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劍恩仇錄
  —金庸
第十五回 奇謀破敵將軍苦 兒戲降魔玉女□

  忽倫四兄弟按住張召重,放脫了陳家洛,直至兆惠出來唱開,忽倫四兄弟這才放手。張召重憤怒異常,倏地跳起,反手一掌,又快又重,拍的一聲,把忽倫二虎打落了半邊牙齒。二虎痛得險險暈去。四兄弟大怒,一齊撲上廝打。兆惠連聲喝罵,四兄弟才悻悻退下。
  張召重恨恨的道:“大將軍,皇上差卑職到回疆來,有兩件欽命,第一件就是拿剛才這女子進京。”兆惠道:“張兄從未來過這里,怎識得這女子?”張召重道:“回人送了一對玉瓶向皇上求和。玉瓶上畫的就是這女子肖像。皇上很想一見真人,命卑職趕來辦這件事。福統領拿玉瓶給卑職細看過,因此認得。”兆惠嗯了一聲。張召重道:“剛才那男子不是回人,是紅花會大頭腦陳家洛。”兆惠驚道:“是么?他怎么到了這里?”張召重道:“皇上要他來取幾件東西,命卑職等他取到后便截他下來。只怕皇上要的東西就在他身邊。這兩人自行投到,正是皇上洪福,咱們卻白白放過了,實在可惜。”說著連連拍腿嘆氣。兆惠笑道:“張兄不必連聲可惜。他們使者來時,我早已調兵遣將,布置定當。要叫這使者做餌,釣一條大魚上來。既然皇上要這兩人,那更是一舉兩得了。”轉頭對身旁親兵道:“去對德都統說,不可傷那兩人性命。”親兵應令去了。兆惠笑道:“這兩人既是非同尋常,回人定會派重兵相救。等他們過來,我的鐵甲軍從兩旁這么一夾。”張開兩臂,往中間一合,笑道:“就是這樣!”張召重道:“大將軍神機妙算,人不可及,因此皇上如此親任,征回大事,便差大將軍統兵。”兆惠十分得意,呵呵大笑。張召重道:“大將軍這場勝仗是打定的了。只是亂軍之中,若把皇上要的那兩人殺了,或是弄得不知下落,皇上必定怪罪。”兆惠道:“你說怎樣?”張召重道:“卑職想請令先去把這兩個人擒了。我軍則繼續圍困不撤,好把回人主力引來。”兆惠沉吟道:“此刻便去,只怕給回子識破了我的計謀。張兄稍待。”直等到第三日清晨,兆惠這才發下令箭,張召重帶領了一百名鐵甲兵疾馳而去。
  奔到土坑邊上,坑內十余箭射出,三名鐵甲兵臉上中箭,撞下馬來。鐵甲軍攻勢稍挫,張召重領頭吶喊,又沖了上去。徐天宏驚道:“鐵甲軍到了,難道我猜的不對?”衛春華大叫:“是張召重那奸賊!”
  余魚同想起恩師慘死,目眥欲裂,手持金笛,縱身出坑,沒頭沒腦向張召重打去。張召重忽見一個丑臉和尚以本門武術猛打急攻而來,大為詫異,呆得一呆,衛春華挺雙鉤也已撲上。張召重持劍擋住。他武功比這兩人高得多,但衛春華上陣向來舍命惡拚,余魚同更是甩出了性命,不惜與仇人同歸于盡。常言道:“一人拚命,萬夫莫當。”更何況兩人拚命?一時之間,三人在坑邊堪堪打了個平手。
  這時數十名鐵甲軍已沖到坑邊。陳家洛、文泰來、徐天宏、章進、駱冰、心硯都跳了上去。章進揮狼牙棒當當亂打,鐵甲軍盔甲堅厚,傷他們不得,反而險被長矛刺中。駱冰、心硯、徐天宏三人也只落得奮力抵擋,傷不了人。文泰來單刀砍出,給鐵甲反震回來,大喝一聲,拋去單刀,空手向一名鐵甲軍撲去。那兵挺矛疾刺,文泰來抓住矛頭一拉,那兵啊喲一聲,長矛脫手。文泰來不及輪轉矛頭,就將矛柄向他臉上倒搠進去,直插入腦心,未及拔出,聽得駱冰急叫:“留神后面!”只覺背后風勁,當即左手勾轉,已把一柄刺來的長矛夾在脅下,在背心偷襲的清兵雙手使勁拉奪。文泰來右手一提,從清兵腦袋中拔出了長矛,回身對準那清兵臉孔,一矛飛出,直插入他鼻梁,從腦后穿出,將他釘在地下。鐵甲軍奉命擒拿陳家洛和香香公主,不同四周其余清兵那般只是佯攻,卻是奮勇爭先,狠刺真殺,雖見文泰來神勇,兀自不退。文泰來手挺雙矛,沖入人叢,雙矛此起彼落,猛不可當,霎時之間,九名鐵甲軍被他長矛搠入臉中而死。陳家洛沒帶兵刃,叫道:“心硯、十哥,跟我來。”見一名鐵甲軍挺長矛當胸搠來,陳家洛身子一側,長矛搠空,左手馬鞭揮出,纏住他雙足一扯,那兵撲地倒了。陳家洛叫道:“心硯,扯下他頭盔。”鐵甲軍穿了鐵甲,身子笨重,跌倒之后,半天爬不起來。心硯早把他頭盔扯落,章進隨手一棒,打得腦漿迸裂。三人隨扯隨打,頃刻間也打死了八九名敵兵。余兵見文泰來挺矛沖到,心寒膽落,發一聲喊,都退走了。這時衛余兩人漸漸抵敵不住張召重的柔云劍法,徐天宏已上去助戰。張召重見落了單,刷刷數劍,把三人逼退兩步,退了下去。文泰來挺矛欲追,清兵羽箭紛射。駱冰忽然驚叫:“你們快來!”跳進坑中。眾人紛紛跳入,只見周綺披散了頭發,滿臉血污,一柄單刀左擋右抵,在坑中與四名鐵甲軍苦斗。坑中長矛施展不開,四兵都使佩刀進攻。群雄大怒,一齊撲上。四兵一個被駱冰單刀搠死,一個被衛春華一鉤刺入口中,其余兩個被文泰來左手抓住后心,右手擰住頭盔,交叉一扭,扭斷了頸骨。徐天宏忙去扶住周綺,見她肩上臂上受了兩處刀傷,甚是痛惜。香香公主撕下衣服給她裹傷。徐天宏道:“兆惠本想把我們圍在這里,引得回兵大隊來,才出動伏兵夾擊,定是張召重那奸賊見了總舵主,等不及搶著要建功。”陳家洛道:“他退去之后必不甘心,還會帶兵再來。”徐天宏道:“咱們快挖個陷阱,先拿住這奸賊再說。”眾人大為振奮,照著徐天宏的指點,在北首冰雪下挖進去。上面冰雪厚厚的凍了將近一尺,下面沙土掏空,絲毫看不出來。陷阱挖好不久,張召重果然又率鐵甲軍沖到。他在兆惠面前夸過口,要逞豪強,竟不增兵,仍只帶領余下的那數十名鐵甲軍。這一次每個軍士手中都拿了盾牌,擋住群雄的羽箭,霎時間沖到坑前。陳家洛跳出坑外,向張召重喝道:“再來見過輸贏!”張召重見他手中沒兵器,將長劍往地下一拋,說道:“好,今日不分勝敗不能算完。”兩人一個展開百花錯拳,一個使起無極玄功拳,登時在雪地上斗在一起。文泰來、徐天宏、章進、衛春華、余魚同、心硯六人也縱出坑來接戰。陳家洛一面打,一面移動腳步,慢慢退近陷阱,眼見張召重再搶上兩步就要入伏,那知斜削里一名鐵甲軍沖到,一腳踏上陷阱,驚叫一聲,跌了下去,接著一聲慘呼,被守在下面的駱冰一刀戳死。
  張召重吃了一驚,暗叫:“僥幸!”手腳稍緩。陳家洛見機關敗露,驀地和身撲上,抱住他身子,用力要推他下去。張召重雙足牢牢釘在雪地,運力反推。兩人僵持在坑邊,一個掙不脫,另一個也推他不下,誰也不敢松手。兩名鐵甲軍挺矛來刺陳家洛。徐天宏從旁躍過,舉單拐擋開長矛,俯身雙手一抬,將陳張兩人抬入陷阱之中,隨即一個打滾,鐵甲軍兩柄長矛刺入雪地。
  陳張兩人跌入沙坑,同時松手躍起。駱冰右手刀向張召重砍去,卻被他施展空手入白刃功夫反拿手腕,一扯之下,已將短刀搶在手中。陳家洛背后飛腳踢到,張召重不及向駱冰進攻,回身一刀。陳家洛側身避過,舉兩指向他腿上“陰市穴”點去。張召重右腿一縮,駱冰颼颼颼擲出三柄飛刀。沙坑之中無回旋余地,但張召重在間不容發之際,居然將三把飛刀一一避過。駱冰叫道:“總舵主接刀!”長刀丟出。陳家洛接住刀柄,使開金剛伏虎刀法,和張召重的短刀狠斗起來,他武功本雜,各家兵刃全都會使,不似張召重獨精劍術,登時在兵器上占了便宜。拆了十余合,張召重迭遇險招,左手連以拳術助守,才得化解。駱冰對自己的這對鴛鴦刀的長刀短刀本來無所偏愛,這時卻只盼長刀得勝,短刀落敗。周綺持刀護在香香公主身前。只聽得長刀短刀錚錚交撞數下,張召重忽然把短刀擲出坑外,說道:“我空手接你兵刃。”左拳右掌,往陳家洛閃閃刀光中猛攻直進。陳家洛對駱冰叫道:“接刀!”將長刀擲還給她,左手一指往敵人“曲澤穴”點到。沙坑中尋丈之地,轉身都是不便,更別說趨避退讓,兩人竭盡生平所學,性命相搏。數十招后,漸漸分出高下,陳家洛百花錯拳雖然精妙,終不及張召重功力深厚,內力又沒他大,時候一長,已是攻少守多。駱冰空自著急,見兩人打得緊湊異常,要想相助,卻哪里插得下手去?眼見陳家洛越打越落下風,張召重飛腳踢出,陳家洛向左一讓,張召重左掌反擊,其勢如風。突然坑上一人大喝:“鐵膽來了!”張召重左掌倏然收回,護住頂心。果然黑黝黝一枚鐵膽猛擲下來。張召重吃過周仲英鐵膽的苦頭,心中一寒,暗想:“這老兒怎么也來了?他居高臨下,投擲之勢更為兇狠。”既不敢接也不敢讓,猛然向后一拔,退開三尺,身子在沙坑邊上一撞,只聽拍的一聲,鐵膽打落坑心,徐天宏隨勢縱下。原來周仲英那日收他為義子,當天即把稱雄武林的絕技子母鐵膽教給了他。這些日子中徐天宏奔波無定,每日仍是擠出功夫習練,今日臨敵初試,仗著岳父聲威,雖然一擊不中,但也把張召重嚇得倒退。
  張召重雙足在地上一點,身子縱起,往坑外躍去,突然當頭一掌劈到,勢勁力疾,生平未遇。他右手一帶,化解了掌力,但這樣一來,終究躍不出去,隨著落下,暗暗心驚:“這是誰?此人功夫實不在我之下。”腳剛點地,一人跟落,聲若巨雷,喝道:“奸賊,認得我么?”那人身高膀闊,氣度威猛,正是奔雷手文泰來。衛春華等已把鐵甲軍殺退,跟著跳下。文泰來與張召重面面相對,想起鐵膽莊被擒之辱,一路上又受了他無數折磨,劍眉倒豎,虎目生光,大喝一聲,出手便是生平絕技“霹靂掌”,呼呼數掌,疾如閃電,聲逾轟雷。
  這一番惡戰,比陳張兩人剛才決斗更為激烈。香香公主見文泰來大聲吆喝,風雷般向張召重攻去,不禁害怕。陳家洛見到她臉上驚懼之色,靠著坑壁走到她身旁,牽住她手,向她微微一笑。香香公主凝望他的臉,露出詢問之意。陳家洛知是問他剛才打斗是否很累,緩緩搖了搖頭。香香公主伸起衣袖,替他揩拭臉上的汗水泥污。
  陳家洛摸出三粒圍棋子,以防文泰來萬一遇險,立可施救。他手中拿到棋子,心念一動:“這真像一局搏殺兇猛、形勢繁復的棋局,中間是文四哥與張召重全力廝拚。我們在外面圍住。在我們外面是一重清兵包圍住了。霍青桐姑娘又在外面設法施救,更在外面又有清兵大軍列陣包圍。這局勢只要棋錯一著,滿盤皆輸。”
  群雄知道文泰來滿腔怨氣,這次非親手報仇不可,都在一旁觀戰,只防張召重逃走,并不出手相助。大家素知文泰來武功卓絕,縱然不勝,也決不致落敗。但見一個猛攻,一個固守,就似大海中驚濤駭浪,浪頭一個接著一個向礁石撲去,但礁石始終屹立不動,浪頭過去,礁石又穩穩的露在海面。陳家洛尋思:“別人出手,四哥或許會不快,但四嫂相助,他決不致見怪。”便向駱冰使個眼色。駱冰會意,想放飛刀相助,但兩人斗得正緊,惟恐誤傷了丈夫,急道:“總舵主,你快出手,我不成。”陳家洛正要她這句話,嗤嗤嗤,三粒棋子向張召重要穴上打去。張召重連連閃避,文泰來乘勢直上。正要得手,忽聽得上面喊聲大振,馬匹奔馳,刀槍相交。一人沖到坑邊,大叫:“陳公子,喀絲麗,你們在哪里?”香香公主叫道:“爹爹,爹爹,我們在這里!”陳家洛叫道:“救兵來啦,大家上,先殺了這奸賊!”眾人兵刃并舉,齊向張召重攻去。張召重雙掌如風,忽向香香公主后心擊去。眾人大驚,不約而同的搶過救援。哪知他這一下是聲東擊西,身子急縮,在坑邊抓起一把沙土一揚,坑中塵沙彌漫。眾人眼睛一花,已被他躍上坑去。只聽他哼的一聲,臀部中了徐天宏一枚鐵膽,但終于逃了出去。
  群雄紛紛躍出追擊,只見木卓倫手舞長刀,一馬當先沖到,回人戰士跟在其后,眾清兵大呼阻攔,張召重在人叢中閃得數閃,便不見了去向。文泰來奪得一條長矛,跨上白馬,要殺入敵陣追趕,被駱冰一把拖住。
  木卓倫率領的黑旗隊雖是老弱,但人人奮勇,挺起盾牌,擁衛主帥。香香公主見父親趕到,臉上、胡子上、刀上濺滿了鮮血,縱身入懷,連叫:“爹爹!”木卓倫攬住她,輕輕拍她背脊,說道:“乖乖別怕,爹爹來救你啦。”
  徐天宏站上馬背觀看形勢,見東首塵頭大起,雪地之中,尚且踏得塵土飛揚,知有鐵甲軍沖來,叫道:“木老英雄,咱們快向西面高地退卻。”木卓倫知他機智,上次可蘭經就是他使計奪回,當即發令向西。清兵隨后趕來。眾人奔了一陣,西面斜刺里又有一彪清兵殺到,將回人夾在中間。木卓倫和文泰來雙馬并馳,大呼沖出,被清兵一陣箭射了回來。
  木卓倫心想:“青兒的話果然不錯。剛才我是錯怪她了。她現下一定十分傷心。唉,我這一下可是兇多吉。”只得率領眾人奔上一座大沙丘,憑勢固守,俟機脫困。回人居高臨下,清兵一時倒也不敢沖上。霍青桐率隊到離敵陣十里處駐扎。這天中午,各隊隊長和傳令騎兵先后來報,均已依令辦理。霍青桐道:“很好,各位辛苦了。”拿出令箭,說道:“青旗第二隊隊長,你率領五百名弟兄,在黑水河南岸固守,不許清兵過河。對方大軍來攻,切不可與他們硬拚,只求拖延時間,有一名清兵渡河,別來見我。”那隊長接令去了。
  霍青桐又道:“白旗第一隊隊長,你帶領本部人馬,引清兵向西追趕,一路上接戰只許敗不許勝,逃入大漠,越遠越好。”那隊長素來兇悍好勝,昂然說道:“咱們回人只會打勝仗,打敗仗我可不會。”青桐道:“這是我的命令。你把攜帶著的四千頭牛羊一路丟棄,引得他們搶掠。”那隊長道:“干么把自己的牲口送人?我可不干!”
  霍青桐一張小嘴繃得緊緊的,沉聲問道:“你不聽號令?”那隊長揚刀大呼:“你領我們打勝仗,我聽你號令。你叫我打敗仗,我拚死不服。”霍青桐道:“我是領你們打勝仗。你先敗退,再反攻。”那隊長紅了眼,叫道:“連你爹爹也不信這套鬼話,怎騙得過我?你當我不知你是甚么心思?你叫我們四散逃走,丟棄牲口,就偏不去救香香公主!”霍青桐喝道:“抓起來。”四名親兵搶上前去,抓住了他雙臂。那隊長并不抵抗,只是冷笑。
  霍青桐大聲道:“滿洲兵來欺侮咱們,咱們要全軍一心,方能打勝仗。你到底聽不聽號令?”那隊長大叫:“不聽!你能把我怎樣?”霍青桐道:“把他砍了!”那隊長自負勇猛,以為霍青桐不敢罰他,聽了這話,登時臉如上色。親兵將他推出帳外,一刀將他的頭割下。霍青桐下令首級示眾。眾軍無不凜然。霍青桐令白旗第一隊副隊長升任隊長,引清兵向大漠追趕,待見東首狼煙升起,繞道趕回。新任隊長接令去了。霍青桐再令余下各隊,盡數開往東邊大泥淖旁集中。她發令已畢,一人騎馬向西,下馬跪下,淚流滿面,低聲禱祝:“萬能的真主,愿你圣道得勝,打敗入侵的敵人。現今我爹爹不相信我,哥哥不相信我,連我部下也不相信我,為了要使他們聽令,我只得殺人。真主,求你佑護,讓我們得勝,讓爹爹和妹妹平安歸來。如果他們要死,求你千萬放過,讓我來代替他們。求你讓陳公子和妹妹永遠相愛,永遠幸福。你把妹妹造得這樣美麗,一定對她特別眷愛,望你對她眷愛到底。”祝禱已畢,上馬拔劍,回馬叫道:“黑旗第一、第二兩隊隨我來,其余各隊分赴防地。”
  木卓倫、陳家洛等困守沙丘。清兵沖鋒兩次,都被眾回人奮勇擋住,沙丘四周尸首堆積,雙方損折均重。過了午間,忽然清兵陣動,一彪軍馬沖了進來。雪花飛舞下只見當先一人身披黃衫,手揮長劍,頭上一根碧綠的羽毛微微顫動,正是霍青桐。木卓倫叫道:“大伙兒沖!”率領回兵往下沖殺,兩面夾擊,清兵阻攔不住。四隊黑旗軍合兵一處。香香公主縱馬上前,與姊姊擁抱。
  霍青桐拉著妹妹的手,叫道:“黑旗三隊隊長,你率隊快向西退,與白旗第一隊會合,聽白旗第一隊隊長號令。”那隊長接令帶隊馳出。這一隊騎的都是特選快馬,遠遠只見紅旗晃動,清兵正紅旗精兵追了下去。
  霍青桐喜道:“好極了。黑旗一隊隊長,你退向葉爾羌城中,聽我哥哥號令。黑旗二隊隊長,你向黑水河南岸退去,那邊有青旗二隊隊長接應。你聽他號令。”兩隊黑旗兵又突圍而出,只見清兵正白,鑲黃兩旗分兩路追趕而去。霍青桐叫道:“大家向東沖!”三百名近衛親兵長刀飛舞,擁衛主帥當先開路。木卓倫、香香公主、陳家洛等眾人與黑旗第四隊人馬向東疾馳。兆惠親率鐵甲軍兩翼包抄過來。這些是滿洲正藍旗精兵,正副都統手執長槍大戟,奮勇急追。回人戰士數百人斷后,邊戰邊逃,霎時間數百人都被清兵裹住,盡數殺死。兆惠大喜,指著霍青桐身旁的新月大纛,叫道:“誰奪到這面大纛,賞銀一百兩。”鐵甲軍爭先恐后,在大漠上狂奔追趕。黑旗第四隊乘坐的都是精選良馬,鐵甲軍一時追趕不上。奔出了三四十里地,回人戰士有的馬力不繼,掉隊墮后,奮力死戰,都為清兵所殺。兆惠見所殺回人不是老人,就是少年,喜道:“他們主帥身邊沒有精兵,大家努力追趕!”再追七八里地,回兵隊伍更見散亂,只見新月大纛在一座大沙丘上迎風飛舞。兆惠胯下是匹大宛良馬,手揮大刀,領隊沖去。眾親兵前后衛護。霍青桐等見清軍大兵沖到,縱馬下丘。
  兆惠登上沙丘,向前一望,這一下只嚇得魂飛魄散,全身猶似墮入了冰窖,但見南邊一隊隊回人戰士整整齊齊的列成方陣,毫無聲息。一眼望去,青旗似林,圓盾如云。兆惠雙手發軟,拋下大刀,身上一陣陣發寒,心道:“這些回人好狡猾,原來大隊人馬集中在此。”向北一看,只見一片白旗招展,又是數隊回兵緩緩推來,當下已無細思余裕,急叫:“后隊作前隊,快退!”親兵傳令下去,清兵登時大亂。回人箭如飛蝗,直逼過來。清兵本比回人多過數倍,但分兵追趕,追到這里只有一萬名鐵甲軍,回兵全部主力卻盡集于此,登時強弱易勢。西邊又有兩隊回兵沖將過來。兆惠見西、南、北三面都有敵兵,只東面留出空隙,叫道:“大隊向東沖。”自率親兵斷后,三面回人逐漸逼近。
  清兵大隊向東邊缺口中涌去。混亂中前面鐵甲軍忽然齊聲驚呼。一名騎兵奔到兆惠面前,大叫:“大將軍,不好啦,前面是大泥淖。”只見一千名鐵甲兵人馬已在泥淖中打滾,陷入軟泥。原來大漠之上河流不能入海,在沙漠中匯成湖泊,逐漸干枯,便成泥淖。這大泥淖方圓十多里,軟泥深達數十丈,多的是泥鰍爬蟲之屬,卻是人獸所不至,大雪一蓋,上面毫無痕跡,若非當地土著,決難得知。霍青桐伏兵于此,兆惠貪勝猛追,竟自入了絕地。
  陳家洛等站在沙丘上觀戰,只見清兵陷入泥淖的越來越多,后隊人馬想向外奔逃,回人早已掘下深溝,馬匹難以跨越。鐵甲軍三面受迫,自相踐踏,不由自主的一個個擠入泥淖之中。沙泥緩緩從腳上升到大腿,升到膝上,再升到腰間。無數清兵在大泥淖中狂喊亂叫,慘不忍聞。等到沙泥升到口中,喊聲停息,但見雙手揮舞,過了一會,全身沉入泥中。回人一萬多戰士左手持盾,右手衣袖高舉,刀光與白雪交相輝映,一聲不作,聚集在深溝外監視。兩隊精兵不住向鐵甲軍猛撲。清兵越戰越少,不到半個時辰,一萬多名正藍旗鐵甲軍全數被逼入大泥淖中。兆惠在百余名清兵舍死保護下沖開一條血路,逃了出去。
  香香公主見數不清的兵士馬匹在大泥淖中滾動廝打、擁抱哭叫,拚命掙扎,心中不忍,轉過了頭不忍觀看。木卓倫狂喜之下大笑大叫,忽然住口不叫,對霍青桐道:“青兒,我剛才說錯了話,你別見怪。實在是我性子太急,是爹爹不好。”霍青桐咬住嘴唇不語。心硯跪倒在地,向她磕了兩個頭,道:“小的該死,不知姑娘另有神機妙算,沖撞了姑娘。你大人不記小人過……”話未說完,霍青桐一提韁繩,縱馬下了沙丘,把他僵在當地。章進笑道:“算啦,待會請總舵主給你說情吧。”他手舞足蹈,哈哈大笑,又道:“我就是不明白,干么她不把全部清兵都引進大泥坑中去。”徐天宏道:“眼前回兵比清兵多,方能把他們趕入大泥坑,要是清兵全軍都到了,一齊向外沖逃,又怎攔阻得住?”章進道:“不錯,剛才大家都錯怪了她。”這時大部清軍已陷沒泥中,無影無蹤,余下來的小部人馬也陷沒半身,動彈不得,只有揮手叫嚎的份兒,四野充塞著慘厲的呼喊。又過一會,叫聲逐漸沉寂,大泥淖把萬余鐵甲軍吞得干干凈凈。人馬、刀槍、鐵甲,竟無半點痕跡,只有幾百面旗幟散在泥淖之上。
  霍青桐高聲傳令:“大隊向西,到黑水河南岸聚集。”回部各隊奉令,向西疾馳。路上陳家洛與木卓倫互道別來情況。木卓倫心下不安,兩個女兒同是自己至寶至愛,偏偏兩人都愛上了這漢人。依回教規矩,男人可娶四個妻子,但陳家洛并非清真教徒,聽說漢人只娶一妻,第二個女人就不算正式妻子了,這事不知如何了結,心想:“把清兵殺敗了再說。青兒聰明伶俐,喀絲麗心地純良,姊妹兩人又要好,總有法子。”
  大隊傍晚趕到了黑水河南岸。一名騎兵氣急敗壞的趕來報告:“清兵向我軍猛撲,青旗二隊隊長陣亡,黑旗二隊隊長重傷,兩隊兄弟傷亡很重。”霍青桐道:“叫青旗二隊副隊長督戰,不許退卻一步。”那騎兵下去傳令。
  木卓倫道:“咱們上去增援吧?”霍青桐道:“不!”轉頭對親兵道:“全軍就地休息,不許舉火,不許出聲,大家吃干糧。”命令下傳,一萬多人在黑暗中默默休息。遠遠傳來黑水河水聲濺濺,清兵與回兵殺聲震天。
  一名騎兵急速奔來,報道:“青旗二隊副隊長又陣亡,弟兄們抵擋不住啦!”霍青桐道:“青旗三隊隊長,你這隊上去增援,那邊隊伍歸你指揮。”那隊長長刀一舉,大聲答應,領隊去了。章進叫道:“霍青桐姑娘,我也去廝殺,好嗎?”霍青桐道:“各位剛才辛苦啦,再休息一會吧。”章進見她指揮大軍,威風凜凜,不敢再說。青旗三隊上去不久,喊聲大作,自是雙方戰斗慘烈。又過好一會,霍青桐見戰士精力已復。叫道:“青旗各隊在東邊沙丘后面埋伏,白旗隊、哈薩克、蒙古各隊在西邊埋伏。”長劍一揮,說道:“大伙兒上去!”
