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劍恩仇錄
  —金庸
第十一回 高塔入云盟九鼎 快招如電顯雙鷹

  乾隆在六和塔頂餓了兩日兩夜,又受了兩日兩夜的驚嚇氣惱,心力交瘁,甚是委頓。第三天早晨,忽有一個小書僮走近,說道:“少爺請東方老爺過去談談。”乾隆認得他是陳家洛的書僮心硯,心頭一喜,忙隨著他走到下一層來。他一進門,陳家洛笑容滿臉的迎出,當先一揖。乾隆還了一揖,走進室內。心硯獻上茶來。陳家洛道:“快拿點心來。”心硯捧進一個茶盤,盤中放著一碟湯包、一碟蟹粉燒賣、一碟炸春卷、一碟蝦仁芝麻卷、一碗火腿雞絲莼菜荷葉湯,盤未端到,已是清香撲鼻。心硯放下兩副杯筷,篩上酒來。陳家洛道:“小弟因要去探望一位朋友的傷,有失迎迓,還請如罪。”乾隆道:“好說,好說。”陳家洛道:“請先用些粗點,小弟還有事請教。”乾隆餓得肚皮已貼到了背心。他素來體格強健,食量驚人,兩日兩夜不吃東西,如何耐得?見陳家洛先舉筷夾一個湯包吃了,當即下箸如飛,快過做詩十倍,頃刻之間,把四碟點心吃得干干凈凈,湯也喝了個“碗底朝天子”。陳家洛每碟點心只吃了一件,喝了口湯,就放下筷子,見他吃得香甜,只是微笑。點心吃完,乾隆說不出的舒服受用,端起茶杯,望著杯中碧綠的龍井細茶,緩緩啜飲,齒頰生津,脾胃沁芳。陳家洛把門推得洞開,道:“他們都守在底下,咱們在這里說話再妥當也沒有,決不會有第三人聽見。”乾隆板起臉,一字字低沉的道:“你把我劫持到這里,待要怎樣?”陳家洛走上兩步,望住他臉。乾隆只覺他目光如電,似乎直看到了自己心里去,不由得慢慢轉開了頭,隔了半晌,聽得陳家洛道:“哥哥,你到今日還不認我么?”這句話語音柔和,聲調懇切,鉆入乾隆耳中,卻如晴空打了個霹靂,他忽地跳起,顫聲道:“你……你……你說甚么?”陳家洛臉色誠摯,緩緩伸手握住他手,說道:“咱們是親兄弟親骨肉。哥哥,你不必再瞞,我甚么都知道啦。”自從文泰來被救,乾隆就知這個大秘密再也保守不住,但聽陳家洛突然叫自己為“哥哥”,仍不禁震驚萬分,登時全身無力,癱瘓在椅中。陳家洛道:“你到海寧掃墓,大舉修筑海塘,把爸爸姆媽封為潮神和潮神娘娘,我知你并沒忘本。你在這鏡子里照照看。”說著把墻上畫旁的一根線一拉,畫幅卷起,露出一面大鏡子來。乾隆站起身來,見鏡中自己一身漢裝,面目神情,毫無滿洲人的痕跡,再看看站在身旁的陳家洛,兩人年歲不同,容貌卻實在頗為肖似,嘆了口氣,回坐椅中。陳家洛道:“哥哥,咱兄弟以前互不知情,以致動刀掄槍,骨肉相殘,爸爸姆媽在天之靈,一定很是痛心呢。好在大家并無損傷,并無做下難以挽救的事來。”乾隆只覺喉干舌燥,一顆心撲通、撲通的跳個不住,隔了半晌,說道:“我本來叫你到京里去辦事,你自己不肯去。”見陳家洛轉身眼望大江,并不置答,續道:“我已查過,知道你已中鄉試,那好得很啊。憑你才學,會試殿試必可高中,將來督撫、尚書、大學士,豈有不提拔你之理?這于家于國,對你對我,都是大有好處,何苦定要不忠不孝,干這種大逆不道之事。”陳家洛忽地轉身,說道:“哥哥,我沒說你不忠不孝,大逆不道,你反說起我來。”乾隆咦了一聲,道:“臣對君盡忠,叛君則為大逆。我既已為君,又怎說得上不忠?”陳家洛道:“你明明是漢人,卻降了胡虜,這是忠嗎?父母在世之日,你沒好好侍奉,父親在朝廷之日,反而日日向你跪拜,你于心何安,這是孝么?”乾隆頭上汗珠一粒一粒的滲了出來,低聲說道:“我本來不知。是你們紅花會已故的首領于萬亭今年春天進宮來,我才聽說的,現今我仍是將信將疑。不過為人子的,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信錯了不過是愚,否則可是不孝。因此我到海寧來祭墓。”實則這年春天于萬亭偕文泰來入宮,將陳夫人的一封信交給乾隆,信中詳述當時經過,又說他左股有一塊朱記,這是再也確切不過的明證,乾隆已然信了九成。待于萬亭走后,把當年喂奶的乳母廖氏傳來,秘密詢問。更得悉了詳情。原來康熙五十年八月十三日,四皇子允禎的側妃鈕祜祿氏生了一個女兒,不久聽說大臣陳世倌的夫人同日生產,命人將小兒抱進府里觀看。哪知抱進去的是兒子,抱出來的卻是女兒。陳世倌知是四皇子掉了包,大駭之下,一句都不敢泄漏出去。當時康熙諸子爭儲奪嫡,明爭暗斗,無所不用其極,各人籠絡大臣,陰蓄死黨。允禎知父皇此時尚猶豫不決,兄弟中如允□、允祿、允□等才干都不在自己之下,諸人勢均力敵。皇帝選擇儲君時,不但要比較諸皇子的才干,也要想到諸皇子的兒子,要知立儲是萬年之計,皇子死了,皇孫就是皇帝。如果皇子英明,皇孫昏庸,決非長遠之策。允禎此時已有一子,但懦弱無用,素來不為祖父所喜,他知道在這一點上吃了虧,滿盼再生一個兒子,哪知生出來的卻是女兒。允禎不顧一切要做皇帝,湊巧陳世倌生了個兒子,就強行換了一個。允禎于諸皇子中手段最為狠辣,陳世倌哪敢聲張?這換去的孩子取名弘歷,后來就是乾隆。他自小聰穎武勇,六歲即能誦《愛蓮說》,到了九歲時,更遇到一件事,使康熙十分喜愛。這年弘歷跟隨祖父到熱河打獵,衛隊從山中趕了一只大黑熊出來,趕到康熙跟前。康熙舉起火槍,一槍打中黑熊頭上,那熊撲地倒了。康熙放槍之時,弘歷騎了一匹小馬,舉起火槍,在祖父身旁躍躍欲試,見了那龐大的黑熊居然絲毫不懼。康熙看得有趣,說道:“你過去打它一槍。”康熙愛惜孫兒,叫他去打一槍,就算是他打死的,將來說弘歷九歲擊斃大熊,可以夸示群臣。弘歷下馬走到黑熊跟前,叫道:“打死你,打死你!”對準黑熊肚皮放了一槍,眾侍衛齊聲歡呼叫好,康熙也是捻須微笑。弘歷轉身回來,剛要上馬,哪知黑熊沒有死透,突然人立,惡狠狠向康熙馬前撲來。眾侍衛大驚,數槍齊發,將之擊斃。康熙吃了一驚,對侍衛們道:“這孩子福份可真不小,要是他在黑熊跟前之時那熊站了起來,那還有命么?”從此康熙認為弘歷福命大,兼之他文武雙全,在諸孫中最為得寵。允禎后來能做皇帝,實頗仗這假兒子之力。是以終雍正一朝,海寧陳家榮寵無比,雍正一來是報答,二來是籠絡,免得陳家有所怨望,而泄漏這天大秘密。至于換到陳家的女兒,本是公主,后來嫁給常熟蔣溥。蔣溥的父親蔣廷錫于雍正初年任戶部侍郎,其時陳世倌任山東巡撫,兩人共同治水有功。陳蔣二人后來都入內閣。蔣溥由戶部尚書、禮部尚書、吏部尚書而大學士,終乾隆一朝,蔣家榮寵不衰。據常熟故老相傳,蔣溥陳夫人所住的樓堂,當地都稱為“公主樓”。乾隆初被抱入雍親王(允禎封號)府時啼哭不止,不肯吃奶。允禎的側妃鈕祜祿氏只得把陳家原來給乾隆喂奶的奶母廖氏召到府中,乾隆這才止哭吃奶。哪知事隔多年,乾隆忽然問起,廖氏本不肯說,但聽他口氣,知道已悉詳情,無法再加隱瞞。廖氏這時已六十多歲,當夜就被乾隆派人絞死,防她走漏隱事。乾隆說這番話時,想起廖氏撫育之勞,心頭頗為自疚。陳家洛道:“你自己看看又哪里像旗人了?還有甚么好疑慮的?”乾隆沉吟不語。陳家洛道:“你是漢人,漢人的錦繡江山淪入胡虜之手,你卻去做了胡虜的頭腦,率領韃子來欺壓咱們黃帝子孫。這豈不是不忠不孝,大逆不道嗎?”乾隆無言可對,昂然道:“我今天反正已落入你的手里,你要殺便殺,何必多言。”陳家洛溫言道:“咱們在海塘上曾經約定,以后互不加害,言猶在耳,我豈能背誓?何況現下知道你是我的親哥哥,兄弟相會,親近還來不及,哪有相害之理?”說著不禁掉下淚來。
  乾隆道:“那么你要我怎樣?要逼我退位么?”陳家洛拭一拭眼淚,說道:“不,你仍然做你的皇帝,然而并非不忠不孝的皇帝,而是一位仁孝英明的開國之主。”乾隆奇道:“開國之主?”陳家洛道:“正是,做漢人的皇帝,不是滿清的皇帝。”乾隆一聽此言,已明白他意思,道:“你要我把滿人趕出關外?”陳家洛道:“不錯,你一樣做皇帝,與其認賊作父,為后世唾罵,何不奮發鷹揚,建立萬代不易之基?”乾隆本是好大喜功之人,聽了這幾句話,不由怦然心動。陳家洛鑒貌辨色,知道自己說詞已經見效,續道:“你現今做皇帝,不過是承襲祖宗余蔭,有甚么希奇?你看看這人。”
  乾隆走到窗邊,順著他手指向下望去,見一個農夫在遠處田邊揮鋤耕作。陳家洛道:“要是這人生在雍親王府中,而你生在農家,那么他就是皇帝,你卻須得在田間鋤地了。”乾隆一向自以為天縱神武,迥非常人可比,此刻細細體會陳家洛的話,不由得爽然苦失。陳家洛又道:“大丈夫生在世間,百年之期,倏忽而過,如不建功立業,轉眼與草木同朽,歷來帝皇,如漢高祖、唐太宗、明太祖,那才是真英雄真豪杰。元人如成吉思汗,清人如太祖努爾哈赤、太宗皇太極,也算得一代雄主。如漢獻帝、明崇禎這種人,縱使不是亡國之君,因人碌碌,又何足道哉?”
  這番話每一句都打入了乾隆心坎。他知道自己是漢人后,曾幾次想下令宮中朝中改服漢人衣冠,都被太后和滿洲大臣攔住,心想倘若真的依著陳家洛的話,把滿人趕出關外,重還漢家天下,自己就是陳姓皇朝的開國之主,功業實可上比劉邦、李世民。他正想接話,忽聽得遠處傳來一陣犬吠之聲,又見陳家洛雙眉一揚,凝神外望,只見四條身軀異常龐大的狼犬向六和塔疾奔而來,后面跟著兩人。
  轉眼之間,兩人四犬已奔到塔下,隱隱聽到有人厲聲喝問。六和塔塔高十三層,乾隆與陳家洛這時在第十二層上,與塔下相距甚遠,聽不清楚下面說話。只見兩人四犬都沖進了塔中,忽然四條狼犬反身奔逃,孟健雄手夾彈弓追出,一陣連珠彈把四犬打得狺狺狂叫。
  陳家洛正在奇怪,不知兩人四犬是甚么路數,忽見塔中一人竄出,身法迅疾無比,夾手把孟健雄的弓奪過,左掌便向他項頸劈落。孟健雄一閃沒避開,忙舉手格時,被那人用彈弓弓端在腰里一戳,截中穴道,俯身跌倒。那人頭也不回,直奔進塔。這人剛進塔門,塔里便拋出一個人來,仰天跌在地下,動也不動,卻是安健剛。又聽得塔內的馬善均、馬大挺父子哨聲大作,連連報警。
  乾隆眼見來了救援,心中大喜。陳家洛四下□望,見各處并無動靜,知道來攻的只此兩人,馬家父子此時才發警號,想是敵人行動過速,待到發現,敵已入塔。這兩人身手如此矯健,必是大內侍衛中的高手,看來比之金鉤鐵掌白振尚要勝得一籌。
  四條狼犬重又折回,再竄進塔內,只聽得女子斥罵聲、少年叫喊聲、狼犬吠叫聲響成一片,那是把守第二層的周綺和心硯正在對付狼犬。突然兩聲驚叫,第二層窗口中投下兩件兵器來,一是單刀,一是軟鞭。陳家洛認得是周琦和心硯所用,想是被敵人奪去而擲下來的,不知兩人是否遇險,甚是擔心。乾隆見陳家洛本來神色自若,忽然臉有憂色,知道自己手下人占了上風,暗暗歡喜,突見他轉露微笑,忙向下望。只見一條大漢手舞大鐵槳,將四條狼犬打出塔來。周綺和心硯搶出來扶了孟健雄和安健剛進去。四條狼犬猛惡異常,直如四頭豹子一般。一條狼犬后腿給鐵槳打斷,兀自不退,仍然猛撲亂咬,蔣四根給四只狗圍在垓心,一時也無法取勝。心硯又從塔里奔出,雙手連揮,十幾塊磚頭把狼犬打得汪汪亂叫。蔣四根乘機一槳,擊在一條狼犬臂部,把它直摜出去。周綺也奔出塔外吶喊助威,眼見四犬就要給蔣四根和心硯盡數打死。忽然第六層窗口有人探出頭來,撮嘴作嘯,聲音甚是奇特。四犬一聽,立即掉頭,向外奔去。周綺和心硯拾起兵刃,站在塔下守御,怕再有敵人來攻。陳家洛見敵人在第六層窗口中指揮狼犬,心想:“那么第四層上的十二哥,第五層的九哥和第六層的八哥都沒攔住他們……”想到這里,暗叫:“不好。”敵人武藝高強,而且兩人合力,己方每層一人,一定攔他們不住,正要下令集合四人在第九層上攔截,忽見第七層窗中竄出一人,正是徐天宏。他剛躍出窗口,后面一人跟著跳出,一把抓住了他左腳。陳家洛大吃一驚,手中扣住的三粒圍棋子正要擲出,忽聽徐天宏大喝:“照鏢!”右手一揚,敵人一縮頭,卻無暗器射來,徐天宏乘機一掙,掙脫了左腳鞋子,已站在寶塔檐角之上。這時距離已近,看清敵人比徐天宏更矮,一身灰衣,滿頭白發,竟是個老太婆。她背插單劍,雙手空著,凌空躍起,又抓了過去。徐天宏右手無刀,想來已被敵人打脫,左手鐵拐使招“一夫當關”在胸前一橫,又喝:“照鏢!”那老太婆罵道:“猴兒崽子,莫想再騙你奶奶!”夾手來奪單拐。哪知徐天宏這一次卻非虛招,已揭起塔頂瓦片猛擲過去。那老婦避讓不及,迎面一掌,把瓦片擊得粉碎,四散紛飛。守在第八層的常氏雙俠似已被另一人纏住,始終沒出來相助。徐天宏武功遠不及那老婦,交手數招,迭遇兇險,他聲東擊西,又支持了幾招。周綺抬起了頭,仰望徐天宏在塔角上和那老婦惡斗,眼見不敵,很是焦急,大叫:“爸爸,爸爸,快動手哪!”周仲英守在第十層上,也早見兩個徒弟被打倒,義子處境危險,探身窗外,叫道:“甚么人在這里撒野?”兩枚鐵膽一先一后向那老婦擲去。鐵膽未到,那老婦忽然如飛般直縱而下,左手手掌在瓦上一按,一個筋斗翻過來在第六層上站住,只聽得叮叮叮一陣亂響,袖箭、鐵蓮子、鋼鏢、背弩,一批暗器紛紛落在第八層塔頂上,卻是守在第九層上的趙半山為助徐天宏而放。周仲英鐵膽打空,拍拍兩聲,把塔角的木檐打斷。徐天宏俯身搶住一個,另一個在塔角瓦溝中亂轉。周仲英縱身躍下想拾,腳未踏實,突然一陣掌風向胸口襲來。他身子臨空,無法避讓,掌風來勢凌厲,若是出手抵擋,懸空不能借力,必被敵人推下塔去,跌得粉身碎骨,危急中拔出金背大刀在面前一立,和身向敵人撲去,拚著受他一掌,落個兩敗俱傷。敵人見周仲英撲來,側身讓過,左手來抓他手腕。周仲英見他手法又快又狠,不覺咦的一聲,暗暗驚心:“這人是誰?”當即跳開,見常氏雙俠已從窗中跳出,和那人打在一起。那人魁梧異常,常氏雙俠是瘦長條子,此人身材卻比雙俠還高了些,一個鷹鉤鼻,臉色紅如朱砂,頭頂光溜溜的禿得不剩一根頭發。周仲英見此人神威凜凜,武功好得出奇,心想:“這樣的人物也甘作清廷走狗?”
