齊鳴中一往直前。
  乾隆左手拉著陳家洛的手,站在塘邊,右手輕搖折扇,驟見夜潮猛至,不由得一驚,右手一松,折扇直向海塘下落去,跌至塘底石級之上,那正是陳家洛贈他的折扇。乾隆叫了一聲“啊喲!”白振頭下腳上,突向塘底撲去,左手在塘石上一按,右手已拾起折扇。潮水愈近愈快,震撼激射,吞天沃月,一座巨大的水墻直向海塘壓來,眼見白振就要披卷入鯨波萬仞之中,眾侍衛齊聲驚呼起來。白振凝神提氣,施展輕功,沿著海塘石級向上攀越,可是未到塘頂,海潮已經卷到。陳家洛見情勢危急,脫下身上長袍,一撕為二,打個結接起,飛快掛到白振頂上。白振奮力躍起,伸手拉住長袍一端,浪花已經撲到了他腳上。陳家洛使勁一提,將他揮上石塘。這時乾隆與眾侍衛見海潮勢大,都已退離塘邊數丈。白振剛到塘上,海潮已卷了上來。陳家洛自小在塘邊戲耍,熟識潮性,一將白振拉上,隨即向后連躍數躍。白振落下地時,海塘上已水深數尺,他右手一揮,將折扇向褚圓擲去,雙手隨即緊緊抱住塘邊上一株柳樹。月影銀濤,光搖噴雪,云移玉岸,浪卷轟雷,海潮勢若萬馬奔騰,奮蹄疾馳,霎時之間已將白振全身淹沒波濤之下。但潮來得快,退得也快,頃刻間,塘上潮水退得干干凈凈。白振閉嘴屏息,抱住柳樹,雙掌十指有如十枚鐵釘,深深嵌入樹身,待潮水退去,才拔出手指,向后退避。乾隆見他忠誠英勇,很是高興,從褚圓手中接過折扇,對白振點頭道:“回去賞你一件黃馬褂穿。”白振全身濕透,忙跪下叩頭謝恩。乾隆轉頭對陳家洛道:“古人說‘十萬軍聲半夜潮’,看了這番情景,真稱得上天下奇觀。”陳家洛道:“當年錢王以三千鐵弩強射海潮,海潮何曾有絲毫降低?可見自然之勢,是強逆不來的。”乾隆聽他說話,似乎又要涉及在西湖中談過的話題,知他是決計不肯到朝廷來做官了,便道:“人各有志,我也不能勉強。不過我要勸你一句話。”陳家洛道:“請教。”乾隆道:“你們紅花會的行徑已跡近叛逆。過往一切,我可不咎,以后可萬不能再干這些無法無天之事。”陳家洛道:“我們為國為民,所作所為,但求心之所安。”乾隆嘆道:“可惜,可惜!”隔了一會,說道:“憑著今晚相交一場,將來剿滅紅花會時,我可以免你一死。”陳家洛道:“既然如此,要是你落入紅花會手中,我們也不傷害于你。”乾隆哈哈大笑,說道:“在皇帝面前,你也不肯吃半點虧。好吧,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咱倆擊掌為誓,日后彼此不得傷害。”兩人伸手互拍三下。眾侍衛見皇上對陳家洛大逆不道之言居然不以為忤,反與他擊掌立誓,都感奇怪之極。乾隆說道:“潮水如此沖刷,海塘若不牢加修筑,百姓田廬墳墓不免都被潮水卷去。我必撥發官帑,命有司大筑海塘,以護生靈。”陳家洛站起身來,恭恭敬敬的道:“這是愛民大業,江南百姓感激不盡。”乾隆點了點頭,道:“令尊有功于國家,我決不忍他墳墓為潮水所吞。”轉頭向白振道:“明日便傳諭河道總督高晉、巡撫莊有恭,即刻到海寧來,全力施工。”白振躬身答應。潮水漸平,海中翻翻滾滾,有若沸湯。乾隆拉著陳家洛的手,又走向塘邊,眾侍衛要跟過來,乾隆揮了一揮手,命他們停住。兩人沿著海塘走了數十步,乾隆道:“我見你神色,總有郁郁之意。除了追思父母、懷念良友之外,心上還有甚么為難么?你既不愿為官,但有甚么需求,盡管對我說好了。”陳家洛沉吟了一下道:“我想求你一件事,但怕你不肯答應。”乾隆道:“但有所求,無不依從。”陳家洛喜道:“當真?”乾隆道:“君無戲言。”陳家洛道:“我就是求你釋放我的結義哥哥文泰來。”乾隆心中一震,沒想到他竟會求這件事,一時不置可否。陳家洛道:“我這義兄到底甚么地方得罪你了?”乾隆道:“這人是不能放的,不過既然答應了你,也不能失信。這樣吧,我不殺他就是。”陳家洛道:“那么我們只好動手來救了。我求你釋放,不是說我們救不出,只是怕動刀動槍,傷了你我的和氣。”乾隆昨天見過紅花會人馬的聲勢本領,知他這話倒也不是夸口,說道:“好意我心領了。老實對你說,這人決不容他離我掌握,你既決意要救,三天之后,只好殺了。”陳家洛熱血沸騰,說道:“要是你殺了我文四哥,只怕從此睡不安席,食不甘味。”乾隆冷冷的道:“如不殺他,更是食不甘味,睡不安席。”陳家洛道:“這樣說來,你貴為至尊,倒不如我這閑云野鶴快活逍遙。”乾隆不愿他再提文泰來之事,問道:“你今年幾歲?”陳家洛道:“二十五了。”乾隆嘆道:“我不羨你閑云野鶴,卻羨你青春年少。唉,任人功業蓋世,壽數一到,終歸化為黃土罷了。”兩人又漫步一會,乾隆問道:“你有幾位夫人?”不等他回答,從身上解下一塊佩玉,說道:“這塊寶玉也算得是希世之珍,你拿去贈給夫人吧。”陳家洛不接,道:“我未娶妻。”乾隆哈哈大笑,說道:“你總是眼界太高,是以至今未有當意之人。這塊寶玉,你將來贈給意中人,作為定情之物吧。”玉色晶瑩,在月亮下發出淡淡柔光,陳家洛謝了接過,觸手生溫,原來是一塊異常珍貴的暖玉。玉上以金絲嵌著四行細篆銘文:“情深不壽,強極則辱。謙謙君子,溫潤如玉。”乾隆笑道:“如我不知你是胸襟豁達之人,也不會給你這塊玉,更不會叫你贈給意中人。”這四句銘文雖似不吉,其中實含至理。陳家洛低吟“情深不壽,強極則辱”那兩句話,體會其中含意,只覺天地悠悠,世間不如意事忽然間一齊兜上心頭,悲從中來,直欲放聲一哭。乾隆道:“少年愛侶,情深愛極,每遭鬼神之忌,是以才子佳人多無美滿下場,反不如傖夫俗子常能白頭偕老。情不可極,剛剛易折,先賢這話,確是合乎萬物之情。”陳家洛不愿再聽下去,將溫玉放在懷里,說道:“多謝厚貺,后會有期。”拱手作別。乾隆右手一擺,說道:“好自珍重!”陳家洛回過頭來向城里走去。