  眾人在親兵擁護下向前馳去,越向前奔,殺聲越響。馳到近處,金鐵交鳴之聲鏗然大作。只見回人戰士奮力守住黑水河支流上的幾座木橋,鑲黃旗清兵前仆后繼,拚死沖前奪橋。霍青桐叫道:“退后!”守橋的戰士向兩旁一撤,數千名鐵甲軍蜂擁過橋。霍青桐見清兵過來了一半,叫道:“拉去木條!”數百名回人早已牽了馬匹藏在河岸之下,橋上的木梁事先都已拆松,用粗索縛在馬上,一聲令下,松韁鞭馬,百余匹馬奮蹄向前。只聽得喀喇喇數聲大響,木梁拉去,木橋登時折斷,橋上數百名鐵甲軍墮入河中。清兵登時分為兩截,隔河相望,相救不得。霍青桐令旗一揮,埋伏著的隊伍掩殺上來。清兵訓練有素,雖在混亂之中,仍聽參領、佐領指揮,集合在一起,排成陣勢。回人沖到清兵陣前數百步處,突然停步。霍青桐又是令旗一招。只聽得轟隆、轟隆,巨響連珠不絕,震耳欲聾,黑煙彌漫,清兵腳下到處炸藥爆發,只炸得血肉橫飛,隊伍登時大亂,對面亂箭射來,無處可逃,紛紛墮河。清兵身上鐵甲厚重,一落河水,立時沉底,余下來的潰不成軍,不多時盡數被回人大軍殲滅。白雪皚皚的河岸上到處是尸體兵戈,旌旗衣甲。對岸清兵嚇得心膽俱裂,向葉爾羌城中退去。霍青桐道:“渡河追擊!”戰士架起木橋,大軍向葉爾羌城沖去。葉爾羌城中居民早已撤離一空。霍阿伊見正白旗清兵攻到,依著妹子事先囑咐,稍加抵抗,便率隊退出。不久鑲黃旗清兵從黑水河潰退下來,與城中大軍會合。喘息甫定,主帥兆惠也率領百余殘兵趕到。兆惠見鑲黃旗精兵又遭大敗,驚怒交集,忽然部下稟報,數百名官兵喝了水井的水中毒而死。兆惠派一隊兵到城外取水,剛想休息,只見滿天通紅,城中到處火光燭天。親兵連珠價急報,四城起火。原來回疆盛產石油,許多地方掘地見油,霍青桐早就下令各處民房中貯藏石油,少數伏兵一點燃,登時把全城燒成一只大火爐。兆惠在親兵擁衛下冒火突煙,奪路逃命。城內清兵自相踐踏。親兵在兵卒叢中揮刀亂砍,殺開一條血路。奔到西門,對面大隊鐵甲軍涌來,報說城門已被回人堵住,沖不出去。兆惠轉而向東。這時火勢更烈,鐵甲一被火炙,熱不可當,眾清兵紛紛卸去鐵甲,亂奔亂竄。葉爾羌城內人馬雜沓,喊聲震天。混亂中一小隊人馬奔來,大叫:“大將軍在哪里?”兆惠的親兵叫道:“在這里。”當先一人如風趕到,正是和爾大,對兆惠道:“東門敵兵少,咱們向東沖。”兆惠雖在危急之中,仍然鎮靜,率領將士向東門突圍。回人萬箭射來,清兵沒了鐵甲,死傷累累,數次沖不出去。城中火勢更烈,清兵已被燒死了數千名,焦臭令人欲嘔,滿城盡是哭喊之聲。正危急間,張召重手持長劍,率領一隊清兵馳到,內外夾擊,把兆惠救了出去。霍青桐等在高地望見。木卓倫連叫:“可惜!可惜!”霍青桐道:“青旗四隊隊長,你率本隊去增援,堵死東門。”那隊長領隊去了。兆惠既已逃出,城中清兵群龍無首,四門都被回人重兵堵住,東逃西竄,最后盡皆燒死在這座大熔爐之中。霍青桐道:“燒狼煙!”親兵點燃了早就準備好的大堆狼糞,黑煙巨柱沖天而起。原來狼糞之煙最濃,大漠上數十里外均可望見。周綺問徐天宏道:“燒這個干么呀?”徐天宏道:“那是與遠處的人通消息。”果然過不多時,西面二十多里外也是一道黑煙升起。徐天宏道:“在那邊更西的人見了這道煙,也會點燃狼糞。這樣一處傳一處,片刻之間就可把信號傳到數百里外。”周綺點頭道:“這法子真好。”
  回人連打三個大勝仗,殲滅清兵精兵三萬余人。成千成萬戰士互相擁抱,在葉爾羌城外高歌舞蹈。
  霍青桐傳集各隊隊長,說道:“各隊人馬到預定地點駐扎,晚上每個人要燒十堆火,各堆火頭距離越遠越好。”清兵正紅旗精兵一萬余人在都統德鄂率領之下,向西猛追回人黑旗第三隊。黑旗隊坐騎都是特選的駿馬,直馳入大漠之中。德鄂奉了兆惠之命,務必追到回兵,一鼓殲滅,是以銜尾疾追。兩軍人馬煙塵滾滾,蹄聲如雷,奔出數十里地。忽然斜刺里沖出數千頭牛羊來。清兵大喜,紛紛捕殺,飽餐了一頓,追勢稍緩。黑旗三隊不久就與白旗一隊會合,繼續奔逃,始終不與清兵接仗。到了傍晚,遙見東邊狼煙升起,白旗一隊隊長叫道:“翠羽黃衫已打了勝仗,咱們轉向東方!”眾戰士精神大振,勒韁回馬。清兵見回人忽然回頭,很是奇怪,上前沖殺,那知回人遠遠兜了過去。德鄂叫道:“你們逃到天邊,我們追到天邊。”兩隊回兵連夜奔逃,清兵正紅旗鐵甲軍緊追不舍。都統德鄂一心要立大功,沿途馬匹不斷倒斃,他下令死了坐騎的軍士步行隨后,其余騎兵繼續急追。馳到半夜,幾騎軍士奔來報稱:“大將軍在右前方。”德鄂忙向右迎上,見兆惠率領著三千多名殘兵敗卒,狼狽不堪。
  兆惠見正紅旗精兵開到,精神一振,心想:“敵兵大勝之后,今晚必定不備,我軍出其不意進攻,當可轉敗為勝。”于是下令向黑水河旁挺進。行了二三十里,前哨報知回人大軍在前扎營。兆惠與德鄂、張召重、和爾大等登高一望,不由得一股涼氣從心底直冒上來。
  但見漫山遍野布滿了火堆,放眼望去,無窮無盡,隱隱只聽得人喧馬嘶,不知有多少回兵。兆惠默然不語。和爾大道:“原來回人有十多萬兵隱藏在這里,咱們以寡敵眾,怪不得……怪不得受了……一些小小挫折。”他們怎知這是霍青桐虛張聲勢,她命每名回兵燒十堆火,遠遠望來,自是聲勢驚人。兆惠下令道:“各隊趕速上馬,向南撤退,不許發出一點聲息。”命令傳了下去,眾兵將不及吃飯,立即上馬。和爾大道:“據向導說,這里向南要經過英奇盤山腳下,大雪之后,山路甚是難行。”兆惠道:“敵兵聲勢如此浩大,你瞧到處都是他們的隊伍。富德將軍有一支兵越戈壁而來,咱們只有向東南去和他會師。”和爾大道:“大將軍用兵確然神妙。”兆惠哼了一聲,大敗之后再聽這些諂諛之言,臉皮再厚,可也不易安然領受。
  大軍南行,道路愈來愈險,左面是黑水河,右面是英奇盤山,黑夜中星月無光,只有山上白雪映出一些淡淡光芒。兆惠下令:“誰發出一點聲息,馬上砍了。”清兵大都來自遼東,知道山上積雪甚厚,一發聲音震動積雪,便會釀成雪崩巨災。眾人小心翼翼,下馬輕步而行。走了十多里,道路愈陡,幸而天色漸明,清兵一日一夜戰斗奔馳,個個臉無人色。忽然前面發喊,報稱有回人來攻,德鄂親率精兵上前迎敵。只見數百名回人從山坡上俯沖而下,將到臨近,突然下馬,每人拔出一柄匕首,插入馬臀。馬匹負痛,向清兵陣里狂沖過來。道路本狹,登時擠成一團,人馬紛紛落河。回人從捷徑向山上攀登,投下無數巨石,登時把道路封住。德鄂急令大軍后退,卻聽后隊喊聲大作,原來后路也被截斷了。德鄂親冒矢石,向前猛沖,只見英奇盤山頂上新月大纛迎風飄揚,大纛下站著十多人在指揮督戰。兆惠下令:“向前猛沖,不顧死傷。”一隊鐵甲軍開了上去,一半人持盾擋箭,一半人抬起路上的大石、馬匹、尸首、傷兵、盡數投入河中,清除了道路,一鼓作氣猛的沖去。前面數十名回人擋住。道路狹窄,清兵雖多,難以一涌而上,后面部隊卻繼續推上來,一時間路口擠滿了人馬。擋路的回人突然散開,身后露出數十門土炮來,清兵嚇得魂飛天外,發一聲喊,轉身便逃。土炮放處,鐵片鐵釘直往陣中轟來。總算那土炮只能放得一次,再放又要填塞炸藥鐵片,搞上半天,清兵都已退開。這數十炮轟死了二百多名清兵,又把他們去路截斷。
  兆惠又急又怒,忽聽得悉悉之聲,頸中一涼,一小團雪塊掉入衣領,抬頭望時,只見山峰上雪塊緩緩滾落。和爾大叫道:“大將軍,不好啦,快向后退!”兆惠掉轉馬頭,向后疾奔。眾親兵亂砍亂打,把兵卒向河中亂推,搶奪道路。只聽雪崩聲愈來愈響,積雪挾著沙石,從天而降,猶如天崩地裂一般,轟轟之聲,震耳欲聾。
  和爾大與張召重左右衛護兆惠,奔出了三里多遠。回頭只見路上積雪十多丈,數千精兵全被埋在雪下,連都統德鄂也未逃出。向前眺望,一般的是積雪滿途,行走不得。兆惠身處絕境,四萬多精兵在一日兩夜之間全軍覆沒,悲從中來,放聲大哭。張召重道:“大將軍,咱們從山上走。”他左手拉住兆惠,提氣往山上竄去。和爾大施展輕功,手執單刀在后保護。霍青桐在遠處山頭望見,叫道:“有人要逃,快去截攔。”數十名蒙古兵在小隊長率領下飛奔而來,跑到臨近,見爬上來的三人都穿大官服色,十分欣喜,摩拳擦掌,只待活捉。兆惠暗暗叫苦,心想今日兵敗之余,還不免被擒受辱。張召重一言不發,提勁疾上。他一手挽了兆惠,在這冰雪凍得滑溜異常的山上仍是步履如飛。和爾大雖然空手,拚了命還是追趕不上。張召重爬上山頂,一提之下,將兆惠甩起。數十名蒙古兵同時撲到。張召重把兆惠挾在腋下,“一鶴沖天”,從人圈中縱出。蒙古兵撲了個空,互相撞得頭腫鼻歪,回身來追,兩人早沖下山去了。和爾大被一名蒙古兵撲到扭住,兩人滾倒在地。其余蒙古兵搶上前來,將他橫拖倒曳,拉到霍青桐面前。這時各隊隊長紛紛上來報捷。這一役正紅旗清兵全軍覆沒,逃脫性命的除兆惠與張召重外,不過身手特別矯捷而運氣又好的數十人而已。霍青桐等回到營帳,回人戰士將俘虜陸續解來。這時回人已攻破清兵大營,糧草兵戈,繳獲無數。俘虜中忽倫四兄弟也在其內。回人戰士報稱,攻進大營時發現他們被縛著放在篷帳之中。陳家洛詢問原委,忽倫大虎說:“兆大將軍怪我們幫你,要殺我們四人的頭,說等打了勝仗再殺。”陳家洛向霍青桐求情,放了四人。四兄弟自回遼東,仍做獵戶去了。這時哨探又有急報,戈壁中有清兵四五千人向南而來。霍青桐一躍而起,帶了十隊回兵上前迎敵。行了數十里,果見前面塵頭大起,霍青桐令旗一招,兩隊青旗回兵乘著戰勝余威,向前猛沖。原來這是兆惠副手富德帶來的援兵,途中與兆惠及張召重相遇,得知清兵大軍覆沒,忙收集殘兵,向東撤退,哪知終于被霍青桐攔住。清兵兼程赴援,人困馬乏,人數又少,怎擋得住回人大軍乘銳沖擊。
  兆惠不敢再戰,下令車輛馬匹圍成一個圓圈,清兵弓箭手在圈內固守。回兵幾次沖鋒,沖不進去。霍青桐道:“他們負隅死守,強攻損失必重。現今我眾彼寡,不如圍困。“木卓倫道:“正該如此。”霍青桐下令掘壕。回兵萬余人一齊動手,在清兵弩箭不及之處,四周掘起長壕深溝,要將清兵在大漠之中活活餓死渴死。到得傍晚,霍阿伊又帶領了回人援兵數千到達,在長壕之前再堆土堤。
  回人在黑水河英奇盤山腳大破清兵,再加圍困,達四月之久,史稱“黑水營之圍”。

  文泰來站在高處,遠遠望見兆惠身旁一人指指點點,正是張召重,心中大怒,從回人手中接過弓箭。徐天宏道:“這奸賊原來在此,只怕太遠,射他不到。”文泰來施展神力,拍的一聲,一張鐵胎弓登時拉斷,當下拿過兩張弓來,并在一起,一箭扣雙弦,將兩張鐵胎弓都拉滿了,手一放,羽箭如流星般直向張召重面門飛去。張召重一驚:“相距這么遠,怎會有箭射來?”身子一側,那箭噗的一聲,插入他身邊一名親兵胸膛之中。衛春華道:“四哥,咱們沖進去捉這奸賊。”徐天宏道:“不行!不可犯了霍青桐姑娘的將令。”文泰來、衛春華等點頭稱是。眾人望著張召重,恨聲不絕,說道:“終有一日要拿住這奸賊碎尸萬段。”只聽得軍中奏起哀樂,回人在地下挖掘深坑,將陣亡的將士放入坑內,面向西方,然后埋葬。陳家洛等很是奇怪,詢問身旁的戰士。那人道:“我們是伊斯蘭教徒,死了魂歸天國,肉體直立,面向西方圣地麥加。”群雄聽了嗟嘆不已。埋葬已畢,木卓倫率領回人全軍大禱,感謝真神佑護,打了這樣一場大勝仗。祈禱完畢,全軍歡聲雷動,各隊隊長紛到霍青桐面前舉刀致敬。衛春華道:“這一仗把清兵殺得心碎膽裂,也給咱們出了一口惡氣。”徐天宏沉吟道:“皇帝明明跟咱們結了盟,怎么卻不撤軍?難道他這是故意的,要把滿清精兵在大漠中滅掉?”文泰來道:“我才不相信那皇帝呢。他怎能料到霍青桐姑娘會打這大勝仗?他派張召重來,用意顯然不善。”眾人議論了一會,猜測不透。
  大家又都贊霍青桐用兵神妙。余魚同道:“孫子曰:‘我專為一,敵分為十,是以十攻其一也,則我眾而敵寡。’想不到回部一位年輕姑娘用兵,竟是暗合孫子兵法。”周綺睜大了一雙圓眼,道:“你胡說八道!她打仗打得這樣好,你還說她是孫子兵法?我說是爺爺兵法,老祖宗兵法!”眾人都大笑不已。說話之間,只見陳家洛眼望霍青桐,顯得又是關切,又是擔心。眾人循著他目光轉頭望去,見她臉色蒼白,瞪著火光呆呆出神。駱冰走近前去,想逗她說話。霍青桐站起來相迎,突然身子一晃,吐出一口鮮血。駱冰嚇了一跳,忙搶上扶住,問道:“青妹妹,怎樣?”霍青桐不語,努力調勻氣息,喉口一甜,又吐出一口血來。香香公主、木卓倫、霍阿伊、陳家洛、周綺等都奔過來慰問。香香公主急得連叫:“姊姊,別再吐啦。”把姊姊扶入帳中,展開氈毯讓她躺下。木卓倫心中痛惜,知道女兒指揮這一仗殫智竭力,親身沖鋒陷陣,加之自己和部將都對她懷疑,她自然要滿懷氣苦,而最令她難受的,只怕是陳家洛和她妹子要好了,一時也想不出話來安慰,嘆了口氣,走出帳來。
  他各處巡視,只聽得四營都在夸獎霍青桐神機妙算。走到一處,見數百名戰士圍著一位阿訇,聽他講話。那阿訇道:“穆圣遷居到麥地那的第二年,墨克人來攻。敵人有戰士九百五十人,戰馬一百匹,駱駝七百頭,個個武裝齊全。穆圣部下只有戰士三百十三人,戰馬兩隊,駱駝七八十頭,甲六副。敵人強過三倍,但穆圣終于擊敗了敵人。”一名少年叫道:“咱們這次也是以少勝多。”阿訇道:“不錯,霍青桐姑娘依循穆圣遺教,領著咱們打勝仗,愿真主保佑她。可蘭經第三章中說:‘在交戰的兩軍之中,這一軍是為主道而戰的,那一軍是不信道的,眼見那一軍有自己的兩倍。阿拉卻用他的佑護,扶助他所喜愛的人。’”眾戰士歡聲雷動,齊聲大叫:“真主保佑翠羽黃衫,她領著咱們打勝仗。”
  木卓倫想著女兒,一夜沒好睡。次日一早,天還沒亮,便到霍青桐帳中探視,揭開帳門見帳中無人,嚇了一跳,忙問帳外衛士。那衛士道:“霍青桐姑娘在一個時辰前出去了。”木卓倫道:“到哪里去?”衛士道:“不知道。這封信她要我交給族長。”木卓倫搶過信來,見信上寥寥寫著數字:“爹爹,大事已了,只要加緊包圍,清兵指日就殲。女兒青上。”木卓倫呆了半晌,問道:“她向哪里去的?”那衛士向東方一指。木卓倫躍上馬背,向前直追,趕了半個時辰,茫茫大漠上一望數十里沒一個人影,怕她已轉了方向,只得回來。走到半路,香香公主、陳家洛、徐天宏等已得訊迎來。眾人十分憂急,都知霍青桐病勢不輕,單身出走,甚是兇險。回到大帳,木卓倫派出四小隊人往東南西北追尋。傍晚時分,三小隊都廢然而返,派到東面的那小隊卻帶來了一個身穿黑衫的漢人少年。余魚同一呆,原來那人正是穿男裝的李沅芷,忙迎上去,道:“你怎么來了?”李沅芷又是高興、又是難受,道:“我來找你啊,剛好遇上他們。”一指那小隊回兵道:“他們就把我帶來啦。咦,你怎么不穿袈裟啦?”余魚同笑道:“我不做和尚了。”李沅芷心花怒放,眼圈一紅,險險掉下淚來。
  香香公主見找不到姊姊,十分焦急,對陳家洛道:“姊姊到底為甚么啊?怎么辦呢?”陳家洛道:“我這就去找她,無論如何要勸她回來。”香香公主道:“我同你一起去。”陳家洛道:“好,你跟你爹說去。”香香公主去跟木卓倫說,要與陳家洛同去找尋姊姊。木卓倫心亂如麻,知道霍青桐就是為了他們而走,這兩人同去,只怕使她更增煩惱,卻又不知如何是好,頓足道:“你們愛怎樣就怎樣吧,我也管不得許多了。”香香公主睜大了一雙眼睛望著父親,見他眼中全是紅絲,知他憂急,輕輕拉著他手。李沅芷對別人全不理會,不斷詢問余魚同別來情形。陳家洛對香香公主道:“你姊姊的意中人來啦,他定能勸她轉來。”香香公主喜道:“真的么!姊姊怎么從來不跟我說。啊,姊姊壞死啦。”走到李沅芷面前,細細打量。木卓倫聽了一愕,也過來看。
  李沅芷與木卓倫曾見過面,忙作揖見禮,見到香香公主如此驚世絕俗的美貌,怔住了說不出話來。香香公主微笑著對陳家洛道:“你對這位大哥說,我們很是高興,請他和我們同去找姊姊。”陳家洛這才和李沅芷行禮廝見,說道:“李大哥怎么也來啦?別來可好?”李沅芷紅了臉,只是格格的笑,望著余魚同,下巴微揚,示意要他說明。余魚同道:“總舵主,她是我陸師叔的徒弟。”陳家洛道:“我知道,我們見過幾次。”余魚同笑道:“她是我師妹。”陳家洛驚問:“怎么?”余魚同道:“她出來愛穿男裝。”陳家洛細看李沅芷,見她眉淡口小,嬌媚俊俏,哪里有絲毫男子模樣?曾和她數次見面,只因有霍青桐的事耿耿于懷,從來不愿對她多看,這一下登時呆住,腦中空蕩蕩的甚么也不能想,霎等時之間又是千思萬慮,一齊涌到:“原來這人是女子?我對霍青桐姑娘可全想岔了。她曾要我去問陸老前輩,我總覺尷尬,問不出口。她這次出走,豈不是為了我?她妹子對我又如此情深愛重,卻教我何以自處?”眾人見他突然失魂落魄的出神,都覺奇怪。