  那禿頂老頭雙掌如風,迅疾無比,常氏兄弟在塔上跳躍來去,以二攻一。周仲英見常氏兄弟雖不能勝,也不致落敗,不必過去相助,向下望時,卻大吃一驚。
  只見第六層上那白發老婦正把周綺逼得連連倒退。徐天宏大叫:“綺妹,退開退開。”周綺很聽徐天宏的話,轉身便走。那老婦不追,待要上躍,周綺卻站住了腳,罵道:“老太婆,你敢追我么?我這里有埋伏。”那老婦雙腳一點,如一枝箭般直飛過來。周綺大駭,返身便逃。
  周仲英右手發出鐵膽,向老婦后心飛去。那老婦堪堪追上周綺,剛要伸手抓她后心,忽聽得背后暗器之聲勁急猛惡,不敢伸手去接,當即使出輕功中“寒江獨釣”招數,身子向外一挫,全身懸空塔外,只以左腳勾住塔角飛檐。當的一聲大響,鐵膽打得塔頂火星亂飛,磚瓦碎片四濺。那老婦避開鐵膽,又追周綺。周仲英向下跳到第六層上,橫刀當路,那時周綺已逃到塔后,兩人一逃一追,繞著寶塔打轉。周綺自與徐天宏訂婚后,心想丈夫是出名的聰明人,自己如一味鹵莽,怕被他看低了,是以臨事已不若以往那么任性。這次聽徐天宏叫她退走,便打打逃逃,和敵人拖延時刻。周仲英剛立定身子,已見女兒從塔后繞了出來,那老婦仍然空手追趕,老婦背后卻又有一人跟著,雙鉤揮霍,向她后心挺刺,卻總是差了尺許,看他奮勇直前,救援周綺,正是九命錦豹子衛春華。這時楊成協、石雙英等也從下層趕了上來,周仲英迎上搶過周綺,金刀呼呼生風,連劈兩刀。那老婦見他刀法精奇,不敢輕敵,退開三步,正要拔劍,忽然那禿頂老頭在上面喊道:“我上塔頂去攻下來,你從下面攻上!”聲若洪鐘,送將下來。那老婦一聽,不再和眾人纏戰,飛身縱起,左手在第七層塔角上一扳,借勢又翻上了第八層。這一層上已無人阻擋,仍以此法翻向第九層上。她從下面打上來時,知道每層守御之人武功一層高過一層,雖避開了周仲英一膽兩刀,但已知他是少林高手,平地拚斗,不弱于己,只怕上面有更厲害勁敵,凝神屏氣,身未上,劍先上,挽花護頂,忽覺手上一震,長劍被敵人兵刃粘住,險險脫手。
  那老婦知道又遇勁敵,長劍乘勢向前一探,解去對方粘走之力,不敢正面縱上,向左斜奔三步,突然反身向右疾馳,一躍跳上第十層,寒風起處,一劍迎面刺到。那老婦以攻為守,刷刷刷三劍均攻對方要害。敵人以太極劍中“云麾三舞”三式解開。老婦見他化解時舉重若輕,深得內家劍術三昧,不待對方回手,跳開一步,看敵人時,見是個身材微胖的中年漢子,上唇一叢濃髭,鬢發微斑,左手捏住劍訣,凝神而視,并不追來。老婦叫道:“你一身好功夫,可惜可惜。”那人正是千手如來趙半山,他見這白發老婦身手迅捷,也自驚佩。兩人挺劍又斗在一起。
  乾隆見兩人一路攻上,心頭暗喜,但見陳家洛氣度閑雅,不以為意,反而拖了一張椅子到窗口坐下觀戰,心想來救我的只有兩人,總敵不過紅花會人多,正自患得患失之際,忽聽遠處傳來犬吠之聲,又有吆喝聲,馬匹奔馳聲。梯上腳步響處,心硯奔上樓來,用紅花會切口向陳家洛稟報:“在塔外巡哨的頭目來報,有兩千多清兵正向這邊過來,方向對正六和塔。”陳家洛點點頭,心硯又奔下塔去。乾隆不懂心硯的話,但見他神情緊張,知道定是對他們不利的消息,凝神遠望,楓葉如火,林梢忽然白旗飄動,旗上大書一個“李”字。乾隆大喜,知是李可秀帶兵前來救駕了。陳家洛俯身窗口大叫:“馬大哥,退到塔里,預備弓箭!”馬善均在塔下答應。陳家洛喊聲方畢,忽見那禿頂紅面老者直竄上來,常氏雙俠和周仲英在后緊追不舍。那老者繞塔盤旋,后面追得緊時就回身接幾招,找到空隙,又跳上一層。那邊廂趙半山和那老婦正斗到緊處,那老者已跳到第十二層來。常赫志見他來勢猛惡,第十二層正是監視乾隆之處,不再追趕,腰間取出飛抓,迎風一晃,站在窗外,常伯志雙掌斜舉,搶在他身前兩步。兄弟兩人擺好陣勢,飛抓遠攻,肉掌近襲,雙雙擋在窗外。那老者眼見情勢,竟不過來,直上塔頂。周仲英追趕不及,從窗口跳入塔內。乾隆見他執刀跳進,吃了一驚,卻見他奔到塔頂通下來的梯級上橫刀待敵。
  趙半山和那老婦攻拒進退,旗鼓相當,轉瞬間拆了百余招。那老婦劍法迅速無比,趙半山展開太極快劍,也是以快打快,心中暗暗稱奇:“這人白發如銀,又是女流,怎地竟然戰她不下?”心中焦躁,要摸暗器取勝,豈知那老婦逼得甚緊,微一疏神,左手衣袖竟被她長劍劃破了一道口子,雖然未傷皮肉,但也不免心驚。徐天宏、楊成協、衛春華、石雙英和周綺手執兵刃,旁觀趙半山和那老婦惡斗,見兩人劍光閃爍,打得激烈異常,盡皆駭然,忽見趙半山衣袖中劍,都吃了一驚。衛春華雙鉤一擺,便要搶上相助。趙半山一劍“李廣射石”,把老婦迫退一步,忽地跳開,說道:“老太太果然高明,請上吧。”衛春華愕然止步。趙半山衣袖中劍,不再戀戰,心想:“陸菲青大哥守在十一層上,一別十余年,想他武功必然精進,定可制住這老婦。眾兄弟均佩他云天高義,卻未見識過他的超妙劍術。”他任由老婦上去,意在讓好友陸菲青露臉揚名,否則劃破袖口,盡可再戰,也未必會輸。那老婦見他謙退,舉劍施了一禮,說道:“好劍法!”縱身直上。周綺叫道:“趙三叔,你沒輸啊,干么這么客氣?”趙半山微微一笑,道:“她劍法好極啦,咱們去看看陸大爺的武當派功夫。咦,周姑娘,你干么這般客氣,叫我三叔?七弟可叫我三哥。”周綺臉一紅道:“我只跟爹爹叫。”楊成協笑道:“那么你叫他七叔么?”說著向徐天宏一指。周綺道:“呸,他想么?”各人知道己方人多,敵人雖然武功精湛,料也無能為力,大家一面說笑,一面奔上塔去。第九、第十兩層悄無一人,沖進第十一層時,只道陸菲青定在和那老婦斗劍,哪知室中空蕩蕩地竟無人影。眾人吃了一驚,疾忙再上,將進室內,已聽得刀劍交并,錚錚有聲,一進門,只見周仲英使開金背大刀,風聲虎虎,正和那白發老婦激戰,一個刀大力沉,一個劍走輕靈,一時不分高下。陳家洛把乾隆拖在一角,坐在榻上觀戰。徐天宏一打手勢,楊成協、石雙英兩人守住窗口。徐天宏叫道:“拋下兵器,饒你不死!”老婦見身陷重圍,并不畏懼,刷刷刷數記進手招數。周綺道:“這人的劍術和一個人很像,你說是么?”徐天宏道:“不錯,我也覺得奇怪。”那老婦把周仲英迫退一步,突然一拉桌子,擋在胸前,貼墻而立。周仲英一刀急斬,險險砍在桌上,疾忙收刀。那老婦轉頭向乾隆叫道:“你是皇帝嗎?”乾隆忙道:“我是皇帝,我是皇帝,救兵都來了么?”那老婦一躍上桌,突然舉劍當胸,如一只大鳥般向他急撲過去,一招“鵬搏萬里”,向乾隆胸口直刺。這一劍去勢既快且狠,群雄只道她是乾隆的手下前來搭救,哪知忽然行刺,這一下大出意料之外,人人均是愕然失色,手足無措。陳家洛雖然站在乾隆身旁,但這劍實在來得太快,也是不及抵擋,立即左手雙指一駢,向老婦脅下要穴點去,這是攻敵之不得不救。老婦劍尖將及乾隆胸口,突見陳家洛手指襲到,左掌“金龍探爪”,自下向上一撩,隨即反手抓出,這是三十六路大擒拿法中的厲害招數,和點穴有異曲同工之妙,陳家洛只要腕脈被抓,當時就得全身癱軟。就這樣,她右手劍的勢道緩得一緩,陳家洛右手已拔出短劍,向上急架,錚的一聲,火星飛濺,左手跟著反擊敵人面門。這一招之后,緊著下面還有一腿,叫作“上下交征”。那老婦拳術嫻熟,見他左手擊來,又伸左掌抓拿,下盤向右閃避,手中劍刺向對方咽喉。不料陳家洛的“百花錯拳”每一招均與眾不同,老婦向右閃避,他一腳偏從右方踢來,好在她長劍亦已刺出,陳家洛腿力尚未使足,隨即收勢。
  兩人均起疑心,危勢既解,各退兩步。陳家洛把乾隆往身后一拉,擋在他面前,拱手道:“請教老太太高姓?”這時那老婦也在喝問。兩人語聲混雜,都聽不清楚對方說話。陳家洛住了口,那老婦重復一遍剛才的問話:“你這短劍哪里來的?”陳家洛聽得她不問別事,先問短劍,倒出于意料之外,答道:“是朋友送的。”老婦又問:“甚么朋友?你是皇帝侍衛,她怎會送你?天池怪俠是你甚么人?”陳家洛先答她最后一問:“天池怪俠是晚輩恩師。”他想老婦劍刺乾隆,定是同道中人,見她年齡既長,武功又高,是以自稱晚輩。那老婦嗯了一聲,道:“這就是了。你師父雖然為人古怪,卻是正人君子,你怎么丟師父的臉,來做清廷走狗?”楊成協忍耐不住,喝道:“這位是我們陳總舵主,你別胡言亂道。”那老婦面露詫異之色,問道:“你們是紅花會的?”楊成協道:“不錯。”那老婦轉向陳家洛,厲聲道:“你們投降了清朝么?”陳家洛道:“紅花會行俠仗義,豈能對滿清屈膝?老太太請坐,咱們慢慢談。”那老婦并不坐下,面色稍和,又問:“你這短劍哪里來的?”
  陳家洛見到她武功家數,聽她二次又問短劍,已料到幾分,說道:“是一位回部朋友送的。”其時男女間授受物品,頗不尋常,陳家洛雖是豪杰之士,胸襟豁達,當著眾人之面也有些說不出口。那老婦又問:“你識得翠羽黃衫嗎?”陳家洛點點頭。周綺見他吞吞吐吐,再也忍不住了,插嘴道:“就是霍青桐姊姊送的。你也認識她嗎?那么咱們是一家人啦!”那老婦道:“她是我的徒弟。”陳家洛行下禮去,說道:“原來是天山雙鷹兩位前輩到了,晚輩們不知,多有冒犯。”那老婦身子稍側,不受這禮,森然問道:“既說是一家人,干么你們卻幫皇帝,不讓我殺他?”
  楊成協等見陳家洛對她很是恭敬,而這老太婆卻神態倨傲,都感氣惱。這時常氏雙俠也已從窗口跳進室內,常赫志道:“皇帝是我們抓來的,要殺也輪不到你。”那老婦咦了一聲道:“皇帝是給你們抓來的?”
  陳家洛道:“前輩有所不知,皇帝確是我們請來的。我們只當兩位是清宮侍衛,前來打救皇帝,因此一路上攔截。兩位前輩武功實在高明之極,我們眾兄弟不是對手,沒能攔住,以致生了誤會。”其實紅花會群雄已把二人截住,眾人都知他這話是謙遜之辭。那老婦忽然探身窗外,縱聲大叫:“當家的,你下來。”過了半晌,不聞回答,忽然颼的一聲,塔下一枝箭直射上來。老婦伸左手抓住箭尾,轉身一擲,那枝箭插在桌面之上,箭尾不住顫動,厲聲喝道:“無信小輩,怎地又放暗箭?”陳家洛道:“前輩勿怒,塔下兄弟尚未知情,以致得罪,回頭叫他們賠禮。”走到窗口,自下喊道:“是自己人,別放箭!”語聲未畢,又是一箭射到。這時陳家洛也已看得清楚,下面千余名清兵已將六和塔團團圍住,彎弓搭箭,見窗口有人探頭就射箭上來。陳家洛對趙半山道:“三哥,你去派人守住塔門,別沖出去廝殺。”趙半山應聲下去。
  周仲英道:“這位是雪雕關老師父吧,在下久仰得很。”那老婦正是雪雕關明梅,是禿頭老者陳正德的妻子,兩人一高一矮,一個禿頭,一個白發,江湖上人稱禿鷲雪雕,合稱天山雙鷹。關明梅聽了周仲英的話,微微點頭。陳家洛道:“這位是鐵膽周仲英周老英雄。”關明梅道:“嗯,我也聽到過你的名頭。”說到這里,忽然張口大叫:“當家的,快下來,你在干甚么呀?”她正說得好好的,夾如其來的一聲大喊,把眾人都嚇了一跳。周仲英道:“陳老師父在和無塵道長斗劍,咱們快去把事情說清楚。”陳家洛向常氏雙俠使個眼色。雙俠會意,走到乾隆身旁監視。陳家洛和關明梅等奔上梯級,走到第十三層來,在梯級上卻不聞刀劍之聲,群雄都有點擔憂,心想這兩人武功卓絕,出手快速,兩虎相爭,必有一傷,如那一個失手疏虞,都是終身恨事。關明梅卻漫不在意,知道丈夫平生罕遇敵手,決不致有甚失閃。眾人剛到室門,只見白刃耀眼,滿室劍光,兩個人影在斗室中盤旋飛舞,雖只兩棲劍相斗,但金刃劈風之聲,有如數十人交戰一般。群雄剛站定,無塵和陳正德又已拆了十余招。兩人斗到酣處,劍法一招緊似一招,點到即收,雙劍不交。關明梅本來托大,但看到兩人拆了數十招后,丈夫絲毫未見便宜,不由得暗暗心驚:“怎地江南竟有如此人物?”只見兩人越斗越緊,兀自分不出高下。
  陳家洛叫道:“道長,是自己人,請住手吧!”無塵舉劍一封,退后一步。陳正德殺得性起,劍招連綿,劍鋒不離敵手左右。無塵退后一步,他一劍“神駝駿足”刺了過去。無塵向左一閃,還了一劍。兩人又交數招。關明梅叫道:“當家的,他們是紅花會!”陳正德一怔,說道:“是嗎?”他勢道微緩,高手斗劍,直無毫發之差,只聽得嗤的一聲,右邊衣襟已被無塵一劍穿過,這還是無塵聽了陳家洛的話后手下容情,否則這一劍當更為狠辣。陳正德大怒,喝道:“好老道!”刷刷刷連環三劍。無塵一步不退,還了四劍。兩人又斗數十招。陳正德使出“三分劍術”中的絕招,虛虛實實,變幻莫測。無塵展開“追魂奪命劍法”,七十二路正變中包藏八十一路奇變。只見陳正德一劍“冰河開凍”,向無塵右臂直劈下來。無塵向左側讓,陳正德長劍突然上撩,“夜半烽煙”,迅捷絕倫。哪知無塵沒了左臂,這時反占便宜,喝道:“好劍法!”一劍“孟婆灌湯”,直刺敵喉。陳正德這劍撩了個空,心頭一驚:“老胡涂!他沒左臂,我怎地使上了這招?”心念甫動,無塵長劍劍尖已指到咽喉。來劍勢若電閃,陳正德再也不及閃讓,敗中求勝,舉劍橫削,眼見已不免兩敗俱傷。眾人大驚,呼叫聲中,無塵突向右倒,將陳正德來襲之勢讓過,回劍接住來劍,只聽當的一聲,兩劍顫動,聲若龍吟,嗡嗡之音,良久不絕。
  無塵右膝跪地,雙劍交并,兩人都不敢移動,各運內力,勢均力敵,兩柄純鋼的長劍相交處各生缺口,慢慢互相陷入。陳家洛見情勢危急,接過楊成協手中鋼鞭,搶上前去要將兩人隔開,剛跨出一步,只聽得頭頂一人哈哈長笑,叫道:“好劍法,好劍法!”語聲方畢,人影下墮,錚的一聲,無塵和陳正德雙劍齊斷。兩人各向前竄出數步,才收住勢子,各持半截斷劍,轉過身來,只見一人笑吟吟的站在中間,手中長劍如一泓秋水。無塵見從梁上跳下來的是陸菲青,微微一笑,道:“好劍!”陳正德紅起了眼,撲上去要和他拚斗。陸菲青笑道:“禿兄,你不認得小弟了嗎?”陳正德一呆,向他凝視片刻,突然驚叫:“啊,你是綿里針。”陸菲青笑道:“正是小弟。”陳正德道:“你怎么在這里?”陸菲青不答他問話,插劍入鞘,回身向關明梅一揖,道:“大嫂,多年不見,你功夫越來越俊啦!”關明梅喜叫:“陸大哥!”原來陸菲青在第十一層上守御,見天山雙鷹攻上,二人生具異相,雖然多年不見,仍是一眼即知。陸菲青和他們夫妻相交有素,知二人是俠士高人,決不會給清廷做走狗,何以拚命向監禁乾隆之處攻來,必有原因,決定躲起來看個究竟,因此關明梅闖到第十一層時無人阻截。他見關明梅劍刺乾隆,和陳家洛等說明誤會,就比眾人先一步上了第十三層,躲在梁上,他輕功卓絕,陳正德和無塵又斗得激烈,都沒留心。他見兩人奮力相拚,時候久了必有損傷,于是削斷兩人長劍,解了僵持之局。陳正德道:“哼,陸老弟,你的劍真是寶物!”陸菲青知道此老火氣極大,笑道:“這是別人的東西,暫且放在我這里的。”原來這便是張召重的凝碧劍,駱冰在獅子峰上取來后交給了總舵主。陳家洛以這是武當派歷代相傳的名劍,轉交給他。陸菲青又道:“虧得這把劍好,否則兩大高手斗在一起,天下又有哪一人解拆得開?”這句話把陳正德和無塵兩人一捧,兩人心氣頓和。陸菲青道:“不打不成相識,陳大哥,我給你引見引見。”于是從陳家洛起,逐一引見了。陸菲青道:“我只道你們兩位在天山腳下安享清福,哪知趕到了江南來殺皇帝。”關明梅道:“你們都見過小徒霍青桐,這事就由她身上而起。皇帝派兵去打回部,青桐的爸爸木卓倫領兵抵抗,敵不過清兵人多,連吃了幾個敗仗。后來清兵的糧草在黃河邊上給人劫了……”陸菲青插嘴道:“那便是紅花會的各位英雄,為了相助木卓倫老英雄而劫的。”關明梅道:“嗯,在回部時我也聽人說起過。”望了陳家洛一眼,道:“怪不得她送這短劍給你。”陳家洛道:“那是在此之前,木卓倫老英雄率眾奪還經書,我們在途中遇到了。”關明梅道:“奪還經書,你們也幫過忙的。回人說起來,把你們說成個個是大英雄,哼!”言下之意,是說今日相見,卻也不見得如何高明,又道:“清兵沒糧草,敗了一仗,木卓倫便提和議,雙方正在停戰商談,哪知兆惠得了糧草,又即進攻。”陸菲青道:“滿清官兵原本不守信義。”關明梅道:“回部百姓給清兵害得很慘,木卓倫老英雄抵敵不住,邀我們去商量。我們夫婦本來并不想理會這種事……”陳正德插口道:“都是你,現下又來撇清。”關明梅道:“怎么都是我?你瞧著清兵在回部殺人放火、殘害百姓,心里安么?”陳正德哼了一聲,又要接嘴。陸菲青笑道:“你們老夫妻還是這么一副脾氣,一說話就吵嘴,也不怕年輕人笑話。大嫂,莫理他,你說下去。”關明梅向丈夫白了一眼,說道:“我們本想去刺殺統兵的兆惠,后來一想,殺了這個甚么狗屁定邊大將軍,皇帝又可另派一個,殺來殺去沒甚么用,不如把皇帝殺了來得直截了當。于是便趕去北京,路上得到消息說皇帝到了江南。靠了那幾條狗,我們老夫妻在杭州追蹤了大半夜。原來你們是從地道里把皇帝抓走的,害得我們一路跟蹤,也鉆了一回地道。我們正自奇怪,皇帝為甚么大發雅興,要鉆地道。”陳正德道:“甚么?皇帝是你們抓來的?”陳家洛把捉到乾隆之事簡略說了。陳正德道:“這一手做得不壞,只是不夠爽快,何必餓他?一刀殺了,豈不干凈利落?”無塵冷冷的道:“國家大事,豈是一刀一劍就能辦得了的。”陳正德怒道:“道長劍術高明之極,咱們還沒分高下,道長如有興致,再來玩玩如何?”無塵道:“瞧你這大把年紀,還沒你徒弟霍青桐這女娃子有見識。咱們是自己人,何必再打?”關明梅笑道:“你瞧,我說你胡涂,你從來不服。現下人家也說你來看,怎么樣?”眼見老夫妻又要抬起杠來。陳正德道:“就算我沒見識。”轉身又對無塵道:“咱們又不是拚命,比試一下劍法打甚么緊?你劍法確是不錯,那叫甚么名堂,倒要請教。”
  陸菲青怕兩人說僵了再動手,傷了和氣,忙插嘴道:“你的劍法叫作三分劍術,道長的叫作追魂奪命劍,都是震古爍今的絕技。”陳正德道:“也未必能將人追去了魂,奪得了命。”無塵本來瞧在陸菲青份上讓他一步,哪知這老頭十分好勝,簡直不通情理,聽了這幾句話心頭火起,說道:“好吧,那么咱們再來比比。我輸了以后終身不再用劍。”群雄一聽,都待要出言勸解,陳正德說道:“我們夫婦離開回部時,說過殺不了皇帝決不回去,既然你們不讓殺,那也得拿點本領出來,教人心服了才算。道長肯賜教,那是再好沒有。我輸了轉身就走,決不再來行刺。”語聲方畢,已從關明梅手中奪過劍來。陳家洛走上一步,長揖到地,說道:“無塵道長雖然劍法精妙絕倫,但火候總還遜老前輩一籌。大家有目共睹,何必再比?”陳正德傲然道:“陳總舵主你又何必客氣?你師父是世外高人,不屑跟我們凡夫俗子動手,我只好向你領教了。我先請道長賜教,再請你教訓教訓我這老頭子如何?”眾人都覺這個老頭兒實在不近人情,卻不知他和天池怪俠袁士霄素有心病,一直耿耿于懷,因此一口氣發作在陳家洛身上。陳家洛忍氣道:“我更不是老前輩的對手了。我恩師平時常對晚輩說起天山雙鷹,他是十分佩服的。”
  陳正德一指關明梅,怒道:“你師父佩服的是她,不是我。”關明梅叫道:“當著這許多新朋友,你又呷甚么干醋了?”群雄相顧愕然。陸菲青笑道:“禿兄,你們兩夫妻都是六十開外的人啦,這件事吵了幾十年還沒吵完嗎?”