  白振走到陳家洛面前,說道:“剛才多承閣下救我性命,十分感激,只怕此恩不易報答。”陳家洛道:“白老前輩說哪里話來?咱們是武林同道,朋友有事,出一把力何足道哉!”陳家洛又奔回閣老府,翻進墻去,尋到瑞芳,說道:“我哥哥此刻定在新園子中,忙碌不堪,我待會再來找他。瑞姑,你有甚么心愿沒有?跟我說,一定給你辦到。”瑞芳道:“我的心愿只是求你平平安安,將來娶一房好媳婦,生好多乖乖的官官寶寶。”陳家洛笑道:“那怕不大容易。晴畫、雨詩兩個呢?你去叫來給我見見。”晴畫和雨詩是陳家洛小時服侍他的小丫頭。瑞芳道:“雨詩已在前年過世啦,晴畫還在這里,我去叫她來。”她出去不一會,晴畫已先奔上樓來。
  陳家洛見她亭亭玉立,已是個俊俏的大姑娘,但兒時憨態,尚依稀留存。她見了陳家洛臉一紅,叫了一聲“三官”,眼眶兒便紅了。陳家洛道:“你長大啦。雨詩怎么死的?”晴畫凄然道:“跳海死的。”陳家洛驚問:“干么跳海?”晴畫四下望了一下,低聲道:“二老爺要收她做小,她不肯。”陳家洛嗯了一聲。晴畫哭道:“我們姊妹的事也不必瞞你。雨詩和府里的家人進忠很好,兩人盡力攢錢,想把雨詩的身價銀子積起來,求太太答應她贖身,就和進忠做夫妻。哪知二老爺看中了她,一天喝醉了酒,把她叫進房去。第二天雨詩哭哭啼啼的對我說,她對不起進忠。我勸她,咱們命苦,給人糟蹋了有甚么法子,哪知她想不開,夜里偷偷的跳了海。進忠抱著她尸身哭了一場,在府門前的石獅子上一頭撞死啦。”陳家洛聽得目眥欲裂,叫道:“想不到我哥哥是這樣的人,我本想見他一面,以慰手足之情,現在也不必再見他了。雨詩的墳在哪里?你帶我去看看。”晴畫道:“在宣德門邊,等天明了,我帶三官去。”陳家洛道:“現在就去。”晴畫道:“這時府門還沒開,怎么出得去?”陳家洛微微一笑,伸左手摟住了她腰。晴畫羞得滿臉通紅,正待說話,身體忽如騰云駕霧般從窗子里飛了出去,站在屋瓦之上。陳家洛帶著她在屋頂上奔馳,奔了一會,已無屋宇,才跳下地來行走,不一刻已到宣德門畔。晴畫隔了好半天才定了神,驚道:“三官,你學會了仙法?”陳家洛笑道:“你怕不怕?”晴畫微笑不答,將陳家洛領到雨詩墳邊。一□黃土,埋香掩玉,陳家洛想起舊時情誼,不禁凄然,在墳前作了三個揖。晴畫哭了起來,說道:“三官,要是你在家里,二老爺也不敢作這樣的事。”陳家洛默然點頭。抬頭見明月西沉,繁星閃爍,陳家洛道:“我們回去吧,我有要緊事要趕回杭州。”兩人再回陳府,陳家洛正待越窗而出。晴畫道:“三官,我求你一件事。”陳家洛道:“好,你說吧。”晴畫道:“讓我再服侍你一次,我給你梳頭。”陳家洛微一沉吟,笑道:“好吧!”坐了下來,晴畫喜孜孜的出去,不一會,捧了一個銀盆進來,盆中兩只細瓷碗,一碗桂花白木耳百合湯,另一碗是四片糯米嵌糖藕,放在他面前。陳家洛離家十年,日處大漠窮荒之中,這般江南富貴之家的滋味今日重嘗,恍如隔世。他用銀匙舀了一口湯喝,晴畫已將他辮子打開,抹上頭油,用梳子梳理。他把糖藕中的糯米球一顆顆用筷子頂出來,自己吃一顆,在晴畫嘴里塞一顆。晴畫笑道:“你還是這個老脾氣。”等辮子編好,他點心也已吃完。晴畫道:“你怎么長衣也不穿?著了涼怎么辦?”陳家洛心里暗笑:“難道我還是十年前那個弱不禁風的公子哥兒?”晴畫出去拿了一件天青色湖縐長衫,說道:“這是二老爺的,大著點兒,將就穿一穿吧。”幫著他把長衫套上身,伏下身去將長衫扣子一粒粒扣好。陳家洛見她眼淚一滴滴的落在長衫下擺,也覺心酸,將身邊幾錠金子都取出來,放在她手里,說道:“你拿去給你爹爹,叫他把你贖身回去。你好好嫁個人家。我去啦!”雙足一頓,從窗中跳了出去。
  陳家洛收拾起柔情哀思,縱馬奔馳回杭,來到馬善均家里,只見大伙正圍著石雙英在談論。石雙英忙過來行禮,說道:“我在京里探知皇帝已來江南,連日連夜趕來,哪知眾位哥哥已和皇帝見過面,動過手。”陳家洛道:“十二哥這次辛苦了。還打聽著甚么消息么?”石雙英道:“我一聽到皇帝老兒南來,知是大事,沒再能顧到別的。”陳家洛見他形容憔悴,料知他這幾日中一定連夜趕路,疲勞萬分,道:“快好好去睡一覺,咱們再談。”石雙英答應了出去,回頭對駱冰道:“四嫂,你那匹白馬真快。你放心,一路我照料得很好。”駱冰笑道:“多謝你啦。”石雙英停步道:“啊,我在道上見到了這馬的舊主韓文沖。”駱冰道:“怎么?他又想來奪馬?”石雙英道:“他沒見到我。我在揚州客店里見到他和鎮遠鏢局的幾名鏢頭在一起,聽到他們在罵咱們紅花會,就去偷聽。他們罵咱們下作,使蒙汗藥,殺死了姓童的那小子。”徐天宏與周綺聽到這里。相對一笑。周綺忍不住插嘴道:“那天饒了他們不殺,這幾個家伙還在背地里罵人,真不知好歹。”徐天宏問道:“這次鎮遠鏢局在干甚么了?”石雙英道:“我聽了半天,琢磨出來,他們是從北京護送一批御賜的珍物到海寧陳閣老府。”轉頭對陳家洛道:“那是總舵主府上的東西。我通知了江寧的易舵主,叫他們暗中保護。”陳家洛笑道:“多謝你,這次咱們可和鎮遠鏢局聯起手來啦。”石雙英道:“他們總鏢頭這次親自出馬,可見對這枝鏢看重得緊。”陳家洛、無塵、趙半仙、周仲英等聽得威震河朔王維揚也來了,不約而同的“啊”了一聲。