  駱冰得知李沅芷是女子,過來拉住她手,很是親熱,見了她對余魚同的神態,再回想在天目山、孟津等地的情形,今日又是,風沙萬里的跟到,她對余魚同的心意自是不問可知,心想余魚同對自己一片癡心,現今有這樣一位美貌姑娘真誠見愛,大可解他過去一切無謂苦惱,只是見他神情落寞,并無欣慰之意,實在不妥,須得盡力設法撮合這段姻緣才是。李沅芷問道:“霍青桐姊姊呢?我有一件要緊事對她說。”駱冰道:“霍青桐妹妹不知去了哪里,我們正在找她。”李沅芷道:“她獨個兒走的么?”駱冰道:“是啊,而且她身上還有病呢。”李沅芷急道:“她朝哪個方向走的?”駱冰道:“本來是向東北走的,后來有沒轉道,就不知道了。”李沅芷連連頓足,說道:“糟啦,糟啦!”眾人見她十分焦急,忙問原因。李沅芷道:“關東三魔要找翠羽黃衫報仇,你們是知道的了。這三人一路上給我作弄了個夠。他們正跟在我后面。現下霍青桐姊姊向東北去,只怕剛好撞上。”原來李沅芷在孟津寶相寺中見余魚同出家做了和尚,悲從中來,掩面痛哭。余魚同竟然硬起心腸,寫了一封信留給陳家洛等人,對她不理不睬,飄然出寺。李沅芷哭了一場,收淚追出時,余魚同已不知去向。她追到孟津城內,在各處寺院和客店探尋。哪知意中人沒尋著,卻又見到了滕一雷、顧金標、哈合臺三人。他們從寶相寺出來,在一家僻靜客店休息。李沅芷偷聽他們談話,知道要去回部找翠羽黃衫報仇。她惱恨三人欺逼余魚同,于是去買了一大包巴豆,回到客店,煎成濃濃一大碗汁水,盛在酒瓶里,混入滕一雷等住的客店,等到他們上街閑逛,進房去將巴豆汁倒入桌上的大茶壺里。關東三魔回店,口渴了倒茶便喝,雖覺有點異味,也只道茶葉粗劣,不以為意。到了夜半,三人都腹痛起來,這個去了茅房回來,那個又去。三人川流不息,瀉了一夜肚子。第二天早晨肚瀉仍未止歇,三人精疲力盡,委頓不堪,本來要上路的,卻也走不動了。滕一雷把酒店老板找來大罵,說店里東西不干凈,吃壞了肚子。客店老板見三人兇得厲害,只得連連陪笑,請了醫生來診脈。那醫生怎想得到他們遇上暗算,只道是受了風寒,開了一張驅寒暖腹的方子。客店老板掏錢出來抓藥,叫店小二生了炭爐煎熬。
  李沅芷從客店后門溜進去偷看,見三魔走馬燈般的上茅房,心下大樂,又見店伙煎藥,乘他走開時,揭開藥罐,又放了一大把巴豆在內。滕一雷等吃了藥,滿擬轉好,那知腹瀉更是厲害。李沅芷一不做二不休,半夜里跳進藥材鋪,在幾十只抽俠錈課兌┳チ艘淮,不管它是熟地大黃、當歸貝母,還是毛莨狼毒、紅花黃芹,一古腦兒的都去放入了藥罐。次日店伙生起了炭爐再煎,濃濃的三碗藥端了上去。關東三魔一口喝下,數十味藥在肚子里胡鬧起來,那還了得,登時把生龍活虎般的三條大漢折騰得不成樣子。好在他們武功精湛,身子強壯,三條性命才剩下了一條半,每人各送半條。陳家洛騎了白馬向西急趕之時,怎想得到關東三魔還在孟津城中大瀉肚子。滕一雷知道必有蹊蹺,只當是錯住了黑店,客店老板謀財害命,于是囑咐兩人不再喝藥,過了一日,果然好些。顧金標拿起鋼叉,要出去殺盡掌柜店伙。滕一雷一把拉住,說道:“老二,且慢。再養一日。等力氣長了再干,說不定店里有好手,眼下廝殺起來怕要吃虧。”顧金標這才忍住氣。到得傍晚,店伙送進一封信來,信封上寫著:“關東三魔收啟。”滕一雷一驚,忙問:“誰送來的?”店伙道:“一個泥腿小廝送來的,說是交給店里鬧肚子的三位爺們。”滕一雷打開一看,只氣得暴跳如雷。顧金標與哈合臺接過來,見紙上寫道:“翠羽黃衫,女中英豪,豈能怕你,三個草包。略施小懲,巴豆吃飽。如不速返,決不輕饒。”字體娟秀,滕一雷看得出確是女子手筆。顧金標把字條扯得粉碎,說道:“我們正要去找她,這賤人竟在這里,那再好不過。”三人不敢再在這客店居住,當即搬到另一處,將養了兩日,這才復原。在孟津四處尋訪,卻哪里有翠羽黃衫的蹤跡?
  這時李沅芷已在黃河幫中查知衛春華趕到、紅花會眾人已邀了余魚同齊赴回部。她心上人既走,也就不再去理會三魔,便即跟著西去。三魔找不到霍青桐,料想她必定返歸回部,便向西追蹤,在甘肅境內又撞見了李沅芷。滕一雷見她身形依稀有些相熟,一怔之下,待細看時,她早已躲過。次晨關東三魔用過早飯,正要上道,忽然外面進來了十多人,有的肩挑,有的扛抬,都說滕爺要的東西送來了。滕一雷見送來的是大批雞鴨蔬菜、雞蛋鴨蛋,還有殺翻了的一頭牛與一口豬,喝問:“這些東西干甚么?”抬豬捉雞的人道:“這里一位姓滕的客官叫我們送來的。”店伙道:“就是這位客官姓滕。”送物之人紛紛放下物事,伸手要錢。顧金標怒道:“誰要這許多東西來著?”正吵嚷間,忽然外面一陣喧嘩,抬進了三口棺材來,還有一名仵作,帶了紙筋石灰等收殮尸體之物,問道:“過世的人在哪里?”掌柜的出來,大罵:“你見了鬼啦,抬棺材來干么?”仵作道:“店里不是死了人嗎?”掌柜劈面一記巴掌打去。仵作一躲,說道:“這里不是明明死了三個人?一個姓滕,一個姓顧,還有一個蒙古人姓哈。”顧金標怒火上沖,搶上去一掌。那仵作一交摔倒,吐出滿口鮮血,還帶出了三枚大牙。忽然鼓樂吹打,奏起喪樂,一個小廝捧了一副挽聯進來。滕一雷雖然滿懷怒氣,卻已知是敵人搗鬼,展開挽聯,見上聯寫道:“草包三只歸陰世”,下聯是“關東六魔聚黃泉”,上聯小字寫道:“一雷、金標、合臺三兄千古”,下聯寫道:“盟弟焦文期、閻世魁、閻世章敬挽”,一塊橫額題著四字:“攜手九原”。字跡便是先前寫信女子的手筆。
  哈合臺把挽聯扯得粉碎,抓住那小廝胸口,喝問:“誰叫你送來的?”那小廝顫聲道:“是……是一位公子爺,給了我一百文錢,說有三個朋友死……死在這里,要我送來。”哈合臺知他是受人之愚,把他一摔,那小廝仰天直摜出去,放聲大哭。滕一雷再問送物、送棺材、奏樂的各人,都說是一位公子爺差他們來的。滕一雷抄起銅人,說道:“快追!”三人闖出店去,四下搜索,哪里有甚么公子爺的蹤影?滕一雷道:“快向前追,抓住那丫頭把她細細剮了。”他們仍道是霍青桐搗鬼,怒不可遏,拚命趕路。這天到了涼州,在客店歇下,到得半夜,后院忽然起火,三人跳起來察看。滕一雷見燒去的只是一堆柴草,一怔之下,猛然醒悟,說道:“老二、老四,快回房。”趕回房內,果然三個包裹已經不見,炕上卻放著三串燒給死人的紙錢。滕一雷躍上屋頂,不見人影。顧金標拍案大罵:“有種的就光明正大見個輸贏,這般偷雞摸狗,算他媽的甚么好漢?”滕一雷道:“這一來,明天房飯錢也付不出啦!”顧金標怒道:“得快想法兒除了這賤貨,否則給她纏個沒了沒完。”滕一雷道:“不錯,老二、老四,你們想怎么辦?”
  這三人武藝雖好,頭腦卻不靈便,想了半天,只想出一條計策,那就是晚上睡覺大家不脫衣服,輪流守夜,一見敵蹤,立即跳出去廝殺。滕一雷明知這辦法并不高明,可是三個臭皮匠無論如何變不成一個諸葛亮,也只索罷了。哈合臺道:“房飯錢怎么辦?現下出去弄點呢,還是明兒一早撤腿就跑?”顧金標道:“反正以后還得用,我出去拿些吧。”他飛身上屋,四下一望,看準了一家最高大的樓房,跳了進去,心想不論偷搶,弄到幾百兩銀子好走路。見一間房里有燈光透出,伏身察看,忽然身后拍喇喇一聲響亮,一疊瓦片拋在地下跌得粉碎,有人大叫:“捉飛賊啊,捉飛賊啊!”叫聲嬌嫩,卻是女音。顧金標嚇了一跳,但自恃武藝高強,并不理會,跳進房去,只見幾個傭仆正在賭錢,桌上放了幾百文銅錢,見他進來,嚇得齊聲大叫。
  顧金標暗叫:“晦氣!”正想退出,外面梆子急敲,火把明亮,十多人持刀拿棍趕來,忙破窗而出,躍上屋頂,只聽得颼的一聲,腦后生風,他回手一叉,把擲來的一塊石子砸飛,一縱身間,已搶到投擲石子之處,人剛撲到,迎面一劍刺來。微光下見那人身穿黑衣,身手矯健,顧金標連日受氣,始終找不到敵人,這時那里再肯放過,刷刷刷三叉,盡往敵人要害刺去。那人正是李沅芷,見顧金標出叉迅捷,拆了數招,虛晃一劍,回身就走。顧金標持叉趕去,見那人回手一揚,一陣細小暗器嗤嗤之聲,破空而至,他在孟津郊外吃過苦頭,知道金針厲害,當即一個筋斗翻下屋頂。下面眾人吆喝擁上,顧金標鋼叉揮動,眾人刀棍紛紛脫手。他再上屋頂追尋時,敵人早已不知去向。
  顧金標回歸客店,氣憤憤的說了經過。哈合臺連連嘆氣,道:“早知道我就和你同去,兩個人總截得住他。”滕一雷道:“還說甚么?這就走吧,別等天明付不出房飯錢,面子上太也過不去。”剛結束定當,忽然有人拍門,三人相望了一眼,各持兵刃在手。哈合臺去開門,進來的卻是店中掌柜。他手中拿了燭臺,說道:“小店本錢微薄,請客官們結了房飯錢再走。”原來他在夢中給人推醒,告訴他這三人沒錢付賬,就要溜之大吉。他披衣坐起,推醒他的人已不知去向,忙來拍門,果見滕一雷等要走。顧金標發了橫,說道:“老子沒錢使啦。柜上先借一百兩銀子再說!”鋼叉當啷啷一抖,迫著掌柜的去拿銀子。掌柜苦著臉轉身出去,忽然外面喊聲大作,一群人大叫:“別讓飛賊跑了!”三魔從大門中望出去,只見店外燈籠火把齊明,人聲喧嘩,總有百十來人,一疊聲的大叫:“捉飛賊啊!捉飛賊。”滕一雷銅人一擺,叫道:“上屋!”顧金標扭斷了柜臺上的鎖,抓了一把碎銀子放在袋里,三人上屋而去。
  關東三魔心想掌柜半夜里來要賬,這許多人來捕拿,一定也是霍青桐搗的鬼。顧金標和李沅芷當面交過手,見他是個漢人少年,不是回族女子,只道敵人另有幫手,不敢托大,三人每晚真的輪流守夜。口中污言穢語,自不知罵了多少臟話。這天快到嘉峪關,滕一雷道:“此去是敵人的地界,可要加意小心。”后半夜是哈合臺輪值,正有些迷迷糊糊,忽聽屋子后面兩塊小石投在地上,知道夜行人“投石問路”探聽動靜,忙悄悄推開窗子,掩到后面去想生擒敵人。等了好一陣,始終不見有人跳下房來,前面顧金標卻大叫起來。哈合臺一驚:“糟啦,又中了調虎離山之計。”忙奔回去,只見滕顧兩人手中拿了燭臺,逃出房外,十分狼狽。哈合臺拿燭臺往窗口一照,吃了一驚,只見屋里地上、炕上、桌上都是青蛇與癩蝦蟆,到處亂蹦亂跳,窗口有兩個竹簍,顯是敵人用來裝青蛇、蝦蟆的。滕一雷罵道:“也真難為這臭丫頭,捉了這許多丑家伙來。”他們又怎知道,李沅芷因余魚同對她無情,心中萬分氣苦,這事用強不行,軟求也不行,滿腔怨怒,無處出氣,一路上盡想出諸般刁鉆古怪的門道來和他們為難。這些青蛇與蝦蟆是她花了錢叫頑童捉的。雖是兒戲胡鬧,卻也令三魔頭痛萬分。他們做夢也想不到,所以受到這種種困擾,竟是因那丑臉秀才不肯愛這位提督小姐而致。
  幾次三番的一鬧,關東三魔晚上不敢再住客店,盡往古廟農家借宿。李沅芷知道自己武功與他們相差太遠,也不敢明目張膽的招惹,希奇古怪的惡作劇卻仍是層出不窮。她一個嬌滴滴的姑娘萬里獨行,黃沙侵體,相思磨心,若不拿三魔來出氣泄憤,只怕途中早就病倒了。就這樣,四人前前后后的來到回疆。眾人聽李沅芷咭咭咯咯的說來,又是好笑,又是吃驚,都為霍青桐擔心。陳家洛道:“事不宜遲,我馬上尋她去。”徐天宏道:““關東三魔不可輕敵,得多去幾人。總舵主兩位先去。李姑娘和他們最熟,第二撥接應,唔,一個人去太危險,請十四弟同去。我們夫妻第三撥接應。四哥四嫂和其余各位在這里守著張召重。”陳家洛道:“好!”駱冰把白馬牽過來讓他乘坐。香香公主騎了紅馬奔來,道:“走吧!”兩人并轡而去。不久余魚同與李沅芷、徐天宏和周綺兩撥,先后離了大營,向東北方追去。當日午后,文泰來等正和木卓倫在帳中閑話,回兵來報,和爾大被人救去,看守他的四名戰士都被人殺了。木卓倫吃一驚,和文泰來等同去察看,見三名回兵中劍而死,另一名胸口插著一柄匕首,柄上縛著一張白紙,上寫:“張召重拜上紅花會眾位英雄”十二字。文泰來一股怒氣從心中直冒上來,將字條揉成一團,力透掌心。衛春華要討來看,文泰來攤開手掌,字條已成片片碎紙,隨風如蝴蝶般飄出帳外。木卓倫心下驚佩:“上次與他們無塵道長交了手,只道天下英雄盡于此矣,哪知這位文四爺卻也如此了得。”文泰來對木卓倫道:“木老英雄,你在這里圍困清兵,我們去追張召重那奸賊。”木卓倫點頭稱是。文泰來率領衛春華、章進、駱冰、心硯四人,在大漠中辨認馬蹄足跡,連夜追蹤。霍青桐大勝之后,心中反覺說不出的寂寞凄涼。那天晚上在帳中思潮起伏,聽帳外回人彈著東不拉,唱著纏綿的情歌,更增惆悵,想起父親對自己懷疑,意中人又愛上自己妹子,妹子是己所深愛,決不愿和她爭奪情郎,柔腸百轉之下,悄悄起身,留了一信給父親,帶了兵刃和師父所賜的兩頭巨鷹,上馬向東北而行,心想:“還是去跟著師父,隨二老在大漠中四處飄泊。這個身子,就在茫茫黃沙中埋葬了吧。”她病勢不輕,仗著從小練武,根基堅實,勉強支撐。在大漠中行了十多日,離天山雙鷹所居的玉旺昆還有四五日路程,已是疲累不堪,當晚見一個沙丘旁生著些干枯了的鐵草,便讓坐騎咬嚼,張開了小帳篷過夜。
  睡到半夜,忽聽遠處有馬蹄之聲,三乘馬從東而來,走到沙丘之旁,坐騎去吃干草,不肯走了,三人便下馬休息。他們隔著沙丘沒瞧見霍青桐的帳篷,三人說起話來。霍青桐聽他們說的是漢語,當時迷迷糊糊的也不在意,忽聽一人罵道:“這翠羽黃衫害得咱們好苦!”霍青桐心中一震,忙用心傾聽,又聽另一人怒罵:“這賊婆娘,老子抓到她不抽她的筋、剝她的皮,老子十八代祖宗都不姓顧。”原來這三人就是關東三魔,他們追入大漠,聽說回人在西與清軍交兵,便向西趕來。三人不敢向回人問路,在沙漠中兜了個大圈子,比李沅芷落后了十多日,這晚說也湊巧,只因雙方坐騎都要吃草,竟和霍青桐只隔一個小小沙丘。當日陳家洛趕來報信,連日軍務恍惚,霍青桐又故意避開,因此關東三魔尋仇之事沒機會提及。陳家洛眼見她在大軍環衛之中,區區三魔,又何足懼?也不急于述說。霍青桐聽這三人竟是沖著自己而來,只道是兆惠手下的殘兵敗將,再聽下去,卻又不對。只聽一人道:“閻六弟這樣好的功夫,我就不信一個娘們能害死他,這婆娘定是使用詭計。”另一人道:“那還用說?所以我說老二老四,這次可千萬別莽撞。這里回人成千成萬,咱們只能暗算,決不能跟她明斗。”霍青桐這才恍然,原來是關東六魔一派的人到了。大漠上一望數十里,自己又在病中,無論如何躲不開,只有見機行事,用計脫身。又聽一人道:“皮囊里的水越來越少啦,此去也不知還要再走幾日才找得到水,打明兒起大家再要少喝。”說著便在沙丘旁睡倒。霍青桐心想:“我不如自己迎上去,想法兒領他們去見師父。”次日清晨,關東三魔睜開眼,見了霍青桐的小帳篷,略感訝異。霍青桐這時已脫去黃衫,帽上的翠羽也拔了下來,把長劍衣服等包在包中,空手走出帳來。滕一雷見她一個單身女子,說道:“姑娘,你有水嗎?分一點給我們。”說著拿出一錠銀子。霍青桐搖搖頭,示意不懂他的漢語。哈合臺用蒙古話說了一遍。霍青桐部下有蒙古兵,天山北路蒙回雜處,她也會蒙古話,當下用蒙語答道:“我的水不能分,翠羽黃衫派我送一封要緊的信,現今趕去回報,坐騎喝少了水跑不快。”一面說,一面收拾帳篷上馬。
  哈合臺搶上前去,拉住她坐騎轡頭,問道:“翠羽黃衫在哪里?”霍青桐道:“你們問她干么?”哈合臺道:“我們是她朋友,有要緊事找她。”霍青桐嘴一扁道:“當面扯謊!翠羽黃衫在玉旺昆,你們卻向西南去,別騙人啦!”一抖韁繩要走。哈合臺拉住轡頭不放,說道:“我們不識路,你帶我們走吧!”對滕顧二人道:“她是到那賊婆娘那里去的。”關東三魔見她一臉病容,委頓不堪,說話時不住喘氣,眼看隨時就會倒斃,沒半分像是身有武功,自是毫不懷疑,欺她不懂漢語,一路大聲商量,決定將到玉旺昆時先把她殺了,然后去找翠羽黃衫。顧金標見她雖然容色憔悴,但風致楚楚,秀麗無倫,不覺起了色心。
  霍青桐見他不住用眼瞟來,色迷迷的不懷好意,心想他們雖然不認得自己,但到玉旺昆尚有四五天路程,這數日中跟這三個魔頭同行同宿,太過危險,于是撕下身上一塊花布,縛在一頭巨鷹腳上,拿出一塊羊肉來喂鷹吃了,把鷹往空中一丟,那鷹振翼飛入空際。滕一雷起了疑心,問道:“你干甚么?”霍青桐搖搖頭。哈合臺用蒙古話詢問。
  霍青桐道:“從這里去,今后七八天的路程都沒水泉。你們水帶得這么少,怎么夠喝?把鷹放了,讓它們自己去找水喝。”說著又把另一頭鷹放了。哈合臺道:“兩頭鷹又喝得了多少水?”霍青桐道:“渴起上來,一點水也能救命。再過幾天你們便知道啦。”她怕他們下手加害,故意把道路說得長些。哈合臺喃喃咒罵:“在我們蒙古,就算在沙漠中,那有接連七八天的路程上找不到水的。真是鬼地方!”