  陳正德橫性發作,須眉俱張,忽然如一枝箭般從窗中直竄出去,叫道:“小道士,不出來的不算好漢。”紅花會群雄都覺陳正德未免欺人太甚。楊成協道:“可惜四哥不在這里,否則定可和他斗上一斗。”無塵聽了這一句激將之言,忍無可忍,叫道:“三弟,把劍給我。”這時趙半山已從下面上來,把劍遞了給他,低聲道:“道長,要顧全咱們和木卓倫、霍青桐的交情。”無塵點點頭,挺劍躍出窗去。塔下的清兵見塔角上有人,早已箭如飛蝗般射將上來。無塵道:“咱們到下面去打,在箭叢里較量一下如何?”陳正德哪肯示弱,道:“好極啦!”雙腳一挺,頭下腳上,直撲下去,從第十三層頂撲到第六層,左手在塔檐上一扳,已在第五層塔角上立定。他外號禿鷲,輕身功夫自是高明之極,這一撲一翻,當真如一頭大鷲相似。塔中群雄齊聲喝采。塔下清兵箭射得密了。陳正德持劍撥箭,仰視無塵動靜。無塵雙腳并攏,右手貼腿,如一根木棍般筆直墮下。塔下清兵齊聲吶喊,紛紛讓開。無塵墮到第五層時仍未止住,眼見要向第四層墮去,突然右臂平伸,劍鋒已在塔檐上平平貼住,手一使勁,趙半山那柄純鋼劍劍身柔韌,反彈起來。他一借勁,已站在第五層上。
  陳正德見他這手功夫中輕功、內力、劍法、膽識,無一不是生平罕見,哪里敢有半點輕忽,待他站定,說道:“進招了!”劍走偏鋒,斜刺左肩。
  清兵見兩人拚斗,只道其中必有一個是自己人,怕有誤傷,當下停弓不射。無塵道:“咱們各擲一箭,引他們放箭!”陳正德道:“好!”兩人各從塔頂撿起一枝箭,以甩手箭手法甩了下去,射傷了兩名兵卒。塔下清兵高聲吶喊,千箭齊發。這時離地已近,每一箭射中都可致命,兩人攻防相斗,同時撥打下面射上來的箭枝,如此比武可說從所未有,群雄都奔到第六層觀看。關明梅暗暗擔憂,心想這道人劍法狠辣異常,丈夫年事已高,耳目已不如昔日靈便,平地斗劍決無疏虞,現下身處高塔,清兵箭如驟雨,實是兇險萬分,手中暗扣三粒鐵蓮子,站在窗口相護。
  兩人在箭雨中斗得激烈,連在第十二層上看守乾隆的常氏雙俠也忍不住探首窗外,向下觀戰。兩人各握住了乾隆的一只手,防他逃走。乾隆雙手柔軟細嫩,給常氏兄弟這對精擅黑沙掌的粗手巨掌握住了,總算他兄弟不使勁力,否則一捏之下,乾隆手骨粉碎,從此再也不能做詩題字,天下精品書畫,名勝佳地,倒可少遭無數劫難。此時乾隆雖知來了救兵,但自己身在紅花會手中,倘若他們敗了,老羞成怒,說不定會給自己一刀,心想寧可讓紅花會得勝,聽陳家洛口氣,定可釋放自己。塔角上雙劍于萬箭攢射中狠斗,勝負難決。陳家洛大叫:“兩位劍法神妙,不必再比了。”兩人斗得正緊,哪里停得住手?陳正德心想:“這道人劍法果然高明,看來我無法取勝。”他逞強好勝,緩緩移動腳步,面向東方,背朝塔下清兵,這顯是十分不利的地位,日光耀眼,受箭又多,心想只須打成平手,無形中已然勝了對方。
  無塵見他故意搶占惡劣地勢,已知他用意,心道:“你自討苦吃,可莫怪我無情。”使出追魂奪命劍中上八路劍法,專刺他面目咽喉,劍尖映日,耀眼生花。陳正德連拆三劍,暗叫不妙,忽聽背后呼呼數聲,六七枝箭射了上來。陳正德矮身低頭,一劍“平沙落雁”,疾刺無塵右臂,同時那些箭枝也向無塵射來。無塵劍拔箭桿,左腿疾起,向陳正德太陽穴踢去。陳正德不知他腿上功夫如此精妙,吃了一驚,吸一口氣,倒退一步,正在此時,忽然一枝箭勁急異常,突向他背后射到。這箭是清宮侍衛中高手所發,來得極快,他向后疾退,恰是以背迎敵。關明梅叫聲:“啊喲!”發鐵蓮子救援已然不及,群雄也齊聲驚呼。無塵忽施“馬面擲叉”絕技,長劍脫手,把那枝箭碰歪,長劍和箭枝同時向塔下跌去。群雄喘了口氣,剛要喝采,下面又射來數箭,無塵手中沒劍,無法撥打,只得閃避。關明梅鐵蓮子發出,打落三箭,陳正德也回身撥打。兩人本來狠命廝拚,這時卻互相救援,塔下官兵大為不解。白振見無塵手中沒了兵器,他在西湖中較藝曾輸在這道人手上,心中記恨,叫箭手齊射無塵。一時羽箭蝗集。無塵東躲西避,鬧了個手忙腳亂。陳正德叫道:“別怕,我給你擋住!”挺劍上來,正要撥打,忽然第六層窗口中飛身縱出一人,搶在其前,尚未立定,轉瞬間雙手已接住十幾枝羽箭,使開甩手箭手法,擲箭出去擊打來箭,手法奇妙,快速已極,隨來隨接,隨接隨擲,竟無一箭落空,一個人便似生了幾十條手臂一般。塔下清兵看得呆了,都停了放箭。楊成協俯身大叫:“今日叫你們見見千臂如來的手段!”清兵隊中兵將侍衛衷心佩服,彩聲如雷。趙半山微笑抱拳,躬身答謝。眾官兵見他風度如此,更是情不自禁的鼓掌。
  三人縱身躍入塔中,群雄都過來道賀。陳氏夫婦這時才真心欽佩無塵、趙半山的武功,對無塵舍己救敵的俠義心腸尤為敬服。眾人互相謙讓贊譽了幾句,塔下清兵鼓噪又起。徐天宏道:“我去叫皇帝壓服他們。”說罷飛步上樓。過了半晌,只見乾隆從第七層窗口探出頭來,叫道:“我在這里。”白振叫道:“皇上在塔上。”率領眾人,伏地高呼:“萬歲!”乾隆叫道:“我在這里有事,你們別吵!”隔了一會,又道:“各人退后三十步!”李可秀奉旨,勒兵后退。陳家洛笑道:“七哥指揮皇帝,皇帝指揮官兵,這比沖下去大殺一陣好得多啦。皇帝者,天下之至寶也,與其殺之,不如用之。”群雄聽得陳家洛掉文,盡皆大笑。
  衛春華望著清兵后退,見他們隊伍中有幾名獵戶牽著獵狗,說道:“我正想不通他們怎會找到這里,原來他們也帶了狗。”從小頭目手中接過弓箭,彎弓搭箭,颼颼兩箭向塔下射去,只聽得幾聲長嗥,兩條狗被射死在地。清兵發一聲喊,退得更快。陳家洛向陸菲青道:“陸周兩位前輩,請你們陪陳老前輩、關老前輩說話,我上去和皇帝再談。”眾人都道:“總舵主請便。”他上樓時紅花會群雄都站起來相送,陸周兩人也欠身為禮。陳正德和關明梅見陳家洛形容清貴、豐神俊雅,年紀又輕,群豪對他卻都執禮甚恭,頗以為異。
  陳家洛走到第七層上,常氏雙俠和徐天宏行禮退出。乾隆嗒然若失,悶坐椅上。陳家洛道:“你打定了主意沒有?”乾隆道:“我既落入你手里,要殺便殺,何必多說?”陳家洛嘆道:“可惜,可惜!”乾隆道:“可惜甚么?”陳家洛道:“我一向以為你是個雄才大略之人,慶幸我爸爸姆媽生了你這好兒子,我有一個好哥哥,哪知道……”乾隆問道:“哪知道怎樣?”陳家洛沉吟半晌,道:“哪知外表似乎頗有膽量,內里卻是膽小萬分。”乾隆怒道:“我甚么地方膽小了?”陳家洛道:“不怕死,那最容易不過了。匹夫之勇,有甚么可貴?可是圖大事、決大疑,卻非大勇者所不能為。這個你就不能了。”乾隆怫然而起,道:“天下建大功、立大業之事,有沒有被人脅逼而成的?”陳家洛道:“當年唐高祖在太原起事之初,猶豫不決,他兒子李世民多方部署,令他迫于情勢,不得不從。宋太祖如無陳橋兵變,豈有黃袍加身?這兩位開國之主雖受兒子或部下所迫,不得不冒險自立,終成大事,但后世何嘗不對他們景仰拜服?”乾隆沉吟不語,頗為心動。陳家洛又道:“何況哥哥你才能遠勝李淵、趙匡胤。只要你決心恢復漢家天下,我們這許多草莽豪杰立時聽你指揮。我可拍胸擔保,他們從此決不敢對你有絲毫不敬,不盡為臣子之道。”
  乾隆不住點頭,心下尚還有一份顧慮,卻是不便出口。陳家洛猜到他心意,說道:“我只要見哥哥把滿清胡虜趕到關外,那就心滿意足。那時要請你準我歸隱西湖,和我手下這些兄弟們賞花飲酒,共享太平,以終余年。”乾隆道:“這是哪里話?如能成就大事,天下軍政大計都要請你輔佐才好。”陳家洛道:“咱們話說在先,一等大事成功,你必須準我退休。須知我們這些兄弟不知禮法,如有不合你心意之處,反而失了君臣之禮,兄弟之義。”乾隆聽他說得斬釘截鐵,去了心中顧慮,伸手在桌上一拍,道:“好,就這么辦!”陳家洛大喜,道:“你再沒猶豫了?”乾隆道:“沒有了。只是我要托你一件事,你們故總舵主于萬亭,有幾件東西放在回部,說是我出身的證據,你去拿來給我瞧瞧。我看了之后,對自己真是漢人這件事才沒絲毫疑心,那時必定和你共圖大事。”陳家洛心想這倒也合情合理,道:“好,這些東西聽文四哥說要緊非常,我明日就動身親自去拿。”乾隆道:“等你回來,你先來御林軍辦事,我把你升作御林軍總管,統率護軍、驍騎、前鋒三營,過些時候,再兼京師九門提督。天下各省兵權也慢慢交在咱們親信的漢人手里。等到我命你做兵部尚書,把八旗精兵分散得七零八落之后,咱們就可舉事了。”陳家洛大喜,道:“皇上計謀深長,何愁大事不成。”當即跪下行君臣之禮,乾隆忙伸手扶起。陳家洛道:“今日之事,須和眾人立誓為盟,不得反悔。”乾隆點點頭。陳家洛雙掌一拍,命心硯取來乾隆原來的衣冠,服侍他換過了。陳家洛道:“請大家進來參見皇上。”群雄入內。陳家洛說明乾隆已允驅滿復漢,朗聲道:“以后咱們輔佐皇上,共圖大事,如有異心,泄露機密,天誅地滅。”當下歃血為盟。乾隆也飲了一口盟酒。只有陳正德和關明梅在一旁微微冷笑。陸菲青道:“大哥、大嫂,你們也來喝一杯盟酒!”陳正德道:“官府的話說得再好聽,我也從來不相信,何況是官府的頭腦?”關明梅道:“恢復漢家山河,那是咱們每個黃帝子孫萬死不辭之事。只要皇帝真有此心,如有用得著我們夫妻的地方,陳總舵主送個信來,我們這對老骨頭赴湯蹈火,決沒半點含糊。這口酒,我們是不喝的了。”陳正德右手一伸,忽地插入墻中,抓下了一大塊泥土磚石,厲聲說道:“要是誰狼心狗肺,負義背盟,出賣朋友,壞了大事,這就是榜樣!”手指一發力,磚石都碎成細粉,簌簌而落。乾隆見墻上那洞指痕宛然,甚是驚駭。陳家洛道:“兩位老前輩雖不加盟,和大家也是一條心。這里都是血性朋友,我也不必多囑。但愿皇上不可三心兩意,忘了今日之盟。”乾隆道:“大家盡管放心。”陳家洛道:“好,我們送皇上出去。”衛春華奔到塔外,叫道:“你們過來迎接皇上!”李可秀與白振聽了,將信將疑,怕紅花會又使詭計,率領兵卒慢慢走近,見乾隆果然從塔中走出,忙伏地迎接。白振牽過馬來,乾隆上了馬,對白振道:“我在這里和他們飲酒賦詩,貪圖幾日清靜。你們偏要大驚小怪,敗了我的清興。”白振連說:“臣該死!”當下前后擁衛,旌旗招展,打起得勝鼓,威風凜凜的奏凱回杭。只是金鼓聲中,偶夾幾聲獵犬的“汪汪、嗚嗚”,略嫌美中不足。
  紅花會群雄正要重回六和塔,陳正德道:“我們老夫婦今日會到江南群雄,見了素來仰慕的周老英雄,又和分別多年的陸老弟重逢,實在高興得很。得與無塵道長兩番交手,更是生平第一快事。我和老妻另有俗事,就此別過。”陳家洛忙道:“兩位前輩難得到江南來,務必要請多住幾日,好讓后輩多多請教。”陳正德白眼一翻,道:“你師父本領比我大得多,你向我請教甚么?無塵道長,將來咱們再斗一斗酒量,看誰厲害。”無塵笑道:“那我是甘拜下風。”關明梅把陳家洛拉在一旁道:“你娶了親沒有?”陳家洛臉一紅道:“沒有。”關明梅又道:“定了親么?”陳家洛道:“也沒有。”關明梅點點頭,微微一笑,忽然厲聲道:“如你無情無義,將來負了贈劍之人,我老婆子決不饒你。”陳家洛不禁愕然,無辭以對。那邊陳正德叫道:“喂,你蝎蝎螫螫的,跟人家年輕小伙子談甚么心?好走啦!”關明梅眉頭一皺,轉身過去,忽然撮唇作哨,四條大狗從樹林中奔了出來。兩夫婦向群雄施了一禮,帶了四犬便走。陸菲青叫道:“大哥、大嫂,你們去哪里?”兩人不答,不一會,身影已在林中隱沒,只聽犬吠之聲漸漸遠去。常氏雙俠憤憤不平,常赫志道:“倚老賣老。”常伯志接口道:“沒點禮數。”陳家洛道:“世外高人,大抵如此。咱們到塔里談吧。”眾人回到六和塔內。陳家洛道:“我答應了皇帝,要到我師父那里去拿兩件要緊物事,現下咱們先去天目山看四哥和十四弟的傷勢,然后再調配人手如何?”眾人都無異議。出得塔來,馬善均、馬大挺父子自回杭州。群雄乘馬向西進發,次日到了于潛,又一日上山來看文泰來和余魚同。

 

 

第十二回 盈盈彩燭三生約 霍霍青霜萬里行

  山上林木蔭森,此時已是深秋,滿山都是紅葉,草色漸已枯黃。山上小頭目得到消息,通報上去,章進下來迎接。陳家洛不見駱冰,心中一驚,怕有甚意外,忙問:“四嫂呢?四哥、十四弟好么?”章進道:“十四弟沒事。四嫂說去給四哥拿一件好玩的東西,已走了兩天,你們途中沒遇上么?”陳家洛道:“甚么東西?”章進笑道:“我也不知道,四哥這兩天傷勢大好啦,整天躺著悶得無聊。四嫂就出主意去找玩物,也不知是誰家倒霉。”趙半山笑道:“四弟妹也真是的,這么大了,還像孩子般的愛鬧,將來生了兒子,難道也把這門祖傳的玩藝兒傳下去。”群雄轟然大笑。群雄談笑上山,走進一座大莊院去。大家先去看文泰來。他正躺在藤榻上發悶,見群雄進來,大喜過望,起身迎接,眾人把經過情形約略一說,到對面廂房去看余魚同。各人躡足進門,忽聽一陣嗚咽之聲。陳家洛過去揭開帳子,見余魚同臉朝床里,背部聳動,哭泣甚悲。這一下頗出眾人意料之外,群雄都是慷慨豪邁之人,連駱冰、周綺等女子都極少哭泣,見他悲泣,均覺又是驚奇又是難過。
  陳家洛低聲道:“十四弟,大家來瞧你啦,覺得怎樣?傷勢很痛,是不是?”余魚同停了哭泣,卻不轉身,說道:“總舵主、周老爺子、師叔、各位哥哥,多謝你們來探望。恕我不起身行禮,傷勢這幾天倒好得多,只是我的臉燒成了丑八怪,見不得人。”周綺笑道:“十四哥,男子漢燒壞了臉有甚么打緊?難道怕娶不到老婆嗎?”眾人聽她口沒遮攔,有的微笑,有的便笑出聲來。陸菲青道:“余師侄,你燒壞臉,是為了救文四爺和救我,天下豪杰知道這事的,哪一個不肅然起敬?哪一個不說你是大仁大義的英雄好漢?你的臉越丑,別人對你越是敬重,何必掛在心懷?”余魚同道:“師叔教訓的是。”可是又忍不住哭了出來。原來他自來天目山后,駱冰朝夕來看他傷勢,文泰來也天天過來陪他說話解悶。他自知對駱冰癡戀萬分不該,可是始終不能忘情,每當中宵不寐,想起來又苦又悔。他見駱冰、文泰來、章進看著他時,臉上偶爾露出驚訝和憐惜神色,料想自己面目定已燒得不成模樣,幾次三番想取鏡子來照,始終沒這份勇氣。他本想舍了性命救出文泰來,以一死報答駱冰,解脫心中冤孽,哪知偏偏求死不得,再想李沅芷對己一往情深,卻是無法酬答,有負紅顏知己,又是十分過意不去。這般日日夜夜思潮起伏,竟把一個風流瀟灑的金笛秀才折磨得瘦骨嶙峋、憔悴不堪了。
  群雄別過余魚同,回到廳上議事。文泰來抑郁不樂,說道:“十四弟為了救我,把臉毀成這個模樣。他本是個俊俏少年。現今……唉!”無塵道:“男子漢大丈夫行俠江湖,講究的是義氣血性。容貌好惡,只沒出息的人才去看重。我沒左臂,章十弟的背有病,常家兄弟一副怪相,江湖上有誰笑話咱們?十四弟也未免太想不開了。”趙半山道:“他是少年人心性,又在病中,將來大家勸勸他就沒事了。今天咱們來痛飲一番,和四弟慶賀。”群雄轟然叫好,興高采烈,吩咐小頭目去預備酒席。周綺道:“可惜冰姊姊不在,不知她今天能不能趕回來。她是騎白馬去的么?”章進道:“不是,她說白馬太耀眼,四哥和十四弟傷沒好全,別惹鬼上門。”楊成協笑道:“此刻咱們大伙兒都在這里了,有鬼上門,那是再好不過。”蔣四根聽得說到鬼,向著石雙英咧嘴一笑。石雙英綽號鬼見愁,不過這諢號大家在常氏雙俠面前從來不提,雙俠綽號黑無常白無常,無常是鬼,豈不是哥哥怕了兄弟?
