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劍恩仇錄
  —金庸
第十三回 吐氣揚眉雷掌疾 驚才絕艷雪蓮馨

  陳家洛等一行在山洞附近察看,又發見了煙薰火焚的痕跡,可是余魚同性命如何,去了何方,卻無絲毫端倪。文泰來憂心如焚,把幾枝竹箭在手中折成寸斷。駱冰道:“十四弟機警得很,打不過人家定會逃走,咱們煩上官大哥多派弟兄在附近尋訪,必有頭緒。”上官毅山道:“文四奶奶說得對,咱們馬上回去。”眾人回到孟津,上官毅山把當地龍門幫得力的弟兄都派了出去,叮囑如發見可疑眼生之人,立即回報。挨到初更時分,眾人勸文泰來安睡。徐天宏道:“四哥,你不吃飯,不睡覺,要是須得立即出去相救十四弟,怎有精神對敵?”文泰來皺眉道:“我如何睡得著?”又等了一會,上官毅山走進房來,搖頭道:“沒消息。”徐天宏道:“這幾天中可有甚么特異事情?”上官毅山沉吟道:“只曾聽人說,西郊寶相寺這幾日有人去羅唆吵鬧,還說要放火燒寺。我想這事和十四爺一定沒有關系。”眾人心想,和尚與流氓爭鬧事屬尋常,無論如何牽扯不到余魚同身上。當下言定第二日分頭再訪。
  文泰來在床上翻來覆去,想起余魚同幾次舍命相救的義氣,熱血上涌,怎能入夢?見身旁駱冰睡得甚沉,于是悄悄起身,開窗跳出房去,心想:“我到處瞎闖一番,也好過在房中睡覺。”展開輕功疾奔,不到半個時辰,已在孟津東南西北各處溜了一遍,郁積稍舒,忽見黑影閃動,一個人影向西奔了下去。他精神一振,提氣疾追。
  那人影奔跑一陣,輕輕拍掌,遠處有數人拍掌相應。文泰來見對方人眾,悄悄跟蹤。那人一路向西,不一刻已到郊外。四周地勢空曠,文泰來怕他發覺,遠離相隨,行了七八里,那人向一座山崗上走去,于是跟著上山,望見山頂有座屋宇,知道那人定是向屋走去,于是不再跟隨,在樹叢中一躲,抬頭望時,不禁大失所望,原來那屋宇是座古廟,廟額匾上三個大字,于朦朧微光中隱約可辨:“寶相寺”。文泰來低呼:“倒霉!”跟了半天,跟的卻是要跟寺中和尚為難的流氓。轉念一想,既然來了,便瞧瞧到底誰是誰非,要是有人恃強凌弱,不妨伸手打個抱不平,聊泄數日來胸中惡氣,于是溜到廟邊,越墻入內,從東邊窗內向大殿望去,見一個和尚跪在蒲團上虔誠禮佛。過了一會,那和尚慢慢起來,回過頭來,文泰來眼見之下,不由得驚喜交集。滕一雷等見火光中一人穿著長衫、蒙了臉從洞中竄出,忙上前兜截。那人喝道:“金笛秀才在此,你們敢追來么?”滕、顧、言三人對他都欲得之而甘心,不再去理會洞中那黑衣人,一齊急步追趕。滕一雷腳步最快,轉眼間已撲到那人身后,獨腳銅人前送,一招“毒龍出洞”,直向他后心點去。那人縱出一步,回手一揚,滕一雷急忙倒退,怕他金針厲害。那人其實是李沅芷,她披了余魚同的長衫,要引開敵人,好讓余魚同脫逃,手中扣了金針,敵人追近時便發針抵擋。滕一雷武功雖高,可是在黑暗之中,實在懼怕這無聲無影的細微暗器,只得遠遠跟住,卻也毫不放松,直追到孟津市上。相持了半夜,其時天色已明。李沅芷見一家客店正打開門板,便闖了進去。店伴嚇了一跳,張口要問,李沅芷掏出一塊銀子往他手里一塞,說道:“給我找一間房。”店伴手里一掂,銀子總有三四兩重,便不多問,引她到了東廂一間空房里。李沅芷道:“外面有幾個債主追著要債,你別說我在這里。我只住一晚,多下來的錢都給你。”店伴大喜,笑道:“你老放心,打發債主,小的可是大行家。”店伴剛帶上房門出去,滕一雷等已闖進店來,連問:“剛才進來的那個秀才住在哪里?咱們找他有事。”店伴道:“甚么秀才?”言伯乾道:“剛才進來的那個。”店伴道:“大清早有甚么人進來?你老人家眼花了吧。秀才是沒有,狀元、宰相倒有幾個在此。”顧金標大怒,伸手便要打人,滕一雷忙把他拉開,悄聲道:“咱們昨晚剛劫了獄,這時風聲一定很緊,快別多事。”言伯乾對店伴道:“好,我們一間間房挨著瞧去,搜出來要你的好看。”店伴道:“啊喲,瞧你這副兇相,難道是皇親國戚?”這時掌柜的也過來查問了。顧金標不去理他,一把推開,闖到北邊上房門前,砰的一聲,踢開房門。房內一個大胖子吃了一驚,赤條條的從被窩中跳了出來。顧金標一見不對,又去推第二間房的門。那大胖子滿口粗言穢語,顧金標的十八代祖宗自然是倒上了霉。
  客店中正自大亂,忽然東廂房門呀的一聲開了,一個美貌少女走了出來。言伯乾回頭一望,只覺這少女美秀異常,卻也不以為意,仍是挨房尋查。李沅芷換了女裝,笑吟吟的走出房外,剛到街上,只見一隊捕快公差蜂擁而來,原來得到客店掌柜的稟報,前來拿人了。
  余魚同見勁敵已被引開,持劍出洞。彭三春和宋天保、覃天丞上前夾攻。余魚同展開柔云劍術,三四招一攻,又把本已受傷的覃天丞左臂刺傷,乘空竄出。彭三春三節棍著地橫掃,余魚同身子縱起,三節棍從腳下掠過,忽然“啊喲”一聲,向前摔倒。彭三春和宋天保大喜,雙雙撲來,滿擬生擒活捉,不料想他突然回身,左手一揚,一大把灰土飛了過來,彭宋二人登時滿臉滿眼盡是塵沙。彭三春著地滾出數步,宋天保卻仍然站在當地,雙手在臉上亂擦。余魚同挺劍刺進他的左腿,轉身便走。這些灰土就是他們燒草薰洞時留下來的。彭三春擦去眼中灰土,只見兩個師侄一個哼,一個哈,痛得蹲在地下,敵人卻已不知去向。彭三春又是氣惱,又是慚愧,給兩人包扎了傷口,叫他們在山洞中暫時休息,自己再出去追蹤,沿山道走了七八里路,卻遇見了言伯乾、滕一雷等人。哈合臺又和他們在一起了,還多了一個不相識的,這人四十上下年紀,背著個鐵琵琶,腳步矯健,看來武功甚精。言伯乾見師弟在路上東張西望,神態狼狽,忙上前相問。彭三春含羞帶愧的說了,幸好滕一雷等三人也是一無所獲,大家半斤八兩。回到山洞,言伯乾給彭三春引見了,那背負鐵琵琶之人便是韓文沖。他在杭州給紅花會擺布得哭笑不得,心灰意懶,王維揚要他回鎮遠鏢局任事,他無論如何不肯,反勸總鏢頭及早收山。王維揚和張召重在獅子峰一戰,死里逃生,心想此后幫紅花會固然不行,跟他們作對也是不妥,事在兩難,聽韓文沖一說,連聲道:“對,對!”便即北上,去收束鏢局。韓文沖自回洛陽,滿擬從此閉門家居,封刀退出武林,哪知卻在道上遇見了正要上杭州去找他的哈合臺。他不愿再見武林朋友,低頭假裝不見,但他的鐵琵琶極是起眼,終于躲不開,給哈合臺認了出來。兩人在客店中一談,韓文沖把焦閻三魔送命的經過詳細說了,哈合臺才知金笛秀才和紅花會果然不是他們仇人,他對余魚同很有好感,忙約韓文沖趕去解救。韓文沖不想再混入是非圈子,但哈合臺說,只有他去解釋,滕顧兩人才不致跟余魚同為難,否則傷了此人,日后紅花會追究尋仇,他焉能置身事外?韓文沖一想不錯。兩人趕到孟津,正逢滕一雷等從客店中打退公差奔出。五人會合在一處,回頭來找山洞中的黑衣人。余魚同逃離險地,心想仇人中三個好手都追李沅芷去了,她一個少年女子,如何抵擋,心中甚是憂急,一路尋找,不見影蹤,尋到孟津郊外,知道公門中識得自己的人多,不敢尋將下去,挨到晚上,闖到一家小客店歇了。這一晚又哪里睡得著?心下自責無情,李沅芷兩次相救,然而眼前心上,仍然盡是駱冰的聲音笑靨,遠遠聽得“的篤、的篤、鏜鏜”的打更聲,卻是已交二更天了。
  正要朦朧合眼,忽然隔房“東弄”一響,有人輕彈琵琶。他雅好音律,側耳傾聽,琵琶聲輕柔宛轉,蕩人心魄,跟著一個女人聲音低低的唱起曲來:“多才惹得多愁,多情便有多憂,不重不輕證候,甘心消受,誰教你會風流?”他心中思量著“多情便有多憂”這一句,不由得癡了。過了一會,歌聲隱約,隔房聽不清楚,只聽得幾句:“……美人皓如玉,轉眼歸黃土……”出神半晌,不由得怔怔的流下淚來,突然大叫一聲,越窗而出。
  他在荒郊中狂奔一陣,漸漸的緩下了腳步,適才聽到的“美人皓如玉,轉眼歸黃土”那兩句,盡在耳邊紫繞不去,想起駱冰、李沅芷等人,這當兒固然是星眼流波,皓齒排玉,明艷非常,然而百年之后,豈不同是化為骷髏?現今為她們憂急傷心,再過一百年想來,真是可笑之至了。想到這里,不禁心灰意懶,低頭亂走,見前面山腳下一棵大樹亭亭如蓋,過去坐在樹下休息一陣。連日驚恐奔波,這時已疲累非凡,靠在樹上,朦朦朧朧的便睡著了。
  睡夢中忽聽得鐘聲鏜鏜,一驚而醒,一抽身邊金笛沒抽到,想起早已被顧金標搶去,不覺啞然。這時天已黎明,鐘聲悠長清越,隱隱傳來。他睡了半夜,精神已復,心想:“暮鼓晨鐘,真是發人深省。”信步隨著鐘聲走去,原來是山崗上一所寺院中所發。依著山道上崗,見廟宇已頗殘破,匾額上寫著“寶相寺”三字。走進大殿,見殿上一尊佛像,垂頭低眉,似憐世人愁苦無盡,心下感慨,只見四壁繪滿了壁畫,正待觀看,一個老和尚迎了出來,打個問訊,道:“居土光降小寺,可有事么?”余魚同一怔,道:“在下到處游山玩水,見寶剎十分清幽,想借住數日,納還香金,不知會打擾么?”那老僧道:“小寺本為十方所舍,居士要住,請進來吧。”命知客僧接待到客房里,素面相待。余魚同吃過面后,又睡了兩個時辰。睡醒起來,紅日滿窗,已是正午,佛殿上傳來木魚之聲。出得房來,想下崗去找李沅芷,經過殿堂時見到壁畫,駐足略觀,見畫的是八位高僧出家的經過,一幅畫中題詞說道,這位高僧在酒樓上聽到一句曲詞,因而大徹大悟。余魚同不即往下看去,閉目凝思,那是一句甚么曲詞,能有偌大力量?睜開眼來,見題詞中寫著七字:“你既無心我便休”。這七個字猶如當頭棒喝,耳中嗡嗡作響,登時便呆住了。
  癡癡呆呆的回到客房,反來覆去的念著“你既無心我便休”七字,一時似乎悟了,一時又迷糊起來。當日不飲不食,如癲如狂。知客僧來看了幾次,只道他病了,勸他早睡。余魚同睡在床上,聽寺外風聲如嘯、松濤似海,心中也像波浪般起伏不定,二十三年來往事,一幕幕涌上心頭,中秀才、殺仇人、走江湖、行俠仗義,不知經歷了多少危險,卻一直無憂無慮,逍遙自在,哪知在太湖總舵中有一日陡然遇見了這個前生冤孽,從此丟不開,放不下,苦惱萬分。回想駱冰對待自己,何曾有過一絲一毫情意?你既無心,我應便休,然而豈能便休?豈能割舍?心緒煩躁,坐起來點亮了燈,見桌上有一部經書,乃是從天竺最早傳到中國的《四十二章經》。隨手一翻,翻到了經中“樹下一宿”的故事,敘述天神獻了一個美麗異常的玉女給佛,佛說:“革囊眾穢,爾來何為?”看到這里,胸口猶似受了重重一擊,登時神智全失,過了良久,才醒覺過來,心想:“佛見玉女,說她不過是皮囊中包了一堆污血污骨,我何以又如此沉迷執著?”當下再不多想,沖出去叫醒老僧,求他剃度。
  那老僧勸之再三,余魚同心意愈堅。老僧拗他不過,次日早晨只得集合僧眾,在佛前和他剃度了,授以戒律,法名空色。余魚同禮佛誦經,過了幾天清靜日子。這一日跪在佛前做早課,默念我佛慈悲,普渡眾生,心頭清涼明凈,真似一塵不染。忽然背后一人用江湖黑話說道:“孟津周圍都找遍了,這合字在這里又沒垛子窯,能扯到哪里去呢?”余魚同一驚:“這聲音好熟。”又聽得另一人陰森森的道:“就是把孟津翻個身,也要找到這小賊。”余魚同一咬牙,心道:“好,你們終究尋來了。”原來這時滕一雷和言伯乾等人已站在他的身后。他一動不動,聽哈合臺和顧金標在他背后激烈爭辯。哈合臺力主即刻動身,到回部去找霍青桐報仇,顧金標不依,定要先找余魚同。不久聽得言伯乾詢問住持,有沒有一個丑臉秀才到寺里來過。住持一呆,支吾其詞。言伯乾起了疑心,闖到后院各房中去搜查,在僧房中找到了李沅芷那件黑衫。言伯乾立即變色,回出來嚴詞質問。住持說:“那秀才相公早已不在了,你們永遠找不到這秀才了。”余魚同站起身來,敲著木魚,慢慢走向后殿。言伯乾起了疑心,向宋天保一努嘴。宋天保會意,直跟進去,叫道:“喂,你那和尚,我有話說。”余魚同不理,腳下加快。宋天保追上去伸手抓他后心。余魚同身子一側,僧袍左袖揮起,拂向他臉。宋天保疾忙后退,只覺脅下奇痛,原來已被木魚槌重重戳了一記,叫道:“哎啃,好痛!”蹲下地來。余魚同念道:“阿彌陀佛,痛是不痛,不痛是痛!”敲著木魚,走向后院去了。
  言伯乾等聽木魚篤篤之聲漸遠,卻不見宋天保出來,忙撇下住持搶到后殿,見他坐在地上,愁眉苦臉的按住脅下。彭三春喝道:“坐在這里干甚么?那和尚呢?”宋天保說不出話,滿頭大汗,向后面一指。彭三春和顧金標向后追去,除了廚下有個火工,此外不見有人。言伯乾拉起宋天保,看他脅下傷處,只見烏青了一塊,傷勢竟自不輕,忙問:“那和尚傷的?”宋天保點點頭。言伯乾又問:“那和尚是怎樣一個人?”宋天保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他始終沒見到和尚一面。這時滕一雷已把住持抓了進來,覺他手腳軟弱無力,知他不會武功,喝問:“剛才那和尚是哪里來的?”住持推說是外地來的掛單和尚,不知來歷。滕一雷等雖然疑心,但問了半天,問不出結果,只得罷了。言伯乾說要放火燒寺,那住持很有骨氣,并不畏懼。滕一雷一使眼色,眾人退出寺去。滕一雷道:“這廟里有點古怪,咱們晚上來探。”眾人到附近鄉村中買些面食吃了,晚上越墻進寺,窺探了一個多時辰,毫無動靜。第二天哈合臺嚷著要到回部找霍青桐,顧金標不死心,記著潑羹之恨,又到寺里和住持爭執了一回,對哈合臺道:“今晚如再找不到那惡和尚,明天一早就依你動身。”文泰來夜中所見到的黑影,便是滕一雷和言伯乾那批人。