周仲英道:“王老鏢頭十多年前就不親自走鏢了,這倒是件希罕事兒。總舵主,你府上的面子可真不小。”石雙英道:“我也覺得奇怪,后來又聽得他們護送的,除了總舵主府上珍物之外,還有一對玉瓶。”陳家洛道:“玉瓶?”石雙英道:“是啊,那是回部的珍物。這次兆惠西征,回部雖然打了個勝仗,但清兵勢大,久打下去總是不行的,所以還是送了這對玉瓶來求和。”大家一聽回部打了勝仗,都十分興奮,忙問端詳。石雙英道:“聽說兆惠的大軍因為軍糧給咱們劫了,連著幾天沒吃飽飯,只好退兵,半路上中了回人的伏兵,折了二三千人。”群雄鼓掌叫好。周綺悄聲對徐天宏道:“要是霍青桐姊姊知道這是你的計策,一定感激你得很。”徐天宏笑著低聲道:“這是你叫我想的法兒!”石雙英又道:“兆惠等得軍糧一到,又會再攻,這仗可沒打完。回部的求和使者到了北京,朝臣不敢作主,叫人送到江南來請皇帝發落。王維揚這老兒自己出馬,我想就是為了這對玉瓶。”陳家洛道:“莫說一對玉瓶,就算再多奇珍異寶,皇帝也不會答應講和。”石雙英道:“我聽鏢局的人說,要是答應求和,當然是把玉瓶收下了,否則就得交還,因此玉瓶可不能有半點損傷。”陳家洛向徐天宏使了個眼色,兩人相偕走入西首偏廳。陳家洛道:“七哥,昨晚我見到了皇帝。他說三天之后就回北京,回京之前,定要把四哥殺了。”徐天宏吃了一驚,道:“咱們既知四哥給監在提督李可秀的內衙,現下情勢危急,那便馬上動手。”陳家洛道:“皇帝或許還未回到杭州,高手侍衛都跟著他,咱們救人較為容易。”徐天宏道:“皇帝不在杭州?”陳家洛說起乾隆在海寧觀潮,要修海塘,卻不提祭墳之事。徐天宏將桌上的筆硯紙張搬來搬去,東放一件,西擺一件,沉思不語。陳家洛知他是在籌劃救人方略,靜坐一旁,不去打亂他的思路。過了半晌,徐天宏道:“總舵主,咱們力強,對方力弱,可以強攻。”陳家洛點頭稱是。兩人商量已定,回到廳上召集群雄發令。陳家洛雙掌一擊,朗聲說道:“咱們馬上動手,去救文四當家。”群雄俱各大喜。陳家洛道:“十三哥,你率領三百名會水的弟兄,預備船只,咱們一得手,大伙坐船退回太湖。”蔣四根接令去了。陳家洛道:“馬大挺馬兄弟,你收拾細軟,將心硯和這里弟兄們的家眷先送上船。”馬大挺也接令去了。陳家洛道:“十二哥,你太過累了,也上船去休息。其余眾位哥哥隨我去攻打提督府,相救文四哥。現下請七哥布置進攻,大伙兒聽他分派。”徐天宏道:“四嫂,你于巳時正,到提督府東首的興隆炮仗店放火,然后趕到提督府西門,會齊大伙進攻。”駱冰接令去了。徐天宏道:“馬大哥,你派人把興隆炮仗店的老板伙計全都請來,不必跟他說甚么原因,事完之后,加倍補還他店里損失。再招齊全城各街坊水龍隊,召集四百名得力弟兄,另外三召名綠營中的弟兄,辰時正在此聽令。”馬善均接令,立即派人召集會眾。徐天宏道:“八弟,你率二百名弟兄,一百名用手車裝滿稻草,一百名各挑硬柴木炭,扮作賣柴的農夫樵子。九弟,你率領水龍隊,假扮是救火的街坊。綺妹妹,你率一百名弟兄,扮作難民,每人挑一百斤油,背一口大鑊。”周綺笑道:“又有鏡子又有油,炒菜么?”徐天宏道:“我自有用處。十弟,你率領一百名弟兄扮作泥水木匠,各推一輛手車,車中裝滿石灰。”群雄聽徐天宏分派,都覺好笑,但各應令。
  徐天宏又道:“馬大哥,你扮作清兵軍官,率領三百名綠營弟兄在外巡邏,不許閑雜人等走近,不許提督府的人出外報訊。義父與孟大哥、安大哥從南墻攻進去。總舵主、道長與我從西墻攻入,三哥、五哥、六哥從北墻攻入。”他分派已定,將預定的計謀詳細說了,群雄俱贊妙計。
  馬善均立刻分頭派人拿了銀子出去采辦用品,招集人馬。紅花會在杭州勢力極大,一時三刻之間都預備好了。群雄趕著吃飯,磨拳擦掌,只待廝殺。
  飽餐已畢,各人喬裝改扮,暗藏兵刃,分批向提督府進發。陳家洛對徐天宏道:“孫子兵法說:‘以火佐攻者明,以水佐攻者強。’你既用火攻、水攻,還有油攻、石灰攻,瞧這李可秀還能抵擋?”正說話間,只聽得辟拍轟隆之聲大作,紅光沖天而起,炮仗店起火了。駱冰在炮仗店一放火,硫磺硝石爆炸開來,附近居民紛紛逃竄,登時大亂,看提督府時卻毫無動靜。她站在墻邊等候,不一會,只見提督府高墻邊數百名兵士一排站開,彎弓搭箭,戒備森嚴,另有數十名兵丁拿了水桶在墻頭守候,竟不出來救火。駱冰心想那李可秀倒也頗有謀略,他怕中了調虎離山之計,外面盡管騷亂,他卻以逸待勞。
  混亂中只見數百名賣柴鄉民擁將過來,眼見火起,似乎甚是驚慌,把挑著的稻草一擔擔亂丟在地。提督府中出來一名軍官,大罵:“混蛋,柴草丟在這里豈不危險,快挑走!”舉起馬鞭亂打,眾鄉民四散奔逃。忙亂中鑼聲大作,數十輛水龍陸續趕到,這時提督府外稻草已經燒著,漸次延燒過來。叫喊聲中周綺所率領的一百名假難民也都到了,便在地上支起大鑊,將油倒在鑊里,用硬柴生火,煮了起來。