  陳家洛和徐天宏低聲商量了一會,拍一拍掌,群雄盡皆起立。陳家洛道:“陸、周兩位前輩請坐,下次請別這么客氣。”陸菲青和周仲英說聲:“有僭。”坐了下來。
  陳家洛道:“這次咱們的事情辦得十分痛快,不過以后還有更難的事。眼下我分派一下。九哥和十二哥,你們到北京去打探消息,看皇帝是不是有變盟之意,有何詭計。這是首要之事,也是極難查明,兩位務必小心在意。”衛石兩人點頭答應了。陳家洛又道:“兩位常家哥哥,請你們到四川云貴去聯絡西南豪杰。八哥到蘇北皖南一帶,道長到兩湖一帶,十三哥到兩廣一帶聯絡。三哥與馬氏父子聯絡浙、閩、贛三省的豪杰。山東、河南一帶,請陸老前輩主持。西北諸省由周老前輩帶同孟大哥、安大哥、七哥、周姑娘主持。四哥、十四弟兩位在這里養傷,仍請四嫂和章十哥照料。心硯隨我去回部。各位以為怎樣?”群雄齊道:“當遵總舵主號令。”陳家洛道:“各位分散到各省,并非籌備舉事,只是和各地英豪多所交往,打好將來大事根基,咱們的事機密異常,任他親如妻子,尊如父母師長,都是不可泄漏的。”眾人道:“這個大家理會得。”陳家洛道:“以一年為期,明年此時大伙在京師聚齊。那時四哥和十四弟傷早好了,咱們就大干一番!”說罷神采飛揚,拍案而起。群雄隨著他步山中庭,俱都意興激越。章進聽得總舵主又派他在天目山閑居,悶悶不樂。文泰來猜到他心意,對陳家洛道:“總舵主,我的傷已經大好,十四弟火傷雖然厲害,調養起來也很快。這一年教我們悶在這里,實在不是滋味。我們四人想請命跟你同去回部,也好讓十四弟散散心。”章進大喜,忙道:“對,對。”文泰來道:“咱們沿路游擊玩水,傷勢一定好得更加快些。”陳家洛道:“那也好,只不知十四弟能不能支持。”文泰來道:“讓他先坐幾天大車,最多過得十天半月,我想就可以騎馬啦!”陳家洛道:“好,就這么辦。”章進喜孜孜的奔進去告知余魚同,隨即奔出來道:“十四弟說這樣最好。”
  周仲英把陳家洛拉在一邊,道:“總舵主,現下四爺出來啦,你和皇上又骨肉相逢,實是喜事重重。我想再加一樁喜事,你瞧怎樣?”陳家洛道:“老爺子要給七哥和大姑娘合巹完婚?”周仲英笑道:“正是。”陳家洛大喜,道:“那是再好沒有,乘著大伙都在這里,大家喝了這杯喜酒再走,只是匆促了一點,不能遍請各地朋友來熱鬧一番,未免委屈了大姑娘。”周仲英笑道:“有這許多英雄好漢,還不夠么?”陳家洛道:“那么咱們來挑個好日子。”周仲英道:“咱們這種人還講究甚么吉利不吉利,我說就是今天。”
  陳家洛知他顧全大體,不愿因兒女之事耽誤各人行程。說道:“老爺子這等眷顧,我們真是感激萬分。”周仲英笑道:“老弟臺,你還跟我客氣么?”
  陳家洛笑嘻嘻的走到周綺跟前,作了一揖,笑道:“大姑娘,大喜啦!”周綺登時滿臉飛紅,道:“你說甚么?”陳家洛笑道:“我要叫你七嫂了!七嫂,恭喜你啦。”周綺啐道:“呸,做總舵主的人也這么不老成。”陳家洛笑道:“好,你不信。”他手掌一拍,群雄登時靜了下來。
  陳家洛道:“剛才周老爺子說,今兒要給七哥和周大姑娘完婚,咱們有喜酒喝啦!”群雄歡聲雷動,紛向周仲英和徐天宏道喜。周綺才知不假,忙要躲進內堂。衛春華笑道:“十弟,快拉住她,別讓新娘子逃走了。”章進作勢要拉。周綺左手橫劈一掌,章進一讓,笑著叫道:“啊喲,救命哪,新娘子打人啦!”周綺噗哧一笑,闖了進去。
  眾人正自起轟,忽聽門外一陣鸞鈴響,駱冰手中抱著一只盒子,奔了進來,叫道:“好啊,大家都來了。甚么事這般高興?”說著向陳家洛參見。衛春華道:“你問七哥。”駱冰道:“七哥,甚么事啊?”徐天宏一時吶吶的說不出話來。駱冰道:“咦,奇了,咱們的諸葛亮怎么今兒傻啦?”蔣四根躲在徐天宏背后,雙手拇指相對,屈指交拜,說道:“今天諸葛亮招親,他要作傻女婿啦。”駱冰大喜,連叫:“糟糕,糟糕!”楊成協笑道:“四嫂你高興胡涂啦,怎么七哥完婚,你卻說糟糕?”群雄又轟然大笑。駱冰道:“早知七哥和綺妹妹今天完婚,就順手牽羊,多拿點珍貴的東西來,眼下我沒甚么好物事送禮,豈不糟糕?”楊成協道:“你給四哥帶了甚么好東西來了,大家瞧瞧成不成?”駱冰笑吟吟的打開盒子,一陣寶光耀眼,原來便是回部送來向皇帝求和的那對羊脂白玉瓶。群雄都驚呆了,忙問:“哪里得來的?”駱冰道:“我和四哥閑談,說到這對玉瓶好看,瓶上的美人尤其美麗,他不信……”徐天宏接口道:“四哥一定說:‘哪有你美麗啊,我不信!’是不是?”駱冰一笑不答,原來當時文泰來確是那么說了的。徐天宏道:“你到杭州皇帝那里去盜了來?”駱冰點點頭,很是得意,說道:“我就去拿來給四哥瞧瞧。至于這對玉瓶怎樣處置,聽憑總舵主吩咐。送還給霍青桐妹妹也好,咱們自己留下也好。”文泰來細看玉瓶,不禁嘖嘖稱賞。駱冰笑道:“我說的沒錯吧?”文泰來笑著搖搖頭,駱冰一楞,隨即會意,丈夫是說瓶上的美人再美,也不及自己妻子,望了他一眼,不禁紅暈雙頰。
  無塵道:“四弟妹,皇帝身邊高手很多,這對玉瓶如此貴重,定然好好看守,怎會給你盜來?你這份膽氣本事,真是男子漢所不及,老道今日可服你了。”駱冰笑著將她怎樣偷入巡撫衙門、怎樣抓到一個管事的太監逼問、怎樣用毒藥饅頭毒死看守的巨獒、怎樣裝貓叫騙過守衛的侍衛、怎樣在黑暗中摸到玉瓶等情說了一遍。群雄聽得出神,對駱冰的神偷妙術都大為贊嘆。陸菲青忽道:“四奶奶,我和你老爺子駱老弟是過命的交情,我要倚老賣老說幾句話,你可別見怪。”駱冰忙道:“陸老伯請說。”陸菲青道:“你膽大心細,單槍匹馬干出這件事來,確是令人佩服的了。不過事有輕重緩急,倘若這對玉瓶跟咱們所圖大事有關,要不然是為了行俠仗義,那么這般冒險是應該的。現下不過是和四爺一句玩話,就這般孤身犯險,要是有甚么失閃,不說朋友們大家擔憂,你想四爺是甚么心情?”這番話駱冰只聽得背上生汗,連聲說“是”。陸菲青又道:“這晚恰好皇帝給咱們請去了六和塔,眾侍衛六神無主,只顧尋訪皇帝,是以沒高手在撫衙守衛,要是甚么金鉤鐵掌白振等都在那邊,你這個險可冒得大啦!”駱冰答應了,掉過頭來向文泰來伸了伸舌頭。
  陳家洛出來給駱冰解圍:“四哥出來之后,四嫂是高興得有點胡涂啦,以后可千萬別這樣。”駱冰忙道:“不啦,不啦!”陳家洛道:“好。現下咱們給七哥籌備大禮。喂,七哥,眼前事情急如星火,山中采購東西又是不便,你神機妙算,足智多謀,快想條妙計出來。”群雄哄堂大笑。徐天宏想到就要和意中人完婚,早就心搖神馳,也真胡涂了,大家開他玩笑,只是笑嘻嘻的說不出話來。
  陳家洛笑道:“武諸葛今兒變了傻女婿,那么我來出個主意吧。女家是周老爺子主婚,那不用說了,男家請三哥主婚,陸老爺子是大媒。九哥,你趕快騎四嫂的白馬,到于潛城里采購婚禮物品。孟大哥,你到山下去籌備酒席。咱們的禮就暫且免了,將來待七嫂生了兒子,大家送個雙份。各位瞧這樣好不好?”衛春華和孟健雄答應著先去了。趙半山道:“男方主婚還是要總舵主擔任,待會我來贊禮就是了。”陳家洛謙遜推讓。眾人都說當然應由首領主婚,陳家洛也就答應了。到得傍晚,孟健雄回報說酒席已經備好,只是粗陋些,眾人都說不妨。又過半個時辰,衛春華也回來了,各物采購齊備,新娘的鳳冠霞帔也從采禮店買了來。
  駱冰接過新娘衣物,要進去給周綺打扮,見連胭脂宮粉也都買備,笑道:“九哥,你真想得周到,不知哪一位姑娘有福氣,將來做你的新娘子?”衛春華笑道:“四嫂,你莫開玩笑,咱們今晚想個新鮮花樣鬧鬧新郎新娘。”駱冰拍手笑道:“好啊,你有甚么主意?”蔣四根等聽得他們商量要鬧新房,都圍攏來七張八嘴的出主意。衛春華道:“四嫂,你把皇帝身邊的玉瓶盜來,大家確是服了你。不過剛才陸老前輩也說,要是大內的高手都在那邊,只怕也沒這么容易得手。”駱冰笑道:“偷盜是斗智不斗力的玩意,我雖打不過人家,也未必就盜不出來。”衛春華道:“照啊!咱們七哥是最精明不過了,要是今晚你能偷到他一件東西,那我就真服了你。”駱冰笑說:“偷他甚么啦?”衛春華笑道:“你等新郎新娘安睡之后,把他們的衣服都偷出來,教他們明朝起不得身。”章進等都轟然叫好。趙半山過來笑問:“這么高興,笑甚么了?”蔣四根把他推開,道:“這里沒三哥你的事。”大家怕趙半山老成厚道,偷偷去告訴徐天宏,不許他聽。趙半山走開之后,楊成協道:“咱們對付皇帝,也是這法子,教他沒了衣衫,起不得身。四嫂,這件事難得很,我瞧你不成。”駱冰皺起眉頭不答,心想:“這件事的確不好辦。玩笑又開得太大,對不起綺妹妹。”但聽楊成協一激,好勝之心油然而生,說道:“要是我偷到了怎么辦?”衛春華道:“這里八哥、十弟、十二弟、十三弟連我一共五人,我們打一副純金的馬具給你那匹白馬,式樣包你稱心滿意。”駱冰道:“好。就是這樣辦。要是我偷不到,我繡五個荷包,你們每人一個。”楊成協和衛春華齊道:“好,一言為定。”蔣四根笑道:“這荷包可不能馬馬虎虎,偷工減料。”駱冰笑道:“咦,四嫂會欺你嗎?你們可不許去對七哥七嫂說。”楊成協等齊道:“那當然,我們寧可輸給你,好瞧熱鬧。”六人商量已定,分頭去幫辦喜事。駱冰這個賭是打下了,可是真不知如何偷法,對付周綺倒好辦,徐天宏卻智謀百出,說到用計,不是他的敵手,只好隨機應變,走著瞧了。
  一會大廳上點起明晃晃的彩繪花燭,徐天宏長袍馬褂,站在左首。駱冰把周綺扶了出來。趙半山高聲贊禮,夫婦倆先拜天地,再拜紅花老祖的神位,然后雙雙向周仲英夫婦和陳家洛行禮。周仲英和周大奶奶還了半禮。陳家洛不受大禮,也跪下去還禮。周仲英在旁邊連聲謙讓。新夫婦又謝大媒陸菲青。新夫婦交拜畢,依次和無塵、趙半山、文泰來、常氏雙俠等見禮。心硯把余魚同扶出來坐在椅上。他臉上蒙了塊青布,露出兩個眼珠,也和新夫婦見禮。大廳中喜氣洋溢。余魚同取出金笛,吹了一套《鳳求凰》。群雄見他心情好轉,更是高興。開上酒席之后,眾人轟飲起來,無塵執了酒壺叫道:“今晚哪一個不喝醉,就不許睡……”語聲未畢,突然手一揚,一把酒壺向庭中的桂花樹上擲去。
  酒壺剛擲出,衛春華和章進已躍到庭中。兩人飲酒之際未帶兵刃,空手縱到桂花樹下。那酒壺并未擊中誰人,掉了下來,衛春華伸手接住。章進躍上墻頭,四下一望,并無人影,回來報知陳家洛,請問要不要出去搜索。陳家洛笑道:“今兒是七哥大喜的日子,別讓鼠輩敗壞了興意。咱們還是喝酒。”輕聲吩咐心硯:“帶幾名頭目四下查看,莫讓歹人混進來放火。”心硯答應著去了。群雄見他毫不在乎,又興高采烈斗起酒來。陳家洛低聲對無塵道:“道長,我也見到樹上人影一晃,瞧這家伙的身手,不是甚么高明之輩。”無塵道:“不錯,讓他去吧。”陳家洛站起身來,朗聲笑道:“道長在六和塔上大展神威。叫天山雙鷹不敢小覷了咱們。來,大家同敬一杯。”群雄都站起來與無塵把盞。無塵笑道:“天山雙鷹果然名不虛傳。陳正德那老兒要是年輕二十歲,老道一定不是他對手。”趙半山笑道:“那時他身手雖然矯健,功夫又沒這么純了。”那邊席上章進和石雙英呼五喝六的猜拳,越來越大聲。楊成協、蔣四報兩人聯盟和常氏雙俠斗酒,四人各已喝了七八碗黃酒。文泰來和余魚同身上有傷,不能喝酒吃油膩,坐在席上飲茶相陪。大家不住逗余魚同說笑解悶。吃了幾個菜,新夫婦出來敬酒。周仲英夫婦老懷彌歡,咧開了嘴笑得合不攏來。周綺素來貪杯,這天周大奶奶卻囑咐她一口也不得沾唇。她出來敬酒,大家不住勸飲。她很想放懷大喝,但想起媽媽的話,無奈只得推辭,心頭氣悶,不悅之情不覺見于顏色。衛春華笑道:“啊喲,新娘子在生新郎的氣啦。七哥,快跪快跪。”蔣四根道:“七哥,你就委屈一下,跪一跪吧,新郎跪了,頭胎就生兒子……”周綺忍不住噗哧一聲笑出來,說道:“你又沒兒子,怎么知道?真是胡說八道!”眾人見周綺天真爛漫,無不感到有趣。周大奶奶笑著盡搖頭,連聲嘆道:“這寶貝姑娘,哪里像新媳婦兒。”
  駱冰輕輕對衛春華道:“你們多灌七哥喝些酒,幫我一個忙。”衛春華點點頭,和蔣四根一使眼色,兩人站起來敬新郎的酒。徐天宏見他們鬼鬼祟祟,知道不懷好意,今天做新郎喝酒是推不掉的,酒到杯干,十分豪爽,喝了十多杯,忽然搖搖晃晃,伏在桌上。周大奶奶愛惜女婿,連說:“他醉啦,醉啦。”叫安健剛扶他到內房休息。楊成協等見徐天宏喝醉,對駱冰道:“這次你多半贏了。”
  駱冰一笑,拿了一把茶壺,把茶倒出,裝滿了酒,到新房去看周綺。周綺見她進來,很是高興,笑道:“冰姊姊快來,我正悶得慌。”駱冰道:“你口渴嗎?我給你拿了茶來。”周綺道:“我煩得很,不想喝。”駱冰把茶湊到她鼻邊,道:“這茶香得很呢。”周綺一聞,酒香撲鼻,不由得大喜,忙雙手捧過,咕嚕嚕的一口氣喝了半壺,停了一停,道:“冰姊姊,你待我真好。”駱冰本想捉弄她,見她毫無機心,倒有點不忍,但轉念一想,鬧房是圖個吉利,再惡作劇也不相干,便笑道:“綺妹妹,我想跟你說一件事。本來嘛,這是不能說的,不過咱們姊妹這么要好,我就是有甚么對你不起,做得過了份,你也不能怪我,是不是?”周綺道:“當然啦,你快說。”駱冰道:“你媽有沒有教你,待會要你先脫衣裳?”周綺滿臉通紅,道:“甚么呀,我媽沒說。”駱冰一臉鄭重其事的神色,道:“我猜她也不知道。是這樣的,男女結親之后,不是東風壓倒西風,便是西風壓倒東風,總有一個要給另一個欺侮。”周綺道:“哼,我不想欺侮他,他也別想欺侮我。”駱冰道:“是啊,不過男人家總是強兇霸道的,有時他們不知好歹起來,你真拿他們沒法子。尤其是七哥,他這般精明能干,綺妹妹,你是老實人,可得留點兒神。”
  這句話正說到了周綺心窩中,她雖對丈夫早已情深一往,然想到他刁鉆古怪,詭計多端,卻也真是頭痛,心下對這事早有些著慌,但在駱冰面前也不肯示弱,說道:“要是他對我不起,我也不怕,咱們拿刀子算帳。”駱冰笑道:“綺妹妹又來啦,夫妻總要和美要好,才是道理,怎能動刀動槍的,不怕別人笑話么?再說,七哥對你這么好,你又怎能忍心提刀子砍他?”周綺噗哧一笑,無言可答。