  文泰來見那和尚回過頭來,滿臉傷疤,竟是十四弟余魚同,又驚又喜:“他怎么躲在此地,做了和尚?”心下大疑,且不招呼,縮在一旁觀看動靜。就在此時,蓬的一聲,殿門推倒,七八個人闖了進來,文泰來只識得言伯乾一人,想起這人在鐵膽莊捉拿自己,后來在涼州又對自己肆意侮辱,仇人一見,怒火上沖,暗道:“菩薩有靈,教這賊子今日撞在我手里!”滕一雷等奔進大殿,各舉兵刃,在余魚同身周圍住。哪知他跪在佛像面前,對敵人毫不理會,雙手合十禱告:“弟子罪孽深重,招引邪魔外道,滋擾清凈佛地,我佛慈悲。”眾人見他如此,頗為訝異。言伯乾一把抓住他右臂,喝道:“搗甚么鬼,走吧!”寺中住持和僧眾聞聲起來,見這干人手執明晃晃的兵器,猶似兇神惡煞一般,都躲在殿后,不敢出來。余魚同并不抵抗,跟著言伯乾便走。覃天丞搶到前面,拉開殿門。大門開處,只見一人默不作聲的擋在門口。眾人出其不意,都退后了一步,只見這個人身穿灰布衫褲,腰中扎了一條布帶,圓睜雙眼,虎虎生威。
  言伯乾認得他是文泰來,這一驚非同小可,此人越獄之事,他還未知曉,喝道:“你……你是奔雷……”話未說完,文泰來右掌已向他手腕擊下,這一招快得異乎尋常,言伯乾不及招架退縮,急忙松手,手腕已被拂中,余魚同也被他扯了過去。言伯乾跳出兩步,才覺到手腕上一陣劇痛,似乎骨頭都已斷了幾根。滕一雷等七人都未見過文泰來,但見他手法快得出奇,不免心驚。滕一雷一擺銅人,站在門口,心想己方共有八人,有五人是江湖上一等一的好手,對方再厲害,也敵不過人多,搶在門口截攔,以防敵人逃走。
  文泰來把余魚同拉過,一齊躍到殿左。余魚同叫道:“四哥,你……”文泰來道:“受傷了嗎?”余魚同道:“沒有。”文泰來道:“好,咱哥倆今日打個痛快。”余魚同還想說話,宋天保和覃天丞已各挺兵刃撲了上來。
  文泰來一見二人身法,知是辰州言家拳一派中人,他本就嫉惡如仇,這幾個月來又遭到生平從所未有的屈辱,這時下手再不容情,身子一晃,已竄到了宋覃兩人背后。兩人兵刃尚未砸下,敵人忽已不見,正要收招轉身,后領已被抓住。彭三春站得最近,三節棍“毒蛇出洞”,向文泰來后心點來。文泰來雙手抓住兩人,陡然轉身,把兩人提著打了個圈子,大喝一聲,猶如晴空打了個霹靂。彭三春一驚,三節棍嗆啷啷一聲掉在地下。大喝聲中,文泰來雙臂平舉,用力合攏,覃宋兩人頭蓋碰頭蓋,砰的一聲,撞得血肉模糊,腦漿迸裂。文泰來毫不停手,提起兩具尸體向敵人擲去,顧金標等躍開避過。言伯乾畢竟師徒關心,伸手接住了覃天丞,卻沒余裕想到是具尸體。這只是剎那間之事,彭三春嚇得胡涂了,手足無措,既不拾棍,也不逃開。文泰來踏上一步,左手反手一拳,彭三春舉臂擋格,喀喇一聲,臂骨早斷。文泰來左手已順勢抓住他胸衣。彭三春情急拚命,飛起鴛鴦連環腿,向他胸口踢來。文泰來右手如風,一把抓住他左腳,左手推下,右手上舉,把他倒提起來。顧金標和言伯乾雙雙來救。文泰來又是猛喝一聲,雙手用力向地下打樁般一錘,彭三春頭蓋撞在佛殿的青石板上,焉得不碎?這兩招迅速已極,彭三春本來是連環雙腿,左腳踢出,右腳隨上,哪知頭蓋撞破之后,右腳方才踢出。奔雷手大展神威,頃刻間連斃三敵,眼見顧金標和言伯乾左右攻來,知道這兩人乃是勁敵,迥非適才三人可比,忽地退后一步,順手舉起供桌上的一只大香爐,向顧金標猛擲過去。這香爐重達七八十斤,加上這急擲之勢,顧金標哪里敢接,忙斜身閃避。香爐急擲之勢不停,直向滕一雷飛去。滕一雷被顧金標遮住目光,等他躍開時,香爐已到眼前。哈合臺急叫:“老大,留神!”滕一雷不及避讓,提起獨腳銅人猛力一擊,只見砰的一聲大響,石香爐被擊成數塊,石屑香灰四處亂飛。這時言伯乾和文泰來已交上了手。余魚同搶起一個鼓槌,站在文泰來身后衛護。滕顧兩人臉上都被石屑擦傷數處。顧金標挺叉上前,正要加入戰團,文泰來身法如風,在言伯乾臉前虛晃一掌,倏地搶到了哈合臺身邊。他觀看情勢,雖然已斃三人,仍是敵眾我寡,而且其余五人武功似乎均非泛泛,必須出其不意再傷數人,才能取勝。他見哈合臺與韓文沖兩人站得較遠,突然縱身過去,發掌打向哈合臺后心。哈合臺一矮身,讓開了這掌,反手勾拿敵腕。文泰來見他手法快捷,“咦”了一聲,左掌橫過他面門,斜擊對方項頸。哈合臺又是一低頭,伸手抓他手腕。文泰來見他每招出手都是擒拿手,可是手法甚怪,頗感驚奇。
  哈合臺和文泰來拆了兩招,兩次都沒勾住他手腕,這本是他百不失一的絕技,心中一驚,蓬的一聲,背上已中了一掌。文泰來見這一掌居然沒能將他打倒,更是驚奇,卻不知哈合臺雖在遼東多年,仍是依照蒙古人習俗,穿著牛皮背心。
  這一掌如中敗革,文泰來還道他練有奇特功夫,哈合臺卻也一直痛到了前心,突往地下一坐,伸臂來抓文泰來腰側。文泰來右掌翻過,“電母照鏡”,橫擊對方臉頰。哈合臺一側頭,已抓住他右腕,抬手把他甩起,正要擲向地下,忽然手腕一麻,半身酸軟。余魚同見文泰來遭危,大驚上來搶救,剛縱出一步,忽見文泰來落在地上,已把哈合臺夾在腋下,原來文泰來順手點中了他的穴道,反手擒住,雙手一送,將他直砸了出去。余魚同急叫:“四哥,那是朋友!”哈合臺頭前腳下,平平向巨鐘撞去。滕一雷和顧金標站在門口,搶來相救已然不及。文泰來聽余魚同一叫,倏然如箭般撲上去,去勢竟比哈合臺飛身撞出更快,便在千鈞一發之際,伸手抓住他右足皮靴,硬生生的抓了回來,左掌在他“肩井穴”一拍一揉,拉起站住,說道:“啊,是朋友,對不住。”哈合臺死里逃生,怔怔的站在當地。滕一雷和顧金標突見文泰來救了盟弟性命,本來雙雙撲上拚命,忽地收住,滕一雷把哈合臺扶在一旁。余魚同叫道:“小心后面!”文泰來猛覺腦后風生,回身一個掃堂腿,不避不讓,先踢敵人。言伯乾雙手鋼環叮當一碰,和身躍起,右環護身,左環平身,掃向文泰來腰骨,將要掃到,忽地收住,右環陡然發了出去。文泰來大喝一聲,伸手奪環。這次仇人相見,不見死活不收手,佛殿中燈火黯淡,如來佛俯首低眉,望著座前兩人狠惡拚斗。余魚同靠在佛像一旁,滕一雷、顧金標、哈合臺、韓文沖四人站在門口,面向殿里。大殿上橫著三具尸首,都是頭蓋破裂,血肉模糊。言伯乾見滕一雷等居然并不上前相助,心中憤怒異常,把雙環使得呼呼風響。他拳法上固有獨得之秘,在這對雙環上也是下了數十年苦功。文泰來和他拆了十余招,見他攻守嚴密,動作迅捷,頗有法度,猛喝一聲,雙掌翻飛,拳法已變。每一拳掌之出都是猛喝一聲,或先呼喝而掌隨至,或拳先出而聲后發,或拳聲齊作,或有聲無拳,喝聲和掌法拳招搓揉一起,身法愈快,喝聲愈響,神威逼人,言伯乾漸見不支。
  文泰來這路“霹靂掌”的掌風喝聲之中,隱隱蓄有風雷之勢。言伯乾支撐到此刻,已是全身大汗淋漓,雙臂發麻,雙環交叉,退后一步,他知文泰來必定搶攻,果然對方毫不放松,踏步發掌。言伯乾雙環“白燕剪尾”,右環本來在左,左環本來在右,這時驀地向兩旁豁開,眼見敵人一條前臂便要被雙環砸斷。哪知文泰來將計就計,伸掌直按向他胸前。言伯乾知道這一掌如被按上了不死也傷,只得回過左環,擋在胸前,右環反砸敵肩。文泰來大喝一聲,五指一彎,已抓住鋼環,跟著飛快繞到敵人身后。言伯乾呆得一呆,右環也已被抓住。文泰來用力扳轉,言伯乾雙手彎了過來,如不放手,雙手立斷,只得松了十指,一對鋼環已落入對方手中,疾忙向前縱出三步,方才回身。
  文泰來喝道:“還你的!”雙環向他擲去。這一下勁道大得出奇,言伯乾雖見兵刃飛回,然而耳聽風聲勁急,眼見鋼環來勢凌厲,若是伸手去接,手指非折斷不可,忙向右閃避,當當兩聲大響,雙環嵌入了巨鐘。滕一雷、顧金標等不自禁的同聲喝彩。
  言伯乾忽然兩目上翻,雙臂平舉,僵直了身子,一跳一跳的縱躍過來,行動儼如僵尸。這是言家拳中的一路奇門武功,混合了辰州祝由科的懾心術而成。他雙目如電,勾魂懾魄的射向敵人,兩臂直上直下的亂打,膝頭雖不彎曲,縱跳卻極靈便。文泰來和他目光一接,機伶伶的打個冷戰,心中一震,急忙轉頭,展開霹靂掌,接戰他這江湖上罕見的“僵尸拳”,又拆了十余招,一聲猛喝,突然跳開。言伯乾兩眼發直,如同醉酒,身子不住搖晃,忽然流下淚來。眾人正感奇怪,他“哇”的一聲,一股鮮血從口中直噴而出,身子僵直,站著不再動了。
  眾人見他如此陰森可怖,均覺有一陣寒氣迫人而來。文泰來見他流淚吐血,也就不再追迫。余魚同道:“禍福無門,唯人自召,你去吧!”言伯乾雙目直視,絲毫不動。韓文沖道:“言大哥,咱們走吧!”見他不動,拉他一把,不料言伯乾應手而倒,摸他身子,早已氣絕多時了。他前腦后背連接被文泰來擊中兩掌,已然震死。
  韓文沖嘆了一口氣,向文泰來拱手道:“這位是奔雷手文四爺?”文泰來點了點頭。韓文沖道:“兄弟韓文沖。”文泰來知道他是鎮遠鏢局的人,又點了點頭。以前率人到鐵膽莊來拿他的,是鎮遠鏢局的童兆和,可是這次在杭州獅子峰斗張召重,他鏢局又和紅花會聯手,因此這人可說是介于友敵之間。韓文沖指著滕一雷等三人,說了姓名,相互點了點頭,都不說話。韓文沖道:“他們三位過去對紅花會有點誤會,現今已由兄弟說明。”他見文泰來冷冷的,知他心中對鎮遠鏢局尚有余怒,說道:“告辭了。”拱手為禮,轉身出寺。關東三魔也跟著走出殿去。文泰來見顧金標轉過身來,背后腰里插著余魚同那枝金笛,走上兩步,叫道:“顧老哥,把我兄弟的兵器留下吧。”顧金標停步轉身,怒道:“好,他有本事,自己來取。”他武功頗非泛泛,十余年來縱橫遼東,殺人越貨,罕逢敵手,除了對老大滕一雷稍有忌憚外,誰都沒放在眼里,對余魚同的沸羹潑面之辱,更是恨得牙癢癢地,適才見了文泰來的神威,自知非敵,不敢生事,但他既惹到自己頭上,卻也不肯示弱,就此將金笛乖乖的送上,當下一抖虎叉,準備迎敵。文泰來伸手就來奪他虎叉。兩人正要廝拚,余魚同突然躍出,說道:“四哥,小弟已經出家,這笛子用不著了,讓顧大哥帶去吧。”文泰來見他這么說,倒也不便再代他出頭,哼了一聲,讓開了兩步。顧金標收起虎叉,躍出殿外。滕一雷心想:“這姓文的好橫,你武功雖好,難道我們就懼怕于你?不如顯上一手,也好教你知道厲害。”這時三人已走到外殿,見韋護手執降魔寶杵,站在正中,神像前點著油燈,四大金剛坐在兩旁。滕一雷躍上神座,運起功力,把每個神像都搖晃了一會,喝道:“走吧!”
  文泰來和余魚同聽得殿外格格聲響,奔出來看,猛見五個神像似乎活了一般,一一撲將下來。這時回身已然不及,文泰來暗叫:“不好!”抓住余魚同左臂,使開“瞬息千里”輕身功夫,躍出山門。腳未落地,已聽得殿里蓬蓬蓬幾聲巨響,煙霧彌漫,塵土飛揚,幾尊神像跌得粉碎。四大金剛又大又重,跌下來聲勢十分猛惡。文泰來大怒,拔步追出。余魚同道:“四哥,今晚殺了四人,已經夠啦!”文泰來一怔停步,問道:“你怎么做了和尚?”滕一雷弄倒神像,卻也怕文泰來趕來尋釁,和顧金標等疾向山下奔去。顧金標忽覺后腰一動,伸手一摸,金笛已然不見,大駭之下,“咦”的一聲驚呼。滕一雷等停步詢問。顧金標又驚又怒,罵道:“操他奶奶雄,這姓文的像鬼一樣,把金笛偷去啦。”四人明明瞧見文泰來和余魚同從殿里奔出,相距甚遠,怎么轉眼之間便能趕上來搶回金笛,身法之快,令人不寒而栗。哈合臺道:“老二,別罵啦,要是他不拿金笛,給你背上一掌,你還有命嗎?”顧金標心想文泰來確是手下留情,也就不言語了。四人商量著到回部去找霍青桐,給遼東三魔報仇。韓文沖一定不肯同去,三人不便勉強,到了孟津就此分手。韓文沖回到洛陽隱居,閉門彈琵琶,再不出山,終于得享天年。余魚同聽文泰來問他出家原因,嘆了一口氣,說道:“四哥,我對你不住,你肯原諒我嗎?”文泰來道:“咱們是好兄弟,別說你沒甚么對我不起,就是有,那也是無心之過,我怎會介意?”余魚同道:“達不是無心之故,乃是有意的忘恩負義。”文泰來微微一笑,道:“你舍命救我,非止一次,若說對我無義,有誰能信?”月光下見他身披袈裟,面目毀傷,又怎是昔日那個英俊少年,不由得一陣心酸,說道:“十四弟,咱們是生死骨肉的交情。便有天大的難事,四哥也一力為你擔當,為何如此心灰意懶?”
