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傲江湖
   —金庸
二十一  囚居
  
  令狐沖也不知昏迷了多少時候,終于醒轉,腦袋痛得猶如已裂了開來,耳中仍如雷霆大作,轟轟聲不絕。睜眼漆黑一團,不知身在何處,支撐著想要站起,渾身更無半點力氣,心想:“我定是死了,給埋在墳墓中了。”一陣傷心,一陣焦急,又暈了過去。第二次醒轉時仍頭腦劇痛,耳中響聲卻輕了許多,只覺得身下又涼又硬,似是臥在鋼鐵之上,伸手去摸,果覺草席下是塊鐵板,右手這么一動,竟發出一聲嗆啷輕響,同時覺得手上有甚么冰冷的東西縛住,伸左手去摸時,也發出嗆啷一響,左手竟也有物縛住。他又驚又喜,又是害怕,自己顯然沒死,身子卻已為鐵鏈所系,左手再摸,察覺手上所系的是根細鐵鏈,雙足微一動彈,立覺足脛上也系了鐵鏈。他睜眼出力凝視,眼前更沒半分微光,心想:“我暈去之時,是在和任老先生比劍,不知如何中了江南四友的暗算,看來也是被囚于湖底的地牢中了。但不知是否和任老前輩囚于一處。”當即叫過:“任老前輩,任老前輩。”叫了兩聲,不聞絲毫聲息,驚懼更增,縱聲大叫:“任老前輩!任老前輩!”黑暗中只聽到自己嘶嗄而焦急的叫聲,大叫:“大莊主!四莊主!你們為甚么關我在這里?快放我出去!快放我出去!”
  可是除了自己的叫喊之外,始終沒聽到半點別的聲息。由惶急轉為憤怒,破口大罵:“卑鄙無恥的奸惡小人,你們斗劍不勝,便想關住我不放嗎?”想到要像任老先生那樣,此后一生便給囚于這湖底的黑牢之中,霎時間心中充滿了絕望,不由得全身毛發皆豎。
  他越想越怕,又張口大叫,只聽得叫出來的聲音竟變成了號哭,不知從甚么時候起,已然淚流滿面,嘶啞著嗓子叫道:“你梅莊中這四個……這四個卑鄙狗賊,我……我……令狐沖他日得脫牢籠,把你們……你們……你們的眼睛刺瞎,把你們雙手雙足都割了……割了下來。我出了黑牢之后……”突然間靜了下來,一個聲音在心中大叫:“我能出這黑牢么?我能出這黑牢么?任老前輩如此本領,尚且不能出去,我……我怎能出去?”一陣焦急,哇的一聲,噴出了幾口鮮血,又暈了過去。昏昏沉沉之中,似乎聽得喀得一聲響,跟著亮光耀眼,驀地驚醒,一躍而起,卻沒記得雙手雙足均已被鐵鏈縛住,兼之全身乏力,只躍起尺許,便即摔落,四肢百骸似乎都斷折了一般。他久處暗中,陡見光亮,眼睛不易睜開,但生怕這一線光明稍現即隱,就此失去了脫困良機,雖然雙眼刺痛,仍使力睜得大大的,瞪著光亮來處。
  亮光是從一個尺許見方的洞孔中射進來,隨即想起,任老前輩所居的黑牢,鐵門上有一方孔,便與此一模一樣,再一瞥間,自己果然也是處身于這樣的一間黑牢之中。他大聲叫嚷:“快放我出去,黃鐘公、黑白子,卑鄙的狗賊,有膽的就放我出去。”
  只見方孔中慢慢伸進來一只大木盤,盤上放了一大碗飯,飯上堆著些菜肴,另有一個瓦罐,當是裝著湯水。令狐沖一見,更加惱怒,心想:“你們送飯菜給我,正是要將我在此長期拘禁了。”大聲罵道:“四個狗賊,你們要殺便殺,要剮便剮,沒的來消遣大爺。”只見那只木盤停著不動,顯是要他伸手去接,他憤怒已極,伸出手去用力一擊,嗆當當幾聲響,飯碗和瓦罐掉在地下打得粉碎,飯菜湯水潑得滿地都是。那只木盤慢慢縮了出去。