  李可秀站在墻頭觀看火勢,見外面人眾來得古怪,派參將曾圖南出去查看。曾圖南走到難民身旁,喝問:“你們干甚么?”周綺笑道:“我們炒菜吃,你不見么?”曾圖南罵道:“混帳忘八羔子,快滾快滾!”正爭吵間,馬善均已率領綠營兵丁趕到,四下里把提督府團團圍住,驅散閑雜人眾。曾圖南叫道:“帶兵的是哪一位大人,快請過來,轟走這些奸民……”話未說完,周綺已用木勺舀起一勺滾油,向他臉上澆去。曾圖南頭臉一陣奇痛,摔倒在地,隨從兵丁大驚,忙扶起了向府內逃去。墻頭清兵看得明白,亂箭射了下來。紅花會眾兄弟躲在柴草手車之后,弩箭一枝也射他們不到。這時油已煮滾,衛春華督率水龍隊,將熱油倒入水龍,向墻頭射去。清兵出其不意,無不燙得頭面手臂全是水泡,一陣大亂,紛紛從墻頭跌下。李可秀知是紅花會聚眾劫獄,忙派人出外求救,親率兵將在墻頭抵御。哪知派出去的人都被馬善均帶領的綠營弟兄截住。李可秀眼見火頭越燒越近,只急得雙腳亂跳。其實徐天宏所以只燒稻草,旨在虛張聲勢,他怕真的燒了提督府,那時如果文泰來不及救出,豈不糟極?這時滾油已經澆完,改澆冷水。章進督率人眾,把生石灰一包包一塊塊的拋進署內,水龍噴上冷水一淋,石灰燒得沸騰翻滾,清兵東逃西竄。陳家洛大呼:“沖啊!”眾兄弟一鼓作氣,四面涌進府去。一百名假難民卻仍在府外燒水。
  清兵各挺刀槍迎戰。章進揮動狼牙棒,橫掃直砸。兩旁楊成協與衛春華各率會眾猛沖過來。清兵且戰且退,成千官兵擠在演武場上,被紅花會會眾分成一堆堆的圍攻。徐天宏用紅花會切口高聲傳令,會眾突然四下散開,人叢中推出數十架水龍,沸滾的開水大股射出。清兵燙得無處奔逃,有的滾地哭喊,有的朝人叢中亂擠。徐天宏叫道:“水龍暫停!”向清兵喝道:“要性命的快拋下兵器,伏在地下。”不讓清兵稍有猶豫,隨即叫道:“放水!”數十股沸水又向清兵陣中沖去。清兵一陣大亂,都伏下地來。
  李可秀正惶急間,忽見一名少年從外挺劍奔進,拉住他手便走,叫道:“爹爹快走!”正是穿了男裝的李沅芷。陳家洛、無塵等人已在提督府內內外外尋了一遍。駱冰不見丈夫影蹤,隨手抓住一名清兵,用刀背在他肩上亂打喝問,那清兵只是求饒,看樣子真的不知文泰來監禁之所。忽然一個蒙面人斜刺里躍出,挺劍向駱冰刺來。駱冰右手短刀一格,左手長刀還了他一刀。那人舉劍一擋,啞著嗓子道:“要見你丈夫,就跟我來!”駱冰一呆,那人回頭就走。駱冰叫道:“你說甚么?”跟著追去。章進、周綺怕她有失,隨后趕去。那蒙面人轉彎抹角,直向后院奔去。駱冰、周綺、章進在后緊跟。駱冰不住叫道:“你是誰?”蒙面人不應,穿過幾個月洞門,已奔到了花園,沿路盡是死尸,想是無塵等來找尋時所殺。那人跑到一座花壇之旁,繞壇轉了一圈,連拍四下手掌,道:“在花壇下面……”一言未畢,忽見李可秀父女奔進園來,后面常氏雙俠緊追不舍。那蒙面人躍到常氏雙俠面前,舉劍一擋,李氏父女乘機躍上墻頭。常伯志飛抓揮出,蒙面人挺劍擋過飛抓,身子后躍。常氏兄弟接戰時素來互相呼應,兄弟兩人四掌四腿,就如一人一般。常伯志飛抓出手,常赫志早料到敵人退路,那人向后一退,剛被常赫志左掌反手一掃,打在肩上,登時跌出數步,駱冰大叫:“五哥、六哥,且莫傷他。”
  常氏雙俠一怔,那人已從花園門中穿了出去。駱冰把此人的奇怪舉動向常氏雙俠簡略一說。雙俠看那花壇,見無特異之處,正在思索,章進早已不耐,大叫大嚷:“四哥,四哥,你在哪里,咱們救你來啦!”揮動點鋼狼牙棒,把花壇上的花盆乒乒乓乓一陣亂打。常赫志一瞥之間,見一只碎花盆底下似有古怪,跳過去一看,見是一個鐵環,用力一拉,只聽得軋軋聲響,花壇慢慢移開,露出一塊大石板來。周綺知道下面必有機關,忙奔出去把徐天宏、陳家洛等人都叫了進來。
  常氏雙俠、章進、駱冰四人合力抬那石板,但竟如生鐵鑄成一般,紋絲不動。駱冰大叫:“大哥,大哥,你在下面么?”她伏耳在石板上靜聽,下面聲息全無。徐天宏看那石板并無異狀,退后數步,想再看那花壇,日光微斜,忽見那石板右上角隱隱繪著一個太極八卦圖,忙跳上石板,用單拐頭在太極圖中心一按,并無動靜,又用力一按,忽覺腳下晃動,急忙跳開。石板突然陷落,駱冰喜極,大叫一聲,正待跳下,常伯志叫道:“且慢!”一把拉住,就在此時,下面颼颼颼的射上三箭。駱冰暗暗吃驚。石板落完,露出一道石級,陳家洛道:“五哥、六哥,你們守在洞口。我們下去!”這時無塵、趙半山、周仲英、楊成協、孟健雄等都已得訊趕到,一齊涌進。章進揮動狼牙棒,當先開路。石級走完是一條長長的甬道,群雄直奔進去,甬道盡頭現出一扇鐵門。徐天宏取出火絨火石,打亮了往鐵門上一照,果然又找到一個太極八卦圖,用單拐在太極圖中連按兩按,叫道:“大家讓在一旁。”群雄縮在甬道兩側,提防鐵門中又有暗器射出來,這次暗器倒沒有,但聽得軋軋連聲,鐵門緩緩上升。等鐵門離地數尺,群雄已看得明白,這鐵門厚達兩尺,少說也有千斤之重,駱冰不等鐵門升停,矮身從鐵門下鉆去。徐天宏叫道:“四嫂且慢!”叫聲剛出口,她已鉆了進去。章進、周綺接著進去。群雄正要跟進,衛春華從外面奔進來,對陳家洛道:“總舵主,那將軍已被他溜了出去,弟兄們沒截住。咱們快動手,怕他就會調救兵來。”陳家洛道:“你去幫助馬大哥,多備弓箭,別讓救兵進來。”衛春華接令去了。陳家洛與無塵等也都從鐵門下進去,只見里面又是一條甬道,眾人這時救人之心愈急,顧不到甚么機關暗器,一股勁兒往內沖去。
  走了數丈,甬道似又到了盡頭。章進罵道:“王八羔子,這么多機關!”待趕到盡頭,原來甬道忽然轉了個彎。群雄轉過彎來,眼前是扇小門。章進一棒撞去,小門應手而開,突然眼前一亮,門后是一間小室,室中明晃晃的點著數枝巨燭,中間椅上一人按劍獨坐。仇人相見,分外眼明,正是火手判官張召重。張召重身后是張床,駱冰看得明白,床上睡著的正是她日思夜想的丈夫。文泰來聽得腳步響,回頭一看,見愛妻奔了進來,宛如夢中。他手腳上都是銬鐐,移動不得,只“啊”了一聲。駱冰三把飛刀朝張召重飛去,也不理他如何迎戰躲避,直向床前撲去。張召重左手自右向左一橫,將三把飛刀都抄在手中,右手在坐椅的機括上一按,一張鐵網突然從空降下,將文泰來一張床恰恰罩在里面,夫妻兩人眼睜睜的無法親近。陳家洛叫道:“大伙兒齊上,先結果這奸賊。”語聲未畢,腕底匕首一翻,猱身直上,當胸向他刺去。無塵、趙半山、周仲英都知張召重武功高強,這時事在緊急,也談不上單打獨斗的好漢行徑,三人各出兵器,把他圍在垓心。