  余魚同自從父母被害,流落江湖,以往紅花會眾兄弟間雖然交情都好,但從沒人如此真如親哥哥般對他說話,不覺動情,但轉念一想,我既已出家,一切情絲俗緣都要斬斷,于是硬起心腸,冷冷的道:“四哥,你請回去吧。以后咱們不一定有再見之日。我叫空色,你別再叫我十四弟啦。”說罷突然轉身進寺。文泰來呆了半晌,看他神情,知道再勸也是無用,雖然掌斃強敵,得報深仇,然見余魚同如此,甚是郁郁,不由得長嘆一聲,悄回孟津。余魚同回入寺中,只見滿殿佛像碎片,四具尸體橫臥就地。他跪在殘破的佛像之前,深切懺悔,忽聽得輕輕的當啷一響,抬起頭來,自己那枝金笛竟便在面前閃閃生光。他吃了一驚,回過頭來,只見李沅芷站在身后。這時她穿了女裝,燈光下越顯嫵媚,只是滿臉幽怨。余魚同合十打了一躬,并不作聲。李沅芷見他如此忍心,欲言又止,再也忍不住,坐在地下掩面哭了出來。文泰來回到客店,駱冰已穿好衣服,帶了兵刃,正要出外尋他,見他回來,心中大喜,怪道:“怎么悄悄一個人出去,也不叫人家一聲。”文泰來道:“誰叫你睡得這樣沉?哪一天讓人綁了去,怕還睡得不知道呢。”駱冰笑道:“那最好,也好讓你嘗嘗著急的滋味。”見丈夫神色凄然,忙問:“怎么啦?”文泰來道:“我見到了十四弟,他做了和尚。”駱冰一怔。文泰來道:“咱們見總舵主去。”叫醒了陳家洛、徐天宏等人,述說經過,章進第一個忍不住,跳起身來。眾人忙奔寶相寺而去。到得寺中,只見空蕩蕩的已無一人,想是寺僧見眾人惡斗兇殺,嚇得逃走了還沒敢回來。駱冰見佛像前供桌上壓著一張字條,取在手中,眾人圍攏來看,見字條上寫道:“總舵主暨各位哥哥英鑒:小弟罪孽深重,出家懺悔,以了塵緣,望各位努力大事,以成不世功業,小弟日夕在佛前為此禱告。小弟現出外募化,重修佛像金身,或數月之后,方能歸也。關東三魔已首途回部,尋翠羽黃衫去矣,務請設法攔阻為要。
  小弟魚同頓首再拜”眾人看了都很傷感,駱冰心中更是說不出的滋味。章進怒道:“出甚么屁家?咱們把這廟放火燒了,瞧他還做不做成和尚?”說著拿了燭臺,就要去放火,駱冰連忙喝止。徐天宏道:“我看十四弟凡心未斷,未必能做一輩子和尚。”文泰來忙問:“何以見得?”徐天宏道:“第一、他還掛念咱們的大事。第二、他要募化重修佛像,但他素來心高氣傲,不屑求人,要他募化,哪能成功?我瞧他勢必仍用老法子,要去劫盜為富不仁的大戶。”說到這里,眾人都笑了起來。陳家洛笑道:“哪還像甚么和尚?”徐天宏道:“他連翠羽黃衫都還放心不下,只怕做和尚很難。這字條上署的是他本名,不寫和尚法名。看來他對自己的和尚身份也不怎么在乎。”眾人聽他一說,都覺有理,也就寬懷。
  文泰來道:“這關東三魔武功很強,不知那翠羽黃衫能敵得住嗎?”徐天宏道:“我們曾見霍青桐姑娘和六魔閻世章相斗,霍姑娘稍勝他一籌。不過若非總舵主出手相救,只怕也已遭了他的毒手。”文泰來道:“那不成,這大魔滕一雷力氣大得異乎尋常,十分厲害。”徐天宏道:“那么咱們趕快動身去回部,路上把三魔截住。等咱們辦完正事,再回來勸十四弟吧。”眾人都說不錯。眾人回到孟津,天已發白,便到酒樓去吃面喝酒。徐天宏道:“三魔既已動身,咱們最好有人騎四嫂的白馬趕過頭去。眼下回部軍情緊迫,木卓倫老英雄他們正忙于應付,別讓翠羽黃衫冷不防的給三魔打個措手不及。”陳家洛心想此言甚是,皺眉不語。章進道:“那我先去吧,你們隨后來。”徐天宏道:“你性子急,別途中惹事,誤了大事。”章進道:“我不惹事就是。”駱冰明白徐天宏的意思,說道:“你不懂回語,途中好生不便,目下到處有戰事,別讓回人們起了誤會。”座中只有陳家洛和心硯兩人在回疆住過十年之久,精通回語,駱冰這句話明明是要他們去了。陳家洛仍是不語。心硯道:“少爺,那么我先走吧。”徐天宏道:“總舵主,我瞧你還是先走最妥。你懂回語,功夫又好,關東三魔和你沒朝過相,就是狹路相逢,動手不動手都不打緊。你趕到之后,要是兆惠仍不停手,你還可以幫他們出些主意。”陳家洛沉吟半晌,說道:“好吧!”吃過面后,謝了上官毅山,和眾人作別,跨上駱冰的白馬,向西馳去。陳家洛得知關東三魔要去找霍青桐報仇,甚是關切,翠羽黃衫的背影在大漠塵沙中逐漸隱沒的情景,當即襲上心頭,但想到那姓李少年和她親密異常的模樣,以及陸菲青所說他徒兒與她兩相愛悅的言語,又覺自己未免自作多情,徒尋煩惱,然而要將心頭的思念置之度外,卻又不能。那白馬腳程好快,只覺耳旁風生,山崗樹木如飛般在身旁掠過。到得午間,已奔出二百多里,自必早把關東三魔遠遠拋在后面。打過尖后,縱馬又馳,心想今日奔跑一日,關東三魔永遠別想再趕得上,晚間在客店中歇宿時,已全然放心。不一日已到肅州,登上嘉峪關頭,倚樓縱目,只見長城環抱,控扼大荒,蜿蜒如線,俯視城方如斗,心中頗為感慨,出得關來,也照例取石向城投擲。關外風沙險惡,旅途艱危,相傳出關時取石投城,便可生還關內。行不數里,但見煙塵滾滾,日色昏黃,只聽得駱駝背上有人唱道:“一過嘉峪關,兩眼淚不干,前邊是戈壁,后面是沙灘。”歌聲蒼涼,遠播四野。一路曉行夜宿,過玉門、安西后,沙漠由淺黃逐漸變為深黃,再由深黃漸轉灰黑,便近戈壁邊緣了。這一帶更無人煙,一望無垠,廣漠無際,那白馬到了用武之地,精神振奮,發力奔跑,不久遠處出現了一抹崗巒。
  轉眼之間,石壁越來越近,一字排開,直伸出去,山石間云霧彌漫,似乎其中別有天地,再奔近時,忽覺峭壁中間露出一條縫來,白馬沿山道直奔了進去,那便是甘肅和回疆之間的交通孔道星星峽。峽內兩旁石壁峨然筆立,有如用刀削成,抬頭望天,只覺天色又藍又亮,宛如潛在海底仰望一般。峽內巖石全系深黑,烏光發亮。道路彎來彎去,曲折異常。這時已入冬季,峽內初有積雪,黑白相映,蔚為奇觀,心想:“這峽內形勢如此險峻,真是用兵佳地。”過了星星峽,在一所小屋中借宿一晚。次日又行,兩旁仍是綿亙的黑色山崗。奔馳了幾個時辰,已到大戈壁上。戈壁平坦如鏡,和沙漠上的沙丘起伏全然不同,凝眸遠眺,只覺天地相接,萬籟無聲,宇宙間似乎唯有他一人一騎。他雖武藝高強,身當此境,不禁也生栗栗之感,頓覺大千無限,一己渺小異常。到哈密城后,心想軍情緊急,對外來旅客盤查必嚴,于是繞過城市,徑到城西的二堡。次日起來,尋思一過二堡向西,就要打聽霍青桐的所在了,自己是漢人,只怕回人疑心自己是奸細,如何取得他們信任,倒要費一番周折,還是換了回人裝束較好,于是在二堡買了回人戴的繡花小帽、皮靴和條紋衣衫,到曠野中換了,把原來衣服埋在沙中。臨溪一照,宛然是個回族少年,自覺有趣,不禁失笑。但一路之上,竟沒遇到一個回人。沿途回人聚居的村落市集都已燒成白地,自是兆惠大軍干的好事,所有回人必定都已逃入沙漠腹地。不由得著急起來,在這無邊無際的大漠之上,卻到哪里去找霍青桐?心想如沿大路尋訪,只怕再也找不到一人,于是折而向南,盡往偏僻山地中亂走。回疆本就荒涼,不循大路,更是難遇人煙,向南走了三天,干糧吃完,幸好不久便打死了一只黃羊。
  又走了兩日,途中見到幾個牧人,一問之下,卻都是哈薩克族人。他們只知滿清大軍來了之后,回部大隊人眾都往西退走,卻不知退往何處。徨無計,只得縱馬向西,信蹄所之,不加控馭,每天奔馳三四百里。如此走了四日,眼見皆是黃沙,天色蒙暗,不知盡頭。
  這日天氣忽然熱了起來,大漠之中氣候變化劇烈,往往一日之內數歷寒暑。本來水囊中的水都結了薄冰,這時卻越走越熱,烈日當空,人馬身上都是汗水,他想找個陰涼所在休息,四顧茫茫,盡是沙丘,只得馳到一個大沙丘的背日處,打開水袋喝了三口,也讓白馬喝了三口,雖然奇渴難當,卻不敢多喝,只怕附近找不到水源,喝完了水那可是死路一條。人馬休息了一個時辰,上馬又行。正走得昏昏沉沉、人困馬乏之時,忽然白馬仰起頭來,向天空嗅了幾嗅,振鬣長嘶,轉過身來,向南奔馳,陳家洛知道此馬頗具靈性,便也由它。奔不多時,沙丘間忽然出現了稀稀落落的鐵草,再奔一陣,地下青草漸多。陳家洛知道前面必有水源,心中大喜。那白馬這時精神大振,四蹄如飛。不一會,已聽得淙淙水聲。轉眼之間,面前出現一條小溪,白馬奔到溪邊,陳家洛跳下馬來,見水清見底,撫摸馬背,笑道:“多虧你找到這條小溪,咱們一起喝吧!”俯身溪邊,掬了一口水喝下,只覺一陣清涼,直透心肺。那水甘美之中還帶有微微香氣,想必出自一處絕佳的泉水。溪水中無數小塊碎冰互相撞擊,發出清脆聲音,叮叮咚咚,宛如仙樂。那馬喝了幾口水后,長嘶一聲,跳躍了數下,也是說不出的歡喜。
  陳家洛飲足溪水,心曠神怡,胸襟爽朗,回顧身上滿是沙塵,于是卷起褲腳,踏入水中,把頭臉手腳洗了個干凈,再把馬牽過,給它洗刷一遍。然后在兩只皮袋中裝滿了水。冰塊閃耀之中,忽見夾雜有花瓣飄流,溪水芳香,當是上游有花之故,心想:“沿溪上溯,或許遇得到人,能問到霍青桐的行蹤。”于是騎上了馬,沿溪水向上游行去。
  漸行溪流漸大。沙漠中的河流大都上游水大,到下游時水流逐漸被沙漠吸干,終于消失。他久住回疆,也不以為奇,但見溪旁樹木也漸漸多了。縱馬急馳了一陣,溪水轉彎繞過一塊高地,忽然眼前一片銀瀑,水聲轟轟不絕,匹練有如自天而降,飛珠濺玉,頓成奇觀。
  在這荒涼的大漠之中突然見此美景,不覺身神俱爽,好奇心起,想看看瀑布之上更有甚么景色,牽馬從西面繞道而上。轉了幾個彎,從一排參天青松中穿了出去,登時驚得呆了。眼前一片大湖,湖的南端又是一條大瀑布,水花四濺,日光映照,現出一條彩虹,湖周花樹參差,雜花紅白相間,倒映在碧綠的湖水之中,奇麗莫名。遠處是大片青草平原,無邊無際的延伸出去,與天相接,草地上幾百只白羊在奔跑吃草。草原西端一座高山參天而起,聳入云霄,從山腰起全是皚皚白雪,山腰以下卻生滿蒼翠樹木。
  他一時口呆目瞪,心搖神馳。只聽樹上小鳥鳴啾,湖中冰塊撞擊,與瀑布聲交織成一片樂音。呆望湖面,忽見湖水中微微起了一點漪漣,一只潔白如玉的手臂從湖中伸了上來,接著一個濕淋淋的頭從水中鉆出,一轉頭,看見了他,一聲驚叫,又鉆入水中。就在這一剎那,陳家洛已看清楚是個明艷絕倫的少女,心中一驚:“難道真有山精水怪不成?”摸出三粒圍棋子扣在手中。只見湖面一條水線向東伸去,忽喇一聲,那少女的頭在花樹叢中鉆了起來,青翠的樹木空隙之間,露出皓如白雪的肌膚,漆黑的長發散在湖面,一雙像天上星星那么亮的眼睛凝望過來。這時他哪里還當她是妖精,心想凡人必無如此之美,不是水神,便是天仙了,只聽一個清脆的聲音說道:“你是誰?到這里來干么?”說的是回語,陳家洛雖然聽見,卻似乎不懂,怔怔的沒作聲,一時縹渺恍惚,如夢如醉。那聲音又道:“你走開,讓我穿衣服!”陳家洛臉上一陣發燒,疾忙轉身,竄入林中。他坐在地下,心中突突發跳,暗想:“難道這只是個尋常的回人少女?她裸著身子在湖中洗澡,我居然看見了還不避開,咳,真是不該。”他十分不好意思,就想馬上逃開,但想好容易見到了人,怎不問問她霍青桐的信息,一時委決不下。忽然湖那邊傳來了嬌柔清亮的歌聲:
   “過路的大哥你回來,
    為甚么逃得快?口不開?
    人家洗澡你來偷看,我問你喲,這樣的大膽該不該?”
  歌聲輕快活潑,想見唱歌的人頰邊含有笑意。陳家洛聽她歌中含意嘲弄多于責怪,于是慢慢走回湖邊,緩緩抬頭,只見湖邊紅花樹下,坐著一個全身白衣如雪的少女,長發垂肩,正拿著一把梳子慢慢梳理。她赤了雙腳,臉上發上都是水珠。陳家洛一見她的臉,一顆心又是怦怦而跳,暗想:“天下哪有這般美女?”只見她舒雅自在的坐在湖邊,明艷圣潔,儀態不可方物,白衣倒映水中,落花一瓣一瓣的掉在她頭上、衣上、影子上。他平時瀟灑自如,這時竟吶吶的說不出話來。那少女向他嫣然一笑,招手要他走近。陳家洛用回語說道:“在下路過此地,天熱口渴,忽然遇到這條清涼的溪水,找到了這里。不料無意沖撞了姑娘,實是無心之過,還請原諒。”說著行了一禮。那少女見他說得斯文,又是一笑,唱了起來:
   “過路的大哥哪里來?
    你過了多少沙漠多少山?
    你是大草原上牧牛羊?
    還是趕了駝馬做買賣?”
  陳家洛知道回人喜愛唱歌,平時說話對答,常以歌唱代替,出日成韻,風致天然,自己雖在大漠多年,但每日勤練武功,卻沒學到這項本事。他不知這少女的來歷,不愿把自己的事據實以告,說道:“我從東邊來,原是在關內趕駱駝做生意的,現今有件要事,要找一個人,要向姑娘打聽。”那少女見他不會唱歌,微微一笑,也就不唱了,問道:“你叫甚么名字?”陳家洛道:“我叫阿密特。”那是回人最常用的男人名字。那少女笑道:“好吧,那么我叫愛西翰。”那也是回人女子中最多用的名字,有如漢人的芬芳貞淑之類。那少女又道:“你要找誰?”陳家洛道:“我要找木卓倫老英雄。”那少女微微一怔,說道:“你識得他么?找他有甚么事?”陳家洛道:“我識得他。我還識得他的兒子霍阿伊和女兒霍青桐。”那少女道:“你在哪里見過他們?”陳家洛道:“他們到中原去奪還圣經,我剛巧遇著。”那少女道:“這就是了,你坐下吧,我去拿點東西給你吃。”她赤著雙腳,奔進樹叢中,不一會拿來一個碧綠的哈密瓜,一大碗馬乳酒,遞給了他。陳家洛謝了,先喝一口馬乳酒,甚覺甘美。那少女又遞給他一把小銀刀,剖開瓜來,瓜肉如黃色緞子一般,咬了一口,香甜爽脆,汁液勝蜜。那少女問道:“你找木卓倫老爺子有甚么事?”陳家洛聽她語氣,對木卓倫很是尊敬,問道:“木卓倫老英雄是姑娘一族的么?”那少女點點頭。陳家洛道:“他們在奪還圣經時殺了幾名鏢師,現今鏢師的朋友要來報仇。我得知訊息,趕來報信,好教他們防備。”那少女本來一直笑口吟吟,聽了這話,登現關懷之色,忙問:“來報仇的人很厲害么?人很多么?”陳家洛道:“人倒不多,不過武藝很好。但咱們只要事先有備,也不必怕。”那少女放了心,笑道:“那么我馬上領你去,路上得走好幾天呢。”她一面梳發結辮,一面道:“滿清大軍無緣無故的來打咱們,男人都打仗去啦,我和姊妹們在這里瞧著牲口。天氣熱,我下湖洗澡,哪想到這里還有你這個男人躲著。”陳家洛見她說話時天真爛漫,毫無機心,而玉容麗色,生平連做夢也想像不到,此情此境,非復人間,一時不由得癡了。那少女梳完了頭,拿起一只牛角來嗚嗚的吹了幾下,便有幾個回族女子騎馬從草原上奔來。那少女迎上去,和她們說了一陣,想來總是說要領他到木卓倫那里,要她們幫同照料牲口之意。那幾個女子不住打量陳家洛,甚感好奇。那少女回到林中帳篷,拿了干糧和使用物品,牽了一匹紅馬過來。這馬全身上下如火炭般紅,并無半根雜毛,腿長膘肥,也是匹良駒。陳家洛去牽了白馬。那少女道:“你這匹馬很好。咱們走吧!”一躍上馬,體態輕盈。她當先領路,沿著溪流徑往南行。那少女道:“你到了漢人的地方,漢人對你好不好呀?”陳家洛道:“有的好,有的壞,不過好的多。”這時本想說明自己乃是漢人,但見她毫無猜疑的神情,一時倒說不出口。那少女問起漢人地方的風土人情,陳家洛揀有趣的說了一些,她聽得憨憨的出了神。這天將到傍晚,行到了一座大山之側,那少女一抬頭,忽然驚叫起來。陳家洛依著她目光望去,只見半山腰里峭壁之上,生著兩朵海碗般大的奇花,花瓣碧綠,四周都是積雪,白中映碧,加上夕陽金光映照,嬌艷華美,奇麗萬狀。那少女道:“這是最難遇上的雪中蓮啊,你聞聞那香氣。”陳家洛果然聞到幽幽甜香,從峭壁上飄將下來,那花離地約有二十余丈,仍然如此芬芳馥郁,足見花香之濃。那少女望著那兩朵花,戀戀不舍的不愿便走。
  陳家洛知她心中愛極,說道:“你想要么?”那少女嘆了一口氣,道:“走吧,咱們今日見到了雪中蓮,聞到了花香,那也是很大福氣了。”陳家洛微微一笑,忽然縱身離鞍,向峭壁上躍去。那少女驚叫起來:“喂,你干么啊?”陳家洛這時凝神屏氣,全神貫注,已聽不到她的叫聲。他丹田中一股內息提在胸腹之間,以自己輕功是否能上得峭壁,實無把握,但這時渾沒計及生死,手腳并用,緩緩的攀上了十多丈,再向上時,峭壁上積雪都結了冰,滑溜不堪,幾次失足,都是以輕功借勢旁竄,才沒落下。爬到離花還有丈許之地,峭壁忽然整塊凸出,在下面看來并不明顯,要爬上去卻絕無可能。心想:“難道到了這里,仍然功虧一簣?”靈機一動,從懷里取出珠索,看準花旁一塊凸出的山石,拋了上去纏住了。這時劍盾已拿在左手,右手拉著珠索一使勁,凌空躍起,看準地點,落在雪中蓮之旁,左手劍盾牢牢按在堅冰之中,這才長長吁了口氣,只覺幽香中人欲醉,于是輕輕把兩朵大花折下,交在左手,以劍盾護住。
  下去時看似艱險,于身有武功之人卻甚容易,他沿著峭壁直溜下去,溜得太快時劍盾便在山石上一按,稍阻下墮之勢,到離地三四丈時,雙腳在峭壁上一撐,如一只大鳥般撲下來,輕飄飄的落在少女馬前,拋下劍盾珠索,微微一笑,雙手將兩朵蓮花捧到她面前。

  那少女伸出一雙纖纖素手來接住了。陳家洛見她的手微微顫動,抬頭望她臉時,只見珍珠般的眼淚滾了下來,有幾滴淚水落在花上,輕輕抖動,明澈如朝露。陳家洛不明白她為甚么流淚,卻也不問。兩人默默無言的上馬走了一陣,陳家洛心想:“我今日真如傻了一般,也不知為甚么,她想要那花,我就不顧性命的去給她取來。”回頭瞧那峭壁,但見峨然聳立,氣象森嚴,自己也不禁心驚。忽覺全身一片冰涼,原來攀上峭壁時大汗淋漓,濕透衣衫,這時汗水冷了,手足也隱隱酸軟。那少女的至美之中,似乎蘊蓄著一股極大的力量,教人為她粉身碎骨,死而無悔。天色將黑時,兩人在河旁的一塊大石下歇宿。那少女生了火,把帶著的干黃羊烤熟,切開了與他共吃。她一直不說話,陳家洛也不敢開口,好似一說話便褻瀆了這圣潔的情景。那少女默默望了他一眼,忽然奔出數十步,俯伏在地,向神禱祝。火光熊熊,映著她背影,四下寂靜,只有雪中蓮的香氣暗暗浮動。那少女站起身來時,笑容滿臉,走回來說道:“你不怕摔死嗎?”陳家洛道:“那時沒想到會不會摔死,就怕摘不到你心愛的那兩朵花。”那少女微微一笑,分了一朵雪中蓮給他,道:“這朵給你。”陳家洛本想推辭,但她溫婉柔和的一句話,卻似是最嚴峻的命令一般,教人無法違抗,便接了過來,暗忖:“要是紅花會眾兄弟見到,他們總舵主竟這般乖乖的聽一個女孩子的話,不知會怎樣想?”那少女問道:“你學過武功是不是?怎么能爬到那樣高的山崖上去?”陳家洛聽她語氣,知她全不會武,因此竟沒看出自己一身上乘的輕身功夫,說道:“其實也不怎樣難的,只要膽子大一些,也就成了。”那少女不知這是謙辭,想了一會,贊嘆道:“啊,你真勇敢!”