  令狐沖狂怒之下,撲到方孔上,只見一個滿頭白發的老者左手提燈,右手拿著木盤,正緩緩轉身。這老者滿臉都是皺紋,卻是從來沒見過的。令狐沖叫道:“你去叫黃鐘公來,叫黑白子來,那四個狗賊,有種的就來跟大爺決個死戰。”那老者毫不理睬,彎腰曲背,一步步的走遠。令狐沖大叫:“喂,喂,你聽見沒有?”那老者竟頭也不回的走了。令狐沖眼見他的背影在地道轉角處消失,燈光也逐漸暗淡,終于瞧出去一片漆黑。過了一會,隱隱聽得門戶轉動之聲,再聽得木門和鐵門依次關上,地道中便又黑沉沉地,既無一絲光亮,亦無半分聲息。
  令狐沖又是一陣暈眩,凝神半晌,躺倒床上,尋思:“這送飯的老者定是奉有嚴令,不得跟我交談。我向他叫嚷也是無用。”又想:“這牢房和任老前輩所居一模一樣,看來梅莊的地底筑有不少黑牢,不知囚禁著多少英雄好漢,我若能和任老前輩通上消息,或者能和哪一個被囚于此的難友聯絡上了,同心合力,或有脫困的機會。”當下伸手往墻壁上敲去。墻壁上當當兒響,發出鋼鐵之聲,回音既重且沉,顯然隔墻并非空房,而是實土。

  走到另一邊墻前,伸手在墻上敲了幾下,傳出來的亦是極重實的聲響,他仍不死心,坐回床上,伸手向身后敲去,聲音仍是如此。他摸著墻壁,細心將三面墻壁都敲遍了,除了裝有鐵門的那面墻壁之外,似乎這間黑牢竟是孤零零的深埋地底。這地底當然另有囚室,至少也有一間囚禁那姓任老者的地牢,但既不知在甚么方位,亦不知和自己的牢房相距多遠。他倚在壁上,將昏暈過去以前的情景,仔仔細細的想了一遍,只記得那老者劍招越使越急,呼喝越來越響,陡然間一聲驚天動地的大喝,自己便暈了過去,至于如何為江南四友所擒,如何被送入這牢房監禁,那便一無所知了。心想:“這四個莊主面子上都是高人雅士,連日常遣興的也是琴棋書畫,暗底里竟卑鄙齷齪,無惡不作。武林中這一類小人甚多,原不足為奇。所奇的是,這四人于琴棋書畫這四門,確是喜愛出自真誠,要假裝也假裝不來。禿筆翁在墻上書寫那首《裴將軍詩》,大筆淋漓,決非尋常武人所能。”又想:“師父曾說:‘真正大奸大惡之徒,必是聰明才智之士。’這話果然不錯,江南四友所設下的奸計,委實令人難防難避。”忽然間叫了一聲:“啊喲!”情不自禁的站起,心中怦怦亂跳:“向大哥卻怎樣了?不知是否也遭了他們毒手?”尋思:“向大哥聰明機變,看來對這江南四友的為人早有所知,他縱橫江湖,身為魔教的光明右使,自不會輕易著他們的道兒。只須他不為江南四友所困,定會設法救我。我縱然被囚在地底之下百丈深處,以向大哥的本事,自有法子救我出去。”想到此處,不由得大為寬心,嘻嘻一笑,自言自語:“令狐沖啊令狐沖,你這人忒也膽小無用,適才竟然嚇得大哭起來,要是給人知道了,顏面往哪里擱去?”
  心中一寬,慢慢站起,登時覺得又餓又渴,心想:“可惜剛才大發脾氣,將好好一碗飯和一罐水都打翻了。若不吃得飽飽的,向大哥來救我出去之后,哪有力氣來和這江南四狗廝殺?哈哈,不錯,江南四狗!這等奸惡小人,又怎配稱江南四友?江南四狗之中,黑白子不動聲色,最為陰沉,一切詭計多半是他安排下的。我脫困之后,第一個便要殺了他。丹青生較為老實,便饒了他的狗命,卻又何妨?只是他的窖藏美酒,卻非給我喝個干凈不可了。”一想到丹青生所藏美酒,更加口渴如焚,心想:“我不知已昏暈了多少時候,怎地向大哥還不來救?”忽然又想:“啊喲,不好!以向大哥的武功,倘若單打獨斗,勝這江南四狗自是綽綽有余,但如他四人聯手,向大哥便難操必勝之算,縱然向大哥大奮神勇,將四人都殺了,要覓到這地道的入口,卻也千難萬難。誰又料想得到,牢房入口竟會在黃鐘公的床下?”