  火手判官凝神接戰,和四人拆了數招,百忙中凝碧劍還遞出招去。陳家洛將匕首往懷里一揣,雙手施開擒拿法,直撲張召重的前胸。他想敵人攻勢自有無塵等人代他接住,雙掌有攻無守,連環進擊。張召重武藝再高,怎抵得住這四人合力進攻,又退了兩步,斗室本小,此對背心已然靠在墻上。無塵大喜,劍走中宮,當胸直刺,同時周仲英、陳家洛與趙半山也同時攻到。張召重左手按墻,右手挺劍拒敵。無塵一劍快似一劍,奮威疾刺,眼見便要把他釘在墻上,哪知噗的一聲,墻上突然出現一扇小門,張召重快如閃電般鉆了進去,小門又倏然關上。四人吃了一驚,無塵頓足大罵。陳家洛縱到文泰來面前,這時章進、周綺、駱冰各舉兵刃,猛砍猛砸罩著文泰來的鐵網。突然頭頂聲音響動,一塊鐵板落了下來,剛把文泰來隔在里面。陳家洛疾把駱冰和周綺向后一拉,兩人才沒被鐵板砸著。章進舉起狼牙棒往鐵板上猛打,錚錚連聲,火花四濺。徐天宏細察墻上有無開啟鐵板的機關,尋到了一個太極八卦圖形,用力按動,但顯然張召重已在內里做了手腳,連掀十幾下,都無動靜。楊成協站在最后,守在甬道轉角,以防外敵,忽聽得外面軋軋連聲,鐵索絞動,叫聲:“不好!”猛然竄出。徐天宏等人仍不死心,在斗室中找尋開啟鐵板的機關。駱冰撫著鐵板哀叫:“大哥,大哥!”忽聽楊成協在甬道中連聲猛吼,聲甚惶急,趙半山與周仲英忙奔出。不一會只聽得趙半山大叫:“大家快出來,快出來。”眾人疾忙奔出,只有駱冰仍是戀戀不舍,手扶鐵板不肯離去。周綺走到轉角,見駱冰不走,回頭用力將她拉著出來。只見楊成協雙手托住那重達千斤的鐵閘,已是滿頭大汗。周仲英拋去大刀,擠過身去,蹲下用力向上托住。陳家洛見情勢危急,叫道:“咱們先出去,再想辦法。”群雄從閘下鉆出。楊周兩人使盡全力,那鐵閘仍是一寸一寸的緩緩下落。章進弓身奔到閘下,說道:“我來頂住!”用駝背駝住千斤閘,楊成協與周仲英向外竄出。楊成協拾起他丟在地下的鋼鞭,豎在閘下,叫道:“十弟快出來!”章進往地下一伏,鐵閘往下便落,仗著鋼鞭一支,落勢稍挫,楊成協已揪住章進的肩膀提了出來。喀喇一聲,鋼鞭已被鐵閘壓斷,又是蓬的一聲大響,鐵閘打在地上,灰塵揚起,勢極猛惡。楊成協與章進都是力已用竭,坐倒在地。甬道中腳步急速,常赫志奔了進來,說道:“總舵主,外面御林軍到了,咱們要不要接仗?”徐天宏道:“打硬仗不利,咱們退吧。”陳家洛道:“好,大家退出去。”
  趙半山與周仲英在鐵閘機關上又掀又拉,弄了半天,始終紋絲不動,聽得陳家洛下令,只得向外奔出。在花園中忽見一個艷裝少婦,神色倉皇,正自東躲西閃。陳家洛道:“拿下!”周綺一把拖住,拉了出去。到提督府外,只見人頭聳動,亂成一團,官兵與會眾擠在一起。陳家洛以紅花會切口叫道:“馬上退卻,大伙到武林門外聚集。”眾人齊聲應令,各路人馬向北退去。官兵一時摸不著頭腦,也不追趕。群雄功敗垂成,在路上紛紛議論。出得城來,陳家洛叫道:“到城北山里煮飯吃了,再商善策。”周綺所率會眾正帶有大批鑊子,另有數十名會眾采辦米糧菜肴,在樹林中煮起飯來。趙半山安慰駱冰道:“四弟妹你盡管放心,不把四弟平安救出,咱們誓不為人。”眾人大罵張召重十惡不赦,兩次相救都被他壞事。大家又猜那蒙面人不知是誰,他指點監禁文泰來的所在,明明是朋友,怎地不肯露面,又助李可秀逃走,實是費解。
  正談論間,忽然林外傳來“我武——維揚——”“我武——維揚——”的趟子聲。楊成協道:“鎮遠鏢局的鏢到了。”駱冰罵道:“鎮遠鏢局罪大惡極,那姓童的雖給七哥殺了,仍不能消我心頭之恨。這次算他運氣,保了總舵主家里的東西,否則不去奪來才怪呢。”徐天宏把陳家洛拉在一旁,說道:“咱們今天這一鬧,說不定皇帝心慌,提早害了四哥。”陳家洛皺眉道:“這一著實不可不防。”徐天宏道:“目前別無他法,只能搶他的玉瓶。”陳家洛不解,說道:“玉瓶?”徐天宏道:“不錯,剛才十二弟說,回部送了一對玉瓶來求和,就由鎮遠鏢局護送。皇帝既已派出大軍西征,講和是一定不肯的,不講和就得還他們的玉瓶,否則豈不失信于天下?皇帝老兒最愛戴高帽,要面子,這種事情是很有顧忌的。”陳家洛道:“咱們拿到玉瓶,就去對他說,你動四哥一根毫毛,咱們就打碎玉瓶。”徐天宏道:“正是!就算不能用玉瓶換四哥,至少也可多拖得幾日,這對回部木老英雄也有好處。”陳家洛喜道:“好,咱們就斗斗這威震河朔王維揚。”