  她隨即告訴他,自己從小在草原上牧羊,最愛花草。她說:“有許多許多好看的花,開在草地上。你一眼望出去,鮮花一直開到天邊。我寧可不吃羊肉,也要吃花。”陳家洛奇道:“花也可吃么?”那少女道:“當然啦,我從小吃到現在。爸爸和哥哥本來不許,可是我一個人出來牧羊,他們又管我不著。后來見我吃了沒事,也就不管啦!”陳家洛本來想說:“怪不得你像花一樣好看。”可是這句話沖到口邊,又縮了回去。坐在那少女身旁,只覺得一陣陣淡淡幽香從她身上滲出,明明不是雪中蓮的花香,也不是世間任何花香,只覺淡雅清幽,甜美難言,心想:“不見她搽甚么脂粉,怎么這般香?而世上脂粉之中,又哪有如此優雅的香氣?”正自神魂顛倒,突然一驚,想到禮法之防,不由得稍稍坐開了些。那少女覺察到了他辨別香氣的神態,嫣然一笑,說道:“想是因為我愛吃花,所以自幼兒身上就有股氣味,你不喜歡嗎?”陳家洛給她問得面紅過耳,吶吶的說不出話來,轉念一想:“這姑娘天真爛漫,心地坦白,我如再以世俗之見相待,反不夠光明磊落了。”這么一想,登覺心中光風霽月,再無蝎蝎螫螫之態,和她暢談起來。
  那少女說的盡是草原上牧羊、采花、看星、覓草,以及女孩子們的游戲鬧玩。陳家洛自離家之后,一直與刀槍拳腳為伍,這些嬰嬰宛宛之事早已忘得干凈,此時聽她娓娓說來,真有不知人間何世之感。那少女說了一陣,抬頭望天,只見耿耿銀河橫列天際,牛女雙星,夾河相對。
  陳家洛指著織女星道:“這是一個女子。”又指著牽牛星道:“這是一個男人。”那少女很感興味,道:“你講這故事給我聽。”于是陳家洛把牛郎織女的故事說給她聽了。那少女仰望銀河,見雙星隔河相望,不能相會,登感郁郁,說道:“從前瞧見喜鵲,覺得黑黑的挺不好看,向來不喜歡,哪知道它們這么好,會造橋給牛郎織女相會。以后我一定多喂些東西給它們吃。”陳家洛道:“天上兩個仙人雖然一年只會一次,可是他們千千萬萬年都能相會,比凡人數十年就要死去,又好得多了。”那少女點點頭。陳家洛道:“漢人有個詩人,做了一個歌兒,講這件事的。”于是把秦觀那闋《鵲橋仙》的詞譯成了回語。那少女聽到“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以及“柔情似水,佳期如夢”,“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這幾句時,眼中又有了晶瑩的淚珠,默默不語,望著火光,過了一會,悄悄說:“漢人真聰明,會編出這樣好的歌兒來。”大漠上一到夜晚,氣候便即奇冷,陳家洛找了些枯草樹枝,生旺了火,兩人裹著毯子,各自睡了。兩人睡處相隔很遠,然而陳家洛在夢中似乎盡聞到那少女身上的幽香。次晨又行,向西走了四日,已到塔里木河邊。這天下午,忽然南面山邊出現了兩名回人的騎兵。那少女迎上去和他們講了幾句話,回人行禮退開。
  那少女回來對陳家洛道:“滿洲兵已占了阿克蘇和烏什,木卓倫老英雄他們已退到了葉爾羌,這里去還有十多天路程呢。”陳家洛聽得清兵得勝,甚是憂慮。那少女道:“剛才那兩個大哥說,滿洲兵人多,咱們只好一路西退,叫他們糧草接濟不上,在這大戈壁里餓得要命,沒力氣打仗。”陳家洛本來擔心霍青桐的安危,聽了此言,心想回人大隊西退,諒來清兵一時也奈何他們不得,只要乾隆停戰的敕命一到,兆惠自會退兵。現下霍青桐離中土萬里,又是在大軍環擁之中,決不怕滕一雷等區區三人尋仇,這么一想,便即寬慰。兩人曉行夜宿,言笑不禁,日益融洽。陳家洛內心似乎隱隱盼望:“最好這條路永遠走不到盡頭,就這樣走一輩子。”但這個念頭卻想也不敢去想,心頭一現此意,向那純潔無邪的少女望了一眼,登感自慚形穢,但覺自己一介凡夫俗子,能陪得她同行數日,已是非份之福,豈可更有他求?這天傍晚,眼見太陽將要在天邊草原隱沒,突然忽喇一聲,一只小鹿從樹叢中跳了出來。那少女嚇了一跳,隨即拍手嘻笑,叫道:“一只小鹿,一只小鹿!”那小鹿生下不久,稚弱異常,呷呷的叫了兩聲,又跳回樹叢。
  那少女跟過去瞧,突然退了回來,輕聲道:“那邊有人!”陳家洛湊到樹叢邊一望,只見五名清兵正圍著在剝切一頭大鹿。小鹿在他們身邊繞來繞去,不住悲鳴,那頭被打死的大鹿定是它母親了。一名清兵罵道:“他媽的,連你一起吃了!”站起身來,彎弓搭箭,對準小鹿要射。小鹿不知奔逃,反越走越近。那少女驚呼一聲,從樹叢中奔了出來,擋在小鹿面前,叫道:“別射,別射!”那清兵一驚,待看清楚時,見那少女光艷不可逼視,不由得退了一步。其余四名清兵也都站了起來。這時陳家洛也早躍出,站在少女身旁相護。那少女俯身抱起小鹿,摸著它柔軟的皮毛,柔聲說道:“你媽媽給人打死了,真可憐。”側著頭親親它,恨恨的望了清兵一眼,轉過身走出樹叢。五名清兵議論了幾句,忽然齊聲發喊,挺刀追來。那少女也發足奔跑,要跑到馬邊。清兵的一名把總呼喝口令,五人分散了包抄上來。陳家洛拉住少女的手,說道:“別害怕,我打死這些壞人,給小鹿的媽媽報仇。”那少女這時對他已全心全意的信任,雖想一個人要抵敵對方五人只怕不易,但他既然說了,就沒絲毫懷疑,抱著小鹿,靠在他身邊。陳家洛伸手輕撫小鹿。五名清兵追到,四面圍攏。那把總打著半生不熟的回語喊道:“干么的?過來。”那少女抬頭望著陳家洛,陳家洛向她微微一笑,那少女也報之一笑,登時寬懷,心想他是在微笑,那么這些清兵也決不會傷害他們了。
  那把總叫道:“拿下來!”四名清兵拋下兵刃,撲了上來。說也奇怪,這些兵士平素最喜凌辱婦女,但見了那少女的容光,竟然不敢褻瀆,都是撲向陳家洛。那少女驚叫起來,叫聲未畢,忽然呼蓬、呼蓬數響,四名清兵一齊飛出,跌倒在地,哼哼唧唧的爬不起來,原來都給點了穴道。那把總見勢頭不對,轉身飛奔。陳家洛叫道:“回來!”珠索飛出,套住他的脖子,向后一扯,那把總接連兩個筋斗,翻了過來。那少女拍手嘻笑,眼露敬慕之色,望著陳家洛。他牽了她手,在身旁大石上坐下,用回語問那把總道:“你們到這里來干么?”那把總楞楞的爬起身來,見四名下屬都躺在當地,動彈不得,知道今日遇上了克星,不敢倔強,說道:“我們,兆惠將軍,部下小兵,上司差去,那里,我們,那里。”陳家洛心想這話倒也不錯,問道:“你們五個人要到哪里?你不說實話,我就不放人,不給救治,讓你們在這大沙漠中餓死渴死。”把總聽了這話,身子發抖,忙道:“我不騙,上司差去,星星峽,接人。”他說回語結結巴巴的說不清楚,陳家洛改用漢語問他:“去接誰?”把總也用漢語說道:“接驍騎營一位佐領。”陳家洛道:“他叫甚么名字?你把公文拿給我看。”那把總遲疑半晌,從懷里掏出一件公文來。陳家洛一瞥之下,吃了一驚,原來公文封皮上寫著:“呈張佐領召重大人勛啟”幾個大字。陳家洛心想:“那日杭州獅子峰一戰,張召重已由他師兄馬真帶去管教,怎地又到回疆來?”隨手撕開公文。那把總忙要攔阻,陳家洛理也不理,抽出公文看時,見文中道:得知張大人奉旨前來回疆,甚是欣慰,現特派人前來迎接,下面署名的是兆惠。陳家洛心想:“張召重奉旨而來,似是下達收兵的敕命,倒是不應阻攔。”把公文還給了把總,解開四名兵士身上穴道,更不多說,與那少女上馬而去。那少女笑道:“你真能干。像你這樣的人,在咱們族里一定很出名,怎么我以前沒聽說過呀?”
  陳家洛微微一笑,說道:“小鹿一定餓啦,你給它甚么吃的?”那少女道:“不錯,不錯!”從皮袋里倒了些馬奶在掌,讓小鹿舐吃。她手掌白中透紅,就像一只小小的羊脂白玉碗中盛了馬奶。小鹿吃了幾口,咩咩的叫幾聲。少女道:“它是在叫媽媽呀!”

 

 

第十四回 蜜意柔情錦帶舞 長槍大戟鐵弓鳴

  兩人又行了六天,第七日黎明行不多時,忽然望見遠處一陣云霧騰空而起。陳家洛道:“怕要刮風吧?”那少女仔細一看,說道:“這不是烏云,是地下的塵沙。”陳家洛道:“怎么這樣多?”那少女道:“我也不知道。咱們過去瞧瞧!”兩人縱馬疾馳,跑了一陣,前面塵沙揚得更高,更聽得隱隱傳來金鼓之聲。陳家洛一怔,急忙勒馬,說道:“是軍隊,你聽這聲音。”驀地里號聲大作,戰鼓雷鳴。
  陳家洛驚道:“雙方大軍開戰,咱們快避開了。”兩人勒馬向東,走不多時,前面塵頭大起,一彪軍馬直沖過來。只聽得鐵甲鏗鏘,塵霧中一面大旗飛出,寫著斗大一個“兆”字。陳家洛在黃河渡口曾與兆惠的鐵甲軍交過手,知道厲害,一打手勢,又折向南奔。幸好兩人坐騎腳程奇快,奔了一會,和鐵甲軍離得遠了。那少女面現憂色,說道:“不知咱們的隊伍敵不敵得住。”陳家洛正要出言安慰,忽然前面號角齊鳴,一排排步兵列成隊伍踏步而前,又聽得左側戰鼓急擂,大地震動,數萬只馬蹄敲打地面,漫山遍野的騎兵涌了過來。陳家洛左手一抄,把那少女抱到自己馬上,拿出劍盾,護在她胸口,柔聲道:“別害怕。”那少女回頭一笑,點點頭,說道:“你說不怕,我就不怕。”她說話時吹氣如蘭,陳家洛和她相隔既近,幽香更是中人欲醉,雖然身入重圍,心頭反生纏綿之意。眼見東北南三面都有敵兵,于是縱馬向西馳去。那少女抱了小鹿,紅馬跟在后面。跑了一陣,忽見前面也出現清兵,隊伍來去,正自布陣,四處已無路可走。
  陳家洛暗暗心驚,縱馬馳上一個高坡,想看清戰場形勢,再找空隙沖出去。一瞧之下,登時呆了,只見西首密密層層的排著一隊隊滿清步兵,兩翼則是騎兵。對面遠處是身穿條紋衣服的回族戰士,長槍如林,彎刀似草,聲勢也極浩大。雙方射住陣腳,轉眼便要交鋒。原來陳家洛和那少女已陷在清兵陣里。只見陣中將校往來奔馳指揮,千軍肅靜無聲。這時清軍已發見了兩人,有數名兵丁奉命前來查問。陳家洛心想:“今日鬼使神差,陷入清兵大軍陣里,看來這條性命要送在這里了。”想到得與懷里的姑娘同死,心中一甜,臉露微笑,右手一揮珠索,左手提韁,喝一聲:“快跑!”雙腿一夾,那白馬如箭離弦,一溜煙般直沖出去。清兵待要喝問,白馬早已奔過身邊。那馬奔馳奇速,一晃眼奔過三隊清兵。陳家洛心中正自暗喜,白馬突然收蹄停步,卻是前面鐵甲軍排得緊密,難以逾越。陳家洛凝神屏氣,兜轉馬頭,繞過鐵甲軍隊伍,只見弓箭手彎弓搭箭,長矛手斜挺鐵矛,一個間著一個,一眼望去,不計其數。只消清兵將官一聲令下,他和懷中少女身上立時千矛叢集,萬矢齊至,縱有通天本領也逃不過去,索性勒緊馬韁,緩緩而行,挺直了身子,目光向清兵望也不望,傲然走過。
  其時朝陽初升,兩人迎著日光,控轡徐行。那少女頭發上、臉上、手上、衣上都是淡淡的陽光。清軍官兵數萬對眼光凝望著那少女出神,每個人的心忽然都劇烈跳動起來,不論軍官兵士,都沉醉在這絕世麗容的光照之下。兩軍數萬人馬箭拔弩張,本來血戰一觸即發,突然之間,便似中邪昏迷一般,人人都呆住了。只聽得當啷一聲,一名清兵手中長矛掉在地下,接著,無數長矛都掉下地來,弓箭手的弓矢也收了回來。軍官們忘了喝止,望著兩人的背影漸漸遠去。
  兆惠在陣前親自督師,呆呆的瞧著那白衣少女遠去,眼前兀自縈繞著她的影子,但覺心中柔和寧靜,不想廝殺,回頭一望,見手下一眾都統、副都統、參領、佐領和親兵,人人神色和平,收刀入鞘,在等大帥下令收兵。兆惠不由自主叫道:“收兵回營!”將令下達,數萬步兵騎兵翻翻滾滾的退了下來,退出數十里地,在黑水河旁扎下大營。陳家洛脫離險境,已是渾身冷汗淋漓,雙手微微發抖,那少女卻神色自若,竟是全然不知適才經歷了九死一生的大險。她微微一笑,縱身躍到紅馬背上,笑道:“前面是咱們的隊伍。”陳家洛收起劍盾,兩人躍馬向回人隊伍奔去。一小隊回人騎兵迎了上來,大聲歡呼,馳到跟前,都跳下馬來向那少女致敬。那少女說了幾句話。騎兵隊長也上來對陳家洛行禮,說道:“兄弟,辛苦啦,愿真主阿拉保佑你。”陳家洛回禮致謝。那少女不再等他,縱馬直向隊伍中馳去。她在回人中似乎頗有威勢,紅馬到處,人人歡呼讓道。騎兵隊長招待陳家洛到營房中休息吃飯。陳家洛要見木卓倫。隊長道:“族長出去察看敵陣去啦,待他回來,馬上給你通報。”陳家洛旅途勞頓,適才經歷奇險,死里逃生,已是心力交疲,于是在營中睡了一覺。
  過了晌午,那騎兵隊長說木卓倫要到晚上方能回來。陳家洛問他白衣少女是誰。隊長笑道:“除了她,還有誰能這樣美?今兒晚上咱們有偎郎大會,兄弟你也來吧,在會上準能見到族長。”陳家洛心下納悶,不便多問。到得傍晚,只見營中青年戰士忙忙碌碌,加意修飾,個個容光煥發,衣履鮮潔。大漠上暮色漸濃,一鉤眉毛月從天邊升起。忽聽得營外鼓樂之聲大作,那騎兵隊長走進帳來,拉了陳家洛的手,說道:“新月出來啦,兄弟,走吧。”
  兩人來到營外,只見平地上燒了一大堆火,回人青年戰士正從四面八方走來,圍在火旁。四周有的人在烤牛羊、做抓飯,有的在彈琴奏樂,一片喜樂景象。
  只聽號角吹起,一隊人從中間大帳走了出來,當先一人正是木卓倫,他兒子霍阿伊跟隨在后。陳家洛心想:“等他們辦完正事之后,我再上去相認。”于是把袷袢衣襟翻起,遮住了半邊臉。木卓倫向眾人一揮手,大家跪了下來,向真神阿拉禱告。陳家洛也隨眾俯伏。禱告完畢,木卓倫叫道:“已有妻室的弟兄們,今日你們辛苦一點,在外面守御,讓你們的年輕兄弟高興一晚。”號角響起,三隊戰士列隊而出,各人左手牽馬,右手執著長刀。霍阿伊跨上戰馬,向坐在地下的年輕戰士叫道:“真神保佑,讓你們今晚和心愛的姑娘歡敘。”年輕的戰士們歡呼叫喊:“真神保佑,多謝你們辛苦抵擋敵人。”霍阿伊長刀虛劈,率領三隊戰士出外守御去了。陳家洛見眾回人調度有方,軍容甚盛,暗暗欣慰。他久在回疆,知道回人婚配雖也由父母之命,須受財產地位等諸樣羈絆,但究比漢人的禮法要寬得多。偎郎大會是回人自古相傳的習俗,青年未婚男女在大會中定情訂婚,所謂“偎郎”,是少女去偎情郎,錦帶繞頸,一舞而定終身,自來發端于女方,卻是凰求鳳,而不是鳳求凰了。不久樂聲忽變,曲調轉柔,帳門開處,涌出大群回人少女,衣衫鮮艷,頭上小帽金絲銀絲閃閃發亮,載歌載舞的向火堆走來。陳家洛倏地一震,只見兩個少女并肩走到木卓倫身旁,一個穿黃,一個穿白。穿白的就是與他同來的美麗少女,穿黃的帽上插了一根翠羽,正是霍青桐。月光下看來,窈窕婀娜,一如當日。兩人一左一右,在木卓倫身旁坐下。陳家洛忽然想起:“這白衣姑娘難道就是霍青桐的妹子?怪不得總覺她相貌有些熟悉,原來在玉瓶上見過她畫像。只是肖像畫得雖好,哪有真人美麗之萬一?”他臉上發紅,手心出汗,一顆心突突亂跳。自那日與霍青桐一見,不由得情苗暗茁,但見她與陸菲青的徒弟神態親熱,自以為她已有愛侶,只得努力克制相思之念。這幾日與一位絕代佳人朝夕相聚,滿腔情思,不自禁的早轉到白衣少女身上了。此刻并見雙姝,不由得一陣迷惘,一陣恍惚。
  樂聲一停,木卓倫朗聲說道:“穆圣在可蘭經上教導咱們,第二章第一百九十節說:‘你們當為主道,抵抗進攻你們的人。’第廿二章第三十九節說:‘被攻擊的人,已得抗戰的許可,因為他們已受虧枉了。阿拉援助他們,確是全能的。’咱們受人欺侮,安拉一定眷顧佑護。”眾回人轟然歡呼。木卓倫叫道:“各位兄弟姊妹們,盡量高興吧!”