  駱冰道:“文四爺功夫比我強得多啦,要是講打,我十個也不是他對手,可是我們從來不吵架,他一直很聽我的話。”周綺道:“是啊,好姊姊……”說到這里停住了口。駱冰笑道:“你想問我有甚么法兒,是不是?”周綺紅著臉點了點頭。駱冰正色道:“本來這是不能說的,既然你一定要問,我就告訴你,你可千萬別跟七哥說,明兒你也不能埋怨我。”周綺怔怔的點頭。駱冰道:“待會你們同房,你先脫了衣服,等七哥也脫了衣服,你就先吹熄燈,把兩人衣服都放在這桌上。”她指了指窗前的桌子,又道:“你把他的衣服放在下面,你的衣服壓在他的衣服之上,那么以后一生一世,他都聽你的話,不敢欺侮你了。”周綺將信將疑,問道:“真的么?”駱冰道:“怎么不真?你媽媽怕你爸爸不是?定是她不知這法兒,否則怎會不教你?”周綺心想媽媽果然有點怕爸爸,不由得點頭。駱冰道:“放衣服時,可千萬別讓他起疑,要是給他知道了,他半夜里悄悄起身,把衣服上下一掉換,那你就糟啦!”周綺聽了這番話,雖然害羞,但想到終身禍福之所系,也就答應照做,心中打定了主意:“但教他不欺侮我便成,我總是好好對他。他從小沒爹沒娘,我決不會再虧待他。”駱冰為了使她堅信,又教了她許多做人媳婦的道理,那些可全是真話了。周綺紅著臉聽了,很感激她的指點。
  正說得起勁,忽然門外人影一晃,跟著聽到徐天宏呼喝。周綺首先站起,搶到門外,只見徐天宏一身長袍馬褂,手中拿了單刀鐵拐,從墻上躍下。周綺忙問:“怎么,有賊嗎?”徐天宏道:“我見墻上有人窺探,追出去時賊子已逃得沒影蹤了。”周綺打開衣箱,從衣衫底下把單刀翻了出來。原來周大奶奶要女兒把兇器拿出新房,周綺執意不肯,終于把刀藏在箱中。她拿了刀,叫道:“到外面搜去!”駱冰笑道:“新娘子,算了吧。你給我安安靜靜的,這許多叔伯兄弟們都在這兒,還怕小賊偷了你的嫁妝嗎?”周綺一笑回到房。
  駱冰笑著指住徐天宏道:“好哇,你裝醉!我先去捉賊,回頭瞧罰不罰你。你給我看住新娘子,不許她動刀動槍的。”一邊說一邊把他手中兵刃接了過去。徐天宏笑嘻嘻的回入新房,聽得屋頂屋旁都有人奔躍之聲,群雄都已聞聲出來搜敵,尋思:“咱們和皇帝定了盟,按理不會是朝廷派人前來窺探,難道皇帝一回去馬上就背盟?瞧那墻頭之人身手,不似武功如何了得,多半是過路的黑道朋友見到這里做喜事,想來拾點好處。”正自琢磨,駱冰、衛春華、楊成協、章進、蔣四根等走了進來,手中拿著酒壺酒杯,紛紛叫嚷:“新郎裝假醉騙人,怎么罰?”徐天宏無話可說,只得和每人對喝了三杯。眾人存心要看好戲,仍是不依。徐天宏笑道:“毛賊沒抓到,大家少喝兩杯吧。別陰溝里翻船,教人偷了東西去。”楊成協哈哈大笑道:“你盡管喝,眾兄弟今晚輪班給你守夜。”正吵鬧間,周仲英走進房,見新女婿醉得立足不定,說話也不清楚了,忙過來打圓場,和每人干了一杯酒。大家見新郎是真的醉了,和周綺說些笑話,都退出房去。周綺見眾人散盡,房中只剩下自己和丈夫兩人,不由得心中突突亂跳,偷眼看徐天宏時,見他和衣歪在床上,已在打鼾,輕輕站起,閂上房門,紅燭下看著夫婿,見他臉上紅撲撲地,睡得正香,輕聲叫道:“喂,你睡著了嗎?”徐天宏不應。周綺嘆道:“那你真是睡著了。”四下一望,確無旁人,又側耳傾聽,聲息早靜,料想歹人已遠遠逃走了。這才脫去外衣,走到床前推了推夫婿。他翻個身,滾到了里床。周綺把他鞋子和長袍馬褂除下,再想解他里衣,忽然害羞,心想:“有了袍褂,也就夠了吧?我又不想當真壓倒了他。”于是依著駱冰的教導,把他袍褂放在窗邊桌上,再把自己衣服壓在上面,回到床邊,抖開棉被蓋在徐天宏身上,自己縮在外床,將另一條被子緊緊裹住身子,一動也不敢動。
  過了良久,徐天宏翻了個身,周綺嚇了一跳,盡力往外床一縮,正在此時,紅燭上燈火畢卜一聲,爆了開來。周綺怕丈夫醒來見到衣服的布置,想起來吹熄蠟燭,哪知脫了衣服之后睡在男人身旁,心中說不出的害怕,無論如何不敢起來。她暗暗咒罵自己無用,急出了一身大汗。正自惶急,靈機一動,在內衣上撕下兩塊布來,在口中含濕了,團成兩個丸子,施展打鐵蓮子手法,撲撲兩聲,把一對花燭打滅了。徐天宏睡得極沉,他酒量本來平平,這次給硬勸著喝到了十二分,直睡得人事不知。他翻一次身,周綺總是一驚,擁著棉被不敢動彈。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忽聽得窗外老鼠吱吱吱的叫個不停,又過片刻,一只貓妙嗚妙嗚的叫了起來。蓬的一聲,窗子推開,一只貓跳了進來,在房里打了個轉,跑不出去,跳上床來。就在周綺腳邊睡了。周綺見再無聲息,床上多了一只貓相伴,反覺安心,迷迷糊糊合上了眼,卻始終不敢睡熟。挨到三更時分,忽然窗外格的一響,周綺忙凝神細聽,窗外似有人輕輕呼吸,心想這是弟兄們開玩笑,來偷窺新房韻事,正想喝問,猛想起這可叫喊不得,只覺臉上一陣發燒,忙把已經張開的嘴閉上了。忽聽得心硯在外喝問:“甚么人?不許動!”接著是數下刀劍交并,又聽得常氏兄弟的聲音:“龜兒子好大膽!”一個生疏的聲音“啊喲”一叫,顯是在交手中吃了虧。周綺霍地跳起,搶了單刀,往桌上去摸衣服時,只叫得一聲苦,衣衫已然不知去向。這時再也顧不得害羞,一把將徐天宏拉起,連叫:“快醒來,快……快出去拿賊。小賊把咱們衣服……衣服都偷去啦。”徐天宏一驚之下,登時清醒,只覺得一只溫軟的手拉著自己,黑暗中香澤微聞,中人欲醉,才想起這是他洞房花燭之夕。
  他心中一蕩,但敵人當前,隨即寧定,把妻子往身后一拉,自己擋在她身前,拖過手旁一張椅子,預備迎敵,只聽得屋頂和四周都有人輕輕拍掌,低聲道:“弟兄們四下守住了,毛賊別想逃走。”周綺道:“你怎知道?”徐天宏道:“這些掌聲是我們會中招呼傳訊的記號,四方八面都看住了,咱們不必出去吧。”放下椅子,轉身摟住周綺,柔聲說道:“妹子,我喝多了酒,只顧自己睡覺,真是荒唐……”當啷一聲,周綺手中單刀掉在地下。兩人摟住了坐在床沿,周綺把頭鉆在丈夫懷里,一聲不響。過了一會,聽得無塵罵道:“這毛賊手腳好快,躲到哪里去了?”窗外一陣火光耀眼,想是群雄點了火把在查看。徐天宏道:“你睡吧,我出去瞧瞧。”周綺道:“我也去。”徐天宏道:“好吧,先穿衣服。”周綺開了箱子,取出兩套衣服來穿上。徐天宏拔閂出門,只見自己的長袍馬褂和周綺的外衣折得整整齊齊的放在門口,剛呆得一呆,周綺已叫了起來:“這毛賊真怪,怎么又把衣服送了回來?”徐天宏一時也琢磨不透,問道:“咱們的衣服本來放在哪里的?”周綺含糊回答:“好像是床邊吧,我記不清楚啦。”這時駱冰和衛春華手執火把奔近,衛春華笑吟吟道:“毛賊把新郎新娘也吵醒啦,”駱冰假裝一驚,道:“唷,怎么這里一堆衣服?”衛春華嗤的一聲笑了出來。徐天宏一看兩人神色,就知是他們搗鬼,當下不動聲色,笑道:“我酒喝多啦,連衣服給小賊偷去也不知道。”駱冰笑道:“只怕酒不醉人人自醉呢。”徐天宏一笑,不言語了。原來駱冰挨到半夜,估量周綺已經睡熟,輕輕打開新房窗戶,怕撬窗時有聲,嘴里不斷裝老鼠叫,隨即推窗將一只貓丟了進去,乘窗子一開一閉之間,順手把桌上兩人的衣服抓了出來。楊成協等坐在房中等候消息,見她把衣服拿到,大為佩服,問她使的是甚么妙法,駱冰微笑不答。眾人談笑一會,正要分頭去睡,忽然心硯叫了起來,發現了敵人。駱冰心想衣服已經偷到,正好乘此機會歸還,免得明晨周綺發窘,奔到新房窗邊,聽得房內話聲,知兩人已醒,便將衣服放在門口。這時陳家洛和周仲英一干人都走了過來。陳家洛道:“宅子四周都圍住了,不怕他飛上天去,咱們一間間房搜吧。”群雄逐一搜去,竟然不見影蹤。無塵十分惱怒,連聲大罵。徐天宏忽然驚叫:“咱們快去瞧十四弟。”衛春華笑道:“總舵主早已請陸老前輩守護十四弟,請趙三哥守護文四哥,怕他們身上有傷,受了暗算。要是沒人守著四哥,四嫂還有心情來跟你們開玩笑么?”徐天宏道:“是。不過咱們還是去看一看吧,只怕這賊不是沖著四哥,便是沖著十四弟而來。”陳家洛道:“七哥說得有理。”
  群雄先到文泰來房中,房中燭光明亮,文泰來和趙半山正在下象棋,對屋外吵嚷似乎充耳不聞。眾人又到余魚同房去。陸菲青坐在石階上,仰頭看天上星斗,見群雄過來,站起身來,說道:“這里沒甚么動靜。”這一群英雄好漢連皇帝也捉到了,今晚居然抓不到一個毛賊,都是又氣惱又奇怪。
  徐天宏忽見窗孔中一點細微的火星一爆而隱,顯是房中剛吹熄蠟燭,心頭起疑,說道:“咱們去瞧瞧十四弟吧。”陸菲青道:“他睡熟了,所以我守在外面。”駱冰道:“咱們快到別的地方去搜。”徐天宏道:“不,還是先瞧瞧十四弟。”他右手拿著火把,左手一推,房門應手而開,卻是虛掩著的,見床上的人一動,似乎翻了個身。
  徐天宏用火把去點燃蠟燭,一時竟點不著,移近火把一看,原來燭芯已被打爛,陷入燭里,顯然燭火是用暗器打滅的。他吃了一驚,生怕余魚同遭逢不測,快步走到床前,叫道:“十四弟,你好么?”余魚同慢慢轉過身來,似是睡夢剛醒,臉上仍是蒙著帕子,定了定神才道:“啊,是七哥,你今晚新婚,怎么看小弟來啦?”徐天宏見他沒事,才放了心,拿火把再到燭邊看時,只見一枚短箭釘在窗格上,箭頭還染有燭油煙煤。他認得這箭是余魚同的金笛所發,更是大感不解:他為甚么見到大伙過來就趕緊弄熄燭火?又是這般緊急,來不及起身吹熄,迫得要用暗器?這時陳家洛等都已進房。余魚同道:“啊喲,各位哥哥都來啦,我沒事,請放心。”徐天宏伸手要拔窗格上短箭,陳家洛在他背后輕輕一拉,徐天宏會意,當即縮手。這時群雄都已看出余魚同床上的被蓋隆起,除他之外里面還藏著一人。陳家洛道:“那么你好好休息吧。”率領群雄出房,對陸菲青道:“陸老前輩還是請你辛苦一下,照護余兄弟,咱們出去搜查。”陸菲青答應了,等群雄走開,又坐在階石上。眾人跟著陳家洛到他房里。陳家洛道:“把卡子都撤回來吧!”心硯傳令出去,在屋外把守的常氏雙俠、章進、石雙英、蔣四根都走進房來。陳家洛坐在床上,群雄或坐或站,圍在四周,大家都感局面頗為尷尬,可是誰也不說話。無塵終于忍耐不住,說道:“那毛賊明明躲在十四弟被窩里,那究竟是甚么人?十四弟干么要庇護他?”這一說開頭,大家七張八嘴的議論起來。有的說余魚同近來行為古怪,教人捉摸不透,有的說他為何躲在李可秀府里,混了這么多時候。常氏雙俠又提到他救獲李可秀的事。說了一會,章進叫道:“大伙兒去問個清楚。我不是疑心十四弟對大家不起,他當然是血性男子。不過既是異姓骨肉,生死之交,何事不能實說,干么要瞞咱們?”群雄齊聲說是。徐天宏道:“十四弟或者有甚么難言之隱,當面問他怕不肯說,要心硯假意送點心,去察看一下怎樣?”蔣四根道:“七哥這法子不錯。”周仲英嘴唇動了一下想說話,但又忍住,眼望陳家洛,瞧他是甚么主張。
  陳家洛道:“闖進來的那人躲在十四弟房里,那是大家都瞧見的了。十四弟和大伙兒一起同生共死,這次又拚了性命相救四哥,咱們對他決無半點疑心,他既這么干,總有他的道理。我剛才請陸老前輩在房外照顧,只是防那人傷害于他。只要他平安無事,我想其余的事不必查究,別傷了大伙兒的義氣。”周仲英叫道:“陳總舵主的話對極。”陳家洛道:“將來他要是肯說,自然會說,否則大家也不必提起。少年人逞強好勝,或者有甚么風流韻事,有時也是免不了的,只要他不犯會規,十二哥自然不會找他算帳。大家請安睡吧。明天要上路呢。”這番話群雄聽了都十分心服。徐天宏暗暗慚愧,心想:“講到胸襟氣度,總舵主可比我高得多了。”
  駱冰笑道:“春宵一刻值千金,你們新婚夫婦還在這里干么呀?”眾人都大笑起來。這一笑之下,大宅子中又是一片喜氣洋洋。余魚同待群雄一走,急忙下床,站在桌旁,等眾人腳步消失,亮火折子點了蠟燭,低聲道:“你來干么?”床上那人揭開棉被,跳下床來,坐在床沿之上,低頭不語,胸口起伏,淚珠瑩然,正是李可秀的女兒、陸菲青的女徒弟李沅芷。只見她一身黑衣,更襯得肌膚勝雪,一雙手白玉一般,放在膝蓋上,一言不發,眼淚一滴一滴落在手背。那日提督府一戰,余魚同隨紅花會群雄飄然而去,李沅芷傷心欲絕,整天騎了馬在杭州城里城外亂闖。李可秀明白女兒心事,也不加管束,讓她自行散心。這天黎明,她在西城馳馬,剛巧遇到駱冰從巡撫衙門盜了玉瓶回去。她曾和駱冰數次會面,知她是紅花會中人物,于是遠遠跟隨,直到天目山來。只是她萬萬料想不到,自己魂牽夢縈的那個心上人,竟然就是對這個美貌少婦夢縈魂牽。李沅芷十分機伶,駱冰又心情暢快,絲毫沒有提防,居然沒發覺后面有人跟蹤。當晚李沅芷蹤跡數次被群雄發現,均得僥幸躲過。她只想找到余魚同,向他剖白心事,卻闖到了徐天宏和周綺的新房之外。心硯一叫嚷,群雄四下攔截,李沅芷左肩終于吃了常赫志一掌。她忍痛在暗中一躲,聲東擊西的丟了幾塊石子,直闖到后院來,在底中劈面遇到陸菲青,被他一把拉住。李沅芷驚叫:“師父。”陸菲青怒道:“你來干甚么?”李沅芷道:“我找余師哥有話說。”陸菲青嘆氣搖頭,心中不忍,向左邊的廂房一指。李沅芷拍門,叫了幾聲:“余師哥。”當眾人四下巡查之時,余魚同已然醒來,手持金笛,斜倚床邊,以防敵人襲擊,忽然聽得李沅芷的聲音,大吃一驚,忙拔開門閂,李沅芷沖了進去。他想:黑暗之中,孤男寡女同處一室甚是不妥,便亮火折點燃蠟燭,剛想詢問,群雄已查問過來。此情此景,原本無私,卻成有弊,實在好不尷尬,只得先行遮掩再說,以免她從此難以做人。他身上有傷,行動不便,便用笛中短箭打滅燭火。兩人屏息不動。待聽得徐天宏拍門,李沅芷低聲道:“余師哥救我。”余魚同無法可想,只得讓她躲入了被窩。若非陳家洛一力回護,這被子一揭,當真不堪設想。好容易脫險,但見她淚眼盈盈,深情款款,余魚同心腸登時軟了,嘆了口氣,說道:“你對我一片真心,我又不是蠢牛木馬,那會不知?但你是官家小姐,我卻是江湖上的亡命之徒,怎敢害了你的終身?”李沅芷哭道:“你這么突然一走,就算了嗎?”余魚同道:“我也知對你不起。但我是苦命之人,心如槁木死灰……你,你還是回去吧。”李沅芷道:“你為了救朋友,跟我爹爹作對,我并不怪你,你是為了義氣。”沉吟了一下又道:“似你這般文武雙全,干么不好好做事,圖個功名富貴?偏要在江湖上廝混,這多么沒出息,只要你向好,我爹爹……”余魚同怒道:“我們紅花會行俠仗義,個個是鐵錚錚的漢子,怎能做滿洲人的走狗?”