  威震河朔王維揚今年六十九歲,自三十歲起出來闖道走鏢,以一把八卦刀、一對八卦掌打遍江北綠林無敵手。他手創的“鎮遠鏢局”在北方紅了三十多年,經過不少大風大浪,始終屹立不倒。綠林中有言道:“寧碰閻王,莫碰老王。”見到他的鏢旗,膽子大的,也不過遠遠瞧上一眼而已。他本想到明年七十大慶時封刀收山,得個福壽全歸,哪知今年奉兆惠將軍之命護送回部圣物可蘭經卻出了亂子,不但圣物被劫,還死傷多名得力鏢頭。這次奉命護送玉瓶,兵部指名要他親自出馬。王維揚年紀雖老,功夫可沒擱下,知道這次差使事關重大,不敢輕忽,從各處鏢局調來六名好手,朝廷還派了四名大內侍衛、二十名御林軍護送,連同回人使者南來,一路上戒備森嚴,倒也平安無事。這天快到午牌時分,到一座大鎮。離杭州城已不到十里路。大伙走進一家大飯鋪,點了菜。此去人煙稠密,已保得定沒有亂子,眾人興高采烈,都在談論到了杭州之后,如何好好的玩樂。正說得口沫橫飛,忽然門外一聲馬嘶,聲音清越。韓文沖聽得特別刺耳,忙搶出門去,只見自己那匹愛馬從門外緩緩走過,馬上卻堆滿了硬柴,良駒竟被屈作負柴的牲口。韓文沖又疼又氣,又是歡喜,一躍而出,伸手便拉馬韁。馬后跟著一個鄉下人,在馬臀上打了一鞭,隨即跳上馬背,坐在柴上。韓文沖一下沒拉住,那馬已躍出數丈。馬背那人叫了聲“啊喲!”似乎坐得不穩,搖搖欲墜。韓文沖不舍,發步急追,那馬轉了個彎,奔入林中去了。韓文沖哪里還管甚么“遇林莫入”的戒條,直追入林去。眾鏢頭見他追趕一個鄉民,也不在意。鏢頭汪浩天笑道:“韓大哥想他那匹白馬想瘋啦,路上一見到毛色稍微白凈的馬匹就要追上去瞧個明白。明兒回家見到韓大嫂一身細皮白肉,怕也會疑心是他的馬,一跳就這么……”眾人樂得哈哈大笑。正取笑間,店小二一連聲的招呼:“張大爺,你這邊請坐,今兒怎么有空出來散心?”一個富商模樣的人走了進來,身穿藍長衫紗馬褂,后面跟著四個家人,有的捧水煙袋,有的挽食盒,氣派豪闊。那張老爺坐定,店小二連忙泡茶,說道:“張老爺,這是虎跑的泉水,昨兒去挑來的,你嘗嘗這明前的龍井。”張老爺嗯了一聲,一口杭州官話,道:“你給來幾塊牛兒肉,一碗蝦爆鱔,三斤陳紹。”店小二應了下去,一會兒酒香撲鼻,端了出來。王維揚道:“韓老弟怎么去了這久還不回來?”趟子手孫老三正要回答,忽然門外踢嗒踢嗒拖鞋皮響,走進一個矮小漢子,后面跟著一個大姑娘,一個壯年漢子,三人都是走江湖的打扮。那矮子作了個四方揖,說道:“常言道,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在下流落江湖,有一點小玩藝兒供各位酒后一笑。玩得好,請各位隨意賞賜。玩得不好,多多包涵。”拿起桌上一只茶杯,取下頭上的破氈帽往上一蓋,喝聲:“變!”氈帽揭起,茶杯竟然不見,他揚了揚氈帽,帽中并無茶杯。眾人明知戲法都是假,可是竟看不出他的手法門道。
  那張老爺看得有趣,站起身來,走近去看。那矮子笑道:“這位老爺的鼻煙壺,可不可以借來一用?”張老爺笑嘻嘻的把手中鼻煙壺遞給了他。矮子把鼻煙壺在氈帽下一放,揭開時又已不見。張老爺的一個家人笑道:“這鼻煙壺貴重得很,可別砸壞哪。”那矮子笑道:“請管家摸摸你的口袋。”那家人伸手一摸,那鼻煙壺竟從他袋里掏了出來。
  這一來,不但張老爺與他的家人大感驚訝,眾鏢師與御前侍衛也覺出奇,紛紛圍攏來看他變戲法。張老爺脫下左手食指一個翡翠般指,遞給矮子,笑道:“你倒再變變看。”矮子接過放在桌上,蓋上氈帽,吹一口氣,喝道:“東變西變,亂七八糟,閻王不怕,性命難逃!”手一指,揭開氈帽,那般指果然不見了,眾人嘩然叫好。矮子道:“老爺,你摸摸你袋里。”張老爺一伸手,竟從自己袋里摸了出來,目瞪口呆,連叫:“好戲法!好戲法!”這時店門外陸陸續續走進幾十個人來,有的是行旅商人,有的是公差打扮,有的是統兵軍官,見一群人圍著看變戲法,也走近來。一個軍官罵道:“他媽的,江湖上的人騙錢,有狗屁希奇,老子這東西你敢不敢變?”隨手在桌上一拍,眾人見是一角文書,封皮上寫著“急呈北京兵部王大人”的字樣,下面寫的是“浙江水陸提督李”的官銜。那矮子陪笑道:“總爺莫見怪,小人胡亂混口飯吃,官府的要緊文書,小人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動。”張老爺看不過那軍官的氣焰,說道:“變戲法玩玩,又有甚么大不了,你就變他一變。”轉頭對家人道:“拿五兩銀子出來。”家人從行囊里取出一錠銀子,張老爺接過放在桌上,對矮子道:“你變得好,這銀子就是你的。”
  矮子見了銀子,轉身與那大姑娘咬了幾句耳朵,對軍官道:“小人大了膽子,變個戲法,諸總爺多多包涵。”舉氈帽往文書上一蓋,喝道:“快變,快變,玉皇大帝到,太白金星哇哇叫!”胡言亂語,東指西指,突然指著盛放玉瓶的皮盒喝道:“進去進去,孫悟空一根毫毛,鉆進盒去不見了!”揭開氈帽,那文書果然不見。那軍官罵道:“龜兒子,倒真有一下子。”那矮子向張老爺請了個安,笑道:“多謝老爺賞賜。”取了那錠銀子,交給站在他身后的大姑娘。眾人不住喝彩叫好。
  那軍官道:“好啦,把文書拿來。”矮子笑道:“在這皮盒之中,請總爺打開一看。”此言一出,鏢行眾人都嚇了一跳,那只皮盒上貼著皇宮內府的封條,誰敢揭開。那軍官走過去,便要伸手摸那皮盒。鏢頭汪浩天道:“喂,總爺,這是皇宮的寶物哪。可不能動。”那軍官道:“開甚么玩笑?”仍是伸手過去。御前侍衛馬敬俠道:“誰跟你開玩笑?走開些!”那軍官見他穿著侍衛服色,官階比他大得多,不敢挺撞,躬身道:“是,是!請大人把文書還我。”馬敬俠向矮子喝道:“你別玩鬼花樣啦,快把文書還他。”矮子道:“文書真的在這盒子里哪,大人要是不信,請打開來一瞧便知。”那軍官惱了,一拳打在矮子肩頭,喝道:“別羅唆,快拿出來。”那大姑娘怒道:“有話好說,干么打人?”軍官罵道:“混帳王八蛋,老子的公文你也敢拿來開玩笑!”張老爺看不過了,說道:“總爺,別動粗。”對矮子道:“你快把文書變還給這位總爺。”矮子愁眉苦臉的道:“我不敢騙你老爺,那文書真的是在這皮盒子里,小人變不回來啦!”