  晚間在沙漠上過夜,霍青桐在火堆旁見顧金標的眼光不住溜來,暗暗吃驚,走進小帳篷后,拔劍在手,斜倚在帳門口,不敢就睡,等到二更時分,果然聽到有腳步聲輕輕走近。她心中劇跳,額頭冷汗直冒,心想:“數萬清兵都滅了,可別在這三人手中遭到報應。”忽覺身上一寒,一陣冷風從帳外吹進,原來帳門的布帶已被顧金標扭斷,走進帳來。他怕霍青桐叫喊起來,給老大、老四聽到不雅,上來就想按住她嘴,哪知卻按了個空,毯子中竟沒有人,再伸手到一旁去摸,脖子上一涼,一件鋒利的兵刃抵住了項頸。霍青桐用漢語低聲道:“你動一動,我就刺!”顧金標空有一身武藝,要害給人制住,哪敢動彈?霍青桐道:“伏在地下!”顧金標依言伏下。霍青桐劍尖抵住他的背心,坐在地上。兩人僵持不動。霍青桐心想:“如殺了這壞蛋,那兩人不肯甘休,只好挨到師父來救再說。”
  等了一個更次,滕一雷半夜醒來,發覺顧金標不見了,跳了起來,叫道:“老二,老二!”霍青桐低喝:“快答應,說在這里。”顧金標無奈,只得叫道:“老大,我在這里啊!”滕一雷笑罵:“這風流的賊脾氣總是不改,你倒會享福。”第二天清晨,霍青桐直挨到滕一雷和哈合臺在帳外不住催促,才放顧金標出去。哈合臺怨道:“老二,咱們是來報仇,可不是來胡鬧。”顧金標恨得牙癢癢地,有苦不敢說,如把這件倒霉事說出來,那可是終身之羞,決意今晚定要遂了心愿,到得地頭再把她一叉戳死。
  到得半夜,顧金標右手握虎叉,左手拿火折,闖進帳篷,心想就算這女子會武,三招兩式,還不手到擒來,火光下見她縮在帳篷角里,心中大喜,撲了上去,突覺腳上一緊,暗叫不好,待要反躍出帳,雙腳已被地下繩圈套住。他彎腰想去奪繩,被霍青桐用力一拉,站立不穩,仰天跌倒,只聽她低聲喝道:“別動!”長劍劍尖已點在小腹之上。霍青桐心想:“像昨晚那樣再僵持一夜,我可支持不住了。但又不能只斃他一人,必須三賊一齊廢了!”低聲道:“叫你那老大進來!”顧金標慣走江湖,知她用意,默不作聲。霍青桐手上加勁,劍尖透進衣里,劃破了一層皮。顧金標知道小腹中劍最為受罪,好是好不了,可是一時又不得便死,不敢再強,低聲道:“他不肯來的。”霍青桐低喝:“好,那就戳死了你再說!”手上又略加勁。顧金標只得叫道:“老大,你來,快來啊!”霍青桐道:“你笑!”顧金標皺著眉頭,哈哈的干笑幾聲。霍青桐道:“笑得快活些!”顧金標肚里咒罵:“你奶奶雄,還快活得出?”可是劍尖已經嵌在肉里,只得放大聲音勉強一陣傻笑,中夜聽來,直如梟鳴。
  滕一雷和哈合臺早給吵醒。滕一雷罵道:“老二別快活啦,養點氣力吧。”霍青桐見他不來,低聲道:“叫老四來!”顧金標又叫了幾聲。哈合臺雖做盜賊生涯,卻不欺辱婦孺,對顧金標的行徑本已十分不滿,只因他是盟兄,不好怎么說他,這時只裝沒聽見。霍青桐暗暗切齒:“我如脫此難,不把這三個奸賊殺了,難解今日之羞。”右手持劍,左手把繩子在顧金標身上繞來繞去,縛了個結實,這才放心,但倚在帳邊,不敢睡著。
  挨到天明,見顧金標居然橫了心呼呼大睡,霍青桐揮馬鞭將他沒頭沒腦的抽了一頓,劍尖對準他心口,喝道:“哼一聲就宰了你!”顧金標滿臉是血,只得苦撐。霍青桐心想:“這事雖已鬧穿,但如殺了他,大禍馬上臨頭,不如讓他多活一時,預計師父今日下午就可來迎。”解去他身上繩索,推他出帳。滕一雷見他臉上血痕斑斑,大起疑心,說道:“老二,這婆娘是甚么路數?可別著了人家道兒。”顧金標心想,這女子雖在病中,仍有勁力將自己拉倒,她身上帶劍,會說漢語,決非尋常回人姑娘,對滕一雷一霎眼睛,道:“咱們擒住她。”兩人慢慢向她走近。霍青桐見兩人舉止有異,突然奔向馬旁,長劍疾伸,刺穿了顧金標與哈合臺馬背上盛水的革囊,接著一劍,把滕一雷馬背上最大的水囊割下,搶在手中,一躍上馬。滕一雷等三人一呆,見兩皮袋水流了一地,登時被黃沙吸干。在大漠之中,這兩袋水可比兩袋珠寶更加珍貴。三人又氣又急,各挺兵刃上來廝拚。霍青桐伏在馬背上不住咳嗽,叫道:“你們過來我又是一劍!”劍尖指住最后一只水囊。關東三魔果然停步不動。霍青桐咳了一陣,說道:“我好意領你們去見翠羽黃衫,你們卻來欺侮我。這里到有水的地方還有六天路程,你們不放過我,我就刺破了水囊,大家在沙漠中干死。”關東三魔面面相覷,做聲不得,暗罵她這一招果然毒辣。滕一雷心想:“暫且答應,等挨過了大沙漠再擺布她。”便道:“咱們不難為你,大家走吧。”霍青桐道:“你們在前面走!”于是三男在前,一女在后,在大漠上行進。走到中午,烈日當空,四個人都唇焦舌干。霍青桐只覺眼前金星直冒,腦中一陣陣發暈,心想:“難道今日我畢命于此?”只聽哈合臺道:“喂,給點水喝!”他轉過身來,手中拿著一只瓦碗。霍青桐打起精神,說道:“把碗放在地下。”哈合臺依言把碗放在沙上。霍青桐又道:“你們退開一百步。”顧金標有些遲疑。霍青桐道:“不退開就不給水。”顧金標喃喃咒罵。三人終于退開。霍青桐躍馬上前,拔去革囊上塞子,在瓦碗里注了大半碗水,催馬走開。三人奔上來,你一口我一口,把水喝得涓滴不剩。四個人上馬又行,過了兩個多時辰,道旁忽然出現一叢青草。滕一雷眼睛一亮,大叫:“前面必定有水!”霍青桐暗暗心驚,苦思對策,但頭痛欲裂,難以思索,正焦急間,突然長空一聲鷹唳,黑影閃動,一頭巨鷹直撲下來。霍青桐大喜,伸出左臂,那鷹斂翼停在她肩頭,見鷹腿上縛著一塊黑布,知道師父馬上就到,狂喜之下,眼前又是一陣發黑。滕一雷心知必有古怪,手一揚,一枝袖箭向她右腕打來,滿擬打落她手中長劍,再來搶奪水囊。霍青桐揮劍擊去袖箭,一提馬韁,向前飛馳。關東三魔大聲吆喝,隨后追來。馳出七八里,霍青桐手腳酸軟,再也支持不住,被馬一顛,跌了下來。三魔大喜,催馬過來。霍青桐掙扎著想爬起上馬,只是手腳酸軟,使不出力,人急智生,把水囊的皮帶子往巨鷹頭頸中一纏,將鷹向上丟出,口中一聲呼哨。原來天山雙鷹性喜養鷹,把巨鷹從小捉來訓練,以為行獵傳訊之用,他們夫婦所以得了這個名號,也與愛鷹有關。霍青桐這頭鷹是她師父訓練好了的,一聽呼哨,就帶著水囊,振翅向天山雙鷹飛去。滕一雷見水囊被鷹帶起,一急非同小可,兜轉馬頭,向鷹疾追。顧金標和哈合臺均想:“這丫頭反正逃不了,追回水囊要緊!”也縱馬狂奔。顧金標手一翻,拿了一柄小叉便向巨鷹射去,只聽皮鞭噼啪一聲響,手腕上一疼,小叉射出去的準頭偏了,打在旁邊,卻是哈合臺用馬鞭打了他一下。顧金標怒道:“干么?”哈合臺道:“這一叉要是打中了水囊,還有命嗎?”顧金標一想不錯,俯身馬鞍,向前急奔。他是遼東馬賊,騎術最精,轉眼間已追在滕一雷之前。水囊中裝著大半袋水,份量不輕,那鷹帶了后飛行不快,與三人始終是不即不離的相差那么一程子路。
  三人追出十多里,急馳下馬力漸疲,眼見再也追不上了,突然間那鷹如長空墮石,俯沖下去,前面塵頭起處,兩騎馬疾馳而來。那鷹打了兩個旋子,落在其中一人肩頭。關東三魔催馬上前,見兩人一個是禿頭的紅臉老頭,另一個是滿頭白發的老婦。那老頭厲聲喝道:“霍青桐呢?”三人一楞不答。那老頭解下巨鷹頸上水囊,將鷹往空中一拋,大聲呼哨,那鷹一聲唳鳴,往來路飛去。兩個老人不再理睬三魔,跟在巨鷹之后追去。滕一雷知道他們隨著巨鷹去救那回女,自恃武藝高強,也不把兩個老人放在心上,而且水囊已被他們拿去,非奪回不可,手一擺,三人隨后趕來。那兩個老人正是天山雙鷹,十多里路晃眼即到,見那鷹直撲下去,霍青桐躺臥在地。關明梅飛身下馬搶近,霍青桐投身入懷哭了出來。關明梅見愛徒落得這副樣子,十分駭異,忙問:“誰欺侮你啦?”這時關東三魔也已趕到,霍青桐向三人一指,暈了過去。關明梅厲聲喝道:“老頭子還不動手?”左手抱著霍青桐,右手拔去水囊塞子,慢慢倒水到她口里。陳正德聽得妻子呼喝,知道三人是敵,兜轉馬頭,向三魔沖去,奔到臨近,長臂探出,向哈合臺胸口抓去。哈合臺手腕翻轉,摔打擋開。陳正德手腕上麻辣辣的一陣疼痛,心中一楞:“這點子手下好快,勁道倒也不小。”不等兜轉馬頭,凌空躍起,又向他抓去。哈合臺左手擋開,右手反抓對方胸口。陳正德猛喝一聲,揮掌劈去,擊在他手臂之上。哈合臺全身一震,坐身不穩,跌下馬來。滕一雷與顧金標大驚,雙雙來救。哈合臺下馬時翻了個筋斗,站在地下,一柄匕首已抽在手中,撲上前來。陳正德左掌在顧金標面前虛晃,右手已抓住他的叉頭往外一擰。顧金標只覺虎口發麻,但他身手也極矯健,左手兩柄小叉隨著飛出。陳正德一低頭,獵叉已被他奪了回去,心想:“哪里跑出來這三個野種,武功如此了得,怪不得徒兒要吃虧。”斗覺腦后風生,獨足銅人橫掃而來。陳正德轉身搶攻,一矮身,雙掌直取滕一雷下盤。關東大魔銅人回轉,向他“玉枕穴”點到。陳正德一驚,咦了一聲,跳開兩步,說道:“你這家伙會打穴。”滕一雷道:“不錯!”銅人晃動,又點向他肩頭“云門穴”。這銅人只有獨足,手卻有一對,雙手過頂合攏,正是一把厲害的閉穴撅。這銅人極為沉重,除點穴外又能橫掃直砸,比鋼鞭鐵錘尤為威猛。陳正德想武林中的打穴器械,不論判官筆、閉穴撅,還是點穴鋼環,總是輕巧靈便,取其使用迅捷,認穴準確,他居然能以這笨重武器打穴,自是勁敵,當下提起全副精神,點打劈擊,空手與三人拚斗。關明梅見霍青桐悠悠醒轉,這才放心,回頭一望,卻見丈夫已處于劣勢。陳正德長劍放在馬背上不及取出,他躍起時那馬受驚,奔出十余丈之外。他心傲好勝,不肯過去取劍,以空手斗這三名江湖好手,漸漸不敵。
  關明梅長劍出手,加入戰團,一招“朔風狂嘯”,向滕一雷后心刺去,滕一雷回過銅人一擋,關明梅不等劍招使老,早已變招,刷刷刷三劍,快如電閃。滕一雷沒到過西北,不知“三分劍術”的招數,心中驚疑,暗想這瘦瘦小小的老太婆怎地劍法如此凌厲,只得守緊門戶,靜以待變。關明梅連刺八劍,一劍快似一劍,那是“三分劍術”中的絕招,稱為“穆王八駿飲瑤池”,但見滕一雷雖然手忙腳亂,還是奮力擋住,也暗贊他了得。陳正德這邊勁敵一去,立占上風,雙掌飛舞,招招不離敵人要害,倏地矮身,抓起顧金標射落在地的兩柄小叉,兵器在手,更是如虎添翼,使開蛾眉刺招術,欺身直進,和哈合臺快如閃電般拆了七八招,嗤的一聲,哈合臺左臂中叉,劃破了一條口子。顧金標見情勢不利,突向霍青桐奔去。陳正德大驚,撇下哈合臺,搶來攔阻。人未趕到,小叉已經脫手,筆直向他后心飛來。顧金標左手一伸,想接住小叉,哪知自己這件兵刃一到敵人手中已大不相同,飛來的勁道大極,雖然拿到了叉尾,卻沒能抓住,忙屈膝一蹲,小叉颼的一聲,從頭頂飛過,站起身來時,陳正德已經趕到。哈合臺忙奔過來相助,以二敵一,兀自抵擋不住,那邊滕一雷自顧不暇,難以相救。霍青桐坐在地下,見師父師公逐漸得手,甚是喜慰。五人兵刃撞擊,愈打愈烈。忽然遠處傳來長聲嚎叫,聲音甚是慘厲,叫聲中充滿著恐懼、饑餓和兇惡殘忍之意,似是百獸齊吼,久久不息。霍青桐一躍而起,驚呼:“師父,你聽!”雙鷹劇斗正酣,聽到這嚎叫之聲,不約而同的跳開數步,側耳靜聽。關東三魔正被逼得手忙腳亂,迭遇兇險,忽然一松,只顧喘氣,不敢上前追殺。只聽叫聲漸響,同時遠處一片黑云著地涌來,中間夾著隱隱郁雷之聲。天山雙鷹臉色大變,陳正德飛縱而出,牽過馬匹。關明梅把霍青桐抱起,躍上馬背。陳正德拔起身子,站在馬背之上,叫道:“你上來瞧瞧,哪里可以躲避。”關明梅把霍青桐在馬上放好,跳到了陳正德的馬上。陳正德雙手高舉過頂,關明梅在丈夫肩上一搭,縱身站在他手掌之中。關東三魔見敵人已然勝定,突然住手不戰,在馬背上疊起羅漢來,不禁面面相覷,愕然不解。顧金標罵道:“兩個老家伙使妖法?”滕一雷見二老驚慌焦急,并非假裝,知道必有古怪,但猜測不出,只得凝神戒備。
  關明梅極目四下了望,叫道:“北面好像有兩株大樹!”陳正德急道:“不管是不是,快去!”關明梅躍到霍青桐馬上。二老一提馬韁,也不再理會三魔,向北疾馳。
  哈合臺見他們匆忙中沒帶走水囊,俯身拾起。這時呼嚎之聲愈響,聽來驚心動魄。顧金標突然叫道:“是狼群……”說這話時已臉如死灰。三人急躍上馬,追隨雙鷹而去。
  跑了一陣,只聽得身后虎嘯狼嗥,奔騰之聲大作,回頭望時,煙塵中只見無數虎豹、野駱駝、黃羊、野馬疾奔逃命,后面灰撲撲的一片,不知有幾千幾萬頭餓狼追趕而來。萬獸之前卻有一人乘馬疾馳,那馬神駿之極,奔在虎豹之前數十丈處,似乎帶路一般。晃眼之間,那乘馬已從身旁掠過。三魔見騎者一身灰衣,塵沙飛濺,灰衣幾已成為黃衣,那人似是個老者,面目卻看不清楚。那人回頭叫道:“尋死嗎?快跑呀!”滕一雷的坐騎見到這許多野獸追來,聲勢兇猛已極,嚇得腳都軟了,膝蓋一彎,把他拋在地下。
  滕一雷急躍站起,十幾頭虎豹已從身旁奔過。群獸逃命要緊,哪里還顧得傷人。滕一雷暗叫:“我命休矣!”張口狂呼。顧哈兩人聽見叫聲,忙回馬來救,只見迎面餓狼如潮水般涌到。滕一雷手揮銅人護身,明知無用,但臨死還要掙扎,霎時間一頭巨狼露出雪白利齒,奔到跟前。突然身旁馬蹄聲響,那灰衣老者縱馬過來,左手一伸,已拉住他后領,把他肥大的身軀提了起來,向哈合臺馬上擲去。滕一雷使出輕功,一個筋斗,坐在哈合臺身后。三人兜轉馬頭,疾馳逃命。天山雙鷹帶著霍青桐狂奔,他們久處大漠,知道這狼群最是兇惡不過,不論多厲害的猛獸,遇上了無一幸免。再跑一陣,前面果然是兩株大樹,雙鷹暗叫:“慚愧!這次總算不致填于餓狼之腹了。”馳到臨近,陳正德一躍上樹,關明梅把霍青桐遞上,陳正德接住,扶她坐上高處的樹枝。就這么一耽擱,狼嗥聲又近了些。關明梅提起馬鞭,在兩匹馬身上猛抽幾下,叫道:“自己逃命去吧,可顧不得你們了!”兩馬急奔而去。
  三人剛在樹上坐穩,狼群已然迫近,當先一人卻是那灰衣老者。關明梅大驚失色,叫道:“是他!”陳正德喝道:“哼,果然是他。”側目斜視,見妻子一臉惶急,不禁心頭有氣,說道:“要是我遇險,只怕你還沒這么著急。”關明梅怒道:“這當口還吃醋?快救人!”右手攀住樹枝,身子掛下。陳正德哼了一聲,右手拉住她的左手,兩人蕩了起來。待那灰衣老者坐騎馳到,陳正德直撲而下,左手攔腰把他抱住,提了起來。那老者出其不意,身子臨空,坐騎卻筆直向前竄了出去,腳底下全是虎豹、黃羊之屬。他一個筋斗翻到樹上站住,見是天山雙鷹,不由得滿臉怒色。陳正德道:“怎么?袁兄也怕狼么?”那老者怒道:“誰要你多事?”關明梅道:“喂,你也別太古怪,咱當家的救你,總沒救錯。”陳正德聽妻子幫他,洋洋得意。那老者冷笑道“救我?你們壞了我的大事啦!”陳正德笑道:“你給餓狼嚇胡涂了,快息一息吧!”那老者怒道:“我袁某豈怕這群畜生!”這灰衣老者就是陳家洛的師父天池怪俠袁士霄。他幼時與關明梅青梅竹馬,一起長大,互生情愫,只是他性子古怪,兩人因小事爭執,一言不合,袁士霄竟遠走漠北,十多年沒回來,音訊全無。關明梅只道他永遠不歸,后來就嫁給了陳正德。不料婚后不久,袁士霄忽然回鄉。兩人黯然神傷,不在話下。陳正德十分不快,幾次去尋袁士霄晦氣,但武功不及,若不是袁士霄看在關明梅面上相讓,他已吃大虧,一怒之下,便攜妻遠走回部。哪知袁士霄舊情難忘,也移居天山,雖然素不造訪,但覺得與意中人相隔不遠,心中較安,也是一番癡情之意。陳正德見他跟來,自然恚怒異常。關明梅為避嫌疑,盡量不與舊日情侶見面,陳正德卻總是不免多心,加之關明梅心中郁悶,脾氣更加急躁,夫妻數十年來不斷齟齬。三人現今都已白發蒼蒼,然而于這段糾纏不清的情緣,仍是無日不耿耿于懷。陳正德這次救了袁士霄,很是得意,心想你一向占我上風,今后對我感不感恩?關明梅卻聽袁士霄說壞了他的大事,不解其意,問道:“怎地壞了你的大事?”袁士霄道:“這群畜生近來越生越多,實是沙漠中一個大害。好幾個回人聚居的部落,給狼群連人帶畜,吃了個精光。我布置了一個機關,引狼群去自投死路,哪知卻要他來多事?”
  陳正德知他所說是實,訕訕的很不好意思。袁士霄見關明梅神色歉然,安慰她道:“陳大哥和你也是好意,我謝謝你們就是。”陳正德道:“你怎生布置的?”袁士霄忽然叫道:“救人要緊!”一躍下樹,墮入狼群。
  這時關東三魔已被狼群趕上,三人背靠背的奮戰,兩匹坐騎早已給狼群撕成碎片。三人雖用兵刃打死了十多頭狼,但群狼不斷猛撲。三人身上都已受了七八處傷,眼見難支,袁士霄突然飛墮,雙掌起處,兩頭餓狼天靈蓋已被擊碎。他抓起哈合臺往樹上拋去,叫道:“接著!”陳正德一把抓住。袁士霄如法炮制,把滕一雷和顧金標擲了上去,跟著兩掌打死兩頭餓狼,抓住死狼項頸,猛揮開路,沖到樹下躍上。關東三魔死里逃生,見他殺狼易于搏兔,手法之快,勁力之重,生平從所未見,等他上樹,不住稱謝。
  數百頭餓狼繞著大樹打轉爬搔,仰頭叫嗥。遠處數十頭虎豹已被狼群追上圍住,搏斗易于搏兔,手法之快,勁力之重,生平從所未見,等他上樹,不住稱謝。
  數百頭餓狼繞著大樹打轉爬搔,仰頭叫嗥。遠處數十頭虎豹已被狼群追上圍住,搏斗吼叫之聲,充塞空際。群獸騰挪奔躍,撕打咬嚙,慘烈異常。轉瞬之間,虎豹都被狼群嚼碎,吃得干干凈凈。樹巔各人都是江湖豪客,但這般可怖的場面也是首次看見,無不心驚。
  陳正德接到關東三魔時,隨手在樹上一放,這時圓睜怪眼,瞪著三人。霍青桐道:“師公,這三個不是好人!”陳正德道:“好,拿他們喂狼!”雙掌一錯,就要上前,但見樹下群狼嚼食虎豹駝羊的慘狀,又有點不忍,就這么一遲疑,滕一雷叫道:“這邊來!”向旁邊一株樹上躍了過去,顧、哈兩人也跟著縱去。關明梅向霍青桐道:“青兒,怎樣?”她要看霍青桐的主意,是不是要趕盡殺絕。霍青桐心腸一軟,說道:“算了吧!”想起自己的煩惱,長嘆一聲,流下淚來。她隨即定神,朗聲向三魔道:“我便是翠羽黃衫霍青桐,你們要找我報仇,怎不過來?”滕一雷等三人聽說她便是霍青桐,又驚又悔,又是憤怒,卻又怎敢過來?狼群來得快,去得也快,在樹下盤旋叫嗥了一陣,又追逐其余野獸去了。關明梅命霍青桐參見天池怪俠。袁士霄見她一臉病容,從衣囊中拿出兩粒朱紅色的藥丸,說道:“給你吧,這是雪參丸。”天山雙鷹素知雪參丸之名,乃是用珍奇藥材配制而成,真有起死回生之功。關明梅道:“快謝!”