  馬頭琴聲中,歌聲四起,歡笑處處。司炊事的回人把抓飯、烤肉、蜜瓜、葡萄干、馬奶酒等分給眾人。每人手中拿著一個鹽巖雕成的小碗,將烤肉在鹽碗中一擦,便吃了起來。過了一會,新月在天,歡樂更熾。許多少女在火旁跳起舞來,跳到意中人身旁,就解下腰間錦帶,套在他項頸之中,于是男男女女,成雙成對的載歌載舞。
  陳家洛出身于嚴守禮法的世家,從來沒遇到過這般幕天席地、歡樂不禁的場面,歌聲在耳,情醉于心,幾杯馬奶酒一下肚,臉上微紅,甚是歡暢。
  突然之間,樂聲一停,隨即奏得更緊,正在歌舞的男女紛紛手攜手散開,臉上均露詫異之色,向木卓倫等一群人凝望。陳家洛隨著他們眼光看去,只見那白衣少女已站起身來,正輕飄飄的走向火堆。眾回人大為興奮,竊竊私議。陳家洛聽得身旁的騎兵隊長道:“咱們香香公主也有意中人啦,誰能配得上她呢?”木卓倫見愛女忽然也去偎郎,大出意外,很是高興,眼中含著淚光,全神注視。霍青桐從不知妹子已有情郎,也是又驚又喜。原來她妹子喀絲麗雖只十八歲,但美名播于天山南北,她身有天然幽香,大家叫她香香公主。回族青年男子見到她的絕世容光,一眼也不敢多看,從來沒人想到敢去做她的情郎,此時忽見她下座歌舞,那真是天下的大事。
  香香公主輕輕的轉了幾個身,慢慢沿著圈子走去,雙手拿著一條燦爛華美的錦帶,輕輕唱道:“誰給我采了雪中蓮,你快出來啊!誰救了我的小鹿,我在找你啊!”陳家洛一聽,耳中嗡的一聲,登時迷迷糊糊的出了神,忽然一只纖纖素手輕輕搭上了他肩頭,那條錦帶套到了他頭頸之中,輕輕向上拉扯。陳家洛怔怔的跟她站了起來。眾回人一陣歡呼,高聲唱起歌來。男男女女擁了上去,向兩人道喜。朦朧月光之下,木卓倫和霍青桐都沒看清楚陳家洛的面貌,以為只是個尋常回人,正要擠進人叢去相會,突然遠處號角嘟嘟嘟的吹了三聲。那是有緊急軍情的訊號,眾人一聽,立時散開。木卓倫與霍青桐也即歸座。
  香香公主牽了陳家洛的手,坐在眾人身后。陳家洛覺得她嬌軟的身軀偎倚著自己,淡淡幽香傳入鼻端,神魂飄蕩,真不知是身在夢境,還是到了天上。
  眾人齊向號角聲處凝望,男子抄起兵刃,預備迎戰。兩騎馬馳近,兩名回人翻身下馬,報道:“清軍兆惠將軍派使者求見。”木卓倫道:“好,領他來吧。”兩人乘馬奔出。不一會,兩騎在前,后面跟著五騎,向人群馳來。離人群約十余丈時,各人下馬走來。那滿清使者身材魁梧,步履矯健,后面跟著四名隨從,卻是嚇人一跳。那四人都是七尺以上身材,比常人足足要高兩個頭,身子粗壯結實,實是罕見的巨人。
  那使者走到木卓倫跟前,點了點頭,說道:“你是族長么?”神態十分倨傲。清兵無故入侵回部,殺人放火,回人早已恨之刺骨,這時見那使者如此無禮,幾個回人少年更是忍耐不住,刷刷數聲,白光閃動,長刀出鞘。
  那使者毫不在意,朗聲說道:“我奉兆惠大將軍之命,來下戰書。要是你們識得時務,及早投降,大將軍說可以饒你們性命,否則兩軍后天清晨決戰,那時全體誅滅,你們可不要后悔。”他說的是回語,眾回人一聽,都跳了起來。木卓倫見群情洶涌,雙手連揮,命大家坐下,凜然對使者道:“你們無緣無故來殺害我們百姓,搶掠我們財物,真神在上,定會懲罰你們的不義行為。要戰就戰,我們只剩一人,也決不投降。”眾回人舉刀大呼:“要戰就戰,我們只剩一人,也決不投降。”月色下刀光如雪,人人神態悲壯。眾人均知清兵勢大,決戰勝多敗少,但他們世代虔誠奉信伊斯蘭教,寶愛自由,決不做人奴隸。那使者見此情形,嘴唇一扁,說道:“好,到后天教你們個個都死!”一口唾沫,狠狠的吐在地上,這是嚴重侮辱對方之意。早有三個回人少年跳出人群,喝道:“今日你是使者,我們敬重賓客,讓你好好回去,后天在戰場上相見,那時再不客氣。”那使者嘴一努,四名隨從巨人搶將上來,推開三名回人少年,團團站在使者四周。使者叫道:“呸,你們這種人有甚么用?今日讓你們瞧瞧我們滿洲人的手段。”手掌一拍,說道:“來吧!”一名巨人四下一望,見有幾匹駱駝系在一株白楊樹上,便大步走到樹旁,雙手抱住白楊樹,用力搖撼幾下,猛喝一聲:“起!”竟把那株白楊樹拔了起來。眾人見此神力,盡皆駭然。那人輕輕一拉,已把一頭大駱駝的韁繩扯斷,在駱駝后臀踢了一腳。駱駝受痛,直奔出去。駱駝平日走路慢條斯理,可是發起性來,比奔馬還快得多,等它跑出十多丈,第二個巨人突然發腳追去。那巨人身軀雖大,行動竟然迅捷異常,一下子已趕及駱駝,捉住四腳,提了起來,把一只幾百斤的大駱駝負在肩上,大踏步奔回,奔到火堆之旁放下,傲然站立。第三個巨人哼了一聲,伸出大掌,砰的一聲,對準駱駝頭上就是一拳。駱駝如此龐大的身軀竟爾站立不穩,搖晃幾下,撲地倒了。第四個巨人抓住駱駝兩腿,高舉過頂,在空中打了兩個圈,一聲叫喊,擲出六七丈之外。
  這四個巨人是同胞兄弟,名叫忽倫大虎、忽倫二虎、忽倫三虎、忽倫四虎,是遼東寧古塔人氏。四兄弟一胎所生。他們母親生育這四個巨嬰時過于辛苦,勉強挨到生下忽倫四虎,就此失血而死。他們父親是個窮獵戶,死了妻子,沒有母乳如何養育這四個孩子,正在徨煩惱之際,忽聽得林中吼聲連連,卻是一只母虎失足陷在捕獸阱內。他和同伴把母虎捆住,見它身邊還有三頭剛生下的小虎,靈機一動,把小虎殺了,卻把母虎養在家里,每日獵些野獸喂它,擠虎乳把四個孩子養大。四兄弟自幼便力大無比,長大后更是身材魁偉,神力驚人,只是有些傻里傻氣。出獵時不用器械,見到野獸,奔過去抓住頭頸,往山石上一擲,野獸登時斃命。四兄弟食量奇大,靠打獵為生總是不能吃飽。有一日兆惠到長白山中圍獵,遇見四人,見他們生具異相,便收為親兵,讓他們日日飽餐,這次要他們隨同使者前來,乘機一顯威風,好叫回人見之畏服。眾回人見四個巨人露了這么一手,都是暗暗吃驚,但在敵人面前那肯示弱,紛紛呼喝:“好好一頭駱駝,為甚么弄死了?你們有人性么?”那使者反唇相稽。眾回人更是忿怒,七張八嘴,吵了起來,眼見便要群毆。那使者叫道:“你們想倚多為勝,欺辱使者么?”木卓倫喝止眾人,說道:“你是使者,卻命隨從弄死我們牲口,實是無禮已極,你若不是賓客,決計容你不得。你快走吧。”那使者傲然道:“我們堂堂滿洲人,難道會怕你們這種沒用的東西?你有回信,就交我帶去,諒你們也沒人敢去見兆惠將軍。”此言一出,眾回人又都叫嚷呼叱。霍青桐突然站起,說道:“你說我們不敢去見兆惠將軍,哼,我們這里個個人都敢去,別說男人,女人也敢去。”那使者一怔,仰天大笑,叫道:“女人?女人見到我們大軍不嚇死才怪呢!”霍青桐怒道:“你別小覷了人,我們馬上派人和你同去。像你這樣的人哪,我們這里個個比你都強。由你來挑吧,挑著誰,誰就去。讓你瞧瞧我們穆罕默德信徒的氣概。”眾回人齊聲歡呼,男男女女都叫了起來:“你來挑吧,挑著誰,誰就去。”那使者冷冷的道:“好。”他要找一個最嬌弱無用的女子,嚇得她當場號哭,好教眾回人臉上無光,大大出丑。他眼珠亂轉,在人叢中東張西望,突然眼睛一亮,走到香香公主面前,指著她道:“那么讓她去吧!”
  香香公主向他望了一眼,緩緩站起,朗聲說道:“為了全族父老兄弟姊妹,我到哪里都不怕,真神必定佑我。”那使者見她氣宇軒昂,神態凜然,已全不是剛才那副嬌弱羞澀的模樣,更見到她的麗色容光,不由得低下頭去,心感后悔,覺得這個少女實在也殊不可侮。木卓倫、霍青桐和眾回人見他指中香香公主,而她竟絕不示弱,雖然佩服她的勇氣,但都不免暗暗擔憂。霍青桐更是懊悔,她們妹妹之情素篤,妹子不會武藝,以嬌弱之軀而投虎狼之域,危險不可言喻,說道:“她是我妹子,我代她去好了。”那使者笑道:“我早知女子之言,全不可靠。你們不敢,何必派人?是戰是降,由我帶信去好了。”霍青桐怒道:“你如此無禮,后日在戰場上相會,可別逃走,叫你見見我們女子有沒有用。”那使者笑道:“似你這樣的美人,我自會手下留情。”眾回人聽他口舌輕薄,個個咬牙切齒。香香公主對霍青桐道:“姊姊,我去好啦,我不怕。”俯身牽了陳家洛的手站起,說道:“他會陪我去的。”火光照映之下,霍青桐斗然見到陳家洛的臉,一震之下,登時呆了,說不出話來。
  陳家洛向她微微搖了搖手,示意暫不相認,轉身對那使者道:“我們男子女子,說話一樣作數,我孤身一人,隨她到你們軍中去見兆惠將軍便是,何必像你這樣,要四條大漢保護?其實,你這四個大漢又抵得甚么用?”香香公主道:“駱駝負千斤,人只負百斤。然而是人騎駱駝呢,還是駱駝騎人?”眾人聽了這比喻,都大笑起來。
  忽倫大虎問使者道:“他們笑甚么?”使者道:“他們笑你們身材雖巨,力氣雖大,可是并不中用。”忽倫大虎大怒,雙拳捶胸,厲聲喝道:“誰敢來和我比武?”使者對陳家洛道:“你又有甚么用?像你這樣的瘦小子,十個加起來,也不及他的力氣大。”
  陳家洛心想今日如不挫折這使者的氣焰,可讓滿洲人把眾回人瞧得小了,當下走上三步,說道:“我是回人中最沒用的人,可是比你們滿洲人還中用一點。你叫這四個大家伙上來吧!”這時木卓倫也已看清楚陳家洛的面貌,又驚又喜,叫道:“青兒,你瞧他是誰。”霍青桐不答。木卓倫側過頭來,只見女兒眼中含淚,嘴唇顫動,登時會意,心中一陣難過:兩個女兒都是自己所疼愛的,怎么忽然同時愛上了他?又不知他怎么會和小女兒相識?一時無數不解之事都涌上心頭,見他要和四個巨人比武,又是驚心擔憂。
  眾回人見陳家洛生得文弱,面目如畫,站在那使者身旁,還比他矮了半個頭,和那四個巨人相較,那是小孩與大人一般的了。他是香香公主的意中人,為了香香公主被對方使者選中,不得不挺身應戰,以免失了本族威風,這番志氣勇敢,自是可敬可佩,但強弱懸殊,如何是巨人的敵手?眾回人敵愾同仇,早有幾個族中知名的大力士站出身來,要代他決斗。陳家洛舉手道謝,說道:“各位哥哥,這幾個滿洲人不中用得很,何勞你們動手?先讓最不濟的小弟弟來試試吧。”語氣之中,對四個巨人十分輕蔑。
  那使者把他的話傳譯了。四個巨人大怒,一齊奔上,伸手要抓。陳家洛站著不動,微微而笑。那使者忙伸手攔住四人,對木卓倫道:“這位既要和我隨從比武,如有損傷,可怪不得誰,而且只能一個對一個,旁人不可相助。”他想忽倫四虎雖然神力驚人,但好漢敵不過人多,如打死了陳家洛,對方群起而攻,終究抵擋不住。
  木卓倫哼了一聲。陳家洛道:“一對一有何趣味?你叫四個大家伙同時上來。”那使者道:“那么你們出幾個人?”陳家洛道:“幾個人?當然就是我一人。”眾人一聽,盡皆聳動,都覺他未免過分。那使者冷笑道:“哼,你們回人這么厲害?大虎,你先上。”忽倫大虎應聲上前。使者對陳家洛道:“你是要文比還是武比?”陳家洛道:“文比怎樣?武比怎樣?”使者道:“文比是你打他一拳,他打你一拳,大家不許招架退讓,誰先跌倒算輸。武比就是任意出拳。”陳家洛道:“一個不夠我打,要打就四條大漢一起來。”那使者心想:“瞧這人似乎不是瘋子,多半別有詭計。”說道:“你只要能打敗這人,他們四人自然會一擁而上,有得你夠受的,何必性急?”陳家洛淡淡一笑,道:“好吧,文比武比都是一樣。”使者道:“咱們只在比力氣、斗功夫,武比傷了和氣,還是文比吧。”看陳家洛身材,料想靈活便捷,如一味躲閃,忽倫大虎或許打他不著,是以要文比,心想:“這么你可躲不過了。”
  忽倫大虎聽使者說了,虎吼一聲,脫去上身衣服。眾人見他身上肌肉盤根錯節,就如老樹樹根一般,兩個拳頭都有大碗的碗口大小,一拳打出,大駱駝都經受不起,何況這么一個文秀青年?木卓倫和霍青桐離座走近。霍青桐向妹妹偷望一眼,見她容光煥發,凝望著陳家洛,眼光中流露著千般仰慕,萬種柔情,竟無絲毫擔心害怕,不由得暗暗嘆了口氣,轉頭望陳家洛時,見他神定氣閑,泰然自若。兩人目光相接,陳家洛溫然微笑。霍青桐臉上一陣暈紅,轉開了頭。
  那使者道:“誰先打,咱們來拈鬮。”陳家洛道:“你們是客,讓他先打吧!”霍青桐搶著說:“不必跟他客氣,還是拈闡的好。”她知陳家洛武功甚精,若比拳術兵刃,即或不勝,也決不會輸給這巨人,但如此你一拳我一拳的蠻打,又不許躲閃避讓,他究是血肉之軀,本領再好,也受不起這大鐵槌似的巨拳之一擊,如能讓他先打,或能出奇制勝。陳家洛又向霍青桐一笑,意示感激,向忽倫大虎走上兩步,挺胸說道:“你打吧!”那使者對霍青桐說:“請你過來,咱們兩人一齊瞧著,要是誰腳步移動,用手招架,或是彎腰側身,閃避躲讓,都算輸了。”
  霍青桐走到陳家洛身邊,低聲道:“別比吧,咱們另想法子勝他。”陳家洛低聲道:“你放心。”霍青桐無奈,只得和那使者站在兩側作證。陳家洛與忽倫大虎相向而立,相距不到一臂。眾人凝神注視,數千人悄無聲息。那使者高聲叫道:“滿洲好漢打第一拳,回族好漢打第二拳,如果大家沒事,那么滿洲好漢打第三拳,回族好漢再打第四拳。”霍青桐抗聲說道:“第一回合你方先打,第二回合就得由我方先打,第三回合再讓你方先打。依次輪流,方得公平。”那使者還未回答,陳家洛道:“他們是客,咱們就一路讓到底吧。”那使者微微一笑,說道:“你倒慷慨大方。”提高聲音,叫道:“好啦,滿洲好漢打第一拳!”一片寂靜之中,只聽得忽倫大虎呼呼喘氣,全身骨節格格作響,運氣提勁,突然右胸凸起,右臂粗漲了幾乎一倍。陳家洛雙腳不丁不八,身子微微前傾,笑道:“發拳吧!”