  張老爺走過兩步,對馬敬俠道:“大人貴姓?”馬敬俠道:“姓馬。”張老爺道:“市井小人做事沒分寸,馬大人高抬貴手,把文書還了給他吧!”馬敬俠道:“這是皇家的御封,不是皇上有旨,誰敢打開?”張老爺皺起眉頭,很感為難。那軍官道:“你不把文書還我,耽誤了要緊公事,就是殺頭的罪名。喂,弟兄們,你倒給我評評這個道理看?”
  飯店中散散落落坐著十多個軍官兵丁,服色和那送文書的軍官相同,看模樣都是和他同一營的,這時都圍攏來,七張八嘴的幫那軍官,聲勢洶洶,定要馬敬俠交還文書。王維揚是數十年的老江湖了,見今天的事透著古怪,心想這事情的關鍵是在那矮子,伸手向矮子左膀抓去。矮子身子一縮,躲了開去,大叫:“達官爺,饒了我吧!”王維揚見他身手便捷,更是犯疑,正要追過去,數十名軍官士兵已和眾鏢頭及御前侍衛吵成一團。汪浩天把皮盒抱在懷里,兩名鏢頭站在他身旁衛護。馬敬俠拔出腰刀,在桌上一砍,喝道:“誰敢羅唆?快退開。”那軍官也拔出刀來,叫道:“你不還我,反正我也沒命,今兒給你拚啦!弟兄們,大伙兒上呀!”撲了上去,與馬敬俠交起手來。王維揚連聲喝止,哪里喝得住?其余的軍官士兵也抄起兵刃,涌了過來,勢成群毆。馬敬俠是御前侍衛中的一等腳色,與這小軍官拆了數招,竟然大落下風,只見對方刀法精奇,武功深湛,不禁又驚又怒,再斗數招,肩頭險險吃了一刀。正混亂間,門外又涌進一批人來,有人大叫:“甚么人在這里搗亂,都給我拿下!”那些官兵給他話聲中威勢所懾,都停了手。馬敬俠喘了一口氣,見數十名官兵擁著一位青年大官走了進來,他認得那是皇上第一寵愛的福康安,現任滿洲正白旗滿洲都統、北京九門提督兼御林軍統領,忙上前去請安,其余幾名御前侍衛也都過來行禮。
  那大官道:“你們在這里亂甚么?”馬敬俠道:“回統領大人,是他們在這里無理取鬧。”把經過情形說了一遍。那大官道:“變戲法的人呢?”那矮子本來躲得遠遠的,這時過來叩頭。那大官道:“這件事倒也古怪,你們都跟我到杭州去,我要好好查一查。”馬敬俠道:“是,是,任憑統領大人英斷。”那大官回頭道:“走吧!”出門上馬。他手下的官兵把鏢行人眾與鬧事軍官連同那回人使者都帶了去。
  王維揚本來見有蹊蹺,鋼刀出鞘,要先以武力壓服鬧事的軍官,再來說理,忽見御林軍統領福康安到來,心中大喜。馬敬俠對那大官道:“福大人,這是鎮遠鏢局的總鏢頭王維揚。”王維揚過去請了一個安。大官從頭至腳打量了他一番,哼了一聲,道:“走吧!”一行人到得杭州城內,王維揚等跟著御林軍官兵,來到里西湖孤山一座大公館里。王維揚暗忖:“這定是統領大人歇馬之處了。他是皇上跟前第一得寵的紅人,怪不得有這般大的勢派。”眾人走進內廳。那大官對馬敬俠道:“各位稍坐一會。”馬敬俠道:“大人請便。”那大官徑自進內去了。
  過了半晌,一名御林軍的軍官出來,把鬧事的軍官、變戲法的、張老爺和他的家人都傳了進去。汪浩天道:“剛才鬧事的時候倒真有點擔心,只怕這些軍官弄壞了玉瓶,我瞧他們路道不正。”馬敬俠道:“嗯,這幾個人武功好得出奇,不像是尋常軍官。幸虧遇上了福大人,否則說不定還得出點岔子。”王維揚道:“這福大人內功深湛,一位貴胄公子能有這般功力,真不容易。”馬敬俠道:“怎么?福大人武功好?你怎知道?”王維揚道:“從他眼神看來,他武功一定甚為了得。不過皇室宗族的爺們武功好的很多,也不算希奇。”正說話間,一個軍官出來道:“傳鎮遠鏢局王維揚。”王維揚站起身來,跟著他進去。穿過了兩個院子,來到后廳,只見福康安坐在中間,改穿全身公服,罩著一件黃馬褂,帽垂花翎,更具威勢,面前放了一張公案,兩旁許多御林軍人員侍候著,變戲法的矮子、張老爺等跪在左邊。王維揚一進去,兩旁公差軍官一齊大喝:“跪下!”到此地步,王維揚不得不跪。福康安喝道:“你便是王維揚么?”王維揚道:“小人王維揚。”福康安道:“聽說你有個外號叫威震河朔。”王維揚道:“那是江湖上朋友們胡亂說的。”福康安冷冷的道:“皇上和我都在北京,那么你的威把皇上和我都震倒了?”王維揚陡然一驚,連連叩頭說:“小人不敢,小人馬上把這外號廢了。”福康安喝道:“好大的膽子,拿下。”兩旁官兵擁上來,把他帶了下去。王維揚空有一身武藝,不敢反抗。