  霍青桐待要施禮,袁士霄已一躍下樹,疾奔而去,有如一條灰線,不一刻在滾滾黃塵中變成了一個黑點。

 

 

第十六回 我見猶憐二老意 誰能遣此雙姝情

  關明梅抱著霍青桐下樹,叫她先吞服一顆雪參丸。霍青桐吞了下去,只覺一股熱氣從丹田中直冒上來,登時全身舒泰。關明梅道:“你真造化,得了這靈丹妙藥,就好得快了。”陳正德冷冷的道:“就是不吃這藥,也死不了。”關明梅道:“難道說你寧愿青兒多受苦楚?”陳正德道:“要是我啊,寧可死了,也不吃他的藥丸。你呢?就算身上沒病,也想吃他給的藥。”關明梅怒火上沖,正要反唇相譏,見霍青桐珠淚瑩然,楚楚可憐,就忍住不說了,把她負在背上,向北而去。陳正德跟在后面,一路嘮嘮叨叨的說個不休。
  三人回到玉旺昆雙鷹的居所。霍青桐服藥后再睡了一覺,精神便好得多了。關明梅坐在她床邊詢問,干么一個人帶病出來。霍青桐把計殲清兵、途遇三魔等事詳細說了,可是始終沒說出走的原因。關明梅性子急躁,不住追問。霍青桐對師父最為敬愛,不再隱瞞,哭道:“他……他和我妹子好,我調兵的時候……爹爹和大伙兒都疑我有私心。”關明梅跳了起來,叫道:“就是你送短劍給他的那個甚么陳總舵主?”霍青桐點點頭。關明梅怒道:“這人喜新棄舊,你妹子又如此沒姊妹之情。兩人都該殺了。”霍青桐急道:“不,不……”關明梅道:“我去給你算這筆賬!”說著沖出房去。陳正德聽得妻子大叫大嚷,忙過來看,兩人在門邊險些一撞。關明梅道:“跟我來!去殺兩個負心無義之人!”陳正德道:“好!”夫妻倆奔了出去。霍青桐跳起身來,要追出去說明原委,身上卻只穿著內衣,心頭一急,暈了過去。待得醒轉,師父和師公早已去得遠了。她知這兩人性子急躁異常,武功又高,陳家洛一人決計敵不過,如真把他和妹子殺了,那如何是好?當下顧不得病中虛弱,上馬趕去。一路上關明梅說天下負心男子最是該殺,氣憤憤的道:“青兒這把古劍是罕有的珍物,好心送了給他,對他何等看重?他卻將青兒置于腦后,又看上了她的妹子,真該千刀萬剮”。陳正德道:“青兒的妹子怎地也如此無恥,搶奪親姊姊的人,把她氣成這副樣子。”雙鷹走到第三天上,見前面沙塵揚起,兩騎馬從南疾馳而來。關明梅“啊”的一聲叫了出來。陳正德問道:“甚么?”這時也已看清,迎面馳來的正是陳家洛,便即伸手拔劍。關明梅道:“慢著,你瞧他們坐騎多快,縱馬一逃,可追不上了。咱們假裝不知,慢慢下手不遲。”陳正德點點頭,兩人迎了上去。陳家洛也見到了他們,忙催馬過來,下馬施禮,道:“有幸又見到兩位前輩。兩位可見到霍青桐姑娘么?”關明梅心中痛罵:“你還假惺惺的裝作惦記她。”說道:“不見呀!有甚么事情?”忽然眼前一亮,只見一個極美的少女縱馬來到跟前。陳家洛道:“那是你姊姊的師父,快下來見禮。”香香公主下馬施禮,笑道:“我常聽姊姊說起兩位。你們見到我姊姊嗎?”陳正德心想:“怪不得這小子要變心,她果然比青兒美得多。”關明梅心想:“小小姑娘,居然也如此奸滑。”她不露聲色,假問原委。陳家洛說了。關明梅道:“好,咱們一起找去。”四人并轡同行,向北進發。關明梅見兩人都是面有憂色,心想:“做了壞事,內心自然不安,但不知他們找尋青兒為了甚么。兩人一起來,多半是存心把她氣死。”越想越恨,落在后面,悄聲對丈夫說道:“待會你殺那男的,我殺那女的。”陳正德點頭答應。到得傍晚,四人在一個沙丘旁宿營,吃過飯后圍坐閑談。香香公主從囊中取出一枝牛油蠟燭點起。雙鷹在火光下見兩人男的如玉樹臨風,女的如芍藥籠煙,真是一對璧人,暗暗嘆息:“這般的人才,心術卻如此之壞。”
  香香公主問陳家洛道:“你說姊姊當真沒有危險?”陳家洛實在也十分擔憂,但為了安慰她,說道:“你姊姊武功很好,人又聰明,幾萬清兵都給她殺了,一定沒事。”香香公主對他是全心全意的信任,聽他說姊姊沒事,就不再有絲毫懷疑,說道:“不過她有病,找到她后,還是勸她回去休息的好。”陳家洛點頭道:“是。”關明梅認定他們是一搭一擋的演戲,氣得臉都白了。香香公主忽向陳正德道:“老爺子,咱們來玩個游戲好嗎?”陳正德向妻子一望。關明梅緩緩點頭,示意別讓對方起疑。陳正德說:“好!甚么游戲?”香香公主向關明梅和陳家洛一笑,道:“你們也來,好不好?”兩人點頭同意。
  香香公主把馬鞍子拿過來放在四人之間,在鞍上放了一堆沙,按得結實,再在沙堆上放一枝小蠟燭,說道:“咱們用這把小刀,將沙堆上的沙一塊塊的切下來,切到最后,誰把蠟燭弄掉下來,就罰他唱歌、講故事、或者跳舞。老爺子先來。”把小刀遞給了陳正德。
  陳正德幾十年沒玩孩子們的玩意了,這時拿著小刀,臉上神情甚是尷尬。關明梅一推他手肘,道:“切吧!”陳正德嘻嘻一笑,把沙堆切下了一塊,將小刀交給妻子。關明梅也切了一塊,輪不到三個圈,沙堆變成了一條沙柱,比蠟燭已粗不了多少,只要稍微一碰,蠟燭隨時可以掉下。陳家洛拿小刀輕輕在沙柱上挖了一個凹洞。香香公主笑道:“你壞死啦!”接過小刀在另一邊挖了個小孔。這時沙柱已有點搖晃,陳正德接過小刀時右手微微顫抖。關明梅笑罵:“沒出息。”香香公主笑著代他出主意,道:“你輕輕挑去一粒沙子也算。”陳正德依言去挑,手上勁力稍大,沙柱一晃坍了,蠟燭登時跌下,陳正德大叫一聲。香香公主拍手大笑。關明梅與陳家洛也覺有趣。香香公主笑道:“老爺子,你唱歌呢還是跳舞?”陳正德老臉羞得通紅,拚命推搪。關明梅與丈夫成親以來,不是吵嘴就是一本正經的練武,又或是共同對付敵人,從未這般開開心心的玩耍過,眼見丈夫憨態可掬,心中直樂,笑道:“你老人家欺侮孩子,那可不成!”陳正德推辭不掉,只得說道:“好,我來唱一段次腔,販馬記!”用小生喉嚨唱了起來,唱到:“我和你,少年夫妻如兒戲,還在那里哭……”不住用眼瞟著妻子。關明梅心情歡暢,記起與丈夫初婚時的甜蜜,如不是袁士霄突然歸來,他們原可終身快樂。這些年來自己從來沒好好待他,常對他無理發怒,可是他對自己一往情深,有時吃醋吵嘴,那也是因愛而起,這時忽覺委屈了丈夫數十年,心里很是歉然,伸出手去輕輕握住了他手。陳正德受寵若驚,只覺眼前朦朧一片,原來淚水涌入了眼眶。關明梅見自己只露了這一點兒柔情,他便感激萬分,可見以往實在對他過份冷淡,向他又是微微一笑。這對老夫妻親熱的情形,陳家洛與香香公主都看在眼里,相視一笑。四人又玩起削沙游戲來。這次陳家洛輸了,他講梁山伯與祝英臺的故事。天山雙鷹對這故事當然很熟,但這時兩人不約而同的想到,梁祝是有情人而不能成為眷屬,自己夫婦卻能白首偕老,雖然過去幾十年中頗有隔閡齟齬,這時卻開始融洽,臨到老來兩情轉篤,確是感到十分甜美。
  香香公主第一次聽到這故事,她起初不斷好笑,說梁山伯不知祝英臺是女扮男裝,實在笨死啦。陳家洛心想:“我不知李沅芷是女扮男裝,何嘗不笨?”轉念又想,也正因此而得與香香公主相愛,卻又未免辜負了霍青桐的一番心意,喜愧參半,不由得嘆了口氣。接著陳正德又輸了一次,他卻沒有甚么好唱的了。關明梅道:“我來代你,我也講一個故事。”香香公主拍手叫好。關明梅講的是王魁負桂英的故事。
  夜已漸深,香香公主感到身上寒冷,慢慢靠到關明梅身邊。關明梅見她嬌怯畏寒,輕輕把她摟住,又把她被風吹亂了的秀發理了一理。關明梅講這故事,本想在殺死二人之前教訓一頓,讓他們自知罪孽,死而無怨,講到一半,只覺香氣濃郁,似乎身處奇花叢中,住口低頭看時,見香香公主已在自己懷中睡著了。天山雙鷹并無子女,老夫婦在大漠之中有時實在寂寞異常。關明梅忽想:“要是我們有這樣一個玉雪可愛的女兒,可有多好!”這時燭火已被風吹熄,淡淡星光下見她臉露微笑,右臂抱住自己身體,就如小兒抱著母親一般。陳正德道:“大家休息吧!”關明梅低聲道:“別吵醒她!”輕輕站起,把她抱入帳篷,取氈毯給她蓋上,只聽她在夢中迷迷糊糊的道:“媽,拿點羊奶給我小鹿兒吃,別餓壞了它。”關明梅一怔,道:“好,你睡吧!”輕輕退出,心想:“她明明是個天真無邪、心地善良的孩子,怎會做出這等事來?”見陳家洛另支帳篷,與香香公主的帳篷隔得遠遠地,微微點頭。陳正德走過來低聲道:“他們不住一個帳篷。”關明梅點點頭。陳正德又道:“他還不睡,反來覆去的盡瞧著那柄劍。等他睡了再下手呢,還是過去指明他的罪,給他來個明白的?”關明梅很是躊躇,道:“你說呢?”陳正德心中充滿了柔情蜜意,渾無殺人的心思,說道:“咱們且坐一會,等他睡著了再殺,讓他不知不覺的死了吧。”
  陳正德攜了妻子的手,兩人偎倚著坐在沙漠之中,默默無言。不久陳家洛進帳睡了。又過了半個時辰,陳正德道:“我去瞧瞧他睡著了沒有。”關明梅點點頭,可是陳正德并不站起,口里低低哼著不知什么曲調。關明梅道:“好動手了吧?”陳正德道:“應該干了。”但兩人誰也沒先動,顯是都下不了決心。天山雙鷹生平殺人不眨眼,江湖上喪生于他們手下的不計其數,這時要殺兩個睡熟的人,竟然下不了手。漸漸星移斗轉,寒氣加甚,老夫妻倆互相摟抱。關明梅把臉藏在丈夫的懷里,陳正德輕輕撫摸她的背脊。過不多時,兩人都睡著了。第二天早晨陳家洛與香香公主醒來,見二老已經離去,都感奇怪。香香公主忽道:“你瞧,那是甚么?”陳家洛轉頭一看,見平沙上寫著八個大字:“怙惡不悛,必取爾命”。每個字都有五尺見方,想是用劍尖劃的。陳家洛皺起眉頭,細思這八個字的含意。香香公主不識漢字,問道:“畫的甚么?”陳家洛不愿令她擔心,道:“他們說有事要先走一步。”香香公主道:“姊姊這兩位師父真好……”話未說完,突然跳起,驚道:“你聽!”陳家洛也已聽得遠處隱隱一陣陣慘厲的呼叫,忙道:“狼群來啦,快走!”兩人匆忙收拾帳篷食水,上馬狂奔。就這樣一耽擱,狼群已經奔到,幸而兩人所乘的坐騎都神駿異常,片刻之間即把狼群拋在后面。群狼饑餓已久,見了人畜,舍命趕來,雖然距離已遠,早已望不見蹤影,還是循著沙上足跡,一路追蹤。陳家洛和香香公主跑了半日,以為已經脫險,下馬喝水,剛生了火要待煮食,狼嗥又近。兩人疾忙上馬,到天黑時估計已把狼群拋后將近百里,才支起帳篷宿歇,睡到半夜,那白馬縱聲長嘶,亂跳亂嘶,把陳家洛吵醒,只聽得狼群又已逼近。兩人不及收拾帳篷,提了水囊干糧,立即上馬。這般逃逃停停,在大漠中兜了一個大弧形,始終擺脫不了狼群的追逐,卻已累得人困馬乏。那紅馬終于支持不住,倒斃于地,兩人只得合騎白馬逃生。白馬載負一重,奔跑愈慢,到第三日上已不能把狼群遠遠拋離。
  陳家洛心想:“若非這馬如此神駿,早已累死,全虧得它接連支持了兩日兩夜,但只要再跑半日,也非倒斃不可。”又行了一個多時辰,見左首有些小樹叢,縱馬過去,下馬說道:“且在這里守著,讓馬休息。”和香香公主合力堆起一堵矮矮的沙墻,采了些枯枝放在墻頭,生起火來,霎時間成為一個火圈,將二人一馬圍在中間。
  布置好不久,狼群便已奔到。群狼怕火,在火圈旁盤旋號叫,卻不敢逼近。陳家洛道:“等馬氣力養足了,再向外沖。”香香公主道:“你說能沖出去么?”陳家洛心中實在毫無把握,但為了安慰她,說道:“當然行。”
  香香公主見那些餓狼都瘦得皮包骨頭,不知有多少天沒吃東西了,道:“這些狼也很可憐。”陳家洛笑了一笑,心道:“這孩子的慈悲心簡直莫名其妙,我們快成為餓狼肚里的食物了,她卻在可憐它們,還不如可憐自己吧。”望著她雙頰紅暈,肌膚白得真像透明一般,再見火圈外群狼露出又尖又長的白牙,饞涎一滴滴的流在沙上,嗚嗚怒嗥,只待火圈稍有空隙,就會撲將上來,不覺一陣心酸。
  香香公主見到他這等愛憐橫溢的目光,知道兩人活命的希望已極微小,走近身去,拉著他手,說道:“和你在一起,我甚么也不怕。我倆死了之后,在天國里仍是快快活活的永不分離。”陳家洛伸手把她摟在懷里,心想:“我可不信有甚么天國。那時她在天上,我卻在地獄里。”又想:“她穿了白衣,倚在天堂里白玉的欄干上。她想著我的時候,眼淚一滴滴的掉下來。她眼淚一定也是香的,滴在花上,那花開得更加嬌艷芬芳了……”香香公主轉過頭來,見他嘴角邊帶著微笑,臉上卻是神色哀傷,嘆了一口氣,正要合眼,忽見火圈中有一處枯枝漸漸燒盡,火光慢慢低了下去。她叫了一聲,跳起身去加柴,三頭餓狼已竄了進來。陳家洛一把將她拉在身后。白馬左腿起處,已將一頭狼踢了出去。陳家洛身子一偏,抓住一頭巨狼的頭頸。向另一頭灰狼猛揮過去,那狼跳開避過,又再撲上。另外兩頭狼又從缺口中沖進。陳家洛用力一擲,將手中那狼拋將過去,三頭狼滾作一團,互相亂咬狂叫,出了火圈。他拾起地下燒著的一條樹枝,向大灰狼打去。那狼張開大口,人立起來咬他咽喉。他手一送,將一條燒紅的樹枝塞入狼口,兩尺來長的樹枝全部沒入,那狼痛徹心肺,直向狼群中竄去,滾倒在地。陳家洛在缺口中加了柴,眼見枯枝愈燒愈少,心想只得冒險去撿。好在樹木就在身后,相距不過十余丈,于是左手拿起鉤劍盾,右手提了珠索,對香香公主道:“我去撿柴,你把火燒得旺些。”香香公主點頭道:“你小心。”可是并不在火中加柴。她知道這一點兒枯枝培養著兩人生命之火,火圈一熄,兩人的生命之火也就熄了。
  陳家洛劍盾護身,珠索開路,展開輕功向樹叢躍去。群狼見火圈中有人躍出,猛撲上來,當先兩頭早被珠索打倒。他三個起落,已奔近樹旁,這些灌木甚為矮小,不能攀上避狼,當下左手揮動鉤劍盾,右手不住攀折樹枝。數十頭餓狼圈在他身邊,作勢欲撲,每次沖近,都被盾上明晃晃的九枝鉤劍嚇退,他采了一大批柴,用腳踢攏,俯身拿珠索一縛。就在這時,一頭惡狼乘隙撲上,他劍盾一揮,那狼登時斃命,但劍上有鉤,狼身鉤在劍上落不下來,余狼連聲咆哮。他急忙用力一扯,把狼尸扯下來擲出。群狼撲上去搶奪咬嚼。他乘機提起那捆樹枝,回進火圈。
  香香公主見他無恙歸來,高興得撲了上來,縱身入懷。陳家洛笑著攬住了她,把樹枝往地下一擲,抬起頭來,不由得大吃一驚。原來火圈中竟然另有一人。那人身材魁梧,身上衣服已被餓狼撕得七零八落,手中提劍,全身是血,臉色卻頗為鎮靜,冷冷的望著他,正是死對頭火手判官張召重。兩人相互瞪視,都不說話。香香公主道:“他從狼群中逃出來,想是瞧見這里的火光,奔了過來。你瞧他累成這樣子。”從水囊中倒了一碗水遞過。張召重接住,咕嘟咕嘟一口氣喝下,伸袖子在臉上一抹,揩去汗血。香香公主“呀”的一聲叫了出來,認出他是在兆惠大營中曾與陳家洛打斗的那個武官,后來在沙坑中又曾與文泰來等惡戰過的。陳家洛劍盾擋胸,珠索一揮,叫道:“上吧!”