  李沅芷知道說錯了話,漲紅了臉,過了一會道:“人各有志,我也不敢勉強。只要你愛這樣,我也會覺得好的。我答應聽你的話,以后決不再去幫爹爹,我想我師父也會喜歡。”最后兩句話說得聲音響了些,多半窗外的陸菲青也聽見了。余魚同坐在桌邊,只是不語。李沅芷低聲道:“你說我官家小姐不好,那我就不做官家小姐。你說你紅花會好,那我也……我也跟著你做……做江湖上的亡命之徒……”這幾句話用了極大的氣力才說出口,說到最后,又羞又急,竟哭了出來。余魚同柔聲道:“我當初身受重傷,若非得你相救,千山萬水的送到杭州你府上調養,這條性命早就沒啦,按理說,那是粉身碎骨也報答不了。只是……唉,你的恩德,只好來生圖報了。”李沅芷霍地站起,說道:“你是不是另有美貌賢慧的心上人,以致這樣把我瞧得一錢不值?”在余魚同,那確是“除卻巫山不是云”,他始終對駱冰一往情深。李沅芷人品相貌并不在駱冰之下,但情有獨鐘,卻是無可奈何,聽她如此相詢,不知怎生回答才是。李沅芷道:“你對她這樣傾心,那她定是勝我十倍了,帶我去見見成不成?”余魚同給她纏得無法可施,忽然拉下臉上蒙著的手帕,說道:“我已變成這么一個丑八怪,你瞧個清楚吧!”李沅芷驀地見到他臉上凹凹凸凸,盡是焦黃的瘡疤,燭光映照下可怖異常,不由得嚇了一跳,倒退兩步,低低驚呼一聲。余魚同憤然道:“我是不祥之人。我心地不好,對人不住,做了壞事,又是生來命苦……現今你好走了吧!”李沅芷驟然見到他這副模樣,心驚膽戰,不知如何是好。余魚同哈哈大笑,說道:“我這副丑怪樣子,你見一眼也受不了。李小姐,你后悔今晚到這里來了吧?哈哈,哈哈!”他邊說邊笑,狀若瘋狂。李沅芷更是害怕,大叫一聲,掩面奔出房去。余魚同笑了一會,自悲身世,伏在桌上痛哭起來。
  陸菲青坐在房外階石之上,雖然不明詳情,也已料到了七八成,心知這時對余魚同勸慰開導都無用處,心想:“沅芷夜來之事,雖然有關女孩子的名節,但如不說明謝罪,可對不起紅花會眾位朋友。”于是走到陳家洛房來。陳家洛剛睡下。心硯聽得陸菲青叫門,忙開房門,陳家洛起床披衣相迎。陸菲青道:“總舵主,我向你請罪來啦!”陳家洛驚道:“甚么?十四弟怎么樣?”只道余魚同遭遇兇險。陸菲青道:“不是,他很好。你道今晚來搗亂的是誰?”陳家洛道:“不知。”陸菲青道:“那是我的小徒。我管教無方,縱得她任性胡為。今日是七爺大喜的日子,無禮打擾,驚動各位,實在是萬分抱憾。”陳家洛默然不語。陸菲青道:“小徒已經走了,日后我定要找到她,向各位賠罪。現今我先行謝過。”說著站起來深深一揖。陳家洛忙站起還禮,隔了一會,說道:“令徒武功得自前輩真傳,身手確是不凡。”陸菲青只道陳家洛是指她今晚闖莊而言,哪知他兩人曾在西湖交過手,說道:“這孩子少不更事,到處惹禍,得罪朋友,我有時真后悔收了這個不成器的徒兒。”陳家洛道:“前輩太客氣了。令徒曾到過回部吧?”陸菲青道:“她從小在西北一帶。”陳家洛道:“嗯,我見他和那位回人姑娘好似交情不錯。”霍青桐和陳家洛離別之時,曾說過一句話:“那人是怎樣的人,你可去問她師父。”陳家洛幾次想問陸菲青,總覺太著痕跡,始終忍著不問,此刻陸菲青自己過來談起,這才輕描淡寫、似乎漠不關心的問了幾句,其實心中已在怦怦暗跳,手心潛出汗水。
  陸菲青道:“那是為了搶可蘭經的事,才和她結識的。起初有過一點誤會,霍青桐姑娘還和小徒交過兩次手,后來我出來說明跟天山雙鷹的交情,兩人才結成朋友。年輕人一見如故,倒著實親熱得很呢。”說罷捻須微笑。陳家洛聽著卻滿不是味兒。陸菲青只道他早知李沅芷是女子,始終沒提她女扮男裝的事。陳家洛心中不快,臉上雖然沒顯出來,但語言之間不免稍露冷淡。陸菲青只道他心惱李沅芷無禮闖莊,紅花會這許多英雄人物,居然沒能扣住一個初出道的少女,未免很失面子,心下甚是歉然,哪猜得到他另有心事,當下又道歉幾句,正要告退,忽然門外心硯叫道:“少爺,十四爺來啦!”門簾一掀,一名莊丁扶著余魚同進來,他見陸菲青也在這里,不覺一愕。莊丁退了出去。陳家洛道:“你有事對我說,我過來不是一樣?你身上有傷,別多走動。”余魚同道:“總舵主,剛才有個人躲在我房里,你一定看出來了。你當時故作不知,給我面子,做兄弟的很感激你的好意。你雖然不問,我可不能不說。”陳家洛道:“咱們情同骨肉,還有甚么信不過的。”余魚同道:“這人全是沖著小弟一人而來,和大伙決無干系。只因這事說來和人名節有關……”陳家洛道:“既然如此,那不必說了。好啦,這事以后咱們誰也別提,你回去休息。心硯,扶十四爺回去。”余魚同以為陸菲青已將此事說過,陳家洛怕他不好意思,是以不愿再提,于是致謝回房,陸菲青也即作別。次晨群雄齊下山來。各人互道珍重,分頭進發。陳家洛和周仲英一路本是同往西北,但周仲英說,他當年在嵩山少林寺學藝之時,便曾聽師父及師伯叔們說起,南方莆田少林下院的武功與嵩山少林一脈相傳,但數百年來莆田少林寺出了幾位了不起的人物,于少林派武功頗有發揚,乘著此番南來,意欲就近前去探訪,盼有機緣切磋求教。陳家洛道:“南少林門人弟子遍于江南,聲勢浩大,周老前輩于切磋武功之余,盼多所結納。日后咱們舉事,要是少林寺肯助一臂之力,實是天下百姓之福。”周仲英道:“謹當奉命。”于是帶同妻子、徒弟孟健雄、安健剛,啟程向南。臨別時周大奶奶對周綺再三叮囑,現今做了媳婦,不可再鬧小性子,爭斗生事。周綺撅起嘴唇道:“要是他欺侮我呢?”說著嘴唇向徐天宏背心一歪。周大奶奶道:“好好的怎會欺侮你?”昨晚花燭之夜,李沅芷前來一鬧,駱冰把他們的衣服搬了個地方,也不知那個法兒還靈不靈,周綺心中很是惦記,但不好意思再問駱冰,這時見父母遠別,不禁掉下淚來。周仲英囑咐了女兒幾句,對徐天宏道:“你妹子性子直爽,很不懂事,宏兒你要多多擔待。要是她沖撞于你,可別跟她一般見識,將來讓我罰她。”周綺急道:“爹爹你也幫他,難道定會是我不好?”周仲英一笑上馬,向陳家洛和文泰來等抱拳作別,向南而去。陳家洛、文泰來、駱冰、徐天宏、周綺、章進、余魚同、心硯一行八人,向北經孝豐、安吉、溧陽,到了金陵。渡過長江后,文泰來傷勢已然痊愈,余魚同也已大好。一路往北,天時漸寒,草木枯黃,已是初冬景象。過開封后,余魚同傷勢痊可,便棄車乘馬。這一日出了開封西門,八騎馬放開腳步,沿著大道奔去。朔風怒號,塵沙撲面。文泰來所乘白馬腳程奇快,一騎馬先沖了上去,一口氣奔出五十里,來到一處鎮甸,叫飯店殺雞做飯,先行預備,等眾人到時打尖。他坐在店口,泡了壺茶,拿著手巾抹臉,忽見東邊店房中人影一晃,有人探頭張望,一見到他便疾忙縮回。文泰來起了疑心,背轉身喝茶。過了小半個時辰,陳家洛等也都趕上來了,文泰來悄悄和眾人說知。徐天宏向東店房一看,只見窗紙舐濕,一顆烏溜溜的眼珠正向他們注視,見到徐天宏的眼光射來,立即避開。徐天宏低聲笑道:“那是初出道的雛兒,半點規矩也不懂,一下子就露出了馬腳。”駱冰笑道:“這樣的人也出來混道兒,看來還在打咱們的主意呢。”陳家洛向心硯道:“你過去瞧瞧,要是他手頭不便,就接濟他一點。”心硯應聲站起,走到那店房門口,高聲吟道:“天下萬水俱同源,紅花綠葉是一家。”這是紅花會招呼同道的訊號。江湖上各幫會互通聲氣,患難相助,縱然不是紅花會會友,只要知道訊號,回答一句:“小弟是某某幫某某舵主屬下,有求紅花會大哥相助。”那么幾兩銀子的接濟是一定有的。心硯見房中寂然無聲,又說了一遍,忽然房門呀的一聲打開,一個黑衣人走了出來,那人一頂大帽遮住了半邊臉,伸手遞過一個紙團,道:“給你們十四爺。”心硯接住了,正要詢問,那人已奔出店門,上馬疾馳而去。
  心硯把紙團交給余魚同,道:“十四爺,那人叫我給你的。”余魚同接過打開,見紙上寫著十六個細字:“情深意真,豈在丑俊?千山萬水,苦隨君行。”筆致娟秀,認得是李沅芷的字跡,不料她竟一路跟隨而來,眉頭一皺,把字條交給陳家洛。陳家洛看了,料想是男女私情之事,不便多問,將字條還了給他。余魚同道:“這人跟我糾纏不清,現下一定在前路等待。小弟想在此棄陸乘舟,避開這人,到潼關再和大家會齊。”章進怒道:“咱們這許多人在這里,又何必怕他?他本事再好,咱們也斗他一斗。”余魚同道:“不是怕,我是不想見這個人。”章進道:“那么咱們教訓教訓他,教他不敢跟隨就是了。這是甚么人?這般不識好歹!”余魚同好生為難,不便回答。陳家洛知他有難言之隱,說道:“十四弟既要坐船,那也好,在船上可以多睡睡,沒騎馬那么勞頓。心硯,你跟著服侍十四爺。”心硯答應了,他小孩心性,嫌坐船氣悶,雖然公子之命不敢違抗,不免怏怏。余魚同看出了他的心意,堅稱傷勢已經痊愈,不必心硯隨伴。于是眾人來到黃河邊上,包了一艘船,言明直放潼關。陳家洛等送余魚同上船,眼見那船張帆遠去,才乘馬又行。章進對余魚同吞吞吐吐的神氣很是不滿,連罵:“酸秀才,不知搞甚么鬼。”駱冰道:“十四弟燒壞臉后,心情很是不快,作事不免有點異常,咱們就順著他點兒。”周綺道:“那次咱們在文光鎮上,聽說他和一個姑娘在一起,后來又不知怎樣的到了杭州。”章進道:“他鬼鬼祟祟的,多半跟娘兒們有關,否則為甚么怕人家找麻煩?”文泰來喝道:“十弟你別胡說。”
  余魚同坐船行了幾日,見李沅芷不再跟來,才放下了心。這日遇上了逆風,天色已黑,離鎮甸仍遠,水勢湍急,舟子不敢夜航,只得在荒野間泊了船。余魚同中夜醒來,翻來覆去的盡睡不著,只見一輪圓月映在大河之上,濁流滾滾而下,氣象雄偉,逸興忽起,抽出金笛,悠悠揚揚的吹了起來。他感懷身世,滿腔心事,都在這笛子中發泄出來,忽而激越,忽而凄楚,正自全神吹奏,忽聽背后有人高聲喝采:“好笛子!”微微一驚,收笛回頭,月光下只見有三人沿河岸走來。三人走近,其中一人說道:“我們貪趕路程,錯過了宿頭,正自煩惱,聽閣下笛聲清亮,禁不住喝采,還請勿怪。”余魚同聽他說得客氣,忙站了起來,說道:“荒野之間,小弟胡亂吹奏,聒噪擾耳,有辱清聽。”那人聽他說話文謅謅地,似是個讀書人,緩緩走近。余魚同道:“如蒙不棄,請下舟樂小酌一番如何?”那人道:“最好,最好!”三人走到岸邊,縱身一躍,都輕飄飄的落在船頭。余魚同心中吃驚,暗忖:“這三人武功不弱,不知是何等人物,倒要小心在意。”當下假作文弱膽怯,雙手緊緊握住船邊,只怕船側而落下水去。
  只見當先一人驅干魁偉,穿件繭綢面棉袍,似是個鄉紳。第二人滿腮濃須,整張臉只見黑漆一團。第三人卻穿蒙古裝束,一件羊羔皮袍翻出半截,身形舉止,顯得剽悍異常。這三人都背著包裹,帶了兵刃。余魚同知金笛惹眼,在三人上船之前早就收起。他叫醒舟子,命暖酒做飯,款待來客。舟子見深夜中忽然來了生人,甚是疑懼,但一路上余魚同使錢十分豪爽,既是雇主吩咐,也就照辦。
  那身材魁梧的人道:“深夜打擾,實在冒昧。”余魚同道:“四海之內,皆兄弟也,何冒昧之有?”那人聽余魚同說話愛掉文,說道:“請教閣下尊姓大名?”余魚同道:“小弟姓于名通,金陵人氏,名字雖然叫通,可是實在不通之極,此番應舉子業,竟爾名落孫山,回鄉愧對父老,說來汗顏無地。”那人道:“原來是一位秀才相公,失敬了。”余魚同道:“小弟鄉試不捷,禍不單行,舍下復遭回祿。祝融肆虐,房屋固是片瓦無存,顏面亦是大毀,難以見人,無可奈何,只得想到甘肅去投親,擬謀一席西賓,聊作鷦寄。唉,時也命也,生不逢辰,夫復何言?”這番話只把另外兩人聽得面面相覷,不知所云。那鄉紳模樣的人卻讀過一點書,說道:“相公也不必灰心。”余魚同道:“請教三位尊姓。”那人道:“小弟姓滕。”指著那黑臉胡子道:“這位姓顧。”指著那蒙古裝束的人道:“這位姓哈,是蒙古人。”余魚同作揖,連說:“久仰,久仰。萍水相逢,三生有幸。”那姓滕的見他酸氣沖天,肚里暗笑。余魚同聽他說話是遼東口音,心想:“這三人不知是敵是友,如是江湖好漢,倒可結交一番,日后舉事,也可多一臂助。”說道:“三位深夜趕路,那可危險得緊哪?”姓滕的道:“不知有甚么危險?”余魚同搖頭晃腦的道:“道路不寧,萑苻遍地,險之甚矣,險之甚也。”那姓顧的一拉姓滕的袖子,問道:“他說甚么?”姓滕的道:“他說道上盜賊很多。”姓顧的和姓哈的一聽,都哈哈大笑。這時舟子把酒菜拿了出來,那三個客人也不和余魚同客氣,大吃大喝起來。那姓滕的道:“相公笛子吹得真好,請再吹一曲行么?”余魚同怕金笛泄露了自己行藏,只是推辭,道:“小弟生性怯場,一見有人,便手足無措。文戰失利,亦緣于此。”那姓哈的道:“我來吹一段。”從衣底摸出一只鑲銀的羊角,站直身子,嗚嗚嗚的吹了起來。余魚同聽那角聲悲壯激昂,宛然是“風吹草低見牛羊”的大漠風光,心中激賞,暗暗默記曲調。三人喝完酒后,起來道謝告辭。余魚同有心結納,說道:“如承不棄,就在舟上委屈一宵,天明再行如何?”那姓滕的道:“那也好,只是打擾了。”余魚同仍是睡在后艙,那三人也不脫衣,便在前艙臥下。不一會,余魚同假裝鼾聲大作,凝神竊聽三人說話。只聽那姓哈的道:“這秀才雖然酸得討厭,倒不小氣。”姓顧的道:“算他運氣。”姓哈的道:“明天能到洛陽么?”姓滕的道:“過了河,找三匹馬,趕一趕也許能行。”姓哈的道:“我就擔心韓大哥不在家,讓咱們白跑一趟。”姓顧的道:“要是見他不著,咱們就找到紅花會的太湖老巢去,鬧他個天翻地覆。”姓滕的忙道:“悄聲。”余魚同大吃一驚,心想:“原來這三人是紅花會的仇人,他們到洛陽去找姓韓的,多半是找韓文沖了。”那姓滕的道:“紅花會好手很多,他們老當家雖然死了,聽說新任的總舵主也是個厲害腳色。這里不比關東,老二你可別胡來。”姓顧的道:“咱們關東六魔橫行關外,江湖上好漢提到咱們名頭,哪個不忌憚幾分?哪知老三和老五、老六忽然都不明不白的給紅花會人害死了,這仇要是報不了,咱們也不用做人啦。”言下極是氣憤。余魚同心想:“原來是關東六魔中的人物,三魔焦文期是陸師叔殺的,五魔閻世魁、六魔閻世章死于回人之手,怎么這幾筆帳都寫在紅花會頭上?”原來關東六魔中大魔滕一雷是遼東大豪,家資累萬,開了不少參場、牧場和金礦。二魔顧金標是著名馬賊。四魔哈合臺本是蒙古牧人,流落關東,也做了盜賊。他們在遼東聽說焦文期受托找尋一個被紅花會拐去的貴公子。突然失蹤,數年來音訊全無。最近接到焦文期的師弟韓文沖來信,才知這結義兄弟已在陜西遇害。三人怒不可遏,當即南下,要找紅花會報仇。到北京后,得悉閻氏兄弟也給人害了,這事與紅花會也有干系。三人更是驚怒,趕到洛陽來找韓文沖要問個清楚,卻與余魚同在黃河中相遇。
  那三人談了一會,就睡著了。余魚同卻滿腹心事,直到天色將明才朦朧入睡,只合眼了一會,忽聽得人聲嘈雜,吆喝叫嚷之聲,響成一片。他從夢中驚醒,跳起身來,抽金笛在手,從船艙中望出去,只見河中數百艘大船連檣而來。當先一艘船上豎著一面大纛,寫著:“定邊大將軍糧運”七個大字,原來是接濟兆惠的軍糧。大船過去,后面跟著數十艘小船,都是官兵沿河擄來載運私人物品的。
  余魚同那船的舟子見情勢不對,正要趨避,已有六七名清兵手執刀槍跳上船來,不問情由,就打了舟子一個耳光,命他駕船跟隨。余魚同知道官兵欺壓百姓已慣,難以理喻,也就順其自然。哈合臺十分惱怒,想出去和清兵拚斗,被滕一雷一把拉住。清兵走到后艙,見余魚同秀才打扮,態度稍和,喝問滕一雷等三人干甚么的。滕一雷道:“咱們上洛陽去探親。”一名清兵喝道:“都到前艙去,把后艙讓出來。”哈合臺怒目相向,便欲出手。滕一雷叫道:“老四,你怎么啦?”哈合臺忍住怒氣。余魚同便到前艙,低聲道:“秀才遇著兵,有理說不清。我索性不說,你兵大爺豈能奈何我秀才哉?”幾名清兵搭上跳板,從另一艘小船里接過幾個人來。一名清兵道:“言老爺,這艘船干凈得多,你老人家瞧瞧中不中意?”那言老爺從后艄跨進艙來,瞧了一眼,道:“就是這里吧!”大刺刺的坐了下去。余魚同向那言老爺望得一眼,心中突突亂跳。原來這人便是曾去鐵膽莊捉拿文泰來的言伯乾。他被余魚同的短箭射瞎了一只眼睛后,才養好傷不久,帶了一個師弟、兩個徒弟,要到兆惠軍中去效力立功。言伯乾雖然只剩一目,眼光仍是十分敏銳,一見余魚同身形,便即起疑,又見他臉上遮布,疑心更盛,假意走到前艙來,和滕一雷攀談了幾句,忽然身子一側,似乎立腳不定,右手在空中亂抓幾下,一把抓住余魚同臉上的布巾,拉了下來。其時顧金標見他要摔向自己身上,自然而然的伸出左掌,向他肩頭輕輕捺去。言伯乾猛然一縮,竟沒讓他捺到,這一來,兩人都知道對方武功不弱,對瞧了一眼。言伯乾先不理會顧金標,向余魚同臉上一瞧,見他滿臉瘡疤,難看異常,與射瞎他的那個俊俏小伙子全不相同,說道:“船晃了晃,沒站穩,對不住啦。”把帕子還給了他。余魚同接過,蒙在臉上,哈哈一笑,道:“大火燒壞了臉,這副德性見不得人,沒嚇壞你吧?”