  幾名回族青年見了忽倫大虎的威勢,生怕陳家洛被他一拳打得直飛出去,跌下來撞破頭骨,站在陳家洛身后,擺好馬步,以便他飛跌出來時接住。木卓倫和霍青桐默禱真神護佑。香香公主卻是一派天真,心想既然我的郎君說過不怕,那就一定不怕。忽倫大虎雙腿微蹲,勁貫右臂,呼的一聲,鐵拳夾著一股疾風,向陳家洛胸上猛擊過去,突覺對方胸部順著拳勢向后一縮。陳家洛胸部內吸之勢,和他這當胸一擊配合得若合符節,絲絲入扣,快慢尺寸,實無厘毫之差。旁人只見這一拳把他胸部打得凹了進去,可是說也奇怪,竟無半點聲息發出。忽倫大虎一拳打到了底,明知再向前伸出半寸,便可結結實實的打在他胸上,然而就是差了這半寸,拳面不過在他衣襟上輕輕一擦。他一呆之下,拳頭一時沒縮回去。陳家洛笑道:“夠了么?”忽倫大虎臉上一紅,這才縮回右拳。眾人見這一拳明明是打中了,可是便如全然打在空處,無不驚奇。只有木卓倫和霍青桐看了出來,原來陳家洛內功精深,胸肌借勢消勢,登時又是佩服,又是欣慰。霍青桐笑靨如花,長長吁了口氣。那使者精通武功,也看出了這點,甚是驚疑。陳家洛微微一笑,說道:“我要打了!”忽倫大虎大叫道:“打!”凝氣挺胸,胸口黑毛根根豎了起來。陳家洛手臂也不向后作勢,隨手一伸,輕飄飄一拳打出,波的一聲,在忽倫大虎胸前一推,使的是重手法中“大力金鋼杵”之勁。忽倫大虎覺得胸口雖不疼痛,然而有一股極大力量把他向后推去,知道腳步稍一移動,就是輸了,忙運全力,和身向前猛撞,抗拒對方這一推。這只是一剎那之事,哪知陳家洛這一拳發得快,收得更快,勁未使足,倏然收回。忽倫大虎千斤之力都在向前猛挺,前面忽然失了憑依,要想收勢,哪里還來得及?只見陳家洛身子微偏,砰蓬一聲,塵土飛揚,忽倫大虎一個巨大的身軀已撲翻在地。眾人都是一呆,這才拍手大笑起來。陳家洛一拳把這巨人打倒已經大奇,更奇的他不是仰面向天跌倒,而是俯伏在地。那使者忙伸手把他拉起,只見他滿口鮮血,哇哇大叫,原來已撞下了兩顆門牙。忽倫三兄弟見大哥受傷,連聲怪叫,同時向陳家洛撲來。忽倫大虎一定神,狂吼一聲,也撲上廝拚。眾回人見狀,紛紛搶前救援,混亂中兩個人影從眾人頭頂上躍過,人群中不見了陳家洛與霍青桐兩人。忽倫四兄弟突然找不到敵人,楞在當地。霍青桐叫道:“大家退下。”眾回人素聽她號令,一齊退開。陳家洛緩步上前,笑道:“我早說要你們四人齊上。這就來吧。”大虎怒極,揮拳當頭猛擊。陳家洛晃身繞到三虎背后,雙手“閉窗推月”,在他背上一推。三虎一個踉蹌,險些撞在二虎身上。四虎左肘向陳家洛頭上撞到。陳家洛矮身從他脅下鉆過,隨手在他臂窩里掏了兩把。四虎大癢,身子縮成一團,亂顫亂動,呵呵大笑起來。
  眾人見這么一個粗蠻大漢居然和少女般嫵媚怕癢,憨態可掬,俱都哄笑。香香公主叫道:“喂,你再呵他。”陳家洛依言縱近,又在他腰里搔了幾下。四虎笑得蹲在地下,雙拳亂舞,卻哪里打得著人?霍青桐驚叫:“小心后面!”陳家洛已覺到背后有拳風來襲,倏地縱身,躍起丈余,二虎一拳便打了個空。四虎笑聲未歇,扭腰回身,右拳猛擊而出,正好打在二虎拳上。兩人一震,各自退出三步,連連怒吼,轉身來捉。陳家洛在四人中間如穿花蝴蝶般往來游走,存心戲弄,也不出手還擊,八個巨拳此起彼落,往他身上猛敲猛打,始終連衣衫也沒能碰到。眾人初見陳家洛趨避之際,往往間不容發,俱都為他擔心,但時候一長,都看出四個巨人定然奈何他不得。四巨人連連大吼聲中,突然嗤的一聲,二虎的褂子被撕下了一大片,眾回人又是一陣轟笑。那使者早看出陳家洛是武術高手,非四虎所能敵,連聲叫道:“住手,不必打啦!”忽倫四兄弟打發了性,卻哪里止得住?大虎呼哨一聲,倏然躍起,如一頭猛鷹般向陳家洛撲了下來,同時二虎、三虎、四虎一齊站到他身后,張開六條手臂,截他退路。這是他四兄弟獵獸時常用之法,縱然猛如虜豹,捷如猿猴,也是難以逃脫。眾回人一見大驚,許多少女齊聲尖叫。
  陳家洛見大虎撲來,正想后退,火光下見三個巨大的影子映在地下,張開手臂,猶如鬼魅要搏人而噬。他身子微蹲,不再退避,待大虎撲到,左臂快如閃電,突然長起,在大虎左脅下一攔,用力向外推出,大虎登時在空中被他轉了小半個圈子,這時他右掌也已搭上大虎左腿,粘著一送,一半借勁,一半使力,大虎一個巨大的身軀向前直飛出去,蓬的一聲,頭下腳上,倒插在一個坑里。這土坑正是他適才拔起白楊樹所留下。樹大坑深,泥土直沒到腰間,雙腳在空中亂踢,哪里掙扎得出?四虎猛吼追來。陳家洛跟他兜了半個圈子,看準方位,突然站住。四虎飛起右腳,當胸踢到。陳家洛搶到右側,右手抓住他褲子,左手抓住他背心,順著他一踢之勢向外力甩,四虎就如騰云駕霧般飛了出去,在空中手足亂舞,嘴里怪叫,心里害怕,只怕這一下要摔個半死,哪知波的一聲跌下來,身子軟軟的一彈,忙翻身坐起,原來恰好壓在那頭死駱駝身上。陳家洛剛才見他手擲大駱駝,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陳家洛力氣其實遠不及他,一則四虎身子雖巨,究竟沒駱駝重;二則他這一腳踢出使勁極大,借勢推擲,大半還是用了他自身力道。四虎還在半空,二虎三虎已從兩側同時搶到。二虎彎腰挺頭,向前猛沖,要一頭把敵人撲倒,三虎舉起雙臂,朝陳家洛頭頂狠狠砸下。陳家洛立定不動,等兩人勢若瘋虎般攻到、相距不到四尺之際,右腳突然使勁,身子如箭離弦,呼的一聲,斜飛而出。他挨到最后一刻方才避開,要使這兩個巨人收勢不及。果然二虎一頭撞中三虎肚子,三虎雙拳也擊中了二虎背心。只聽得蓬蓬連聲,兩條大漢如寶塔般倒了下來。陳家洛不等他們爬起,縱身過去,乘著兩人頭暈眼花,抄起兩人辮子,牢牢的打了兩個死結,這才長笑一聲,走到香香公主身旁。香香公主樂得眉開眼笑,拍手叫好,眾回人更是吶喊歡呼。四虎爬起身來,忙把大哥從樹坑中拔出。二虎三虎不知辮子打結,拚命掙扎,滾作一團。那使者忙去給他們拆解。只因兩人用力拉扯,辮結扯得極緊,使者解了半天方才解開。
  忽倫四兄弟呆呆的望著陳家洛,非但不恨,反而齊生敬仰之心。大虎先走上來,大拇指一豎,說道:“你好本事,我大虎服了。”說著拜了下去。二虎等三兄弟也過來拜倒。陳家洛忙跪下還禮,見這四人質樸天真,對剛才如此戲弄倒著實有點后悔。五人站起身來,陳家洛不住道歉,四兄弟很是高興。忽倫四虎突然奔出去,把那頭死駱駝掮了回來。三虎把他們的四匹坐騎牽到木卓倫面前,說道:“我打死了你們的駱駝,很是不該,這四匹馬賠給你們吧。”木卓倫執意不要。那使者見此情形,十分尷尬,對忽倫四兄弟喝道:“走吧!”跳上了馬背,心中仍不服氣,對香香公主道:“你真的敢去?”香香公主答道:“有甚么不敢?”走到木卓倫面前,說道:“爹,你寫回信,我給你送去吧。”木卓倫心下躊躇,這滿洲使者一再相激,非要他這小女兒去不可,不去是失了全族面子,讓她去吧,可實在放心不下,便向陳家洛招招手。陳家洛走了過來,木卓倫離座相迎,攜了他的手走到帳中。霍青桐與香香公主姊妹隨后跟了進去。
  木卓倫一進營帳,立即抱住陳家洛,說道:“陳總舵主,哪一陣好風把你吹到這里來?”陳家洛道:“我有事到天山北路來,途中得到消息,因此趕著來見你,想不到竟會遇見你的二小姐。”香香公主聽父親叫他“陳總舵主”,呆了一呆。陳家洛雖與木卓倫講話,一直留神著她兩姊妹,見香香公主臉露惶惑之色,忙轉頭道:“有一件事很對你不起,我沒跟你說我是漢人。”木卓倫接著道:“這位陳總舵主是我族大恩人,咱們的圣經就是他給奪回來的。他救過你姊姊性命,最近又散了兆惠的軍糧,清兵不敢迅速深入,咱們才能調集人馬抵擋。他對咱們的好處,真是說也說不盡。”陳家洛連聲遜謝。香香公主嫣然一笑,說道:“你不說自己是漢人,原來是不肯提到你對我們的恩惠,我自然不會怪你。”木卓倫道:“那滿洲使者如此狂傲無禮,幸得總舵主仗義出手,挫折了他的驕氣。他激喀絲麗去做使者,總舵主你瞧去得么?”陳家洛心想:“他們族中大事,旁人不便代出主意,我只能從旁盡力相助。”說道:“我從內地遠來,這里的情形完全不知,木老英雄如說可去,在下自當盡力護送。要是覺得不去的好,那么咱們另想法子回絕他。”
  香香公主凜然說道:“爹,你與姊姊天天都為了族里的事操心,還在戰場上跟他們性命相拚。我只恨自己沒用,不能出一點兒力。我去做一趟使者,又不是甚么大事,要是不去,可讓滿洲人取笑咱們。”霍青桐道:“妹妹,我只怕滿洲人要難為你。”香香公主道:“你每次出戰,也總是冒著性命危險,我冒一次險也是應該的。他本事這樣好,我跟他去一點也不怕,姊姊,我真的不怕。”
  霍青桐見妹子對陳家洛一往情深,心中一股說不出的滋味,對木卓倫道:“爹,那就讓妹子去吧。”木卓倫道:“好,陳總舵主,那么我這小女托給你啦。”陳家洛臉上一紅。香香公主一雙明如秋水的眼睛向他溜了一溜。霍青桐卻把頭轉向一邊。木卓倫寫了回書,只有幾個大字:“抗暴應戰,神必佑我。”陳家洛見這寥寥數字辭氣悲壯,連連點頭說好。木卓倫把信交給香香公主,吻吻她的面頰,給她祝福。
  霍青桐道:“妹妹,真神佑你,愿你早去早回。”香香公主抱住了姊姊,笑著稱謝。

  四人走到帳外,木卓倫下令設宴,款待使者和他的隨從。席上那使者方通姓名,叫作和爾大。食畢,鼓樂手奏樂歡送賓客。和爾大一舉手,一馬當先,絕塵而去。香香公主等騎了馬跟隨在后。霍青桐望著七人背影在黑暗中隱沒,胸中只覺空蕩蕩地,似乎一顆心也隨著七匹馬的蹄聲,消失在無邊無際的大漠之中。木卓倫道:“青兒,你妹子真勇敢。”霍青桐點點頭,忽然掩面奔進營帳。香香公主和陳家洛跟著使者奔馳半夜,黎明時到了清軍營中。和爾大請他們在一座營帳中休息,自行去見兆惠。向兆惠行禮畢,見他身旁坐著一名軍官,身穿皇帝親軍驍騎營漢軍佐領服色,向他微一點頭,對兆惠道:“稟告大將軍,小將已將戰書送去。回子很是橫蠻,不肯投降,還派人送了戰書來。”兆惠哼了一聲,道:“真是至死不悟。”對身畔的清兵道:“傳令升帳。”命令下去,號角齊鳴,鼓聲蓬蓬,各營正副都統、參領、佐領,齊在大帳伺候。兆惠步到帳中,眾軍官躬身施禮。兆惠命在將位左側設一位子,請奉旨到來的驍騎營軍官坐下,再命三百名鐵甲軍親兵手執兵刃,排成兩列,兵衛森嚴,然后傳回人使者入見。香香公主在前,陳家洛跟在身后。香香公主臉露微笑,毫無畏懼之色。眾人見回人使者便是昨日陣上所見的青年男女,都感驚異。兆惠本想臨之以威,哪知從刀槍叢中進來的竟是這美貌少女,一時倒呆住了。香香公主向兆惠行了禮,取出父親的復書,雙手呈上。兆惠的親兵過來接信,走到她跟前,忽然聞到一陣甜甜的幽香,忙低下了頭,不敢直視,正要伸手接信,突然眼前一亮,只見一雙潔白無瑕的纖纖玉手,指如柔蔥,肌若凝脂,燦然瑩光,心頭一陣迷糊,頓時茫然失措。兆惠喝道:“把信拿上來!”那親兵吃了一驚,一個踉蹌,險險跌倒。香香公主把信放在他手里,微微一笑。那親兵漠然相視。香香公主向兆惠一指,輕輕推他一下。那親兵這才把信放到兆惠案上。兆惠見他如此神魂顛倒,心中大怒,喝道:“拉出去砍了!”幾名軍士擁上來,把那親兵拉到帳外,接著一顆血肉模糊的首級托在盤中,獻了上來。
  兆惠喝道:“首級示眾!”士兵正要拿下,香香公主見他如此殘暴,想到那親兵為她而死,很是傷心,從軍士手上接過盤子,望著親兵的頭,眼淚一滴一滴的落下。帳下諸將見到她的容光,本已心神俱醉,這時都愿為她粉身碎骨,心想:“只要我的首級能給她一哭,雖死何憾?”兆惠見諸將神情浮動,正要斥罵,那斬殺親兵的軍士見她愈哭愈哀,不禁心碎,叫道:“我殺錯了,你別哭啦!”拔出佩刀在頸上一勒,倒地而死。香香公主更是難過。陳家洛心想:“這孩子哭個不了,怎是使者的樣子。”伸手輕輕扶住,低聲慰撫。
  兆惠素性殘忍鷙刻,但被她一哭,心腸竟也軟了,對左右道:“把這兩人好好葬了。”打開回信一看,見了那幾個字,哼了一聲,道:“好,后天決戰,你們回去吧!”坐在他身旁的軍官忽道:“將軍,皇上要的只怕就是這個女子。”陳家洛本來全心都在香香公主身上,對帳中諸將視若無睹,聽得這話,抬起頭來,只見坐在兆惠身旁的竟然便是大對頭張召重。這時張召重也認出了陳家洛,見他穿著回人服裝,更是訝異。兩人四目相視,誰都想不到對方竟會在此處現身。陳家洛牽了香香公主的手,轉身而出。張召重忽地從座上躍起,不等落地,掌風已及陳家洛身后。陳家洛左手攬住香香公主的腰,右手反擊一掌,腳下毫不停留,搶出帳去。張召重身法奇快,直追出來。眾將對香香公主都有好感,心想大將軍已讓他們回去,何以這驍騎營軍官要多管閑事,心下不滿,均不相助攔阻。陳家洛攬著香香公主奔向自己坐騎,只竄出兩步,張召重已繞到前面,冷笑道:“陳總舵主,幸會幸會!”陳家洛暗暗心驚,懷中掏出六枚圍棋子,一把向他上中下三路打去,對香香公主道:“我纏住這人,你快上馬逃走!”香香公主道:“不,等你打倒他,咱們一起走。”陳家洛那有余裕對她說明這人武功比自己高強,明知棋子打他不中,乘他躲避閃讓,抱起香香公主放上紅馬鞍子。
  張召重雙手各接住兩枚棋子,低頭縱躍,向陳家洛撲來,避開了余下的兩枚棋子,這一躍既避暗器,又追敵人,守中帶攻,不讓對方有絲毫緩手之機。陳家洛不敢戀戰,身子一挫,鉆入了白馬腹底。張召重一掌堪堪擊到馬臀,倏地收勁,改擊為按,單掌按住馬身,人未落地,飛腳向陳家洛踢去。
  陳家洛處身馬底,轉身不便,敵人這一腳又來如閃電,人急智生,忽地伸手在馬腹上一舉,白馬受驚,雙腿向后倒踢。張召重單掌使勁,倏地躍出丈余。陳家洛翻身上馬,叫道:“快走!”香香公主提韁縱馬,張召重又已躍上,飛身向她撲去。陳家洛大驚,雙腳力踹馬蹬,和身縱起,向張召重撲去。陳家洛知道功力不如對方,正面碰撞必定吃虧,堪堪碰到,右手已拔短劍刺出。張召重左手急翻,勾住他握劍的手腕,兩人一齊落地。張召重右手隨手一掌,陳家洛施展師門絕藝“反腕勾鎖”,左手晃處,已拿住他的右掌。兩人在地下糾纏拚斗,貼身而搏,誰都不敢放手。
  眾將擁出帳來觀看。忽倫四兄弟心想:“我們到回人那里送信,他們客氣相待。怎地人家過來送信,我們便這般不講道理?”他們對陳家洛俱都敬服,見他身遭危難,四人一樣心思,也不商量,一齊奔上。
  陳家洛和張召重各運內力相拚,初時尚勢均力敵,時候稍長,漸感不支,又見四名巨人奔到,心道:“罷了,罷了,這次糟啦。”哪知忽倫四兄弟伸出八只巨掌齊把張召重按住,叫道:“你快走。”張召重武功雖高,但正與陳家洛僵持,四人按來,當下既無招架之力,又無回避之地,被四虎數千斤之力壓住,動彈不得,手一松,陳家洛跳了起來,說道:“這時殺你,不是大丈夫行徑,再饒你一次!”說罷收劍上馬。張召重空有一身武藝,背上卻如壓著四座小山一般,眼睜睜望著兩人并轡而去。兩人馬匹腳程奇快,倏忽已沖過大軍哨崗,待兆惠集兵來追,早去得遠了。陳家洛適才一陣劇斗,為時雖暫,但死拚硬搏,實已心力交瘁,奔馳一陣,漸漸支撐不住。香香公主見他困怠,又見他右腕被捏得青一塊紫一塊,心生憐惜,說道:“他們追不上啦,下馬休息一會吧。”陳家洛搖搖晃晃的跨下馬來,仰臥在地,喘息一陣。香香公主從皮囊中倒出些羊乳,給他在手腕上涂抹。陳家洛緩過氣來,正要上馬,忽聽身后蹄聲急促,喊聲大振,數十騎急馳追來。兩人不及收拾皮囊,躍上馬背,向前急奔。忽見前面塵土飛揚,又有一彪軍馬沖來。陳家洛暗暗叫苦,雙腿一夾,那白馬如箭離弦,飛馳出去,搶過香香公主身邊。陳家洛叫道:“跟著我沖!”白馬向前飛奔,跑了一段路,見前面只七八乘馬,心中一喜,勒定馬等候,待香香公主奔到,對面各騎也已馳近。陳家洛取出點穴珠索,上馬迎敵,卻覺手臂酸軟,眼前金星亂舞,一凝神間,忽見對面當先一人翻鞍下馬,大叫:“總舵主,是你嗎?”滾滾沙塵中狼牙棒上尖刺閃耀,那人身矮背駝,陳家洛這一下喜出望外,叫道:“十哥,快來!”語聲未畢,后面清兵羽箭已颼颼射到。章進躍上馬背。陳家洛忙叫道:“有敵兵追來,給我抵擋一陣。”章進叫道:“好極了!”拍馬而前,剛馳到陳家洛身邊,對面一人縱馬如飛,倏忽搶在章進之前,轉瞬殺入清兵隊里。那人生龍活虎般勇不可當,不是九命錦豹子衛春華是誰?陳家洛更覺詫異,只見文泰來、駱冰、徐天宏、周綺四人飛騎而來,經過身旁時都大呼一聲:“總舵主你好!”便沖向清兵。隨后心硯奔到,下馬向陳家洛叩頭,站起來喜孜孜的道:“少爺,我們來啦。”陳家洛問:“怎么九哥也來了?”心硯未及回答,又有一人掠過身旁,沖入敵人隊伍。陳家洛見那人灰衣蒙面,光頭僧袍,手持金笛,心下詫異,叫道:“十四弟么?”余魚同遙遙答應:“總舵主你好!”