  張召重目光呆滯,突然仰后便倒,原來他救了和爾大后,出來追蹤陳家洛和香香公主,中途也遇上了狼群。和爾大為狼群所咬,他仗著武功精絕,連殺數十頭惡狼,奪路逃命,在大漠中奔馳了一日一夜,坐騎倒斃,只得步行奔跑,無飲無食,又熬了一日,遠遠望見火光,拚命搶了進來。他全仗提著一口內息苦撐,一松勁后再也支持不住,暈了過去。香香公主要過去救護,陳家洛一把拉住,道:“這人陰險萬分,別上他當。”過了半晌,見他毫無動靜,這才走近察看。香香公主拿些冷水澆在他額頭上,又在他口里灌了些羊乳。張召重悠悠醒來,喝了半碗羊乳,重又睡去。陳家洛心想鬼使神差,教這大奸賊送入我手,這時要殺他不費吹灰之力,但乘人之危,非大丈夫行徑,而且喀絲麗心地仁善,見我殺這無力抗拒之人,必定不喜。但要是饒了他,等他養足力氣,自己可不是他敵手。一時拿不定主意,轉頭一望,見香香公主望著張召重,眼中露出憐憫之意。陳家洛一見到她這副眼神,當即決定再饒這奸賊一次,心想眼下三人共處絕境,這廝武功卓絕,待他力氣復原,卻是殺狼的一個好幫手,兩人合力,或能把香香公主救出,單靠自己卻萬萬不能,于是也喝了幾口羊乳,閉目養神。
  過了一會,張召重醒了過來。香香公主遞了一塊干羊肉給他,替他用布條縛好腿上幾處狼牙所咬的傷痕。張召重見他兩人以德報怨,不覺慚愧,垂頭不語。陳家洛道:“張大哥,咱們現今同在危難之中,過去種種怨仇,只好暫時拋在一邊,總要同舟共濟才好。”張召重道:“不錯,咱倆現在一斗,三人都成為餓狼腹內之物。”他休息了一個多時辰,精神力氣稍復,暗暗盤算脫困之法,心想:“天幸這兩人又撞在我手里。三人都被群狼吃了,那沒有話說。如能脫卻危難,須當先發制人,殺了這陳公子,再把這美娃娃擄去。今后數十年的功名富貴是拿穩的了。”陳家洛心想如此僵持下去,如何了局,見到火圈外有許多狼糞,想起霍青桐燒狼煙傳訊之法,于是用珠索把狼糞撥近,聚成一堆,點燃起來,一道濃煙筆直升向天際。張召重搖頭道:“就算有人瞧見,也不敢來救。除非有數千大軍,才能把這許多惡狼趕開。”陳家洛也知這法子無濟于事,但想聊勝于無,不妨寄指望于萬一。
  天色漸晚,三人在火圈中加了樹枝,輪流睡覺。陳家洛對香香公主低聲道:“這人很壞,我睡著時,你得加意留心著他。”香香公主點頭答應。陳家洛把樹枝堆在他與張召重之間,防他在自己睡著時突施暗算,香香公主可無力抵御。睡到中夜,突然狼嗥之聲大作,震耳欲聾,三人驚跳起來。只見數千頭餓狼都坐在地下,仰頭望著天上月亮,齊聲狂嗥,聲調凄厲,實是令人毛骨悚然。叫了一陣,數千頭餓狼的聲音又倏然而止。這是豺狼數萬年世代相傳的習性,直至后來馴伏為狗,也常在深夜哭叫一陣。
  次日黎明,三人見狼群仍在火圈旁打轉,毫無走開之意。陳家洛道:“只盼有一隊野駱駝經過,才能把這些惡鬼引開。”突然遠處又有狼嗥,向這邊奔來。張召重皺眉道:“惡鬼越來越多了。”塵沙飛揚之中,忽見三騎馬向這邊急奔而來,馬后跟著數百頭狼。等到馬上乘者瞧見這邊餓狼更多,想從斜刺里避開,這邊的餓狼已迎了上去,登時把三騎圍在垓心。馬上三人使開兵器,奮力抵擋。香香公主叫道:“快去接他們進來呀!”陳家洛對張召重道:“咱們救人去。”兩人手執兵器,向三騎馬沖去,兩下一夾攻,殺開一條血路,把三騎接引到火圈中來。只見一匹馬上另有一人,雙手反綁,伏在馬鞍之上,身子軟軟的不知是死是活,看打扮是個回人姑娘。那三人跳下馬來,一人把那回人姑娘抱下。香香公主忽然驚叫:“姊姊,姊姊!”奔過去撲在那女子身上。陳家洛吃了一驚,香香公主已把那女子扶起,只見她玉容慘淡,雙目緊閉,正是翠羽黃衫霍青桐。原來霍青桐扶病追趕師父師公,不久就遇到關東三魔,她無力抵抗,拔劍要想自盡,被顧金標撲上奪去長劍,登時擒住。關東三魔擒得仇人,歡天喜地。依哈合臺說,當場把她殺了,給三位盟兄弟報仇。顧金標卻心存歹念,說要擒回遼東,在三位盟兄弟靈前活祭。顧金標是把兄,執意如此,哈合臺拗他不過。當下一同回馬啟程東歸。走了一天,被霍青桐故意誤指途徑,竟在大漠中迷失方向。這天遠遠看見一道黑煙,只道必有人家,徑自奔來,哪知卻是陳家洛燒來求救的狼煙。顧金標見陳家洛縱上來要搶人,虎叉嗆啷啷一抖,喝道:“別走近來,你要干么?”霍青桐全身虛弱,在狼群圍攻中已暈了過去,這時悠悠醒轉,斗然間見到陳家洛與妹子,心中一股說不出的滋味,不知是傷心還是歡喜。香香公主對陳家洛哭道:“你快叫他放開姊姊。”陳家洛道:“你放心!”轉頭對顧金標道:“你們是甚么人?為甚么擒住我的朋友?”滕一雷搶上兩步,擋在顧金標身前,冷冷打量對面三人,說道:“兩位出手相救,在下這里先行謝過。請教兩位高姓大名。”陳家洛未及回答,張召重搶著道:“他是紅花會陳總舵主。”三魔吃了一驚,滕一雷又問:“請教閣下的萬兒。”張召重道:“在下姓張,草字召重。”滕一雷咦了一聲,道:“原來是火手判官,怪不得兩位如此了得。”當下說了自己三人姓名。陳家洛暗暗發愁,心想群狼之圍尚不知如何得脫,接連又遇上這四個硬對頭,現下只有設法要他們先行放開霍青桐再說,說道:“咱們的恩仇暫且不談,眼前餓狼環伺,各位有何脫險良方?”這句話把三魔問得面面相覷,答不出來。哈合臺道:“要請陳當家的指教。”陳家洛道:“咱們合力御狼,或許尚有一線生機。要是自相殘殺,轉眼人人都填于餓狼之腹。”滕哈兩人微微點頭,顧金標怒目不語。陳家洛又道:“因此請顧老兄立即放了我這朋友。大伙共籌退狼之策。”顧金標道:“我不放,你待怎樣?”陳家洛道:“那么咱們七人之中,輪到你第一個去喂狼。”顧金標虎叉一抖,喝道:“我卻要先拿你去喂狼!”陳家洛道:“我這朋友你是非放不可!咱倆不動手,大家也未見得能活,只要一動手,不論誰勝誰敗,總是鬧個兩敗俱傷,那就死定了。顧朋友三思吧。”
  滕一雷低聲道:“老二,先放了再說。”顧金標好容易把一個如花似玉的霍青桐擒到在手,這時寧可不要性命也不肯放,不住搖頭。滕一雷心下盤算:“我們三人對他三人,人數是一樣。但聽說火手判官劍術拳法,是武林中數一數二人物。瞧這姓陳的適才殺狼身手,也著實了得。這美貌少女既與他們在一起,手下想必不弱。當真打起來,只怕不是對手。”他這一思量,不覺氣餒,低聲道:“老二,你放下放?鬧起來我可無法幫你。”顧金標過不了這色字關,執迷不悟,他也知道張召重的名氣,決定單獨向形貌文弱的陳家洛挑戰,惡狠狠的道:“你如贏得我手中虎叉,把這女子拿去便了。是英雄好漢,咱二人就單打獨斗,一決勝敗。”陳家洛實不愿這時在狼群之中自相殘殺,微微沉吟,尚未答話,張召重已搶著道:“你放心,我誰也不幫就是。”這句話似是對陳家洛說,其實卻是說給顧金標聽,要他不必疑慮,盡管挑戰。
  顧金標大喜,叫道:“你要是不敢,那就別管旁人閑事。否則的話,拳腳兵刃,兄弟都可奉陪。我三個盟弟都喪在紅花會手里,此仇豈可不報?”最后這句話卻是說給滕哈二人聽的,意思說我是為了公憤,并非出于私欲,你們可不能袖手不理。陳家洛向霍青桐姊妹一望,見霍青桐臉露怨憤,香香公主焦慮萬狀,把心一橫,想道:“這姊妹兩人都對我有情,我今日為她們死了,報答了她們的恩義,也免得我左右為難,傷了她們手足之情。”慨然道:“這位姑娘是我好朋友,我拚得性命不在,也要你放。”霍青桐眼圈一紅,心想他對我倒也不是全無情義。顧金標道:“我也拚得性命不在,決不肯放。”張召重笑道:“好吧,那么你們拚個你死我活吧。”三魔聽他語氣,已辨出他對陳家洛頗有幸災樂禍之心。
  陳家洛道:“咱二人拚斗,不論是你殺了我,還是我殺了你,對別人都無好處。這樣吧,咱二人一起出去殺狼。誰殺得多,就算誰勝。”他想這法子至少可稍減群狼的威脅,不致把御狼的力量互相抵消。哈合臺首先贊成,鼓掌叫好。張召重道:“要是陳當家的得勝,顧二哥就把這位姑娘交給他。要是顧二哥殺的狼多,陳當家的不得再有異言。”陳家洛和顧金標怒目相視,俱不答應,只因殺狼之事,誰都沒必勝把握,可是又決不能讓霍青桐落入對方手里。陳家洛心想:他使獵虎叉,一定擅于打獵,或許殺狼有高強手段。顧金標卻想:他要比賽殺狼,料來有相當把握,我偏不上他的當,說道:“你要和我斗,那就是拚賭性命。輕描淡寫的玩意,可沒興致陪你玩。”張召重忽道:“在下與三位今日雖是初會,但一向是很仰慕的。至于陳當家的呢,我們過去頗有點過節,但此刻也不談了。我雙方誰也不幫。現今我有個主意,既可一決勝敗,雙方也不傷和氣。各位瞧著成不成?”滕一雷聽他說與陳家洛有梁子,心中一喜,忙道:“張大哥請說。火手判官威震武林,主意必定是極高明的。”張召重微微一笑,道:“不敢。咱們身處狼群包圍之中,自相拚斗,總是不妙。陳當家的你說是不是?”陳家洛點點頭。張召重又道:“比賽殺狼吧,這位顧二哥又覺得太過隨便,不是好漢行徑。我獻一條計策:你們兩位赤手空拳的一起走入狼群,誰膽小,先逃了回來,誰就輸了。”眾人聽了,都是心中一寒,暗想此人好生陰毒,赤手空拳的走入狼群,誰還能活著性命回來?張召重又道:“要是哪一位不幸給狼害了,另一位再回進火圈,也算勝了。”陳家洛雙眉一揚,說道:“要是咱兩人都死了,那怎樣?”哈合臺道:“我敬重你是條好漢子,著落在我身上,釋放這位姑娘就是。”陳家洛道:“哈兄的話我信了,這位姑娘你們可也不能欺侮她。”伸手向香香公主一指。哈合臺道:“皇天在上,我答應了陳當家的。如有異心,教惡狼第一個吃我。”陳家洛抱拳道:“好,多謝了。”心中盤算已定,別說狼群圍伺,就算一條狼也沒有,自己孤身遇上這四個強敵,也必有死無生,現下舍了自己一條性命,如能僥天之幸,救出霍青桐姊妹,那也心愿已足,漢家光復的大業,只好偏勞紅花會眾兄弟了,把劍盾珠索往地下一擲,向顧金標一擺手道:“顧朋友,走吧!”顧金標拿著虎叉,躊躇不決。他雖是亡命之徒,但要他空手走入狼群,可實在不敢。張召重只怕賭賽不成,激他道:“怎么?顧朋友有點害怕了吧?這本來很是危險。”顧金標仍是沉吟。香香公主不懂他們說些甚么,只是見到各人神色緊張。霍青桐卻每句話都聽在耳里,見陳家洛甘愿為她舍命,心中感動異常,叫道:“你別去!寧可我死了,也不能讓你有絲毫損傷。”她平素真情深藏不露,這時臨到生死關頭,情不自禁的叫了出來。只聽得當啷一聲,一柄獵虎叉擲在地下。顧金標見她對陳家洛如此多情,登時妒火中燒。他性子狂暴,脾氣一發作,那就是天不怕地不怕了,叫道:“我就是給豺狼咬掉半個腦袋,也不會比你這小子先回來。走吧!”陳家洛向霍青桐和香香公主一笑,并肩和顧金標向火圈外走去。霍青桐嚇得又要暈去,叫道:“別……別去……”香香公主卻睜著一雙黑如點漆的眼珠,茫然不解。兩人正要走出火圈,滕一雷忽然叫道:“慢著。”兩人停步轉身。滕一雷道:“陳當家的,你身上還有把短劍。”陳家洛笑道:“對不起,我忘了。”解下短劍,走到霍青桐面前,道:“別傷心!你見了這劍,就如見到我一樣。”將劍放在她身上。霍青桐流下淚來,喉中哽住了說不出話,就在這時,一個念頭在腦中忽如電光般一閃,低聲道:“你低下頭來。”陳家洛低頭俯耳過去。霍青桐低聲說道:“用火折子!”陳家洛一怔,隨即恍然,轉頭對張召重道:“張大哥,剛才我忘了解下短劍,請你公證人再瞧一瞧。”張召重在陳顧兩人衣外摸了一遍,說道:“顧二哥,請你把暗器也留下吧。”顧金標氣憤憤的把十多柄小叉從懷中摸出,用力擲在地下,把辮子在頭頂一盤,神情大變,眼中如要噴出血來,突然奔到霍青桐跟前,一把抱住,正要低頭去吻,忽然后心被人抓住,提起來往地下一摜。顧金標平日和盟兄弟練武,大家交手慣了的,知道這一下除了哈合臺再無別人,果然聽得哈合臺喝道:“老二,你要不要臉?”顧金標一摔之后,頭腦稍覺清醒,大吼一聲,發足向狼群中沖去。
  陳家洛雙足一點,使開輕功,已搶在他之前。群狼本來在火圈外咆哮盤旋,忽見有人奔出,紛紛撲上。顧金標心知這次遇上了生平從所未有的兇險,只好多挨一刻是一刻,見兩頭惡狼從左右同時撲到,身子一偏,左手疾探,已抓住左邊那狼的項頸,右手搶住它的尾巴,提了起來。武學之中有一套功夫叫做“凳拐”,據說有一位武林前輩夏夜在瓜棚里袒腹乘涼,忽然敵人來襲,一時之間,四面八方都是手執兵刃的強敵。他身無武器,隨手提起一條板凳,攔架擊打,把敵人打得大敗而逃。這套功夫流傳下來,武林中學的人著實不少,以備赤手遇敵時防身之用。因長凳所在都有,會了這套武術,便如處處備有兵器。顧金標抓住這狼,靈機一動,便將之當作板凳,展開“凳拐”中的招數,橫掃直劈,舞了開來。狼身長短與板凳相近,也有四條腿,他舞得呼呼生風,群狼一時倒撲不近身。
  陳家洛使的卻是“八封游身掌”身法,在狼群中東一晃,西一轉,四下亂跑。這本是威震河朔王維揚的拿手功夫,在杭州獅子峰上,曾打得張召重一時難以招架。陳家洛當日在鐵膽莊與周仲英比武,也曾使過。他的造詣比之王維揚自是遠遠不及,卻也是腳步輕捷,身法變幻。初時群狼倒也追他不上,但餓狼紛紛涌來,四下擠得水泄不通,教他再無發足奔跑的余地。他知這套武功已管不了事,當下從懷中取出火折,迎風一晃,火折點亮,揮了個圈子。火折上的火光十分微弱,群狼卻立時大駭,紛紛倒退,雖然張牙舞爪,作勢欲撲,終究不敢撲上,只在喉頭發出嗚咽咆哮之聲。香香公主猛見陳家洛沖入狼群,大惑不解,奔到霍青桐跟前,說道:“姊姊,他干甚么呀?”霍青桐垂淚道:“他為了救咱們姊妹,寧可送掉自己性命。”香香公主先是一驚,隨即淡淡一笑,說道:“他死了,我也不活。”霍青桐見她處之泰然,心想她說這句話出乎自然,便似是天經地義之事,既無心情激蕩,也不用思索,可見對他的癡愛,已自然而然成為她心靈中的一部分了。張召重見陳顧兩人霎時都被群狼圍住,心中暗喜,突見陳家洛取出火折,惡狼嚇得后退,不覺一呆,但想火折不久就會燒完,也只不過稍延時刻而已。
  滕、哈二人卻只瞧著顧金標,先見他大展剛勇,提著一頭巨狼舞得風雨不透,各自心喜,忽見他使一招“懶漢閂門”,舉起巨狼向外猛碰,跟迎面撲上來的一頭狼當頭一撞。兩頭狼都急了,不顧三七二十一張口就咬,一頭臉上咬得見骨,另一頭頸中鮮血淋漓。群狼見血,更加蜂擁而來,撲上來你一口我一口,將顧金標手中的巨狼撕得稀爛,最后只剩他左手一個狼頭,右手連著尾巴的一個狼臀。這么一來,情勢登時危急,他想再去抓狼,一頭惡狼扭頭便咬,若非縮手得快,左手已被咬斷,同時右邊又有兩頭餓狼撲了上來。哈合臺解下腰中所纏鋼絲軟鞭,叫道:“老大,我去救他。”滕一雷還未回答,霍青桐冷冷的道:“關東豪杰要不要臉?”哈合臺登時楞住,再看狼群中兩人情勢,又已不同。陳家洛見火折子快要點完,忙撕下長衣前襟點燃了,腳下不住移動,奔向灌木。就這么慢得一慢,兩頭惡狼迎面撲到。他矮身從兩狼之間穿了過去,折了一條樹枝在手,運勁反手一擊,將搶在前面的餓狼打得腦漿迸裂。群狼撲上去分尸而食,追逐他的勢頭登時緩了。他忙拾起一段枯枝點燃了,拿在手中揮動,驅開群狼,一有空隙,立即又攀折樹枝,增大火頭,片刻之間,已在身周布置了一個小小火圈,將餓狼相隔在外。霍青桐和香香公主見他脫險,大喜若狂。那邊顧金標卻已難于支持,他想仿效陳家洛的法子,身邊卻沒帶著火折,只得揮拳與餓狼的利爪銳齒相斗,手上腳上接連被咬。哈合臺大驚,對霍青桐道:“算陳當家的贏了就是!”拔出她身上短劍,割斷她手腳上的繩索,又道:“現下我可去救他了!”軟鞭揮動,疾沖出去,但奔不到幾步,群狼密密層層的涌來,腿上登時被咬了兩口,雖然打死了兩頭狼,卻已無法前進。滕一雷大叫:“老四,回來。”哈合臺倒躍回來,取了一條點燃的樹枝,想再沖出,但相距太遠,眼見顧金標就要被群狼撲倒。他提高聲音,向陳家洛叫道:“陳當家的,你贏啦,我們已放了你朋友。請你大仁大義,救救顧老二。”陳家洛遠遠望去,果見霍青桐已經脫縛,站在當地,心想:“為了對付惡狼,多一個幫手好一個。”拾起一根點燃的樹枝,向顧金標擲去,叫道:“接著!”顧金標雙臂雙腿全是鮮血,眼見樹枝投來,縱身躍起,在空中接住,揮了個圈子。豺狼怕火,那是數萬年來相傳的習性,見他手上有火,立即退開。顧金標揮動樹枝,慢慢向陳家洛走來。陳家洛又擲過去一條樹枝。顧金標雙手有火,走近樹叢。
  陳家洛道:“快撿柴。”當下兩人各用枝條縛了一捆樹枝,負在背上,手中拿了點燃的樹枝,揮動著向火圈走去。群狼不住怒哮,讓出一條路來。
  兩人越走越近,陳家洛走在前面,香香公主靠近火圈,張開了雙臂,迎他回來。陳家洛臉露微笑,正要縱入,霍青桐叫道:“慢著,讓他先進來。”陳家洛登時醒悟,放下柴束,住足回頭,讓顧金標先進火圈。他想雙方曾有約言,誰先進火圈誰輸,雖然自己救了他性命,但只怕這類無義小人臨時又有反覆。顧金標滿眼紅絲,拋下背上枯柴,舉起火枝往陳家洛面上一晃,乘他斜身閃避,舉掌向他背后猛推,想將他推進火圈。陳家洛側身閃避,這一掌從衣服上擦過。顧金標右手又是一揮,一根火枝對準了他臉上擲去。
  陳家洛頭一低,那火枝直飛進火圈之中。顧金標沖面一拳,他八十一路長拳講究的是勢勁鋒銳,出手快捷,一拳方發,次拳跟上。陳家洛見他只一轉眼間便以怨報德,心中大怒,右手伸出拿他脈門,左手一招“金針渡劫”,直刺他面門,那是“百花錯拳”中一招以指當劍之法。顧金標從未見過這古怪拳法,一楞之下,疾忙倒退,左腳踏在一頭餓狼身上。那狼痛得大叫,張口便咬,陳家洛一招得勢,不容他再有緩手之機,掌劈指戳,全是“百花錯拳”中最厲害招數。滕一雷、哈合臺站在火圈邊觀戰,見了他這路拳法,都感心驚。陳家洛左手雙指疾向對方太陽穴點去,顧金標伸臂擋格,回敬一拳,料想他定然后退,哪知他竟然不理會,飛起左腳,顧金標胯上早著,一個踉蹌,右拳已被抓住。陳家洛運勁一拖,乘著敵人向后一掙之勢,突然間改拖為送,顧金標又是一個出其不意,己力再加上敵勁,哪里還站立得定,登時仰跌。這一交只要摔倒,四周環伺的群狼立時涌上,哪里還有完整尸骨?火圈中各人都驚叫起來。
  顧金標危急中一個“鯉魚打挺”,突然身子拔起,左掌揮落,把一頭向上撲來的餓狼打落,借勢在空中一個筋斗,頭上腳下的順落下來。陳家洛左足一點,從他身側斜飛而過,右手連揮,已分別點中他左腿膝彎和右腿股上穴道。顧金標雙腳著地時哪里還站立得住,暗叫:“完蛋!”雙手在地上一撐,又想翻起,群狼已從四面八方撲到。
  陳家洛搶得更快,伸出右手抓住他后心,揮了一圈。顧金標兇悍已極,下半身雖然動彈不得,大喝一聲,雙拳齊發,猛力向陳家洛胸口打到,要和他拚個同歸于盡。陳家洛罵了一聲:“惡強盜!”左指其快如風,又在他“中府”、“璇璣”兩穴上一點。顧金標雙拳打到半途,手臂突然癱瘓,軟軟垂下。陳家洛把他身子又揮了一圈,逼開撲上來的餓狼,便欲向遠處狼群中投去。
  霍青桐叫道:“別殺他!”陳家洛登時醒悟:“即使殺了此人,還是彼眾我寡,且與滕哈二人結了死仇,不如暫時饒他,賣一個好,那么自己與張召重爭斗之時,他們或許可以兩不相助。”手臂回縮,轉了個方向,將他拋入火圈,這才縱身躍回。哈合臺接住顧金標,陳家洛再行著地。這次性命的賭賽,終于是陳家洛贏了。他正要上前和霍青桐、香香公主敘話,霍青桐忽叫:“留神后面!”只覺腦后風生,疾忙低頭矮身,兩頭餓狼從頭頂竄過。原來兩狼眼見到口的美食又進火圈,饑餓難當之下,鼓起勇氣,跳了進來。一頭餓狼徑向香香公主撲去,陳家洛搶上抓住狼尾,用力疾扯。那狼負痛,回頭狂嗥,同時另一頭狼也撲了過來。陳家洛反掌斬去,那狼偏頭避讓,一掌斬在頸里,在地下打了個滾,撲上來又咬。霍青桐掉轉短劍劍頭,柄前尖后,向陳家洛擲去,叫道:“接著!”陳家洛伸手一抄,攬住劍柄,挺劍向左邊巨狼刺去。這狼身軀巨大,竟然十分的靈便狡猾,閃避騰挪,陳家洛連刺兩劍都被它躲了開去。這時火圈外又有三頭狼跟蹤躍入,一頭被哈合臺用摔跤手法抓住頭頸摜出圈外,另一頭被張召重一劍斬為兩段,第三頭卻在與滕一雷纏斗。哈合臺把顧金標帶回來的樹枝加旺了火頭,群狼才不繼續進來。
  這邊陳家洛挺劍向左虛刺,惡狼哪知他是虛招,向右閃避,短劍早已收回,自右方猛刺而下。惡狼這時萬萬躲避不開,也是情急智生,突張巨口,咬住了劍鋒。陳家洛用力向前一送,那狼舌頭雖被劃破,但知這是生死關頭,仍是忍痛咬緊。陳家洛向后回拔,那狼死不放松,身子被提了起來,兩行利齒卻在劍鋒上猶如生了根一般。陳家洛心中焦躁,身子一側,飛腿踢中了另一條撲上來的惡狼后臀,那狼汪汪大叫,飛出火圈。他奮力一掙,隨著左手一掌,打在巨狼雙目之間。那狼向后一仰,他手中頓覺一松,短劍終于拔出。眾人只覺寒光一閃,短劍劍鋒上紫光四射。
  陳家洛這一掌已把巨狼打得頭骨破碎而死,可是它口中還是咬著一段劍刃。眾人都感奇怪,短劍明明在陳家洛手里,又未斷折,狼口中的劍刃又從何而來?