  只覺體困神倦,便躺了下來,忽爾想到:“任老前輩武功之高,只在向大哥之上,決不在他之下,而機智閱歷,料事之能,也非向大哥所及。以他這等人物尚且受禁,為甚么向大哥便一定能勝?自來光明磊落的君子,多遭小人暗算,常言道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向大哥隔了這許多時候仍不來救我,只怕他也已身遭不測了。”一時忘了自己受困,卻為向問天的安危擔起心來。
  如此胡思亂想,不覺昏昏睡去,一覺醒來時,睜眼漆黑,也不知已是何時,尋思:“憑我自己,無論如何是不能脫困的。如果向大哥也不幸遭了暗算,又有誰來搭救?師父已傳書天下,將我逐出華山一派,正派中人自然不會來救。盈盈,盈盈……”一想到盈盈,精神一振,當即坐起,心想:“她曾叫老頭子他們在江湖上揚言,務須將我殺死,那些旁門左道之士,自然也不會來救我的了。可是她自己呢?她如知我被禁于此,定會前來相救。左道中人聽她號令的人極多,她只須傳一句話出去,嘻嘻……”忽然之間,忍不住笑了出來,心想:“這個姑娘臉皮子薄得要命,最怕旁人說她喜歡了我,就算她來救我,也必孤身前來,決不肯叫幫手。倘若有人知道她來救我,這人還多半性命難保。唉,姑娘家的心思,真好教人難以捉摸。像小師妹……”一想到岳靈珊,心頭驀地一痛,傷心絕望之意,又深了一層:“我為甚么只想有人來救我?這時候,說不定小師妹已和林師弟拜堂成親,我便脫困而出,做人又有甚么意味?還不如便在這黑牢中給囚禁一輩子,甚么都不知道的好。”想到在地牢中被囚,倒也頗有好處,登時便不怎么焦急,竟然有些洋洋自得之意。但這自得其樂的心情挨不了多久,只覺饑渴難忍,想起昔日在酒樓中大碗飲酒、大塊吃肉的樂趣,總覺還是脫困出去要好得多,心想:“小師妹和林師弟成親卻又如何?反正我給人家欺侮得夠了。我內力全失,早是廢人一個,平大夫說我已活不了多久,小師妹就算愿意嫁我,我也不能娶她,難道叫她終身為我守寡嗎?”
  但內心深處總覺得:倘若岳靈珊真要相嫁,他固不會答允,可是岳靈珊另行愛上了林平之,卻又令他痛心之極。最好……最好……最好怎樣?“最好小師妹仍然和以前一樣,最好是這一切事都沒發生,我仍和她在華山的瀑布中練劍,林師弟沒到華山來,我和小師妹永遠這樣快快活活的過一輩子。唉,田伯光、桃谷六仙、儀琳師妹……”
  想到恒山派的小尼姑儀琳,臉上登時露出了溫柔的微笑,心想:“這個儀琳師妹,現今不知怎樣了?她如知道我給關在這里,一定焦急得很。她師父收到了我師父的信后,當然不會準許她來救我。但她會求她的父親不戒和尚設法,說不定還會邀同桃谷六仙,一齊前來。唉,這七個人亂七八糟,說甚么也成不了事。只不過有人來救,總是勝于無人理睬。”想起桃谷六仙的纏七夾八,不由得嘻嘻一笑,當和他們共處之時,對這六兄弟不免有些輕視之意,這時卻恨不得他們也是在這牢房內作伴,那些莫名其妙的怪話,這時如能聽到,實是仙樂綸音一般了,想一會,又復睡去。黑獄之中,不知時辰,朦朦朧朧間,又見方孔中射進微光。令狐沖大喜,當即坐起,一顆心怦怦亂跳:“不知是誰來救我了?”但這場喜歡維持不了多久,隨即聽到緩慢滯重的腳步之聲,顯然便是那送飯的老人。他頹然臥倒,叫道:“叫那四只狗賊來,瞧他們有沒臉見我?”聽得腳步聲漸漸走近,燈光也漸明亮,跟著一只木盤從方孔中伸了進來,盤上仍放著一大碗米飯,一只瓦罐。令狐沖早餓得肚子干癟,干渴更是難忍,微一躊躇,便接過木盤。那老人木盤放手,轉身便行。