  待余魚同沖到,文泰來等已把追騎的先頭部隊殺散,但見后面塵頭大起,又有大軍趕來。眾人馳回,奔到陳家洛身邊。文泰來道:“咱們向哪里退?”陳家洛見追兵聲勢極盛,心想:“回人大軍在西,我們如向西退,追兵跟到,他們猝不及防,只怕要受損折。”叫道:“向南!”手一指,十騎馬向南奔去。眾人不意相遇,都欣喜異常。各人所乘都是好馬,和追兵越離越遠,只是大漠上一望無際,毫沒隱蔽,距離雖遠,仍是舉目可見。陳家洛見兆惠點了大軍追趕他們兩人,未免小題大做,正暗笑他這般沒見識,如何能做大將,猛然想起張召重對兆惠輕聲所說的那句話:“皇上要的只怕就是這個女子。”一怔之下,心中琢磨這句話的意思,忽見又有一隊追兵從南包抄上來。眾人一驚,當刻勒馬。徐天宏道:“咱們快做掩蔽,守到夜里再走。”陳家洛道:“不錯,在大漠上白天走不了。”眾人下馬,有的用兵刃,有的便用雙手,在沙上挖了個大坑。駱冰對香香公主道:“妹妹,你先躲進去。”香香公主不懂漢語,微微一笑,卻沒有動。清兵漸近,駱冰抱住香香公主,首先跳進坑里,眾人跟著跳入。文泰來、章進、徐天宏、余魚同四人這次來到回部,身上都帶備弓箭,彎弓搭箭,登時射倒了十幾名官兵。文、徐、余三人箭無虛發。章進弓箭卻不擅長,連射七八箭沒一箭射中,怒火沖天,拋下弓箭,提了狼牙棒要上去廝殺。周綺一把抓住他手臂,罵道:“去送死嗎?”駱冰見他居然已能審察敵我情勢,不再一味蠻打,自是徐天宏陶冶之功,不由得嗤的一笑。周綺橫了她一眼道:“我說得不對嗎?”駱冰笑道:“很是,很是。”衛春華撿起章進拋下的弓箭,連珠箭射倒六名清兵。心硯連連拍手大贊:“好箭法!”吶喊聲中,一隊清兵沖到坑口。文泰來一箭射出,在一名領隊的把總胸口對穿而過,箭枝帶血,又飛出數丈,這才落地。眾兵見這一箭如此手勁,嚇得魂飛魄散,轉頭就跑。頭一仗殺退了追兵,但一眼望出去,四面八方密密層層的圍滿了人馬,幸喜清兵并不射箭,否則縱有沙坑,也決計難避萬箭蝗集。徐天宏道:“沙坑已夠深啦,快向旁邊挖。”沙漠上面是浮沙,挖下七八尺后出現堅土,陳家洛、駱冰、周綺、心硯與香香公主一齊動手,向旁挖掘,將沙土掏出來堆在坑邊,筑成擋箭的短墻,眾人才喘了一口氣。章進對心硯道:“我護著你,上去撿弓箭。”舞動狼牙棒,躍上坑邊。心硯跟著跳出,在射死的清兵身旁撿了七八張弓,捧了一大捆箭回來。這時陳家洛才給香香公主與眾人引見。眾人聽說她是霍青桐的妹妹,見她容顏絕麗,溫雅和藹,都生親近之意,只是言語不通,無法交談。陳家洛休息良久,力氣漸復,心想:“張召重這人當真了得,我只和他相持片刻,現下仍是雙臂酸軟,開不得弓。”問道:“九哥你怎么也來了?十二哥呢?”衛春華從坑邊躍下,說道:“總舵主精神好些了吧?我來稟告好么?”陳家洛道:“好,你說吧。”又朗聲道:“四哥、十弟、十四弟、心硯,你們在上面看著敵兵動靜,咱們等到半夜里再突圍。”文泰來等在上面答應。衛春華道:“我和十二弟奉總舵主之命到北京打探朝廷動靜,一時也沒查到甚么。有一天在街頭忽然見到張召重那奸賊和他師兄馬真道長。”陳家洛道:“咱們把張召重交給他師兄,馬真道長說要帶他去武當山好好管教。我正奇怪他怎么又出來了,原來他到過北京。”徐天宏道:“總舵主最近見過他?”陳家洛道:“剛才就是和他交了手,真是好險。”于是說了和他相遇之事。眾人都是又驚又怒。
  衛春華道:“他們師兄弟一路說得很起勁,沒瞧見我們。我想:莫不是馬真道人和師弟聯了手騙人?我們悄悄跟著,見他們走進一條胡同的一所屋里,到天黑都不出來,看來便是住在那兒了。我和十二弟商量,得去探個明白。到了二更天,我們跳進墻去,這兩人非同小可,單是張召重,我和十二弟加起來也不是對手,何況還有他師兄?因此我們連大氣兒也不敢喘一口,在院子里伏著不動。等了半天,聽得一間屋里有人聲,我們悄悄過去,在窗縫中一張,見馬道長躺在炕上,那奸賊卻走動不停,兩人大聲爭論,我們不敢多看,矮了身子細聽。原來張召重說要到北京料理些銀錢私事后才能去湖北。他師兄便和他回來。過了幾天,皇帝也回京了。”陳家洛聽得乾隆已回北京,嗯了一聲。
  衛春華又道:“張召重說,皇帝給了他一道旨意,要他到回部來辦一件大事。”陳家洛忙問:“甚么大事?”衛春華道:“他沒說清楚,好像要來找一個甚么人。”陳家洛眉頭一皺,隱隱覺得有甚么事不對。衛春華道:“馬道長的話很嚴厲,要他馬上辭官。張召重卻抬出皇帝來壓他,說圣旨怎可違抗?若是違旨,只怕武當山也要給皇帝派兵踏平了。馬道長說,咱們江山都教韃子占了,就算再毀武當山也不足惜。兩人越說越僵,馬道長大怒,從炕上跳起來,喝道:‘我在紅花會朋友們面前怎么說的?’張召重說:‘這些造反逆賊,師兄何必跟他們當真?’只聽得豁的一聲,似乎馬道長拔了劍。我忙湊到窗縫上去看,見馬道長手中持劍,臉色鐵青,罵道:‘你還記不記得師父的遺訓?你這忘恩負義之徒,一意要替滿清朝廷做走狗,真是無恥之極。我今日先與你拚了。’十二弟向我伸伸大拇指,暗贊馬道長是非分明,大義凜然。張召重軟了下來,嘆了口氣道:‘師兄既這么說,明兒我跟你去湖北就是。’馬道長這才收了劍,安慰了他兩句,在炕上睡了。張召重坐在椅上,臉上一忽兒滿是殺氣,一忽兒似乎躊躇不決,身子不住輕輕顫動。我和十二弟只怕給他發覺,想等他睡了再走,等了快半個時辰,張召重始終不睡,好幾次站了起來,重又坐下,突然雙眉豎起,牙齒一咬,輕輕叫道:‘大師哥!’馬道長這時已睡得很熟,微微發出鼾聲。張召重悄悄走到炕前……”
  說到這里,香香公主忽然驚叫了一聲,她雖不懂衛春華的話,卻也感到了他語氣中那股森森陰氣,不自禁有栗栗之感。她拉住陳家洛的手,輕輕偎在他身上。周綺狠狠瞪了她一眼,嘴唇一動,要待說話,終于忍住。
  衛春華續道:“只見張召重走到炕邊,驀地向前一撲,隨即向后縱出。只聽得馬道長慘叫一聲,跳了起來,雙眼鮮血淋漓,兩顆眼珠已被那狼心狗肺的奸賊挖了出來!”陳家洛義憤填膺,忽地跳起,右掌在坑邊一拍,打得泥沙紛飛,切齒說道:“不殺這奸賊,誓不為人!”香香公主從未見過他如此大怒。心中害怕,緊緊拉住他衣袖。徐天宏等已聽衛春華說過,這時卻仍是憤怒難當。
  衛春華手中雙鉤抖動,格格直響,語言發顫,續道:“馬道長不作一聲,一步一步向張召重走近,臉上神色十分怕人,突然飛腳踢出。張召重閃躍退開。馬道長瞧不見,這一腳踢在炕上,砰的一聲,土炕給他踢去了半邊,屋中灰土飛揚。張召重似乎也有點怕了,想奪門而出,馬道長已搶到門口,攔住去路,側耳靜聽。張召重走不出去,忽然哈哈笑了兩聲。馬道長聽準來路,和身撲上,左腿橫掃過去。哪知張召重是故意誘他來踢,先已把長劍插在自己身前。馬道長這腿掃去,剛好踢到劍上,一只左腳登時切了下來。”周綺咬牙切齒,提刀不住的狠砍身旁沙土。衛春華道:“這時我和十二弟實在忍不住了,顧不得身在險地,非他敵手,兩人不約而同的破窗而入,齊向那奸賊殺去。想是他作了惡事心虛,又怕我們還有幫手,只斗了幾回合就逃了。我們追出去,十二弟被奸賊的金針打中。我扶了十二弟回到屋里,想先給馬道長止血。他只說了一句話,就在墻上撞死了。”陳家洛道:“他說了句甚么話?”忽然一陣寒風吹來,人人都是一凜。
  衛春華道:“馬道長說:‘要陸師弟和魚同給我報仇!’這時外面聽到我們爭斗的聲音,有人起來喝問。我忙把十二弟扶回寓所。第二天我再去探看,見他們已把馬道長收殮了。十二弟被打中五枚金針,我給他取出之后,現今在北京雙柳子胡同調養。張召重說皇帝要他來回部找一個人,我想莫非是來找總舵主的師父?曾聽總舵主說,皇帝有兩件干系重大的東西寄存在袁老前輩那里。雖然袁老前輩武功精湛,決不懼他,只是這奸賊如此惡毒,倘若大伙兒以為他已改過,說不定會中了他奸計,因此我日夜不停的趕來報信。在河南遇到了龍門幫的人,得知總舵主見過他們幫主上官大哥,我就去見他,剛好遇到四哥、七哥他們。我們一起去找十四弟。他得知師父遇害,傷心得不得了,大家趕到這里,想不到會和總舵主相遇。”陳家洛道:“十二哥傷勢怎樣?”衛春華道:“傷勢可不輕,幸好沒打中要害。”
  這時寒風越來越大,天上鉛云密密層層,似欲直壓上頭來。香香公主道:“就要下雪了……”但覺寒意難當,向陳家洛身上更靠緊了些。周綺胸頭一直憋著一股氣,這時再也忍不住,沖口而出:“她說甚么?”陳家洛見她聲勢洶洶,有點奇怪,說道:“她說就要下雪了。”周綺怒道:“哼!她怎知道?”過了一會,板起臉說道:“總舵主,你到底心中愛的是霍青桐姊姊呢,還是愛她?”陳家洛臉紅不答。徐天宏扯扯她衣角,叫她別胡鬧。周綺急道:“你扯我干甚么?霍姊姊人很好,不能讓她給人欺侮。”陳家洛心想:“我幾時欺侮過她了?”知道周綺是直性人,不說清楚下不了臺,便道:“霍青桐姑娘為人很好,咱們大家都是很敬佩的………”周綺搶著道:“那么為甚么你見她妹妹好看,就撇開了她?”陳家洛被她問得滿臉通紅。駱冰出來打圓場:“總舵主和咱們大家一樣,和她見過一次面,只說過幾句話,也不過是尋常朋友罷了,說不上甚么愛不愛的。”周綺更急了,道:“冰姊姊,你怎么也幫他?霍青桐姊姊送了一柄古劍給他,總舵主瞧著她的神氣,又是那么含情脈脈的,我雖然蠢,可也知道這是一見鐘情……”駱冰笑道:“誰說你蠢了?又是含情脈脈,又是一見鐘情的?”周綺怒道:“你別打岔,成不成?冰姊姊,咱們背地里都說他兩個是天生一對。怎么忽然又不算數了?他雖是總舵主,我可要問個清楚。”
  香香公主聽她們語氣緊張,睜著一雙圓圓的眼睛,很是詫異。陳家洛無奈,說了出來:“霍青桐姑娘在見到我之前,就早有意中人了,就算我心中對她好,那又何必自討沒趣?”周綺一呆,道:“真的么?”陳家洛道:“我怎會騙你?”周綺登時釋然,說道:“那就是了。你很好,我錯怪你啦。害得我白生了半天氣。對不起,你別見怪。”大家見她天真爛漫,當場認錯,都笑了起來。周綺本來對香香公主滿懷敵意,這時過來拉住她手,很是親熱,忽然面上一涼,一抬頭,只見鵝毛般的雪花飄飄而下,喜道:“你說得真準,果然下雪了。”陳家洛一躍而起,叫道:“咱們沖!”眾人跳了起來,把馬匹從坑中牽上。清兵見到,吶喊沖來。眾人躍上馬背,衛春華當先沖出,奔不數丈,忽然“哎喲”一聲,連人帶馬摔倒在地。文泰來大驚,拍馬上前,尚未走近,坐馬中箭滾倒。文泰來躍起縱到衛春華身旁,衛春華已經站起,說道:“馬給射死啦,我沒事……”話聲未畢,章進與駱冰兩騎馳到。兩人彎腰伸手,一人一個,把衛春華和文泰來拉上馬背,霎時之間,心硯與章進的馬又中箭倒下。陳家洛叫道:“回去,回去!”各人掉頭奔回坑中。清兵乘勢追來,被文泰來、余魚同、衛春華一輪箭射了回去。
  這一下沒沖出圍困,反而被射死四匹馬。清兵似乎守定“射人先射馬”的宗旨,羽箭盡是射馬。大漠之中,如無馬匹,如何突出重圍?眾人凝思無計,愁眉不展。
  駱冰道:“如沒救兵,咱們死路一條。”徐天宏道:“木卓倫老英雄見總舵主和女兒久出不歸,定會派兵接應。”陳家洛道:“他們一定早已派兵,只是我們向南奔出這么遠,只怕他們一時難以找到。”徐天宏道:“那只有派人去求救。”心硯道:“我去!”陳家洛沉吟一下,道:“好!”心硯從包裹中取出文房四寶。陳家洛請香香公主寫了封信求救。陳家洛對心硯道:“你騎四奶奶的白馬去。我們向東佯攻,你在西面沖出去。”說了去回人大營的方向路徑。于是眾人齊聲吶喊,徒步向東沖去。周綺和香香公主留在坑中。
  心硯悄悄把白馬牽上,伏身馬腹之下,雙手抱住馬頸,兩腿勾住馬腹,右腳輕輕在馬助上一踢。那白馬放開四蹄,向西疾奔而去。清兵疏疏落落的射了幾箭,箭力既弱,更是毫無準頭,都落在馬旁數丈之外。
  眾人見心硯馳出已遠,便退回坑內,凝神遙望,見白馬沖風冒雪,突出重圍,都歡呼起來。陳家洛這些年來待心硯就如兄弟一般,見他小小年紀,干冒萬險去求救兵,不知性命如何,心中一陣難受,當下命徐天宏、衛春華兩人上去守衛,把文泰來等人接替下來休息。
  文泰來渾不以身處險地為憂,下來后縱聲高歌,唱的是江南農家田歌,駱冰應聲相和:“上山砍柴唱山歌,不怕豹子不怕虎,窮人生來骨頭硬,錢財雖少仁義多。”香香公主對陳家洛道:“你們漢人唱歌也這么好聽。他們唱的是甚么呀?”陳家洛把歌曲大意譯給她聽。香香公主輕輕跟著文泰來唱,學他曲調,唱了一會,便睡著了。這時雪愈下愈大,一眼望出去,但見白茫茫的一片。天將黎明時,香香公主仍是沉睡未醒,頭發上肩上都是積雪,臉上的雪花卻已溶成水珠,隨著她呼吸微微顫動。駱冰輕聲笑道:“這孩子真是一點也不擔心。”
  又過良久,徐天宏雙眉緊鎖,緩緩的道:“怎么隔了這久還沒救兵消息?”文泰來道:“不知心硯路上會不會出事?”徐天宏道:“我擔心的是另一件事。”周綺道:“甚么事?怎么吞吞吐吐,要說不說的?”徐天宏在甘涼道上見到回人奪經之時,霍青桐發號施令,眾回人奉命唯謹,問陳家洛道:“回人營中事務,是木卓倫老英雄管呢,還是霍青桐姑娘管?”陳家洛道:“看來兩人都管。木老英雄凡事都和女兒商量。”徐天宏嘆道:“要是霍青桐不肯發兵,那就……難了。”眾人明白他的意思,默然不語。周綺卻跳了起來,急道:“你……你怎把霍姊姊看成這樣的人?她不是另有意中人嗎?再說,就算她跟妹子吃醋,難道會不救自己心中喜歡的他?”徐天宏道:“女人妒忌起來,甚么事都做得出。”周綺大怒,嘩啦嘩啦亂叫。香香公主醒了,睜開眼睛,微笑著望她。眾人和霍青桐都只見過一面,雖然覺得她好,但她究竟為人如何,并不深知,聽徐天宏一說,覺得也不無有理,只是周綺絕不肯信。
  心硯急馳突圍,依著陳家洛所說道路,馳入回人軍中,把信遞了上去。木卓倫正派人四出尋訪,但茫茫大漠之中,找尋兩個人談何容易,清兵集結之處又不能前去打探,正自焦急萬狀,一見女兒的信,大喜躍起,對親兵道:“快調集隊伍。”霍青桐問心硯道:“圍著你們的清兵有多少人?”心硯道:“總有四五千人。”霍青桐咬著嘴唇,在帳里走來走去,沉吟不語。不一刻,篷帳外號角吹起,人奔馬嘶,刀槍鏗鏘,隊伍已集。木卓倫正要出帳領隊前去救人,霍青桐牙齒一咬,說道:“爹,不能去救。”木卓倫吃了一驚,回過頭來,驚疑交集,還道聽錯了話,隔了片刻,才道:“你……你說甚么?”霍青桐道:“我說不能去救。”木卓倫紫漲了臉,怒氣上沖,但隨即想到她平素精細多智,或許另有道理,問道:“為甚么?”霍青桐道:“兆惠很會用兵,決不能只為要捉咱們兩個使者,派四五千人去追趕圍困,其中必有詭計。”木卓倫道:“就算有詭計,難道你妹子與紅花會這些朋友,咱們就忍心讓清兵殺害?”霍青桐低頭不語,隔了半晌,說道:“我就怕領了兵去,不但救不出人,反而再饒上幾千條性命。”
  木卓倫雙手在大腿一拍,叫道:“且別說你妹子是親骨肉,陳總舵主與紅花會這些朋友,對咱們如此仁至義盡,就算為他們死了,又有甚么要緊?你……你……”見女兒突然不明義理,心中又是憤怒,又是痛惜。