  陳家洛走上前去,左手三指平捏半段劍刃向后一拉,豈知那狼雖死,牙齒仍如鐵鉗般牢牢咬住劍刃。他右手用短劍在狼顎上一劃,狼臉筋骨應手而斷,直如切豆腐一般。他心感詫異,舉起短劍看時,臉上突覺寒氣侵膚,不覺毛骨悚然,劍鋒發出瑩瑩紫光,已非霍青桐所贈之劍,但劍柄仍然一模一樣。他更是不解,俯身拾起狼口中那段劍刃,這才發覺劍刃中空,宛如劍鞘,把短劍插入劍鞘,全然密合。原來這短劍共有兩個劍鞘,第二層劍鞘開有刃口,劍尖又十分鋒銳,見者自然以為便是劍刃,豈知劍內另有一柄砍金斷玉、鋒銳無匹的寶劍。霍青桐贈送短劍之時,曾說故老相傳,劍中蘊藏著一個極大秘密,一向無人參透得出。今日若非機緣巧合,巨狼死命咬住,兩下用力拉扯,才拔出了第二層劍鞘,否則有誰想得到這柄鋒利的短劍之中,竟是劍內有劍?這時滕一雷已將火圈中最后一頭狼打死,先解開顧金標被點的穴道,拔出匕首,割下四條狼腿,在火上燒烤。霍青桐叫道:“快拿開,你們不要性命嗎?”滕一雷愕然道:“甚么?”霍青桐道:“這些餓狼聞到烤肉香氣,哪里還忍耐得住?”滕一雷心想不錯,忙把狼腿從火上拿開。顧金標坐著喘息了一會,裹縛了身上六七處給惡狼咬傷的大創口,至于較小的創口,一時也無暇理會,只覺饑餓難當,拿起狼腿,鮮血淋漓的吃了起來。香香公主將短劍拿在手里把玩,贊嘆第二層劍鞘固然設想聰明,而且手工精巧已極,絲毫不露破綻。她向劍鞘里一張,見里面有一粒白色的東西,搖了幾搖,卻倒不出來。她取過一根細樹枝,在鞘里輕輕一撥,一顆白色的小丸滾了出來。陳家洛和霍青桐見了都感奇怪,聚首細看,見是一顆蠟丸。陳家洛問霍青桐道:“打開來瞧瞧,好不好?”霍青桐點點頭。他手指微一用勁,蠟丸破裂,里面是個小紙團,攤開紙團,卻是一張薄如蟬翼的紗紙,紙上寫著許多字,都是古文回字,旁邊是一張地圖,畫得密如蛛網。
  張召重望見他們發現了這張紙,假裝取柴添火,走來走去偷看了幾眼,見紙上寫的都是回文,一字不識,不禁大失所望。陳家洛回文雖識得一些,苦不甚精,紙上寫的又是古時文字,全然不明其義,于是把紙攤在霍青桐前面。霍青桐一面看一面想,看了半天,把紙一折,放在懷里。陳家洛道:“那些字說的甚么?”霍青桐不答,低頭凝思。香香公主知道姊姊的脾氣,笑道:“姊姊在想一個難題,別打擾她。”霍青桐用手指在沙上東畫西畫,畫了一個圖形,抹去了又畫一個,后來坐下來抱膝苦苦思索。陳家洛道:“你身子還弱,別多用心思。紙上的事一時想不通,慢慢再想,倒是籌劃脫身之策要緊。”霍青桐道:“我想的就是既要避開惡狼,又要避開這些人狼。”說著小嘴向張召重等一努。香香公主聽姊姊叫他們作“人狼”,名稱新鮮,拍手笑了起來。霍青桐又想了一會,對陳家洛道:“請你站上馬背,向西了望,是否有座白色山峰。”陳家洛依言牽過白馬,躍上馬背,極目西望,遠處雖有叢山壁立,卻不見白色山峰,凝目再望一會,仍是不見,向霍青桐搖搖頭。將金銀珠寶裝在駱駝上想帶走,但在古城四周轉來轉去,說甚么也離不開那地方。”
  陳家洛問道:“為甚么?”香香公主道:“他們說,古城的人一天之中都變成了鬼,他們喜歡這個城市,死了之后仍然不肯離開。這些鬼不舍得財寶給人拿走,因此迷住了人,不讓走。只要放下財寶,一件也不帶,就很容易出來。”陳家洛道:“就只怕沒一個肯放下。”霍青桐道:“是啊,見到這許多金銀珠寶,誰肯不拿?他們說,要是不拿一點財寶,反而在古城的屋里放幾兩銀子,那么水井中還會涌出清水來給他喝。銀子放得多,清水也就越多。”陳家洛笑道:“這古城的鬼也未免太貪心了。”香香公主道:“我們族里有些人欠了債沒法子,就去尋那地方,總是一去就永不回來。有一次,一個商隊在沙漠里救了一個半死的人。他說曾進過古城,可是出來時走來走去盡在一個地方兜圈子,他見到沙漠上有一道足跡,以為有人走過,于是拚命的跟著足跡追趕,哪知這足跡其實就是他自己的,這么兜來兜去,終于精疲力盡,倒地不起。那商隊要他領著大伙兒再去古城,他死不答允,說道:就是把古城里所有的財寶都給了他,也不愿再踏進這鬼城一步。”陳家洛道:“在沙漠上追趕自己的足跡兜圈子,這件事想想也覺可怕。”香香公主道:“還有更可怕的事呢。他獨個兒在沙漠中走,忽然聽到有人叫他名字。他隨著聲音趕去,聲音卻沒有了,甚么也沒瞧見,就這樣迷了路。”陳家洛道:“有人忽然發見這許多財寶,歡喜過度,神智一定有點失常,沙漠中路又難認,很容易走不回來。要是他下了決心不要財寶,頭腦一清醒,就容易認清楚路了。倒不一定是有鬼迷人。”霍青桐靜靜的道:“劍鞘里藏著的,就是去那座古城的路徑地圖。”陳家洛“啊”的一聲。
  香香公主笑道:“我們不想要金銀財寶。就算到了,那些鬼也不放人走。這張地圖沒甚么用,倒是這口劍好,這般鋒利,遇到敵人的兵器時,只怕一碰就能削斷。”拔下三根頭發,放在短劍的刃鋒之山,道:“聽爹爹說,真正的寶劍吹毛能斷,不知這劍成不成?”對著短劍刃鋒吹一口氣,三根頭發立時折為六段。她喜得連連拍手。霍青桐拿出一塊絲帕,往上丟去,絲帕緩緩飄下,舉起短劍一撩,絲帕登時分為兩截。張召重和關東三鷹齊聲喝采,都不禁眼紅身熱。陳家洛嘆道:“寶劍雖利,殺不盡這許多餓狼,也是枉然。”霍青桐道:“地圖上畫明,古城環繞著一座參天玉峰而建。照圖上看來,那山峰離此不遠,應該可以望見,怎么會影蹤全無,可教人猜想不透。”香香公主道:“姊姊你別用這些閑心思啦,就是找到了山峰,又有甚么用處?”霍青桐道:“那么咱們就可逃進古城。城里有房屋,有堡壘,躲避狼群總比這里好得多。”陳家洛叫道:“不錯!”躍身而起,又站上馬背,向西凝望,但見天空白茫茫的一片,哪里有山峰的影子?張召重等見他們說個不休,偏是一句話也不懂,陳家洛又兩次站上馬背了望,不知搗甚么鬼。四人商量逃離狼群之法,說了半天,毫無結果。香香公主取出干糧,分給眾人。香香公主這時想起了她養著的那頭小鹿,不知有沒有吃飽,抬起了頭,望著天邊癡想,突然叫道:“姊姊,你看。”霍青桐順著她手指望去,只見半空中有一個黑點,一動不動的停在那里,問道:“那是甚么?”香香公主道:“是一頭鷹,我瞧著它從這里飛過去,怎么忽然在半空中停住不動了。”霍青桐道:“你別眼花了吧?”香香公主道:“不會,我清清楚楚瞧著這鷹飛過去的。”陳家洛道:“倘若不是鷹,那么這黑點是甚么?但如是鷹,怎么能在空中停著不動?這倒奇了。”三人望了一會,那黑點突然移動,漸近漸大,轉眼間果然是一頭黑鷹從頭頂掠過。香香公主緩緩舉起手來,理一下被風吹亂了的頭發。陳家洛望著她晶瑩如玉的白手,在雪白的衣襟前橫過,忽然省悟,對霍青桐道:“你看她的手!”霍青桐瞧了瞧妹子的手,道:“喀絲麗,你的手真是好看。”香香公主微微一笑。陳家洛笑道:“她的手當然好看,可是你留意到了嗎?她的手因為很白,在白衣前面簡直分不出甚么是手,甚么是衣服。”霍青桐道:“嗯?”香香公主聽他們談論自己的手,不禁有點害羞,眼睛低垂的靜聽。陳家洛道:“那只鷹是停在一座白色山峰的頂上啊!”霍青桐叫了起來:“啊!不錯,不錯。那邊的天白得像羊乳,這高峰一定也是這顏色,遠遠望去就見不到了。”陳家洛喜道:“正是。那鷹是黑色的,所以就看得清清楚楚。”香香公主這才明白,他們談的原來是那古城,問道:“咱們怎么去呢?”霍青桐道:“得好好想一想。”取出地圖來又看了好一回,道:“等太陽再偏西,倘若那真是一座山峰,必有影子投在地上,就能算得出去古城的路程遠近。”陳家洛道:“可別露出形跡,要教這些壞蛋猜測不透。”霍青桐道:“不錯,咱們假裝是談這條狼。”陳家洛提過一條死狼,三人圍坐著商量,手中不停,指一下死狼鼻子,又拔一根狼毛細細觀察,拉開狼嘴來瞧它牙齒。日頭漸漸偏西,大漠西端果然出現了一條黑影,這影子越來越長,像一個巨人躺在沙漠之上。三人見了,都是喜動顏色。霍青桐在地下畫了圖形計算,說道:“這里離那山峰,大約是二十里到二十二里。”一面說,一面將死狼翻了個身。陳家洛把一條狼腿拿在手里,撥弄利爪,道:“咱們如再有一匹馬,加上那白馬,三人當能一口氣急沖二十幾里。”霍青桐道:“你想法兒讓他們心甘情愿的放咱們出去。”陳家洛道:“好,我來試試。”隨手用短劍剖開死狼肚子。張召重和關東三魔見他們翻來翻去的細看死狼,不住用回語交談,很是納悶。張召重道:“這死狼有甚么古怪?陳當家的,你們商量怎生給它安葬嗎?”陳家洛登時靈機一動,道:“我們是在商量如何脫險。你瞧,這狼肚子里甚么東西也沒有。”張召重道:“這狼肚子餓了,所以要吃咱們。”關東三魔聽著都笑了起來。哈合臺道:“我們上次遇到狼群,躲在樹上,群狼在樹下打了幾個轉,便即走了。這一次卻耐心真好,圍住了老是不走。”滕一雷道:“上次幸得有黃羊駱駝引開狼群。這當兒只怕周圍數百里之內,甚么野獸都給這些餓狼吃了個干凈,只剩下我們這一伙。”陳家洛道:“這些狼肚里空成這個樣子,只要有一點東西是可以吃的,哪里還肯放過?”張召重道:“你瞧這死狼瞧了半天,原來發見的是這么一片大道理。”陳家洛道:“要逃出險境,只怕就得靠這道理。”關東三魔同時跳起身來,走近來聽。張召重忙問:“陳當家的有甚么好法子?”陳家洛道:“大家在這里困守,等到樹枝燒完,又去采集,可是總有燒完的時候,那時七個人一齊送命,是不是?”張召重與關東三魔都點了點頭。陳家洛道:“咱們武林中人,講究行俠仗義,舍身救人。此刻大伙同遭危難,只要有一個人肯為朋友賣命,騎馬沖出,狼群見這里有火,不敢進來,見有人馬奔出,自然一窩蜂的追去。那人把狼群引得越遠越好,其余六人就得救了。”張召重道:“這個人卻又怎么辦?”陳家洛道:“他要是僥幸能遇上清兵回兵大隊人馬,就逃得了性命。否則為救人而死,也勝于在這里大家同歸于盡。”滕一雷道:“法子是不錯,不過誰肯去引開狼群?那可是有死無生之事。”陳家洛道:“滕大哥有何高見?”滕一雷默然。哈合臺道:“咱們來拈鬮,拈到誰,誰就去。”張召重正在想除此之外,確無別法,聽到哈合臺說拈鬮,心念一動,忙道:“好,大家就拈鬮。”陳家洛本想自告奮勇,與霍青桐姊妹三人沖出,卻聽他們說要拈鬮,如再自行請纓,只怕引起疑心,說道:“那么咱五人拈吧,兩位姑娘可以免了。”顧金標道:“大家都是人,干么免了?”哈合臺道:“男子漢大丈夫,不能保護兩個姑娘,已是萬分羞愧,怎么還能讓姑娘們救咱們出險?我寧可死在餓狼口里,否則就是留下了性命,終身也教江湖上朋友們瞧不起。”滕一雷卻道:“雖然男女有別,但男的是一條命,女的也是一條命。除非不拈鬮,要拈大家都拈。”他想多兩個人來拈,自己拈到的機會就大為減少。顧金標對霍青桐又愛又恨,心想你這美人兒大爺不能到手,那么讓狼吃了也好。四人望著張召重,聽他是何主意。張召重已想好計謀,知道決計不會輪到自己,心想:“這兩個美人兒該當保全,一個是皇上要的,另一個我自己為甚么不要?”當下昂然說道:“大丈夫寧教名在身不在。張某是響當當的男子漢,豈能讓娘兒們救我性命?”滕顧二人見他說得慷慨,不便再駁。顧金標道:“好,就便宜了這兩個娘兒。”滕一雷道:“我來作鬮!”俯身去摘樹枝。
  張召重道:“樹枝易于作弊。用銅錢作鬮為是。”從袋里摸出十幾枚制錢,挑了五枚同樣大小的,其余的放回袋里,說道:“這里是四枚雍正通寶,一枚順治通寶,各位請看,全是一樣大小。”滕一雷逐一檢視,見無異狀,說道:“誰摸中順治通寶,誰就出去引狼。”張召重道:“正是如此。滕大哥,放在你袋里吧。”滕一雷把五枚銅錢放入袋內。
  張召重道:“哪一位先摸?”他眼望顧金標,見他右手微抖,笑道:“顧二哥莫怕。生死有命,富貴在天,我先摸!”伸手到滕一雷袋里,手指一捏,已知厚薄,拈了一枚雍正通寶出來,笑道:“可惜,我做不成英雄了。”張開右掌,給四人看了。原來四枚雍正通寶雖與順治通寶一般大小,但那是雍正末年所鑄,與順治通寶所鑄的時候相差了八十年左右。順治通寶在民間多用了八十年,磨損較多,自然要薄一些。只是厚薄相差甚微,常人極難發覺。張召重在武當門中練芙蓉金針之前,先練錢鏢。錢鏢的準頭手勁,與銅錢的輕重大小極有關系,他手上銅錢捏得熟了,手指一觸,立能分辨。其次是陳家洛摸,他只想摸到順治通寶,便可帶了二女脫身,哪知不如人愿,卻摸到一枚雍正通寶。張召重道:“顧二哥請摸吧。”顧金標拾起虎叉,嗆啷啷一抖,大聲道:“這枚順治通寶,注定是要我們兄弟三人拿了,這中間有弊!”張召重道:“各憑天命,有甚么弊端?”顧金標道:“錢是你的,又是你第一個拿,誰信你在錢上沒做記號。”張召重鐵青了臉道:“那么你拿錢出來,大家再摸過。”顧金標道:“各人拿一枚制錢出來,誰也別想冤誰。”張召重道:“好吧!死就死啦,男子漢大丈夫,如此小氣。”
  滕一雷把袋里所剩的三枚制錢拿出來還給張召重,另外又取出一枚雍正通寶,顧哈兩人拿出來的也都是雍正通寶。其時上距雍正不遠,民間所用制錢,雍正通寶遠較順治通寶為多。陳家洛道:“我身邊沒帶銅錢,就用張大哥這枚吧。”張召重道:“畢竟是陳當家的氣度不同。四枚雍正通寶已經有了,順治通寶就用這一枚。顧老二,你說成不成?”顧金標怒道:“不要順治通寶!銅錢上順治、雍正,字就不同,誰都摸得出來。”其實要在頃刻之間,憑手指撫摸而分辨錢上所鑄小字,殊非易事,顧金標雖然明知,卻終不免懷疑,又道:“你手里有一枚雍正通寶是白銅的,其余四枚都是黃銅的,誰拿到白銅的就是誰去。”張召重一楞,隨即笑道:“一切依你!只怕還是輪到你去喂狼。”手指微一用力,已把白銅的銅錢捏得微有彎曲,和四枚黃銅的混在一起。顧金標怒道:“要是輪不到你我,咱倆還有一場架打!”張召重道:“當得奉陪。”隨手把五枚制錢放在哈合臺袋里,說道:“你們三位先拿,然后我拿,最后是陳當家的拿。這樣總沒弊了吧?”他自忖:“即使只留下兩枚,我也能拿到黃銅的。這姓陳的小子很驕傲,不會跟我爭先恐后。”他這么說,關東三魔自無異言。滕一雷道:“老四,你先摸吧。”哈合臺道:“老大還是你先來。”張召重笑道:“先摸遲摸都是一樣,毫無分別。”關東三魔見他在生死關頭居然仍是十分鎮定,言笑自若,也不禁佩服他的勇氣。哈合臺伸手入袋,霍青桐忽以蒙古話叫道:“別拿那枚彎的。”哈合臺一怔,第一枚摸到的果然有點彎曲,忙另拿一枚,取出一看,正是黃銅的。
  原來五人議論之時,霍青桐在旁冷眼靜觀,察覺了張召重潛運內力捏彎銅錢。她見關東三魔中哈合臺為人最為正派,先前顧金標擒住了她要橫施侮辱,哈合臺曾力加阻攔,這次又是他割斷她手腳上的繩索,因此以蒙古話示警報德。第二個是顧金標摸。哈合臺用遼東黑道上的黑話叫道:“扯抱(別拿)轉圈子(彎的東西)。”顧滕兩人側目怒視張召重,心想:“你這家伙居然還是做了手腳。”既知其中機關,自然都摸到了黃銅制錢。陳家洛與張召重先聽霍青桐說了句蒙古話,又聽哈合臺說了句古里古怪的話,甚么“扯抱轉圈子”,不知是甚么意思,臉上都露出疑惑之色。陳家洛眼望霍青桐,香香公主搶著道:“別拿那枚彎的。”霍青桐也用回語道:“白銅的制錢已給這家伙捏彎了。”陳家洛心道:“我們正要找尋借口離去。現下輪到這奸賊去摸,他定會拿了不彎的黃銅制錢,留下白銅的給我。我義不容辭的出去引狼,她們姊妹就跟我走。我們顯得被迫離開,決不會引起疑心。”張召重心想:“這次你被狼果腹,死了也別怨我。”便要伸手到哈合臺袋中。陳家洛忽見顧金標目光灼灼的望著霍青桐,心中一凜:“只怕他們用強,不讓兩姊妹和我一起走,那可糟了。”這時張召重的手已伸入袋口,陳家洛再無思索余地,叫道:“你拿那枚彎的吧,不彎的留給我。”
  張召重一怔,將手縮了回來,道:“甚么彎不彎的?”陳家洛道:“袋里還有兩枚制錢,一枚已給你捏彎了,我要那枚不彎的。”一伸手,已從哈合臺袋里把黃銅制錢摸了出來,笑道:“你作法自斃,留下白銅的給你自己!”張召重臉色大變,長劍出鞘,喝道:“說好是我先摸,怎么你搶著拿?”一劍“春風拂柳”,向陳家洛頸中削去。
  陳家洛頭一低,右手雙指戳他頸側“天鼎穴”。張召重竟不退避,回劍斜撩,一招“斜陽一抹”,反削他手指。陳家洛也不躲縮,手腕翻處,右手小指與拇指中暗挾著的短劍抖將上來,當的一聲,已把敵劍攔腰削斷,短劍乘勢直送,張召重只覺寒氣森森,青光閃閃,寶劍直逼面門。他面臨兇險,仍欲危中取勝,左手五指突向陳家洛雙目抓去,這一招勢道凌厲無比。陳家洛舉左臂一擋,短劍下刺敵人小腹。這么緩得一緩,張召重已化解了險招,反身一躍,退出三步。關東三魔與霍青桐見兩人這幾下快如閃電,招招間不容發,不禁駭然。陳家洛乘勢進逼,猱身直上。張召重手中沒了兵器,半截長劍突向霍青桐擲去。陳家洛怕她病中無力,不能閃避,如箭般斜身射出,擋在她面前,伸手在劍柄上一擊,半截長劍落在地下。哪知張召重這一下卻是聲東擊西,一將他誘到霍青桐身邊,立即縱到香香公主身旁,拿住她雙手,轉身喝道:“快出去!”陳家洛一呆,停了腳步。張召重叫道:“你不出去,我把她丟出去喂狼!”將香香公主提起來打了個圈子,只要一松手,她立即飛入狼群。這一下變起倉卒,陳家洛只覺一股熱血從胸腔中直沖上來,腦中一亂,登時沒了主意。張召重又叫:“你快騎馬出去,把狼引開!”陳家洛知道這奸賊心狠手辣,說得出做得到,處此情勢之下,只得解開白馬韁繩,慢慢跨上。張召重又提著香香公主轉了個圈子,叫道:“我數到三,你不出火圈,我就拋人。一——二——三!”他“三”字一出口,只見兩騎馬沖出火圈。
  原來霍青桐乘三魔一齊注視陳張兩人之際,已割斷韁繩,跨上馬背,手中揮動火把,縱馬沖出,心想:“他先前為我拚命而入狼群,現下我為他舍身。我也不去甚么古城,讓餓狼在大漠中將我咬成碎片,一了百了。但愿他和喀絲麗得脫危難,終身快樂。”就在此時,陳家洛也縱馬出了火圈。關東三魔齊聲驚叫,陳家洛已揪住兩頭撲上來的餓狼頭頸,右腿在白馬頸側一推,左腿在馬腹上一捺,那馬靈敏異常,立即回頭轉身。陳家洛腳尖在馬項下輕輕一點,那馬一聲長嘶,四足騰空,躍入火圈。陳家洛大喝聲中,將兩頭惡狼向張召重擲去。張召重眼見兩狼張牙舞爪的迎面撲到,只得放下香香公主,縮身閃避。陳家洛兩把圍棋子雙手齊發,俯身伸臂,攬住香香公主的纖腰,雙腿一挾,那白馬又騰空竄出火圈。張召重反手猛劈,將一頭狼打得翻了個身,向前俯身急沖,陳家洛匆忙中所發的圍棋子本沒準頭,都給他避了開去。張召重這一沖守中帶攻,左手一把抓住白馬馬尾,用力后拉,要把白馬硬生生拉回。但他身子凌空,無從借力,那白馬又力大異常,向前猛竄之際,反將他身子拖得揚了起來,帶出火圈。他雙腿后挺,一個筋斗正待翻上馬背,再行搶奪香香公主,忽覺背后風生,知道不妙,半空中疾忙換勢反躍,又倒翻一個筋斗。陳家洛短劍向他后心刺出,只道必定得手,哪知此人武功實在高強,身在空中,于千鈞一發之際仍能扭轉身軀,只見他右足在一頭餓狼頭上一點,躍回了火圈。