令狐沖叫道:“喂,喂,你慢走,我有話問你。”那老人毫不理睬,但聽得踢?帶水的腳步聲漸漸遠去,燈光也即隱沒。令狐沖詛咒了幾聲,提起瓦罐,將口就到瓦罐嘴上便喝,罐中果是清水。他一口氣喝了半罐,這才吃飯,飯上堆著菜肴,黑暗中辨別滋味,是些蘿卜、豆腐之類。如此在牢中挨了七八日,每天那老人總是來送一次飯,跟著接去早一日的碗筷、瓦罐,以及盛便溺的罐子。不論令狐沖跟他說甚么話,他臉上總是絕無半分表情。也不知是第幾日上,令狐沖一見燈光,便撲到方孔之前,抓住了木盤,叫道:“你為甚么不說話?到底聽見了我的話沒有?”那老人一手指了指自己耳朵,搖了搖頭,示意耳朵是聾的,跟著張開口來。令狐沖一見之下,驚得呆了,只見他口中舌頭只剩下半截,模樣極是可怖。他“啊”的一聲大叫,說道:“你的舌頭給人割去了?是梅莊這四名狗莊主下的毒手?”那老人并不答話,慢慢將木盤遞進方孔,顯然他聽不到令狐沖的話,就算聽到了,也無法回答。
  令狐沖心頭驚怖,直等那老人去遠,兀自靜不下心來吃飯,那老人被割去了半截舌頭的可怖模樣,不斷出現在眼前。他恨恨的道:“這江南四狗如此可惡。令狐沖終身不能脫困,那便罷了,有一日我得脫牢籠,定當將這四狗一個個割去舌頭、鉆聾耳朵、刺瞎眼睛……”
  突然之間,內心深處出現了一絲光亮:“莫非是那些人……那些人……”想起那晚在藥王廟外刺瞎了十五名漢子的雙目,這些人來歷如何,始終不知。“難道他們將我囚于此處,是為了報當日之仇么?”想到這里,嘆了口長氣,胸中積蓄多日的惡氣,登時便消了大半:“我刺瞎了這一十五人的雙目,他們要報仇,那也是應當的。”
  他氣憤漸平,日子也就容易過了些。黑獄中日夜不分,自不知已被囚了多少日子,只覺過一天便熱一天,想來已到盛夏。小小一間囚室中沒半絲風息,濕熱難當。這一天實在熱得受不住了,但手足上都縛了鐵鏈,衣褲無法全部脫除,只得將衣衫拉上,褲子褪下,又將鐵板床上所鋪的破席卷起,赤身裸體的睡在鐵板上,登時感到一陣清涼,大汗漸消,不久便睡著了。睡了個把時辰,鐵板給他身子煨熱了,迷迷糊糊的向里挪去,換了個較涼的所在,左手按在鐵板上,覺得似乎刻著甚么花紋,其時睡意正濃,也不加理會。
  這一覺睡得甚是暢快,醒轉來時,頓覺精神飽滿。過不多時,那老人又送飯來了。令狐沖對他甚為同情,每次他托木盤從方孔中送進來,必去捏捏他手,或在他手背上輕拍數下,表示謝意,這一次仍是如此。他接了木盤,縮臂回轉,突然之間,在微弱的燈光之下,只見自己左手手背上凸起了四個字,清清楚楚是“我行被困”四字。
  他大感奇怪,不明白這四個字的來由,微一沉吟,忙放下木盤,伸手去摸床上鐵板,原來竟然刻滿了字跡,密密麻麻的也不知有多少字。他登時省悟,這鐵板上的字是早就刻下了的,只因前時床上有席,因此未曾發覺,昨晚赤身在鐵板上睡臥,手背上才印了這四個字,反手在背上、臀上摸了摸,不禁啞然失笑,觸手處盡是凸起的字跡。每個字約有銅錢大小,印痕甚深,字跡卻頗潦草。
  其時送飯老人已然遠去,囚室又是漆黑一團,他喝了幾大口水,顧不得吃飯,伸手從頭去摸鐵床上的字跡,慢慢一個字、一個字的摸索下去,輕輕讀了出來:
  “老夫生平快意恩仇,殺人如麻,囚居湖底,亦屬應有之報。唯老夫任我行被困……”讀到這里,心想:“原來‘我行被困’四字,是在這里印出來的。”繼續摸下去,那字跡寫道:“……于此,一身通天徹地神功,不免與老夫枯骨同朽,后世小子,不知老夫之能,亦憾事也。”