  接著馬敬俠、汪浩天等侍衛,鏢頭一個個傳進來,一個個的拿下,最后連趟子手等也都拿下了,分別上了手銬監禁起來。一名軍官雙手捧著皮盒,走到福康安案前,一膝半跪,舉盒過頂,笑道:“回福統領,玉瓶帶到。”福康安哈哈大笑,走下座來。跪在地下的張老爺、矮子等一干人眾,也都站了起來,大笑不已。福康安向矮子道:“七哥,你真不枉了‘武諸葛’三字!”原來扮戲法的是徐天宏,跟在其后是周綺和安健剛,扮張老爺的是馬善均,扮福康安的是陳家洛,扮鬧事軍官的是常赫志和孟健雄等一干人,扮張老爺家人與店小二的都是馬善均的手下。徐天宏定下了計策后,想到鏢師中的韓文沖識得紅花會人眾,于是由趙半山扮作鄉農,騎了駱冰的白馬,將他引到松林中,常伯志出來一幫手,兩人登時將他拿住。徐天宏變戲法全是串通好了的假把戲,那氈帽共有一模一樣的兩頂,一頂將茶杯等物一罩,拿了起來,交給周綺,待得眾人目光都注視桌上,徐天宏早已取過另一頂氈帽來東翻西弄,其中自然空空如也,張老爺和家人身上所藏鼻煙壺和般指都各有一對,徐天宏拿去一只,他們自己袋里又拿出一只來,別人哪里知道?至于皮盒之中自然沒有文書變進去,只是這么一鬧,陳家洛進來時,眾鏢頭和侍衛已給攪得頭昏眼花,已無余裕再起疑心。徐天宏預定計策,只教陳家洛扮個大官,哪知陰差陽錯,他相貌竟和福康安十分相似,幾個侍衛自行上來請安行禮,這計策更加天衣無縫。
  陳家洛撕去封皮,打開皮盒,一陣寶光耀眼,只見盒中一對一尺二寸高的羊脂白玉瓶,晶瑩柔和,光潔無比,瓶上繪著一個美人。這美人長辮小帽,作回人少女裝束,美艷無匹,光彩逼人,秋波流慧,櫻口欲動,便如要從畫中走下來一般。眾人圍觀玉瓶,無不嘖嘖贊賞。衛春華道:“西域回疆,竟有如此高明的畫師。”駱冰道:“我見到霍青桐妹妹,只道她這人材已是天下無雙,哪知瓶上畫的這人更美。”周綺道:“那是畫出來的,你道真的有這般美女?”駱冰道:“畫師如不見真人,我瞧他也想不出這般好看的容貌。”徐天宏道:“我們請那位回人使者前來一問便知。”回人使者見到陳家洛,只道是貴胄重臣,恭恭敬敬的行了禮。陳家洛道:“貴使遠來辛苦。請問尊姓大名。”使者道:“下使凱別興。不知官人是何稱呼?”陳家洛微笑未答。徐天宏插嘴道:“這位是浙江水陸提督李軍門。”陳家洛和群雄一楞,不知他是何用意。陳家洛道:“木卓倫木老英雄可好?”凱別興道:“多謝軍門相詢,我們族長好。”陳家洛道:“請問貴使,瓶上所繪美人是何等樣人。不知是古人今人?還是出于畫師的意象?”凱別興道:“那是敝族最出名的畫師斯英所繪。這對玉瓶本屬木老英雄的三小姐喀絲麗所有,畫中美人就是她的肖像。”周綺不禁插嘴:“那么她是霍青桐姑娘的妹妹?”凱別興一驚,問道:“這姑娘識得翠羽黃衫?”周綺道:“有過一面之緣。”
  陳家洛想問霍青桐的近況,臉上微微一紅,正要開口,忽然馬善均從外面匆匆進來,低聲道:“李可秀領了三千官兵過這邊來,恐怕是來對付咱們的。”陳家洛點點頭,對凱別興道:“貴使請下去休息,咱們再談。”凱別興打了一躬,道:“請問軍門,這對玉瓶如何處置?”陳家洛道:“另有安排。”孟健雄把凱別興領了下去。

注:
  一、《清史稿·陳世倌傳》:“世倌治宋五子之學,廉儉純篤,入對及民間水旱疾苦,必反復具陳,或繼以泣,上輒霽顏聽之,曰:‘陳世倌又來為百姓哭矣。’”
  二、清高東(乾隆帝)南巡,至海寧共四次,均駐于陳氏安瀾園,每次均作詩。第二次有詩云:“鹽官誰最名?陳氏世傳清。詎以簪纓赫,惟敦孝友情。春朝尋勝重,圣藻賜褒明。來日尖山詣,祈庥盡我誠。”第三次有詩云:“安瀾易舊名,重駐蹕之清。御苑近傳跡(圓明園曾仿此為之,即
  以安瀾名之,并有記),海疆遙系情。來念自親切,指示慚分明。行水緬神禹,惟云盡我誠。”第四次有詩云:“塔山已近邊,踏勘慰心懸。竹簍喜增漲,蟻坯惕漏泉。隅園且停憩,比戶有歌弦。自是文章邑,然當戒藻妍。”又云:“去來三日駐,新舊五言留。六度南巡止,他年夢寐游。”三、北京故宮存有安瀾園圖,據海寧州志所載安瀾園記:樓觀臺榭三十余所,高宗南巡復增設池臺,從大門進去有亭,碑上滿刻高宗之題詩,入內為長甬道,兩旁夾植大榆樹,經長廊三折,至滄波浴景之軒,臨池有橋。軒后有樓房九座。橋西植紫藤,其內為環碧堂,堂后有大樓,“幽房邃室,長廊復道,入其內者恒迷所向”。樓前有湖,湖上有和風皎月亭,其南有赤欄曲橋、□瀾館、□藻樓、古藤水榭、天香塢(有桂樹數千株)、群芳閣、□月軒、十二樓(分南樓、東樓、北樓等)。經環橋而至竹深荷凈軒,轉東至筠香館。其后是山丘,左右皆高嶺,過山而至賜閑堂,即乾隆所居寢宮,共樓房三座,每座皆三層,其東為梅林,有凌空飛樓相通。寢宮之后有大湖,沿堤有□石磯等。園林之勝,似不輸于曹雪芹筆下之大觀園。咸豐十一年,太平天國蔡允隆軍攻入海寧,安瀾園全部被毀。作者幼時在海寧,當地尚有“安瀾小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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