  霍青桐道:“爹,你聽我的話,咱們不但要救他們出來,說不定還能打個大勝仗。”木卓倫喜道:“好孩子,你怎不早說?怎樣干?我,我聽你的話。”霍青桐道:“爹,你真肯聽我話?”木卓倫笑道:“剛才我急胡涂啦,你別放在心上。怎樣辦?快說。”霍青桐道:“那么你把令箭交給我,這一仗由我來指揮。”木卓倫微一遲疑,想到她智謀遠勝于己,便道:“好,就交給你。”把號令全軍的令旗令箭雙手捧著交過去。霍青桐跪下接過,再向真神阿拉禱告,然后站起身來,道:“爹,那么你和哥哥也得聽我號令。”木卓倫道:“只要你把人救出,打垮清兵,要我干甚么都成。”霍青桐道:“好,一言為定。”和父親走出帳外,各隊隊長已排成兩列等候。木卓倫向眾戰士叫道:“咱們今日要和滿洲兵決一死戰,這一仗由霍青桐姑娘發施號令。”眾戰士舉起馬刀,高聲叫道:“愿真神護佑翠羽黃衫,愿真神領著咱們得到勝利。”霍青桐把令旗一展,說道:“好,現下散隊,大家回營休息。”各隊長率領眾人散了。木卓倫錯愕異常,說不出話來。回入帳內,心硯撲地跪下,不住向霍青桐磕頭,哭道:“姑娘,你如不發兵去救,我家公子可活不成啦。”霍青桐道:“你起來,我又沒說不去救。”心硯哭道:“公子他們只有九人,當中姑娘的妹子是不會武的。敵兵卻有幾千。救兵遲到一步,公子他們就……就……”霍青桐道:“清兵的鐵甲軍有沒有沖鋒?”心硯道:“還沒有。只怕這時候也已沖了。他們穿了鐵甲,箭射不進,那怎擋得住……”越想越怕,放聲大哭。霍青桐皺眉不語。木卓倫見心硯哭得悲痛,心想:“他年紀雖小,對主人卻十分忠義。我們若不去救,如何對得起人?”在帳中踱來踱去,彷徨無策。霍青桐道:“爹,你不見捉黃狼用的機關?鐵鉤上鉤塊羊肉,黃狼咬住肉一拖,引動機關,登時把狼拿住。兆惠想讓咱們做狼,妹子就是那塊羊肉了。沙漠之中,無險可守,紅花會的人再英雄,單憑八人,決計擋不住四五千人馬。那定是兆惠故意不叫猛攻。”木卓倫點頭說是。霍青桐又道:“這小管家說,清兵鐵甲軍沒出動,可到哪里去啦?”蹲下地來,用令旗旗桿在地下畫個小圈,道:“這是羊肉。”在圈旁畫了兩道粗線,說道:“這是鐵甲軍,那便是機關了。咱們從這里去救,他鐵甲軍兩面夾擊,咱們還有命么?”木卓倫回頭望著心硯,無話可說。霍青桐道:“清兵是故意放這小管家出來求救,否則他孤身一人,從四五千軍馬中沖殺出來,談何容易?”木卓倫道:“你說兆惠要咱們上當,那么咱們從他隊伍側面進攻,打他個措手不及。”霍青桐道:“他們有四萬多兵,咱們卻只一萬五千,正面開仗一定吃虧。”
  木卓倫大叫:“依你說,你妹子和那些朋友是死定了?我舍不下你妹子,也決不能讓紅花會的朋友們遇難。我只帶五百人去,救得出是真神保佑,教不出就和他們一塊兒死。”霍青桐沉吟不語。
  心硯見霍青桐執意不肯發兵,急得又跪下磕頭,哭道:“我們公子有甚么地方對不起姑娘,請你大量包容,等救他出來之后,小人一定求公子給姑娘賠禮。姑娘救他性命,我們不會不感激姑娘的恩德。”霍青桐聽了這幾句話,知心硯已有疑她之意,秀眉一豎,怒道:“你別不清不楚的瞎說。”心硯一楞,跳起身來,說道:“姑娘這么狠心。我去和公子死在一塊。”哭著騎上白馬,奔馳而去。
  木卓倫大聲道:“如不發兵,連這小孩子都不如了。就是刀山油鍋,今日也要去走一遭。為義而死,魂歸天國!”越說越是激昂。霍青桐道:“爹,漢人有一部故事書,叫做《三國演義》。我師父曾給我講過不少書中用計謀打勝仗的故事,那些計策可真妙極了。那部書中說道,將在謀而不在勇。咱們兵少,也只有出奇,方能制勝。兆惠既有毒計,咱們便將計就計,狠狠的打上一仗。”木卓倫將信將疑,道:“當真?”霍青桐顫聲道:“爹,難道你也疑心我?”木卓倫見她雙目含淚,臉色蒼白,心中不忍,說道:“好吧,由得你。那你就立刻發兵救人。”霍青桐又想了一會,對親兵道:“擊鼓升帳。”鼓聲響起,各隊隊長走進帳來。霍青桐居中坐下,木卓倫和霍阿伊坐在一邊。這時帳外雪更下得大了,地下已積雪數寸。木卓倫想到小女兒被困沙漠,再加上這般大雪,不餓死也要凍死,心下甚是惶急。霍青桐手執令箭,說道:“青旗第一隊隊長,你率領本隊人馬,在戈壁大泥淖西首如此如此,青旗第二、三、四、五、六各隊隊長,你們率領人馬,召集牧民、農民,在大泥淖旁如此如此。”六隊青旗兵隊長接奉號令,各率一千人去了。木卓倫見女兒把本部精銳之師派出去構筑工事,卻不去救人,頗感不滿。霍青桐又道:“白旗第一、二、三隊三位隊長,你們在葉爾羌城中和黑水河兩岸如此如此。黑旗第一隊隊長,哈薩克隊隊長,你們兩隊在黑水河旁的山上如此如此。蒙古隊隊長,你們這隊駐扎在英奇盤山頂,如此如此。”各隊隊長接令去了。此役清兵西侵,不但回人遭害,天山北路的哈薩克部、蒙古部也大受池魚之殃,因此不少部落和回人聯手抗敵。霍青桐道:“爹爹,你任東路青旗軍總指揮。哥哥,你任西路白旗、黑旗、哈薩克、蒙古各隊人馬總指揮。我率領黑旗第二隊居中策應。這一仗的方略是這樣……”正要詳加解釋,木卓倫跳起身來,叫道:“誰去救人?”
  霍青桐道:“黑旗第三隊隊長,你率隊從東首沖入救人。黑旗第四隊隊長,你率隊從西首沖入救人。遇到清兵時如此如此。你們兩隊和青旗軍調換馬匹,要騎最好的良馬,不許有一匹馬是次等的。”黑旗軍兩名隊長接令去了。木卓倫叫道:“你把一萬三千名精兵全都調去干不急之務,卻派兩千老兵小兵去救人,這是甚么用心?”原來回人中青旗白旗兩軍最精,黑旗軍遠為不及,黑旗第三、第四兩隊由老年及未成丁少年組成,尤為疲弱,平時只做哨崗、運輸之事,極少上陣。霍阿伊對妹子素來敬服,這時心中也充滿懷疑。霍青桐道:“我的計策是……”木卓倫怒火沖天,叫道:“我再不信你的話啦!你,你喜歡陳公子,他卻喜歡了你妹子,因此你要讓他們兩人都死。你……你好狠心!”霍青桐氣得手足冰冷,險些暈厥。木卓倫氣頭上不加思索,話一出口,便覺說得太重,呆了一呆,翻身上馬,叫道:“我去和喀絲麗死在一起!”長刀一揮,叫道:“黑旗第三、第四隊,跟我來!”兩隊老少戰士剛掉換了良馬,跟隨族長,在風雪中向大漠馳去。霍阿伊見妹子形容委頓,說道:“妹妹,爹爹心中亂啦,自己都不知道說甚么,你別放在心上。”霍青桐右手按住心口,額頭滲出冷汗,隔了一會,道:“我去接應爹爹。”霍阿伊道:“瞧你累得這樣子,你息著。我去接應爹爹。”霍青桐道:“不,你指揮東路青旗各隊,我去。”跨上戰馬,帶領黑旗第二隊奔了出去。這時回人大營只余下兩三百名傷兵病兵,一萬五千名戰士空營而出。心硯心中氣苦,騎了白馬,哭哭啼啼的向陳家洛等被圍處奔去。馳近敵軍時,清兵居然并不出力阻攔,敷衍了事般的放了十幾枝箭,羽箭飛來,都離得心硯遠遠的,少說也有丈余。他沖近土坑,章進歡呼大叫:“心硯回來了!”心硯一聲不響,翻身下馬,把白馬牽入坑內,坐倒在地,放聲大哭。周綺道:“別哭,別哭,怎么啦?”徐天宏嘆道:“還有甚么可問的?霍青桐不肯發兵。”心硯哭道:“我跪下跟她磕頭……苦苦哀求……她反而罵我……”說罷又哭。眾人默然不語。
  香香公主問陳家洛這孩子為甚么哭。陳家洛不愿讓她難受,說道:“他出去求救,走了半天,沖不出去。”香香公主掏出手帕,遞了過去。心硯接過,正要去擦眼淚,忽覺手帕上一陣清香,便不敢用,伸衣袖擦去眼淚鼻涕,把手帕還了給她。徐天宏道:“咱們是沖不出去了。四哥,你說該怎么辦?”文泰來聽徐天宏忽然問他而不問陳家洛,微一沉吟,已知他用意,說道:“總舵主,你快和這位姑娘騎白馬出去。”陳家洛訝道:“我們兩人?”文泰來道:“正是,咱們一起出去是決計不能的了。你肩頭擔負著天大擔子。不但紅花會數萬弟兄要你率領,漢家光復大業也落在你身上。”衛春華、余魚同、周綺等都道:“只要你能出去,我們死也瞑目。”陳家洛道:“你們死了,我豈能一人偷生?”徐天宏道:“總舵主,時機緊迫。你若不走,我們可要用強了。”
  陳家洛頓了一頓,說道:“好。”把白馬牽出坑外,向眾人一拱手,把香香公主扶了出去。文泰來等均知這番是生離死別,都十分難過,駱冰已流下淚來。陳家洛卻若無其事的和香香公主上馬而去。眾人心頭沉郁,又擔心陳家洛不能沖出重圍。文泰來豪邁如昔,大聲道:“咱們這里連總舵主和那位回人姑娘,不過十個人,現今已殺了七八十名敵兵。各位兄弟,咱們要殺滿多少人才肯死?”駱冰道:“至少再殺一百名。”周綺道:“這些滿清兵壞死啦,咱們殺足三百名。”文泰來道:“好,大家數著。”章進道:“湊足五百名!”
  衛春華在上守望,回過頭來叫道:“咱們這里還有八人。紅花會的英雄好漢要以一當百,瞧著!”這時正有三名清兵在雪地中慢慢爬過來,衛春華扯起長弓,連珠箭箭無虛發。只聽心硯數道:“一、二、三!好!九爺,好極啦。”余魚同興致也提了起來,叫道:“就是這樣,要咱們死,可不大容易,總得殺滿八百人。”徐天宏笑道:“這越來越不容易啦。要是殺不足數,咱們豈不是死不瞑目?”駱冰笑道:“那只好請五哥、六哥慢一點駕到。”眾人都大笑起來。要知常赫志、常伯志綽號黑無常、白無常,人死時由無常鬼拘魂。群雄死意既決,反而興高采烈。心硯本來甚是害怕,見大家如此,也強自壯膽,心想:“公子是英雄豪杰,我可不能辱沒了他。”章進哈哈傻笑,顛來倒去的大叫:“老爺今日要歸天,先殺韃子八百人!”
  忽聽得衛春華喝問:“誰?”只聽陳家洛笑道:“干么不殺足一千人?”衛春華叫道:“啊,總舵主,怎么你回來啦?”陳家洛縱身入坑,笑道:“我把她送走,自然回來啦。當年劉關張說要同年同月同日死。他們義垂千古,到頭來卻還是做不到。咱們兄弟姊妹九人,今日卻做到啦。”眾人見他如此,知道再也勸他不回,齊聲大叫:“好,咱們同年同月同日死。”陳家洛道:“心硯,好兄弟,你別再叫我少爺了。你做咱們的十五弟吧!”眾人都說:“不錯,不錯。”心硯大是感動,哭了起來。這時坑中雪又積起數寸,眾人一面把雪抄出去,一面閑談。徐天宏笑道:“這時如有一壇老酒,可有多好。”周綺瞪了他一眼道:“又來逗我啦!”眾人笑了起來。余魚同呆了一陣,忽道:“四哥,我有一件事很對你不起。我可不能藏在心里死去。”文泰來一怔,道:“甚么?”余魚同于是把自己如何對駱冰癡心、如何在鐵膽莊外調戲她的事,原原本本的說了,最后說道:“我喪心病狂,早就該死了,卻又不死,心中老大不安,只得做了和尚。四哥,你能原諒我嗎?”文泰來哈哈大笑,說道:“十四弟,你道我以往不知么?可是我待你曾有甚么絲毫異樣?你四嫂從來沒提過一字,但我自然看得出來。我知你年輕人一時胡涂,向來不當它一回事,早就原諒了你,又何必要你今日再來求我?”余魚同又是慚愧,又是感激。駱冰笑道:“十四弟,這事早過去啦,何必再提?可是有一件事我卻很不樂意。”余魚同一怔,道:“怎……怎樣?”駱冰道:“你是大和尚,歸天之后,我佛如來接引你去西方極樂世界。我們八人卻給五哥、六哥拘去陰曹地府。這一來,豈不是違了當年咱們有福共享、有難同當的誓言?”眾人越聽越是好笑。余魚同把身上僧袍一扯,笑道:“反正我今天已殺人破戒,我佛慈悲,弟子今日決意還俗。與眾位哥哥姊姊同赴地獄,勝于一人獨登極樂!”群雄拍手叫好。
  轟笑聲中,上面衛春華與心硯叫了起來。眾人齊上坑邊,預備迎敵。月光冷冷,雪花飛舞之中,只見一個白衣人手牽白馬,緩緩走來。這時遍地瓊瑤,這白衣人踏雪而來,真如仙子下凡一般,正是香香公主。陳家洛吃了一驚,縱出沙坑,迎了上去。香香公主道:“你怎么撇下我一人?”陳家洛頓足道:“我叫你逃回去啊,在這里有死無生。”香香公主流下淚來,道:“你死了,我還活得成么?難道你……你不知道我的心?”陳家洛呆了半晌,道:“好,咱們回去。”拉了她手,回入坑中。周綺嘆道:“總舵主,本來我還有些怪你心志不堅,其實當真是我錯了。”陳家洛道:“怎么?”周綺道:“想不到這小姑娘對你竟如此情義深重。別說她似仙女一般,就算丑得像母夜叉,只要有這樣的心,我也愛她。”
  陳家洛一笑,心想今日良友愛侶同在一起,雖死無憾。駱冰對周綺道:“怪不得你這般愛七哥,原來他心好。”周綺道:“不是么?他人雖鬼靈精,心腸卻是很好的。”徐天宏得愛妻當眾稱贊,心中樂意之極。
  香香公主對陳家洛道:“我唱個故事給大家聽。”陳家洛拍手叫好。香香公主柔聲唱了起來:“孔雀河畔鐵門關,兩岸垂柳拂水面,高山嶺上一個墳喲,葬著塔依爾與柔和娜。”她唱一段,陳家洛低聲翻譯一段。
  她唱的是回族的一個傳說。古焉耆王國公主柔和娜,和首相之子塔依爾從小相戀。后來首相因直諫而被國王處死,國王不許女兒再和塔依爾相好,要把她嫁給奸臣的兒子黑英雄,把塔依爾關入箱中,順著孔雀河水放逐出境。恰好庫車國公主正在游水,救起了他。庫車國老國王見他英俊能干,想招他做駙馬,并讓他繼承王位。塔依爾卻說:“陛下的財富和王位,再加上美麗的公主,也不能令我負了柔和娜的深情。”堅不接納老國王的美意,后來便偷偷回國。這時柔和娜因懷念情人而生了病,國王假造了塔依爾的書信來安慰她。等她病好,國王又強迫她嫁給黑英雄。她含著眼淚,打開百姓送來給她道賀的一只禮物箱子時,塔依爾從箱中跳了出來。
  便在這時,黑英雄闖了進來,跟塔依爾搏斗,被塔依爾殺死。國王下令將塔依爾處絞。公主向父王苦苦求情,也被憤怒的父王扼死。眾百姓抬了這對戀人的尸身,唱著挽歌,走上高山給他們舉行葬禮。當她唱到曼長凄切的挽歌時,駱冰和周綺雖不懂詞義,也不禁淚水盈眶。眾人沉默良久,想著這對古代戀人不幸的命運。忽然衛春華在上面哈哈大笑,叫道:“快來瞧!”大家爬到坑邊,只見六七名清兵嗚嗚亂叫,動彈不得。原來他們爬過來偷襲,衛春華早看到了,想等他們爬近些再發箭,那知他們聽到香香公主的歌聲,心神俱醉,伏在雪地里靜聽。酷寒之中,只過得片刻,身上積雪便都結成了冰,等到歌聲停止,想再爬動時,冰塊已將他們全身牢牢膠住,再也掙不脫了。大雪不斷落下,隨落隨凍,不多時,將這幾名清兵埋葬在冰雪之中。群雄這時也冷得抵受不住,心硯撿了一大批箭枝來,在坑中點火取暖。第三日天明,大雪仍下個不停。徐天宏道:“大家上去,只怕清兵馬上就要進攻。”除香香公主外,眾人都彎弓搭箭守在坑邊。這時天色大亮,清兵卻只是疏疏落落的射些冷箭,并不集隊來攻。徐天宏大惑不解,忽地想起一事,忙問心硯:“霍青桐姑娘問你些甚么話?”心硯道:“她問我圍困咱們的清兵有多少人,又問鐵甲軍有沒沖鋒。”徐天宏大喜,叫道:“咱們有救了,有救了!”眾人瞪眼望著他。
  徐天宏道:“我真胡涂,疑心霍青桐姑娘,真是以小人之心度人了。她可比我精明得多。”周綺道:“怎么?”徐天宏道:“清兵的鐵甲軍一沖過來,咱們還有命么?”周綺道:“咦,也真奇怪。”徐天宏道:“他們就算沒鐵甲軍,周圍這幾千人一起沖鋒,咱們八九個人怎擋得住?數千人馬也不用動手,只須排了隊擠將過來,也把咱們踏成了肉泥。再說,他們一直沒當真向咱們射箭,只是裝個樣子。”眾人都說確是如此,這次清兵可客氣得很,手下留情。
  陳家洛登時恍然,叫道:“是了,是了。他們故意不沖,要引回人救兵過來,可是霍青桐姑娘料到了,不肯上當。”章進道:“她不上當,咱們可糟啦。”陳家洛道:“不會糟,她一定另有法子。”周綺笑道:“是么?我本來不信她會這么壞。”眾人登時精神大振。留下余魚同與心硯守望,余人回入坑中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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