  令狐沖停手抬起頭來,尋思:“老夫任我行!老夫任我行!刻這些字跡之人,自是叫做任我行了。原來這人也姓任,不知與任老前輩有沒有干系?”又想:“這地牢不知建成已有多久,說不定刻字之人,在數十年或數百年前便已逝世了。”繼續摸下去,以后的字跡是:“茲將老夫神功精義要旨,留書于此,后世小子習之,行當縱橫天下,老夫死且不朽矣。第一,坐功……”以下所刻,都是調氣行功的法門。令狐沖自習“獨孤九劍”之后,于武功中只喜劍法,而自身內力既失,一摸到“坐功”二字,便自悵然,只盼以后字跡中留有一門奇妙劍法,不妨便在黑獄之中習以自遣,脫困之望越來越渺茫,坐困牢房,若不尋些事情做做,日子實是難過。可是此后所摸到的字跡,盡是“呼吸”、“意守丹田”、“氣轉金井”、“任脈”等等修習內功的用語,直摸到鐵板盡頭,也再不著一個“劍”字。他好生失望:“甚么通天徹地的神功?這不是跟我開玩笑么!甚么武功都好,我就是不能練內功,一提內息,胸腹間立時氣血翻涌。我練內功,那是自找苦吃。”嘆了口長氣,端起飯碗吃飯,心想:“這任我行不知是甚么人物?他口氣好狂,甚么通天徹地,縱橫天下,似乎世上更無敵手。原來這地牢是專門用來囚禁武學高手的。”初發現鐵板上的字跡時,原有老大一陣興奮,此刻不由得意興索然,心想:“老天真是弄人,我沒尋到這些字跡,倒還好些。”又想:“那個任我行如果確如他所自夸,功夫這等了得,又怎么仍然被困于此,無法得脫?可見這地牢當真固密之極,縱有天大的本事,一入牢籠,也只可慢慢在這里等死了。”當下對鐵板下的字跡不再理會。
  杭州一到炎暑,全城猶如蒸籠一般。地牢深處湖底,不受日曬,本該陰涼得多,但一來不通風息,二來潮濕無比,身居其中,另有一般困頓。令狐沖每日都是脫光了衣衫,睡在鐵板上,一伸手便摸到字跡,不知不覺之間,已將其中許多字句記在心中了。一日正自思忖:“不知師父、師娘、小師妹他們現今在哪里?已回到華山沒有?”忽聽得遠遠傳來一陣腳步聲,既輕且快,和那送飯老人全然不同。他困處多日,已不怎么熱切盼望有人來救,突然聽到這腳步聲,不由得驚喜交集,本想一躍而起,但狂喜之下,突然全身無力,竟躺在床上一動也不能動。只聽腳步聲極快的便到了鐵門外。
  只聽得門外有人說道:“任先生,這幾日天氣好熱,你老人家身子好罷?”
  話聲入耳,令狐沖便認出是黑白子,倘若此人在一個多月以前到來,令狐沖定然破口大罵,甚么惡毒的言語都會罵出來,但經過這些時日的囚禁,已然火氣大消,沉穩得多,又想:“他為甚么叫我任先生?是走錯了牢房么?”當下默不作聲。只聽黑白子道:“有一句話,我每隔兩個月便來請問你老人家一次。今日七月初一,我問的還是這一句話,老先生到底答不答允?”語氣甚是恭謹。
  令狐沖暗暗好笑:“這人果然是走錯了牢房,以為我是任老前輩了,怎地如此胡涂?”隨即心中一凜:“梅莊這四個莊主之中,顯以黑白子心思最為縝密。如是禿筆翁、丹青生,說不定還會走錯了牢房。黑白子卻怎會弄錯?其中必有緣故。”當下仍默不作聲。只聽得黑白子道:“任老先生,你一世英雄了得,何苦在這地牢之中和腐土同朽?只須你答允了我這件事,在下言出如山,自當助你脫困。”令狐沖心中怦怦亂跳,腦海中轉過了無數念頭,卻摸不到半點頭緒,黑白子來跟自己說這幾句話,實不知是何用意。只聽黑白子又問:“老先生到底答不答允?”令狐沖知道眼前是個脫困的機會,不論對方有何歹意,總比不死不活、不明不白的困在這里好得多,但無法揣摸到對方用意的所在,生怕答錯了話,致令良機坐失,只好仍然不答。