  言伯乾聽他口音,心中又是一動,但想到他的相貌,不再有絲毫疑心,轉身對顧金標道:“老兄原來是江湖同道,請進來坐吧。”滕一雷等三人也不客氣,先問言伯乾的姓名,聽說他是辰州言家拳的掌門人,江湖上說來也頗有名望,于是不加隱瞞,說了自己姓名。言伯乾的師弟名叫彭三春,是湖南岳陽人。雙方談些關外與三湘的武林軼事,倒也投契。這一來喧賓奪主,余魚同反給冷落在前艙了。
  余魚同見兩路仇人會合,自己孤身一人,實是兇險異常,他本來心灰意懶,這時大敵當前,敵愾之氣一生,反而打起了精神,獨自在前艙吟哦從前考秀才時的制藝八股,甚么“先王之道,圣人之心”,甚么“刑不上大夫,禮不下庶人”,越讀聲音越響,得意非常,一面卻在用心竊聽他們談話。言伯乾聽了他的背書之聲,只覺有些討厭,更加沒有疑心。吃晚飯時,余魚同拿酒出來款客。言伯乾溫言和他敷衍了幾句。余魚同只是之乎者也的掉文,四人聽了既然不懂,自是膩煩之極,都不去理他,自行高談闊論。
  言伯乾探問三人進關來有甚么事,滕一雷只說到洛陽訪友,后來談到南方的武林幫會,哈合臺忽然提到了紅花會。言伯乾倏然變色,連問他們識得紅花會中何人。滕一雷不動聲色,只推不認識,也不提報仇之事。雙方兜來兜去的試探,都怕對方與紅花會有甚么淵源。這一來相互有了顧忌,你防我,我防你,說話就沒先前爽快了。
  這天逆風仍勁,整天只駛出二十幾里,還沒到孟津,糧船隊便都停泊了。晚飯過后,滕一雷等三人和余魚同自在前艙安息。余魚同睡入被窩,不敢脫衣,把金笛藏在被內,二更時分,忽然隔船傳來兩聲慘厲的叫喊,靜夜聽來,令人毛骨悚然。接著一個女人聲音大叫:“救命哪,救命!”余魚同料知鄰船官兵在干傷天害理之事,本應就去救援,但一來官兵勢大,二來身旁強敵環伺,只要自己身分一露,立時便是殺身大禍,正要用被頭蒙住耳朵不聽,那女人叫得更慘了:“總爺,你行行好事,饒了我們吧!”又聽得一個孩子哭叫:“媽媽,媽媽!”余魚同忍耐不住,坐起身來,側耳細聽,聽得又有另一個女子的哭聲。一名清兵粗聲喝道:“你不肯,老子先殺了你的兒子。”在女人慘叫與哀告聲中,夾著幾名官兵的狂笑,接著聽得兩個女人嗚嗚嗚的叫不出聲,嘴巴已被人按住。余魚同氣憤填膺,再也顧不得自己生死安危,走到船舷邊,聽得哈合臺道:“咱們去瞧瞧。”滕一雷道:“老四你莫管閑事,那姓言的師兄弟很有點門道,倘若他們與紅花會是一路,咱們可先露了……”余魚同不等他說完話,腳下使勁,已縱到鄰船后艄。關東三魔見這秀才居然一身輕功,甚是了得,都吃了一驚,一打手勢,跟了過去。這時言伯乾和彭三春也已驚醒,見余魚同等先后躍過船去,便各取兵刃,站在船舷上觀看。余魚同見后艄無人,在船舷上縮身向艙內張去,只見艙里蠟燭點得明晃晃地,七八名清兵拉住兩個女子,正要施行強暴。一個女人跪在艙板上不住哭求,另一個女人死命摟住一個幼兒,嚇得只是發抖。艙板上有幾個男子的尸首,幾只衣箱打開著,到處散滿了衣物銀兩。看情形顯是清兵借運糧為名,沿河強拉民船,夜中殺死客商,謀財劫色。余魚同怒火上沖,正要跳進艙去,忽聽得背后哈合臺道:“老大,這事我非管不可。”滕一雷道:“不行!”就在這時,一名清兵從那女人懷中奪過幼兒,狠命在艙板上一摔,擲得腦漿迸裂。那女人一呆,登時暈了過去。兩名清兵哈哈大笑,將她按倒在地,撕她衣服。余魚同心中默祝:“紅花老祖在上,弟子余魚同今日舍命救人,求你保佑。”他不抽金笛,大喝一聲,空手跳進船艙,左腳踢出,右手一拳,將按住女子的兩名清兵打翻,跟著揪住一名清兵頭頸一扭,那兵痛得大叫,他隨手奪過了刀,砍斷一名清兵右腳。其余清兵紛抽兵刃抵敵,余魚同使刀雖不熟手,但只斗數合,又砍翻兩名清兵。余下清兵紛向船頭逃去,只聽撲通、撲通數聲,都被哈合臺踢下河去。余魚同拉起兩個女子,說道:“快上岸逃命。”兩個女子嚇得呆了,這時鄰船的兵士聽得格斗叫喊之聲,已有人點了火把,站在船頭喝問。哈合臺走進艙來,說道:“好秀才,佩服佩服。”余魚同挾住一個女子,跳上岸去,接著哈合臺也帶了一個女子上來。顧金標抽出背上的短柄獵虎叉,站在河邊斷后。滕一雷雙手抓住船舷,喝一聲:“起!”雙臂用力,把那艘船翻了轉來,船底朝天,死尸雜物,紛紛落水。余魚同暗驚:“這人好大力氣!”四人乘著清兵亂哄哄查看翻船,在黑暗中帶了兩個女人走了。
  余魚同盡揀樹木茂密之地奔去,見清兵沒有追來,停步問那女人:“你怎么會落在他們手里?”那女人驚魂未定,跪在地下不住磕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余魚同道:“眼下你已脫險,躲在這里別動,等明天兵船開了再出去。”他提高噪音,向后面三人叫道:“三位大哥,多謝相助,小弟告辭了。”不等他們回答,轉身就走。
  剛跨出三步,只聽得前面黑暗中一人陰惻惻的道:“余十四爺,且請留步。”余魚同退后一步,那人從黑影中走了出來,正是死對頭言伯乾,后面還跟著他的師弟彭三春。彭三春雙手握三節棍往右邊一站,隱然監視,防余魚同逃走。這時滕一雷等三人也帶了那個女子趕到,見言伯乾忽然出現,頗感訝異。余魚同一拱手,說道:“后會有期。”向滕一雷與顧金標兩人之間竄了過去。彭三春右膝略彎,當啷一聲,三節棍出手,向余魚同下盤橫掃過來。余魚同一個“鯉躍龍門”,跳過三節棍,左腳在地上一點,躍出尋丈。彭三春一擊不中,三節棍余勢甚大,將要掃到顧金標腿上,忙向外一抖,向前送出,三節棍筆直的向余魚同背心點來。余魚同向前一撲,待三節棍在頭頂掠過,仍不還手,乘隙脫逃,忽然金刃劈風,黑暗中白光閃動,兩柄單刀迎面砍來,原來是言伯乾的兩個徒弟宋天保、覃天丞趕到。余魚同三面受敵,避無可避,右手在左邊衣袖中抽出金笛,當當兩聲,架開雙刀。彭三春正要上前夾擊,在旁觀看的哈合臺怒道:“喂,三個打一個,算甚么好漢?”彭三春一怔,哈合臺出手奇快,已抓住三節棍尾梢向外一奪。彭三春疾忙回奪,兩人都沒脫手。
  彭三春欺進一步,左手在三節棍中截一搭,右手棍端突然離手,彎過來打向哈合臺左肩,這是他三節棍的救命變招,叫做“毒蛇擺尾”。哈合臺猝不及防,黑暗中只覺棍端砸來,忙向右避讓,棍端已掃中他肩頭,砰的一聲,甚是疼痛。哈合臺大怒,松手撒棍,一把抓住彭三春腰帶,大叫一聲:“呼!”將他肥肥一個身軀舉過頭頂,摔在地下。哈合臺擅于蒙古人摔跤之技,這一下把彭三春摔得頭昏腦脹,眼前金星亂冒。滕一雷見哈合臺取勝,叫道:“別惹禍,快走!”言伯乾叫道:“好哇,關東六魔原來投降了紅花會。”顧金標轉頭怒道:“你說甚么?”言伯乾道:“你們不投降紅花會,干么要幫這紅花會的頭目?”滕一雷奇道:“他是紅花會的?”言伯乾見兩個徒弟被余魚同逼得手忙腳亂,形勢危急,不暇回答,從長衫底下掏出一對鋼環,嗆啷啷一抖,左環向余魚同背心砸去。余魚同金笛回轉,向他“期門穴”點到。兩人搭上手拆了數招。滕一雷連叫住手,言伯乾只是不聽,想起傷目之恨,雙環如狂風驟雨般向仇人要害打去。滕一雷從背上卸下獨腳銅人,縱近身去,向下一壓,只聽得當的一聲猛響,兩件兵器都被震了開去。余魚同和言伯乾手臂發麻,暗暗心驚。滕一雷道:“且莫混戰,聽兄弟一言。”轉頭問余魚同道:“閣下是紅花會的么?”余魚同心想,今日之事,走為上著,也不回答,突然向黑暗處躍去。宋天保站得最近,挺刀追來,余魚同回身持笛一吹,颼的一聲,一支短箭釘上了宋天保面頰,痛得他哇哇大叫。滕一雷和言伯乾隨后追來,黑暗中看不清楚,又怕余魚同吹箭厲害,不敢十分迫近。滕一雷和言伯乾對答了幾句話,言伯乾說明了余魚同的身分來歷,各人四散找尋。余魚同越逃越遠,慢慢挨向河邊,心想:還是混到清兵糧船上最為太平,明天開船,就不妨事了。他在樹叢中傾聽追兵聲音,伏在地上慢慢爬行,忽聽前面兩聲女人驚叫,夾著清兵的怒罵之聲,原來救出來的那兩個女人又給清兵找著了。他這時自身難保,顧不得旁人,縮身不動,但叫聲越來越慘厲,忍不住探頭出去一張,只見一個清兵雙手各拖一個女人向河岸走去。兩個女人不肯走,大聲哭叫,卻被清兵在地上橫拖倒曳而去。余魚同心道:“貪生忘義,非丈夫也!”金笛對準清兵后腦,用力一吹,短箭飛去,沒入腦中,清兵狂叫一聲,登時斃命。余魚同一箭吹出,隨即向岸上疾奔。這一箭終于泄露了行藏,他奔出數丈,顧金標斜刺里挺獵虎叉前來攔住。余魚同展開柔云劍術,想打倒了他逃命,豈料數招過后,只覺對方身手迅捷,竟是勁敵。顧金標一面打,一面連連呼哨。余魚同見遠處黑影掩襲而來,不敢戀戰,以進為退,和身向前撲去,左手雙指直點敵人胸前要穴。顧金標虎叉橫胸。余魚同倒退躍開,但彭三春的三節棍已打了過來。同時滕一雷和言伯乾、覃天丞也均趕到,四面合圍。滕一雷叫道:“拋下兵器!”余魚同不理,使笛如風,混戰中挺腳把覃天丞踹倒。滕一雷手揮銅人,呼的一聲當頭砸了下來。余魚同知道他力大異常,不敢擋架,縱身閃過。滕一雷兵刃笨重,但因膂力奇大,使用之際仍十分靈活,一砸不中,隨即收勢,“橫掃千軍”,向余魚同腰里揮擊過來。余魚同一低頭,銅人在頭頂飛過,立時猱身直進,欺到滕一雷懷里,金笛向他“氣俞穴”點去。滕一雷銅人豎起,欲待震飛金笛。余魚同忽然拔起,躍過宋天保頭頂,落下時順勢挺膝蓋在他背心一頂。宋天保站腳不住,向滕一雷的銅人上撞去。言伯乾斜刺里急抄挽住,罵道:“送死么?”滕一雷贊了句余魚同:“好俊身手!”這邊彭三春和顧金標又已截住去路。哈合臺在旁觀戰,見眾人兵刃齊下,眼見余魚同要血濺當地,心中敬他救援婦孺的俠義心腸,忽地縱入戰圈,叫道:“老大、老二退開。”滕一雷和顧金標齊齊躍出。余魚同力敵數人,已累得渾身是汗,笛子打出去全然不成章法,滕顧兩人剛躍開,言伯乾右手鋼環已套住笛端,左手鋼環猛力砸向笛身,當的一聲,金笛脫手飛出,鋼環順勢又向余魚同太陽穴砸到。哈合臺把余魚同向后一拉,避開這一擊,同時使出蒙古摔跤之法,右腳一勾,左手在他肩頭一扳,余魚同站立不穩,跌倒在地,被哈合臺按住擒牢。金笛從空中落下,顧金標伸手接住,插入腰里。
  宋天保和覃天丞吃過余魚同的苦頭,奔過來要打。哈合臺道:“且慢!”撕下余魚同長衫衣襟把他反手縛住,拉起來站定,說道:“朋友,我知你是好漢子,有話好好說,我們決不難為你。”余魚同哼了一聲,并不言語。
  滕一雷道:“朋友,你是紅花會的么?”余魚同道:“我姓余名魚同,江湖上人稱金笛秀才,在紅花會坐的是第十四把交椅。”滕一雷點頭道:“這就是了,我也聽到過你的名頭,我向你打聽幾個人。”余魚同道:“你要問焦文期和閻氏兄弟的下落,我老實告訴你,那不是我們紅花會殺的。”言伯乾在一旁冷冷的道:“現今你當然不認啦!”余魚同潑口大罵:“你這瞎眼賊,我又不是跟你說話,你的眼是我射瞎的,怎么樣?老子怕了你不是好漢。”宋天保大怒,舉刀砍來。哈合臺把擱在余魚同腿邊的右腳一松,余魚同雙足頓得自由,向左一偏頭,讓過這一刀,右腿飛起,踢在宋天保左腿“伏兔穴”上。宋天保單刀脫手,登時軟麻在地。覃天承忙搶過來扶起。彭三春見師侄丟臉,舉拳撲將過來。哈合臺道:“要打架?我放了他和你一對一打個痛快如何?”彭三春怒道:“我先和你比劃比劃也可以。”嗆啷啷一抖三節棍。哈合臺道:“想再摔一跤么?”言伯乾忙把彭三春往身后一拉,靜觀滕一雷如何處置。滕一雷又問余魚同道:“江湖上多說我們三個兄弟是紅花會所害,冤有頭,債有主,只要你老實說一句,這件事是何人指使、何人動手,我們自會去找他算帳,你不必畏懼隱瞞。難道我們還能把紅花會幾萬人斬盡殺絕不成?”余魚同道:“今日落在你們手里,要殺便殺,何必多說。你以為紅花會怕你們這幾個人,那真是在做夢了。”哈合臺道:“你是好漢子,我是很佩服的,我只請問,我們三兄弟到底是誰害的。”余魚同道:“老實說,這三人是誰殺死的,我知道得清清楚楚,不過決不是紅花會。”顧金標道:“那么你說出來,我們馬上放你。”余魚同道:“余某雖是無名小輩,既然身屬紅花會,豈能讓人威迫?殺死那三人的是誰,本來跟你們說了也不相干,他也不會怕你們去尋仇。但你們如此逼迫,我偏偏不說。”顧金標獵虎叉一抖,叉桿上三個鐵環當啷啷一陣響,喝道:“你說不說?”余魚同昂頭也喝:“不說怎樣?你有種就在胸口上給我一叉。我們紅花會兄弟給我報起仇來,可不會像你這么膿包,到今天連仇人是誰也不知道。”顧金標氣得只是抖叉,連連咒罵。哈合臺道:“你如認為我這朋友還可交交,那么請你告訴我。”余魚同見這幾人中只有哈合臺對他有友善之意,便道:“你們干么不去問韓文沖?不過他不在洛陽,現下和威震河朔王維揚一起在杭州。”滕一雷道:“當真?”余魚同喝道:“我幾時說過假話?”哈合臺見他雖然被擒,反而越來越強項,對他更是敬佩,把滕一雷和顧金標拉在一邊,道:“再逼也無用,放了他吧。”顧金標道:“咱們放他,江湖上還道關東六魔不敢惹紅花會,依我說,斃了算啦。”滕一雷道:“斃了也沒好處,咱們就奔杭州去找韓文沖,把他帶著,在路上慢慢套問,總要問個水落石出,再殺不遲。”顧金標道:“好,就是這樣。”滕一雷回來對余魚同道:“我們把你帶到杭州去和韓大哥對質。要是你說的不錯,我們就放你。”余魚同心想:“這很好,一路上不遇救援,也總有脫身之策。”于是點頭答允。滕一雷向言伯乾一舉手,說道:“后會有期。”轉身要走。言伯乾縱上一步道:“慢來,慢來。這人是咱們一起擒住的,就這樣便宜的讓你帶走?”哈合臺怒道:“你要怎樣?”言伯乾自忖,己方雖有四人,但對方三人武功高強,自己雖然還可對付,師弟和徒弟就不行了,用強不得取勝,說道:“他射瞎了我一只眼,我便剜他兩只眼抵帳,人就讓你們帶走。”滕一雷和顧金標心想,擒拿余魚同,他確是也有功勞,他是官府中人,何必得罪了他,而且余魚同沒了眼睛,帶他上路時反而方便,不怕他逃走,當下并不阻攔。言伯乾右手食中兩指“雙龍搶珠”,向余魚同雙目截了過來。余魚同退后一步想避,顧金標執住他身子向前一推,使他動彈不得。
  陳家洛等一行沿黃河西上,只見遍地沙礫污泥,盡是大水過后的遺跡,黃沙之中偶然還見到骷髏白骨,想像當日波濤自天而降,眾百姓掙扎逃命、終于葬身澤國的慘狀,都不禁惻然。陳家洛吟道:“安得禹復生,為唐水官伯,手提倚天劍,重來親指畫!”吟罷心想:“白樂天這幾句詩憂國憂民,真是氣魄非凡。我們紅花會現今提劍只是殺賊,那一日提劍指畫而治水,才是我們的心愿。”
  不一日來到潼關,徐天宏和章進兩人分頭到各處街頭墻角查看,不見有余魚同留下的記號,知他尚未到達,便在一家客店中住了下來,等了三日,始終不見他到來。徐天宏和章進到水陸兩路碼頭查問,都說不見有這么一位秀才相公。到第四日上,大家一計議,都覺事有蹊蹺,只怕中途出了亂子。潼關一帶占碼頭的幫會是龍門幫,紅花會和他們素無交往,生怕余魚同著了他們的道兒,于是徐天宏拿了自己名帖,去拜訪龍門幫的龍頭大哥上官毅山。
  上官毅山聽得徐天宏來訪,知他是紅花會七當家、江湖上有名的武諸葛,忙迎接出來。徐天宏說明來意。上官毅山道:“久慕貴會仁義包天,只是貴會一向在江南開山立柜,無緣結交。要是早知貴會十四當家在黃河中坐船,一定好好接待。我馬上派人去查問。”當著徐天宏的面,立即派出八名弟兄出去,叫四人到河中查詢,四人沿黃河兩岸迎接下去,一見到余十四當家,馬上接待到潼關來。
  徐天宏見他著力辦事,十分義氣,不住道謝。上官毅山留他在家中居住,徐天宏一定不肯。下午上官毅山前來回拜。陳家洛怕驚動了人,都回避不見,只徐天宏一人接待。
  上官毅山當晚大排筵席,給徐天宏接風,遍邀當地武林豪杰作陪。潼關武林人士識得周仲英的人很多,聽說徐天宏是名震西北的鐵膽周之婿,更是傾心結納。有些人私下議論,武諸葛名聞江湖,哪知竟是如此瘦弱矮小,真是人不可以貌相。眾人見他談吐豪爽,很夠朋友,都生敬仰之心。次日上午,上官毅山又到客店拜訪,說手下人并未找到余魚同,但得了一點線索:“據水路上弟兄報知,這幾日征西大軍趕運軍糧,黃河中封船,只怕余十四爺給糧運阻住了。”徐天宏稍覺放心,道了勞。