  霍青桐揮舞著火把,早已深入狼群。陳家洛縱馬追去,但見有惡狼撲上,都被他短劍一揮,不是刺中咽喉,就是削去了尖嘴,真如砍瓜切菜,爽脆無比。兩騎馬不一刻已沖出狼群,向西疾馳,眾狼不舍,隨后趕來。
  兩匹馬奔跑比群狼迅速得多,轉瞬就把狼群拋在數里之外。要知沖出狼群不難,難的是在如何擺脫這些餓狼窮日累夜、永無休止的追逐。三人暫脫于難,狂喜之下,情不自禁的擁在一起。霍青桐隨即臉上一紅,輕輕推開陳家洛手臂,縱馬向西疾奔。二騎三人奔行不久,山石漸多,道路曲折,空中望去山峰不遠,地面行走路程卻長。直跑到天黑,那白色山峰才巍然聳立在前。霍青桐道:“據圖中所繪,古城環繞這山峰而建,看來此去不過十多里了!”三人下馬休息,取水給馬飲了。陳家洛不住撫摸白馬的鬣毛,心想若不是得此駿馬之力,自己雖能沖出,香香公主仍在奸賊之手,那么自己也必不忍離去,勢非重回火圈不可。霍青桐想起適才和陳家洛擁抱,臉上又是一陣發燒,此刻三人相聚,心中自也消了先前要以死相報的念頭。三人休息片刻,馬力稍復,狼群之聲又隱隱可聞。陳家洛道:“走吧!”躍上了另一匹馬。霍青桐望了他一眼,明白他的用意,于是與妹子合乘白馬,再向西行。夜涼如水,明月在天,雪白的山峰皎潔如玉。香香公主望著峰頂,道:“姊姊,我想山頂上一定有仙人,你說有嗎?”霍青桐右手提韁,左手摟著她,笑道:“咱們去瞧瞧吧,不知是男仙還是女仙。”談笑之間,山峰的影子已投在他們身上。三人仰望峰巔,崇敬之心,油然而生。陳家洛心道:“古人說:高山仰止。咱三人大難不死,這時尤感山川之美。”山峰雖似觸手可及,但最后這幾里路竟是十分的崎嶇難行。此處地勢與大漠的其余地方截然不同,遍地黃沙中混著粗大石礫,丘壑處處,亂巖嶙嶙,坐騎幾無落蹄之處,行得數里,一眼望去,山道竟有十數條之多,不知哪一條才是正路。陳家洛道:“這么許多路,怪不得人們要迷路了。”霍青桐取出地圖,在月光下看了一會,說道:“圖中說,入古城的道路是‘左三右二’。”陳家洛問道:“甚么叫做‘左三右二’?”霍青桐道:“圖上也沒說明白。”
  猛聽得萬狼齊嗥,凄厲曼長,聲調哀傷。三人都是毛骨悚然。香香公主道:“它們哭得這樣傷心,不知為了甚么?”陳家洛笑道:“想來是為了肚子餓。”霍青桐道:“這時已當子夜,群狼停下來對月嗥叫,只待叫聲一停,立即發性狂追。咱們快找路進去。”陳家洛道:“這里左邊有五條路,圖上說‘左三右二’,那么就走第三條路。”霍青桐道:“倘若前面是絕路,再退回來就來不及了。”陳家洛道:“那么咱三人死在一起!”香香公主道:“好,姊姊,咱們走吧。”霍青桐聽得“三人死在一起”這句話,胸口一陣溫暖,眼眶中忽然濕了,一提馬韁,從第三條路上走了進去。路徑愈走愈狹,兩旁山石壁立,這條路顯是人工鑿出來的,走了一陣,右邊出現三條岔路。霍青桐大喜,道:“得救啦,得救啦。”三人精神大振,催馬走上第二條路。只是道路不知已有多少年無人行走,有些地方長草比人還高,有些地方又全被沙堆阻塞,三人下馬牽引,才將馬匹拉過沙堆。陳家洛隨手搬過幾塊巖石,放在沙堆之上,阻擋群狼的追勢。行不到里許,前面左邊又是三條歧路。香香公主忽然驚叫一聲,原來路口有一堆白骨。陳家洛下馬察看,辨明是一個人和一頭駱駝的骸骨,嘆道:“這人定是彷徨歧途,難以抉擇,以致暴骨于斯。”三人從第三條路進去,這時道路驟陡,一線天光從石壁之間照射下來,只覺陰氣森森,寒意逼人。不多時路旁又現一堆白骨,骸骨中光亮閃耀,竟是許多寶石珠玉。霍青桐道:“這人拿到了這么多珠寶,可是終究沒能出去。”陳家洛道:“我們走的是正路,尚且時時見到骸骨,錯路上只怕更是白骨累累了。”香香公主道:“咱們出來時誰也不許拿珠寶,好嗎?”陳家洛笑道:“你怕那些鬼不讓咱們出來,是不是?”香香公主道:“你答應我吧!”陳家洛聽她柔聲相求,忙道:“我一定不拿珠寶,你放心好啦。”心想:“有你姊妹二人相伴,全世界的珍寶加在一起也比不上。”突然又暗自慚愧:“我為甚么想的是姊妹二人?”三人高低曲折的走了半夜,天色將明,人困馬乏。霍青桐道:“歇一會吧。”陳家洛道:“索性找到房子之后,放心大睡。”霍青桐點點頭。行不多時,陡然間眼前一片空曠,此時朝陽初升,只見景色奇麗,莫可名狀。一座白玉山峰參天而起,峰前一排排的都是房屋。千百所房屋斷垣剩瓦,殘破不堪,已沒一座完整,但建筑規模恢宏,氣象開廓,想見當年是一座十分繁盛的城市。一眼望去,高高矮矮的房子櫛比鱗次,可是聲息全無,甚至雀鳥啾鳴之聲亦絲毫不聞。三人從沒見過如此奇特可怖的景象,為這寂靜的氣勢所懾,連大氣也不敢喘上一口。隔了半晌,陳家洛當先縱馬進城。
  這地方極是干燥,草木不生,屋中物品雖然經歷了不知多少年月,但大部仍然完好。三人走進最近的一所房屋。香香公主見廳上有一雙女人的花鞋,色澤仍是頗為鮮艷,輕輕喊了一聲,想拿起來細看,哪知觸手間登時化為灰塵,不由得嚇了一跳。陳家洛道:“這地方是個盆地,四周高山拱衛,以致風雨不侵,千百年之物仍能如此完好,實是罕見罕聞。”三人沿路只見遍地白骨,刀槍劍戟,到處亂丟。陳家洛道:“故事中說這古城是被天降黃沙所埋,看情形完全不像。”霍青桐道:“是啊!哪有沙埋的痕跡?倒像是經過了一場大戰,全城居民都給敵人殺光一般。”香香公主道:“城外千百條岔道,如果不知秘訣,任誰都要迷路。敵人不知怎么進來的。”霍青桐道:“那定是有奸細了。”走進一所房子,取出地圖放在桌上,伏身細看。那知桌已朽爛,外形雖仍完整,她雙臂一壓,立即垮倒。霍青桐拾起地圖,看了一會,道:“這些屋子已如此朽壞,只怕禁不起狼群的撲擊。”指著圖中一處道:“這是城子中心,又畫著這許多記號,多半是個重要所在,如是宮殿堡壘,建筑一定牢固。咱們到那里去避狼吧。”陳家洛道:“好!”三人循著圖中所畫道路,向前走去。城中道路也是曲折如迷宮,令人眼花繚亂,如不是有圖指示,也真走不出來。走了小半個時辰,來到圖中所示中心,三人不禁大失所望,原來便是玉峰山腳,卻哪里有甚么宮殿堡壘。只是玉峰近看尤其美麗,通體雪白,瑩光純凈,做玉匠的只要找到小小的一塊白玉,已然終身吃著不盡,哪知這里竟有這樣一座白玉山峰。三人抬頭仰望,只覺心曠神怡,萬慮俱消,暗暗贊嘆造物之奇。一片寂靜之中,遠處忽然傳來隱隱的狼嗥,香香公主驚叫起來:“狼群來啦!難道惡狼也有地圖?這真奇了。”陳家洛笑道:“惡狼的鼻子就是地圖。咱們走過的地方留下了氣息,群狼跟著追來,永遠錯不了。”霍青桐笑道:“你身上這么香,別說是狼,就是人,也能跟著來……”話說到一半,突然指著地圖,對陳家洛道:“你瞧,這明明是山峰,怎么里面還畫了許多路?”陳家洛看了,道:“難道山峰里面是空的,可以進去?”霍青桐道:“除此之外,再無其他原因……怎樣進去呢?”細看圖上文字解釋,用漢語輕輕讀了出來:“如欲進宮,可上大樹之頂,向神峰連叫三聲:‘愛龍阿巴生’!”香香公主道:“愛龍阿巴生,哪是甚么?”霍青桐道:“是句暗號吧,可是哪里有甚么大樹了?”聽狼嗥之聲又近了些,說道:“進屋躲起來吧!”三人轉過身來,回頭向就近的屋子奔去。陳家洛跨出兩步,忽見地下凸起一物,形狀有異,俯身看時,盤根錯節,卻是個極大的樹根,叫道:“大樹在這里!”兩姊妹走過來看。香香公主道:“那株大樹只剩下這個樹根。”霍青桐道:“爬到樹頂一叫,宮門就開,那宮殿必在山峰之內。難道這句話真是符咒,有甚么仙法不成?”
  香香公主一向相信神仙,忙道:“仙法當然是有的。”陳家洛笑道:“那時候山峰里有人,一聽見暗號,推動里面機關,山峰上就現出洞口來。”香香公主嘆道:“過了這許多年,里面的人一定都死啦。”仰望山峰,忽道:“只怕洞門就在那邊。你們瞧,上面不是有鑿出來的踏腳么?”陳家洛和霍青桐也都見到了山峰上有斧鑿痕跡,都十分喜歡。陳家洛道:“我上去瞧瞧。”右手握了短劍,凝神提氣,往峭壁上奔去,上得丈余,舉劍戳入玉峰,一借力,再奔上丈余,已到踏腳的所在。霍青桐和香香公主齊聲歡呼。陳家洛向下揮了揮手,察看峰壁,洞口的痕跡很是明顯,只是年深月久,洞口已被沙子堵塞。他左手緊抓峰壁上一塊凸出的玉巖,右手用短劍撥去沙子,將洞旁碎塊玉石一塊塊抽出來,拋向下面,不多一刻,抽空的洞口已可容身。他爬進去坐下。從懷中拿出點穴珠索,解開了一條條接將起來,懸掛下去。霍青桐將珠索縛在妹子腰上。陳家洛雙手交互拉扯,把她慢慢提起。快提到洞口,香香公主忽然驚呼。陳家洛左手向上一揮,將她提近身來,右手伸去,攬住了她纖腰,安慰道:“別怕,到啦!”香香公主臉色蒼白,叫道:“狼!狼!”陳家洛向下望時,只見七八頭惡狼已沖到峰邊,霍青桐揮舞長劍,竭力抵拒。那白馬振鬣長嘶,向古城房屋之間飛馳而去。陳家洛忙從洞口抽下幾塊玉石,居高臨下,用重手法將霍青桐身邊的幾頭狼打得四散奔逃,隨即掛下珠索。霍青桐怕自己病后虛弱,無力握繩,于是劍交左手,繼續揮動,右手把珠索縛在腰里,叫道:“好啦!”陳家洛用力一扯,霍青桐身子飛了起來。兩頭餓狼向上猛撲,霍青桐長劍一揮,削下一個狼頭,另一頭狼卻咬住了她靴子不放。香香公主嚇得大叫。霍青桐在空中彎腿把狼拉近,又是一劍把狼攔腰斬為兩截,上半截狼身仍是連著皮靴一起拉上。
  陳家洛扶她坐下,去拉半截死狼,竟拉之不脫,忙問:“沒咬傷么?”霍青桐皺眉道:“還好。”從他手中接過短劍,切斷狼嘴,只見兩排尖齒深陷靴中,破孔中微微滲出血來。香香公主道:“姊姊,你腳上傷了。”幫她脫去靴子,撕下衣襟裹傷。陳家洛掉轉了頭,不敢看她赤裸的腳。香香公主裹好傷后,指著下面數千頭在各處房屋中亂竄的狼大罵:“你們這些壞東西,咬痛了姊姊的腳,我再不可憐你們啦。”陳家洛和霍青桐都不禁微笑,轉頭向山洞內望去,黑沉沉的甚么也瞧不見。霍青桐取出火折一晃,嚇了一跳,原來下去到地總有十七八丈高,峰內地面遠比外面的為低。陳家洛道:“這洞久不通風,現在還下去不得。”過了好一會,料想洞內穢氣已大部流出,陳家洛道:“我先下去瞧瞧。”霍青桐道:“下去之后,再上來可不容易了。”
  陳家洛微笑道:“不能上來,也就算了。”霍青桐臉上一紅,目光不敢和他相接。陳家洛把珠索一端在山石上縛牢,沿著索子溜下,繩索盡處離地還有十丈左右,沿壁又溜數丈,輕飄飄的縱下地來,著地處甚為堅實。他伸手入懷去摸火折,才想起昨日與顧金標在狼群中賭命之時已把火折點完,仰首大叫:“有火折么?”霍青桐取出擲下。他接住晃亮,火光下只見四面石壁都是晶瑩白玉,地下放著幾張桌椅,伸手在桌上一按,桌子居然仍是堅牢完固,原來山洞密閉,不受風侵,是以洞中物事并不朽爛。他折下椅子一只腳點燃起來,就如一個火把。霍青桐姊妹一直望著下面,見火光忽強,又聽陳家洛叫道:“下來吧!”霍青桐道:“妹妹,你先下去!”香香公主拉著繩索慢慢溜下,見陳家洛張開雙臂站在下面,眼睛一閉就跳了下去,隨即感到兩條堅實的臂膀抱住了自己,再把自己輕輕放在地下。接著霍青桐也跳了下來,陳家洛抱著她時,只把她羞得滿臉飛紅。這時峰外群狼的嗥叫隱隱約約,已不易聽到。陳家洛見白玉壁上映出三人影子,自己身旁是兩位絕世美女,經玉光一照,尤其明艷不可方物,但三人深入峰腹,吉兇禍福,殊難逆料,生平遭遇之奇,實以此時為最了。
  香香公主見峰內奇麗,欣喜異常,拿起燃點的椅腳,徑向前行。陳家洛又折了七條椅腳捧在手里。三人走過了長長一條甬道,前面山石阻路,已到盡頭。陳家洛心中一震,暗想:“難道過去沒通道了么?進退不得,如何是好?”只見盡頭處閃閃生光,似有一堆黃金,走近看時,卻是一副黃金盔甲,甲胄中是一堆枯骨。那副盔甲打造得十分精致。香香公主道:“這人生前定是個大官貴族。”霍青桐見胸甲上刻著一頭背生翅膀的駱駝,道:“這人或許還是個國王或者是王子呢。聽說那些古國中,只有國王才能以飛駱駝作徽記。”陳家洛道:“那就像中土的龍了。”從香香公主手中接過火把,在玉壁上察看有無門縫或機關的痕跡,火把剛舉起,就見金甲之上六尺之處,有一把長柄金斧插在一個大門環里。霍青桐喜道:“這里有門。”陳家洛將火把交給了她,去拔金斧,但門環上的鐵銹已銹住斧柄,取不出來。他拔出短劍,刮去鐵銹,雙手拔出金斧,入手甚是沉重,笑道:“如果這柄金斧是他的兵器,這位國王陛下膂力倒也不小。”石門上下左右還有四個門環,均有兩尺多長的粗大鐵鈕扣住,他削去鐵銹,將鐵鈕一一掀起,抓住門環向里一拉,紋絲不動,于是雙手撐門,用力向外推去,玉石巨門嘰嘰發聲,緩緩開了。這門厚達丈許,那里像門,直是一塊巨大的巖石。三人對望了一眼,臉上均露欣喜之色。陳家洛右手高舉火把,左手拿劍,首先入門,一步跨進,腳下喀喇一聲,踏碎了一堆枯骨。他舉火把四周照看,見是一條僅可容身的狹長甬道,刀劍四散,到處都是骸骨。
  霍青桐指著巨門之后,道:“你瞧!”火光下只見門后刀痕累累,斑駁凹凸。陳家洛駭然道:“這里的人都給門外那國王關住了。他們拚命想打出來。可是門太厚,玉石又這么堅硬。”霍青桐道:“就算他們有數十柄這般鋒利的短劍,也攻不破這座小山般的玉門。”陳家洛道:“他們在這里一定想盡了法子,最后終于一個個絕望而死……”香香公主道:“別說啦!別說啦!”只覺這情景實在太慘,不忍再聽。陳家洛一笑,住口不說了。霍青桐道:“那國王怎么盡守在門外不走,和他們同歸于盡?這可令人想不透了。”拿出地圖一看,喜道:“走完甬道,前面有大廳大房。”三人慢慢前行,跨過一堆堆白骨,轉了兩個彎,前面果然出現一座大殿。走到殿口,只見大殿中也到處都是骸骨,刀劍散滿了一地,想來當日必曾有過一場激戰。香香公主嘆道:“不知道為甚么要這樣惡斗?大家太太平平、高高興興的過日子不好嗎?”三人走進大殿,陳家洛突覺一股極大力量拉動他手中短劍,當的一聲,短劍竟爾脫手,插入地下。同時霍青桐身上所佩長劍也掙斷佩帶,落在殿上。三人嚇了一大跳。霍青桐俯身拾劍,一彎腰間,忽然衣囊中數十顆鐵蓮子嗤嗤嗤飛出,錚錚連聲,打在地下。這一驚當真是非同小可,陳家洛左手將香香公主一拖,與霍青桐同時向后躍開數步,雙掌一錯,凝神待敵,但向前望去,全無動靜。陳家洛用回語叫道:“晚輩三人避狼而來,并無他意,冒犯之處,還請多多擔待。”隔了半晌,無人回答。陳家洛心想:“這里主人不知用甚么功夫,竟將咱們兵刃憑空擊落,更能將她囊中鐵蓮子吸出。如此高深的武功別說親身遇到,連聽也沒聽見過。”又高聲叫道:“請貴主人現身,好讓晚輩參見。”只聽大殿后面傳來他說話的回聲,此外更無聲息。霍青桐驚訝稍減,又上前拾劍,哪知這劍竟如釘在地上一般,費了好大的勁才拾了起來,一個沒抓緊,又是當的一聲被地下吸了回去。陳家洛心念一動,叫道:“地底是磁山。”霍青桐道:“甚么磁山?”陳家洛道:“到過遠洋航海的人說,極北之處有一座大磁山,能將普天下懸空之鐵都吸得指向南方。他們飄洋過海,全靠羅盤指南針指示方向。鐵針所以能夠指南,就由于磁山之力。”霍青桐道:“這地底也有座磁山,因此把咱們兵刃暗器都吸落了?”陳家洛道:“多半如此,再試一試吧。”他拾起短劍,和一段椅腳都平放于左掌,用右手按住了,右手一松,短劍立即射向地下,斜插入石,木頭的椅腳卻絲毫不動。陳家洛道:“你瞧,這磁山的吸力著實不小。”拾起短劍,緊緊握住,說道:“黃帝當年造指南車,在迷霧中大破蚩尤,就在明白了磁山吸鐵的道理。古人的聰明才智,令人景崇無已。”她姊妹不知黃帝的故事,陳家洛簡略說了。霍青桐走得幾步,又叫了起來:“快來,快來!”陳家洛快步過去,見她指著一具直立的骸骨。骸骨身上還掛著七零八落的衣服,骨格形狀仍然完整,骸骨右手抓著一柄白色長劍,刺在另一具骸骨身上,看來當年是用這白劍殺死了那人。霍青桐道:“這是柄玉劍!”陳家洛將玉劍輕輕從骸骨手中取過,兩具骸骨支撐一失,登時喀喇喇一陣響,垮作一堆。那玉劍刃口磨得很是鋒銳,和鋼鐵兵器不相上下,只是玉質雖堅,如與五金兵刃相碰,總不免斷折,似不切實用。接著又見殿中地下到處是大大小小的玉制武器,刀槍劍戟都有,只是形狀奇特,與中土習見的迥然不同。陳家洛正自納罕,霍青桐忽道:“我知道啦!”微微一頓,道:“這山峰的主人如此處心積慮,布置周密。”陳家洛道:“怎么?”霍青桐道:“他仗著這座磁山,把敵人兵器吸去,然后命部下以玉制兵器加以屠戮。”香香公主指著一具具鐵甲包著的骸骨,叫道:“瞧呀!這些攻來的人穿了鐵甲,更加被磁山吸住,爬也爬不起來了。”見姊姊還在沉思,道:“這不是很清楚了嗎?還在想甚么呀?”霍青桐道:“我就是不懂,這些手拿玉刀之人既然殺了敵人,怎么又都一個個死在敵人身旁?”陳家洛也早就在推敲這個疑團,一時難以索解。霍青桐道:“到后面去瞧瞧。”香香公主道:“姊姊,別去啦!”霍青桐一怔,見她臉現惻然之色,伸手挽住她臂膀,道:“別怕!那邊或許沒死人了。”
  走到大殿之后,見是一座較小的殿堂,殿中情景卻尤為可怖,數十具骸骨一堆堆相互糾結,骸骨大都直立如生時,有的手中握有兵刃,有的卻是空手。陳家洛道:“別碰動了!如此死法,定有古怪原因。”霍青桐道:“這些人大都是你砍我一刀,我打你一拳,同時而死。”陳家洛道:“武林中高手相搏,如果功力悉敵,確是常有同歸于盡的。但這許多人個個如此,可就令人大惑不解了。”
  三人繼續向內,轉了個彎,推開一扇小門,眼前突然大亮,只見一道陽光從上面數十丈高處的壁縫里照射進來。陽光照正之處,是一間玉室,看來當年建造者依著這道天然光線,在峰中度準位置,開鑿而成。
  三人突見陽光,雖只一線,也大為振奮。石室中有玉床、玉桌、玉椅,都雕刻得甚是精致,床上斜倚著一具骸骨。石室一角,又有一大一小的兩具骸骨。
  陳家洛熄去火把,道:“就在這里歇歇吧。”取出干糧清水,各自吃了一些。霍青桐道:“那些餓狼不知在山峰外要等到幾時,咱們跟它們對耗,糧食和水得盡量節省。”三人數日來從未松懈過一刻,此時到了這靜室之中,不禁困倦萬分,片刻之間,都在玉椅上沉沉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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