黑白子嘆了口氣,說道:“任老先生,你怎么不作聲?上次那姓風的小子來跟你比劍,你在我三個兄弟面前,絕口不提我向你問話之事,足感盛情。我想老先生經過那一場比劍,當年的豪情勝概,不免在心中又活了起來罷?外邊天地多么廣闊,你老爺子出得黑牢,普天下的男女老幼,你要殺哪一個便殺哪一個,無人敢與老爺子違抗,豈不痛快之極?你答允我這件事,于你絲毫無損,卻為甚么十二年來總是不肯應允?”令狐沖聽他語音誠懇,確是將自己當作了那姓任的前輩,心下更加起疑,只聽黑白子又說了一會話,翻來覆去只是求自己答允那件事。令狐沖急欲獲知其中詳情,但料想自己只須一開口,情形立時會糟,只有硬生生的忍住,不發半點聲息。黑白子道:“老爺子如此固執,只好兩個月后再見。”忽然輕輕笑了幾聲,說道:“老爺子這次沒破口罵我,看來已有轉機。這兩個月中,請老爺子再好好思量罷。”說著轉身向外行去。令狐沖著急起來,他這一出去,須得再隔兩月再來,在這黑獄中度日如年,怎能再等得兩個月?等他走出幾步,便即壓低嗓子,粗聲道:“你求我答允甚么事?”黑白子轉身一縱,到了方孔之前,行動迅捷之極,顫聲道:“你……你肯答允了嗎?”
  令狐沖轉身向著墻壁,將手掌蒙在口上,含糊不清的道:“答允甚么事?”黑白子道:“十二年來,每年我都有六次冒險來到此處,求懇你答允,老爺子怎地明知故問?”令狐沖哼的一聲,道:“我忘記了。”黑白子道:“我求老爺子將那大法的秘要傳授在下,在下學成之后,自當放老爺子出去。”令狐沖尋思:“他是真的將我錯認作是那姓任前輩?還是另有陰謀詭計?”一時無法知他真意,只得又模模糊糊的咕嚕幾句,連自己都不知說的是甚么,黑白子自然更加聽不明白了,連問:“老爺子答不答允?老爺子答不答允?”令狐沖道:“你言而無信,我才不上這個當呢。”黑白子道:“老爺子要在下作甚么保證,才能相信?”令狐沖道:“你自己說好了。”黑白子道:“老爺子定是擔心傳授了這大法的秘要之后,在下食言而肥,不放老爺子出去,是不是?這一節在下自有安排。總是教老爺子信得過便是。”令狐沖道:“甚么安排?”黑白子道:“請問老爺子,你是答允了?”語氣中顯得驚喜不勝。令狐沖腦中念頭轉得飛快:“他求我傳大法的秘要,我又有甚么大法的秘要可傳?但不妨聽聽他有甚么安排。他如真的能放我出去,我便將鐵板上那些秘訣說給他聽,管他有用無用,先騙一騙他再說。”
  黑白子聽他不答,又道:“老爺子將大法傳我之后,我便是老爺子門下的弟子了。本教弟子欺師滅祖,向來須受剝皮凌遲之刑,數百年來,無人能逃得過。在下如何膽敢不放老爺子出去?”令狐沖哼的一聲,說道:“原來如此。三天之后,你來聽我回話。”黑白子道:“老爺子今日答允了便是,何必在這黑牢中多耽三天?”令狐沖心想:“他比我還心急得多,且多挨三天再說,看他到底有何詭計。”當下重重哼了一聲,顯得甚為惱怒,黑白子道:“是!是!三天之后,在下再來向你老人家請教。”令狐沖聽得他走出地道,關上了鐵門,心頭思潮起伏:“難道他當真將我錯認為那姓任的前輩?此人甚是精細,怎會鑄此大錯?”突然想起一事:“莫非黃鐘公窺知了他的秘密,暗中將任前輩囚于別室,卻將我關在此處?不錯,這黑白子十二年來,每隔兩月便來一次,多半給人察覺了。定是黃鐘公暗中布下了機關。”突然之間,想起了黑白子適才所說的一句話來:“本教弟子欺師滅祖,向來須受剝皮凌遲之刑,數百年來,無人能逃得過。”尋思:“本教?甚么教?難道是魔教,莫非那姓任的前輩和江南四狗都是魔教中人?