  到得晚間,上官毅山又親來通知,說陸上弟兄報知,孟津大街的醉仙樓上,十天前曾有一個相貌怕人的秀才和人打架,把酒樓打得一塌胡涂。徐天宏驚道:“那就是余十四弟,后來怎樣?”上官毅山道:“兄弟派去查訪的人還沒回來,這是他叫人帶來的消息,詳細情形不大清楚。”徐天宏道:“上官大哥如此盡心,真是感激萬分,兄弟給你引見幾位朋友。”于是到隔壁房里把陳家洛、文泰來、駱冰、章進、周綺都請過來和他相見。上官毅山欣喜異常,雙方互道仰慕。陳家洛道:“十四弟為人精細,決不會使酒鬧事,他既與人打架,定是遇上了仇家,咱們快去孟津。”文泰來道:“對,立刻就走。”上官毅山道:“各位來到潼關,兄弟本應稍盡地主之誼,現今既有急事,兄弟隨伴各位同走一遭。”陳家洛見他重義,也不客氣推辭。上官毅山帶了兩名副手,眾人乘馬急奔孟津而去。文泰來騎了白馬,越眾當先。眾人離孟津還有六十多里,文泰來已回頭迎上,說道:“我去醉仙樓打聽。酒保說確有這回事。和十四弟打架的是本地一個大紳士,叫甚么孫大善人,還有幾個衙門里的捕快。”上官毅山奇道:“孫大善人今年已六十多歲,不會武功,一向對人客客氣氣,怎會和他打架?”陳家洛道:“后來怎樣?”文泰來道:“后來的事那酒保吞吞吐吐的說不明白。”陳家洛道:“好,咱們快去。”眾人催馬前行,到孟津后上官毅山到醉仙樓去找老板。那老板見是龍門幫的龍頭大哥,忙不迭的擺酒招待,絲毫不敢隱瞞,但所說也和文泰來打聽到的差不了多少。那老板指著欄干和板壁上兵刃所砍痕跡,說是那天打斗留下來的。那日言伯乾要剜余魚同雙目,眼見他手指很將戳到,哈合臺忽地伸手抓住言伯乾后心,猛力一拉,把他拉得退后了數尺。言伯乾大怒,左拳向后撩出,拍的一聲,擊在哈合臺右腕之上。哈合臺吃痛,疾忙放手。兩人各自縱出一步,拉開架式便要放對。滕一雷搶到兩人之間,銅人一擺,說道:“咱們好朋友莫傷了和氣。”
  哈合臺對言伯乾道:“你要報仇,等我們的事了結之后,你再去找他,我們誰也不幫。這時候你要胡來,那可不行。”滕一雷知道哈合臺性情梗直,說過了的話決不輕易變更,雖然這么辦不甚妥當,但在外人面前,自己兄弟間不能爭辯,免得給人笑話,當下不作一聲。言伯乾情知用武不能取勝,氣忿忿的收了雙環,說道:“終有一日我取了他的雙眼給你瞧瞧。”哈合臺道:“那很好,再見啦。”關東三魔押了余魚同便走。言伯乾給徒弟解開腿上被點穴道,心頭很不服氣,遠遠跟在后面。
  巳牌時分,滕一雷等到了孟津,上酒樓吃飯。那酒樓叫做“醉仙酒樓”。滕一雷要了酒菜,與余魚同同席而坐。剛吃了幾杯酒,只聽樓梯上腳步響,上來七八名捕快和一個衣飾考究的老人。那老人叫下不少酒菜,宴請捕快。捕快和酒保都叫他“孫老爺”,言下很是恭敬,看來這人是當地有面子的縉紳。過了一會,又上來四人,哈合臺倏然變色,原來言伯乾師徒竟也跟著到了。余魚同裝作不見,神色自若的飲酒。滕一雷對哈合臺道:“老四,咱們到關內來是給老三報仇,你怎么反而盡護著仇家,老三他們在九泉之下怕要怪你呢。”哈合臺道:“我怎么護著仇家?我不過見他是條漢子,不許別人胡亂作賤。倘若查明他真是仇家,我首先就取他性命。”顧金標道:“這里到杭州路遠著呢,他們……”說著向言伯乾等嘴一努:“又不死心,陰魂不散,讓他們剜了他眼睛就是,否則路上必出亂子。”哈合臺只是不依,三人吵嚷了起來。哈合臺勢孤,一向又是聽大魔滕一雷指揮慣了的,拗不過他們,氣忿忿的站起,道:“老大、老二,我先走一步,在杭州等你們。這個人的事我不管啦!”飯也不吃,大踏步下樓去了。顧金標伸手拉他,被他一摔手,險險跌了一跤。哈合臺自幼熟習蒙古摔跤之技,隨手一摔,都是勁道十足。滕一雷道:“老二,莫理他,他是牛脾氣。你看住這個人。”顧金標拔出匕首,翻轉藏在腕底,低聲對余魚同道:“你要逃走,我先給你幾個透明窟窿。”余魚同置之不理。滕一雷走到言伯乾桌邊去打招呼、套交情。
  余魚同見哈合臺一去,知道禍在眉睫,望見言伯乾臉有喜色,自是滕一雷跟他說了,讓他剜出自己眼珠,一時焦急無計。這時酒保端上一大碗熱騰騰的黃河鯉魚羹,顧金標喝了一口,叫道:“老大,魚羹很鮮,快來喝吧。”余魚同伸出羹匙,也去舀羹,手伸近時突然在碗底一抄,把一碗熱羹劈面倒在顧金標臉上。顧金標正在喜嘗魚羹美味,哪知變起俄頃,一碗熱羹突然飛來,眼上鼻上全是羹湯,痛得哇哇亂叫。余魚同不等他定神,掀起桌子,碗筷菜肴全倒在他身上。顧金標睜不開眼,哪能避讓。滕一雷和言伯乾等忙縱過救援。余魚同又掀翻一張桌子,阻住敵人來路,暗忖此時雖可脫逃,但逃不多遠,勢必又會給追上了,唯有覓地躲避,以待外援,鬧市之中,最穩妥的躲避處莫過于官家監獄。
  酒樓上登時大亂,酒客紛向樓下奔跑。余魚同縱到那孫老爺面前,拍的一聲,結結實實打了他個巴掌。那孫老爺只覺眼前金星亂冒,坐倒在地。余魚同扯住他胡子,提了起來,緊緊扭住。眾捕快大驚,奔上救護。余魚同抱住孫老爺不放,向滕一雷等招手道:“老大老二快來啊,我得手啦,你們快來把鷹爪孫趕開。”眾捕快聽得土匪要綁架孫大善人,抽出鐵鏈鐵尺,連叫:“好大的膽子!”向滕一雷等奔來。這幾名捕快哪在滕一雷心上,但孟津是大地方,和捕快衙役一爭斗,官兵馬上就到。滕一雷暗罵余魚同狡猾,踢倒一名捕快,拉了顧金標飛身下樓。言伯乾大叫:“咱們是官兵,來捉強盜的啊!”但混亂中又怎聽得清楚?轉眼間彭三春已打倒了一名捕快,其余的連連呼哨,招集同伴,遠處當當當銅鑼響起,看來大隊援兵便要趕到。言伯乾喝道:“彭師弟,快走!”師徒四人沖下樓去,眾捕快怎攔得住,只用鐵鏈鎖住了余魚同一人。言伯乾等一行四人逃出孟津,找了個荒僻地方休息。彭三春大罵余魚同詭計多端。言伯乾陰沉沉的道:“諒這小小孟津衙門,也不能庇護了他,咱們今晚就去劫獄,把這惡賊劫出來痛痛快快的折磨。”彭三春怕官,聽說要劫獄,很是躊躇,可是師兄的話又不敢違拗。到得三更,各人蒙起了臉,向孟津衙門奔來,彭三春落在后面,很不起勁。言伯乾知他甚是勉強,也不點破。將近官衙,忽見前面人影一晃,有人一掠而過。言伯乾見這人身手甚快,向徒弟叮囑:“小心!”忽然身后有人低呼:“是言兄么?”言伯乾轉過身來,見是滕一雷和顧金標。滕一雷道:“大伙兒齊心來干,那更好啦。”顧金標道:“咱們不能讓這臭賊痛痛快快的吃一刀就算,先得讓他多受點兒罪。”他臉上給燙起了無數熱泡,對余魚同可恨入了骨。當下六人越墻入內。陳家洛和上官毅山細問醉仙樓的老板,再也問不出甚么了,只知那秀才后來給捕快鎖了去。陳家洛聽說余魚同被捕,便放了心,就算犯了死罪,官府公文來往,也得耽擱好久才會處決,于是和上官毅山去拜訪孫大善人。
  孫大善人是當地首富,田莊、當鋪不計其數。他見上官毅山和一個自稱姓陸的公子來訪,心中嚇了一跳,打好了主意,如果龍門幫要錢,只好舍財消災。哪知上官毅山寒暄了幾句之后,口風轉到那天在酒樓鬧事的秀才身上,孫大善人更是吃驚,連稱:“兄弟年紀這么一大把,素來不敢得罪甚么人,要是江湖上朋友們手頭不便,兄弟一向量力而為,決不敢小氣。”上官毅山道:“那位秀才相公和小弟有點淵源,不知為甚么和孫老爺打了起來。”孫大善人道:“我實在不知,看他們神色,似乎要綁架兄弟。”于是說了當時情形。陳家洛暗忖:“十四弟怎會約人來綁架他,中間一定另有隱情。孟津幾名捕快,又怎能把十四弟逮去,難道此地另有能人?”于是對上官毅山道:“那么請孫老爺引我們去監獄探探這個秀才。”孫大善人忙道:“這秀才當晚就給人劫出獄去,難道你們不知?”陳家洛更是奇怪,向上官毅出使個眼色,告辭出來,只見許多公差捕快喬裝改扮了,在孫宅前后保護。上官毅山和陳家洛等來到孟津龍門幫頭目家里,派人到衙門打聽,果然那秀才當晚便給人劫出,還傷了好幾名牢頭禁子。陳家洛雙眉深皺,和徐天宏琢磨了半天,絲毫沒有頭緒。晚飯后眾人到監獄附近踏勘,駱冰忽然一指墻腳,道:“瞧!”眾人一看,喜形于色。上官毅山卻莫名其妙。徐天宏道:“這是十四弟留下的記號,他說給仇人追逼,迫得向西逃避。”章進道:“甚么仇人?定是纏著他的那個少年。”徐天宏道:“這少年的武功不及十四弟,局面不致如此緊急,料來另有別情。”文泰來道:“咱們快去。”
  眾人向西尋去,到了郊外,在一株大樹腳邊記號又現,但見畫得潦草異常,顯得處境十分危急。眾人加緊腳步,在一條通到山中的岔路邊又見到了記號。
  文泰來和章進當先奔馳入山,沿途只見所畫的記號愈來愈不成模樣,有時只是隨手一鉤一畫。轉了幾個彎,章進忽然咦的一聲,縱上前去,在一株小樹上拔下一枝竹箭。文泰來和徐天宏同時叫了出來。他二人久歷江湖,見多識廣,認得這是湖南辰州言家拳的獨門暗器。文泰來怒道:“原來追逼十四弟的是言伯乾這奸賊。”這時駱冰又從樹叢中發見了幾枝竹箭。周綺忽然驚呼一聲,指著地下。眾人看時,見是點點血跡。沿著血點追尋過去,撥開樹叢,忽見黑黝黝的一個山洞。山洞淺小,僅足容身,洞旁竹箭、鋼鏢、飛錐、小鋼叉等落了一大堆,想見余魚同那日受人圍攻時打得十分激烈。眾人十分擔憂,不知他性命如何。
  徐天宏和文泰來撿起各種暗器細看,鋼鏢和飛錐武林常見,瞧不出用者身分,發小鋼叉的人卻極少,不知是何等人物。從諸般暗器看來,圍攻余魚同的至少也有四五人。那天滕一雷、顧金標、言伯乾等六人越墻入獄,想找獄卒逼問監禁余魚同的所在。宋天保忽然腳下一絆,險些跌了一交,俯身看時,見一人給反背綁在地下,忙提他起來,晃亮火折,見是個身穿號衣的獄卒,口中塞著甚么東西,眼睛骨碌碌的亂轉,說不出話來。言伯乾右手掐住他喉嚨,左手挖出他口中之物,卻是兩塊繡花手帕。言伯乾低喝:“今天抓來的秀才關在哪里?快說!你一叫就掐死你。”那獄卒嚇得不住發抖,說道:“在……在那邊第三……第三間牢房。”言伯乾懶得再綁他,手下使勁,獄卒頓時閉氣而死。滕一雷道:“快去,怕已有人先來劫獄。”
  眾人趕到牢房,果然聽得有銼物之聲。顧金標晃亮火折,見一個黑衣人蹲在余魚同身邊,顯是他朋友前來救人。余魚同見到火光,叫道:“有人來。”黑衣人并不理會,銼得更緊。滕一雷低喝:“是誰?”黑衣人突然躍起,回身一劍,這一劍又快又準,寒光閃處,劍鋒已及面門。滕一雷身子雖胖,動作卻極迅捷,右手銅人疾向劍刃壓下。黑衣人手上劇震,虎口發痛,知道對方力大異常,不敢戀戰,回劍向覃天丞刺去。覃天丞一讓,黑衣人已跳出牢房。言伯乾道:“別追,劫人要緊!”這么一交手,滿牢獄卒都已驚醒,知道有人劫獄,登時大亂。滕一雷在牢門口一站,喝道:“你們快銼,我在這里抵擋。”言伯乾和顧金標各自拿出鐵銼,同時使力,不一刻已把鎖住余魚同手腳的鐵鏈銼斷。
  言伯乾扣住余魚同脈門,和彭三春兩人合力抬出牢房。衙役軍士涌上來攔截,都被滕一雷揮銅人打傷。眾人見他猛惡,不敢近前,只在遠處吶喊。顧金標當先開路,宋天保、覃天丞斷后,擁著余魚同越墻而出。哪知監獄外已有大隊軍士守候,刀槍并舉,圍了上來。顧金標、言伯乾、彭三春分頭迎敵,砍傷了幾名,但官兵人眾,吶喊殺上。
  混戰中突然墻角一條黑影飛出,奔到余魚同身邊。覃天丞過來攔阻,那人手一揚,覃天丞只感到胸口劇痛,已中了甚么暗器,支持不住,蹲下地去。宋天保一呆,那人已拉了余魚同逃走。宋天保大叫:“師父,那……那人逃啦!”余魚同卻并不急退,蹲在地下匆匆畫了些記號。言伯乾撲將過去,斜刺里突然一劍刺到。言伯乾舉環一鎖,那人劍法奇快,早已變招,拆不兩招,余魚同把一名軍官拉下馬來,躍上馬背,縱馬馳近,大叫一聲,向言伯乾迎面沖來。言伯乾向旁躍開,余魚同拉住使劍人的手,將那人提上馬背,兩人一騎,向西奔去。
  這時滕一雷已翻出墻外,見余魚同逃走,暗罵言伯乾師徒無用,大叫:“快追!”彭三春和宋天保左右挾住了覃天丞,向余魚同馬后趕去。他們腳下甚快,奔出數里,已把官差拋在后面。眾官差眼見追不上,便收兵回去了。滕一雷等趕了一陣,功夫便即分出高下,滕一雷遙遙在前,顧金標和他相距不遠,言伯乾卻已被拋在后面,彭三春等是更加落后了。滕一雷在遼東雖然養尊處優,功夫卻沒擱下,輕功著實了得。山路馳馬不便,余魚同的馬上騎了兩人,那馬又非良馬,追逐了一會,滕一雷越趕越近。黑暗中那馬突然踏入山道中一個小坑,左足跪了下去,頭一低,把余魚同拋下馬來。余魚同一個筋斗,輕輕落下。馬上那人一提韁繩,那馬哀嘶一聲,竟沒站起,原來左腿脛骨已經折斷。那人見滕一雷追近,飛身下馬,和余魚同穿入樹叢。行不數步,見前面有個山洞,兩人躲了進去。
  余魚同嘆道:“李師妹,又是你來救我。”那黑衣人便是李沅芷。她跟隨紅花會人眾,忽然不見了余魚同,略一凝思,猜到他必是改走水路,便沿著黃河上溯尋訪。到得孟津,在茶館酒樓中聽得到處都談論丑臉秀才綁架孫大善人不遂之事,于是半夜里前來劫獄,那名獄卒就是被她綁住的。李沅芷救出了余魚同,芳心喜慰,教余魚同躺下養神,自己在洞口守御。余魚同坐在地上,望著她俏生生的背影,感慨萬千,一陣寒風吹來,只見她微微一顫,便脫下長袍,給她披在身上。李沅芷自識得這位師哥以來,這是他第一次對自己稍示憐惜之情,不由得回頭嫣然一笑,身上心頭,溫暖異常。正要說話,忽然前面颼的一聲,一枝竹箭射了過來。余魚同見她沒察覺暗器襲到,忙伸手將她一推,左手接住竹箭,叫道:“留神暗器!”話聲未畢,外面又擲了一塊飛蝗石進來。李沅芷閃身接住,只聽得外面喝罵:“奸賊,快滾出來,免得大爺動手。”同時幾個黑影迫近洞口。余魚同提起竹箭箭尾,用打甩手箭手法向黑影擲去,一人呼痛跳開,卻是彭三春胯上中箭。滕一雷等以敵暗我明,不敢過份迫近,諸般暗器紛紛向洞里擲去。余魚同和李沅芷縮在一邊,撿起落在洞內的飛鏢小叉,在敵人攻近時就還敬一枝。李沅芷靠在余魚同身上,雖然情勢危急,反覺實是生平未歷之佳境,山洞寒冷黑臟,洞外強敵環攻,然而提督府中的繡樓香閨卻無此溫馨。余魚同低聲問道:“咱們怎生出去?”李沅芷笑道:“何必出去?反正他們又攻不進來。”余魚同急道:“天明了怎么辦?”李沅芷聽他語氣焦急,笑道:“好,我想法子……喂,暗器來啦!”余魚同向后急縮,又是一柄小鋼叉釘在腳邊地上。顧金標氣憤之極,兩柄小叉發出,使動鋼叉護住門面,搶到洞口。李沅芷揚手發出三枚芙蓉金針。暗器細小,又在黑暗之中,本難閃避,但她發針手法未臻化境,顧金標總算及時發覺,猛一縮頭,兩針落空,只一針刺進頭發,刺傷了頭皮。他頭頂刺痛,想到這類細微暗器多半帶有劇毒,心中一駭,疾忙跳開,拔下金針,亮火折看時,見針尖之血并非黑色,知道無毒,這才放心。
  滕一雷接過金針一看,氣得哇哇大叫,說道:“老三頭骨上釘的,不就是這種金針?原來害死他的就是這奸賊。”那日焦文期被陸菲青以金針射瞎雙目,尸首過了幾年才給人在山谷中發現,其時面目早已腐壞,只從他兵器和衣飾上才認了出來,臉上肌肉爛去,露出幾枚金針牢牢的釘在頭骨之上。當日陸菲青以一把金針擲在焦文期臉上,大部分拔回,但深入肉里的幾枚卻未起出。韓文沖信中曾詳述此事和金針形狀。豈知當時殺焦文期的固然不是余魚同,而今日射傷顧金標的也并不是這金笛秀才。
  滕顧兩人憤怒異常,攻得更緊,但害怕金針厲害,不敢再竄近洞口。李沅芷眼望洞外御敵,說道:“你干么避開我?難道你見到我就討厭嗎?”余魚同道:“李師妹,你干么現下說這些話?咱們脫了險之后再說行不行?”李沅芷默然不語,過了一會,說道:“那時候你又要避開我了。”余魚同聽她語氣凄楚,心中一動,頗感歉仄。突然蓬的一聲,一個火光擲在洞口,余魚同一呆,火把中只見她俏臉含怨,淚珠瑩然,一張雪白的臉被火光一迫,更覺嬌艷。
  李沅芷叫道:“他們要用煙薰。”她縱身出去想踏滅火把,敵人暗器紛紛攢擊,只得退回。不出她所料,言伯乾和宋天保果然割了不少草來,擲在火把上,濃煙升起,順風涌進山洞,把兩人薰得不住咳嗽。不久火把漸熄,煙卻越來越濃。李沅芷知道在洞中無法再呆,說道:“你守住洞口。”把劍交給余魚同,退到他身后。余魚同聽到背后衣衫抖動之聲,不知她在干甚么,回頭一望。李沅芷忙叫:“回過頭去!”余魚同大為奇怪,原來煙霧中見她在解外衣。這時他雙目被濃煙薰得不住流淚,強自撐住。
  李沅芷走上前來,接過長劍,把一件長衣擲在他身上,說道:“快穿上。”余魚同想問。李沅芷連催:“快穿,快穿。”見他穿了,又把劍交給了他。
  這時濃煙漸弱,又是一個火把擲了過來,這次的火把更旺,照得一片明亮。李沅芷道:“咱們分頭走,你千萬不可跟我。”不等余魚同回答,已空手縱出洞去。余魚同大驚,伸手急拉,卻沒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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