也不知他們搗甚么鬼,卻將我牽連在內。”一想到“魔教”兩字,便覺其中詭秘重重,難以明白,也就不再多想,只是琢磨著兩件事:“黑白子此舉出于真情,還是作偽?三天之后他再來問我,那便如何答復?”東猜西想,種種古怪的念頭都轉到了,卻想破了頭也無法猜到黑白子的真意,到后來疲極入睡。一覺醒轉之后,第一個念頭便是:“倘若向大哥在此,他見多識廣,頃刻間便能料到黑白子的用意。那姓任的前輩智慧之高,顯然更在向大哥之上……啊唷!”脫口一聲大叫,站起身來。睡了這一覺之后,腦子大為清醒,心道:“十二年來,任老前輩始終沒答允他,自然是因深知此事答允不得。他是何等樣人,豈不知其中利害關節?”隨即又想:“任老前輩固然不能答允,我可不是任老前輩,又有甚么不能?”他情知此事甚為不妥,中間含有極大兇險,但脫困之心極切,只要能有機會逃出黑牢,甚么禍害都不放在心上了,當下打定主意:“三天后黑白子再來問我,我便答允了他,將鐵板上這些練氣的秘訣傳授于他,看他如何,再隨機應變便是。”
  于是摸著鐵板上的字跡默默記誦,心想:“我須當讀得爛熟,教他時脫口而出,他便不會起疑。只是我口音和那任老前輩相差太遠,只好拚命壓低嗓子。是了,我大叫兩日,把喉嚨叫得啞了,到那時再說得加倍含糊,他當不易察覺。”當下讀一會口訣,便大叫大嚷一會,知道黑牢深處地底,門戶重疊,便在獄室里大放炮仗,外面也聽不到半點聲息。他放大了喉嚨,一會兒大罵江南四狗,一會兒唱歌唱戲,唱到后來,自己覺得實在難聽,不禁大笑一場,便又去記誦鐵板上的口訣。突然間讀到幾句話:“當令丹田常如空箱,恒似深谷,空箱可貯物,深谷可容水。若有內息,散之于任脈諸穴。”這幾句話,以前也曾摸到過好幾次,只是心中對這些練氣的法門存著厭惡之意,字跡過指,從來不去思索其中含意,此刻卻覺大為奇怪:“師父教我修習內功,基本要義在于充氣丹田,丹田之中須當內息密實,越是渾厚,內力越強。為甚么這口訣卻說丹田之中不可存絲毫內息?丹田中若無內息,內力從何而來?任何練功的法門都不會如此,這不是跟人開玩笑么?哈哈,黑白子此人卑鄙無恥,我便將這法門傳他,教他上一個大當,有何不可?”
  摸著鐵板上的字跡,慢慢琢磨其中含意,起初數百字都是教人如何散功,如何化去自身內力,越來越覺駭異:“天下有哪一個人如此蠢笨,居然肯將畢生勤修苦練而成的內力設法化去?除非他是決意自盡了。若要自盡,橫劍抹脖子便是,何必如此費事?這般化散內功,比修積內功還著實艱難得多,練成了又有甚么用?”想了一會,不由得大是沮喪:“黑白子一聽這些口訣和法門,便知是消遣他的,怎肯上當?看來這條計策是行不通的了。”越想越煩惱,口中翻來覆去的只是念著那些口訣:“丹田有氣,散之任脈,如竹中空,似谷恒虛……”念了一會,心中有氣,捶床大罵:“他媽的,這人在這黑牢中給關得怒火難消,便安排這詭計來捉弄旁人。”罵一會,便睡著了。睡夢之中,似覺正在照著鐵板上的口訣練功,甚么“丹田有氣,散之任脈”,便有一股內急向任脈中流動,四肢百骸,竟說不出的舒服。過了好一會,迷迷糊糊的似睡非睡、似醒非醒,覺得丹田中的內息仍在向任脈流動,突然動念:“啊喲,不好!我內力如此不絕流出,豈不是轉眼變成廢人?”一驚之下,坐了起來,內息登時從任脈中轉回,只覺氣血翻涌,頭暈眼花,良久之后,這才定下神來。驀地里想起一事,不由得驚喜交集:“我所以傷重難愈,全因體內積蓄了桃谷六仙和不戒和尚的七八道異種真氣,以致連平一指大夫也無法醫治。少林寺方丈方證大師言道,只有修習《易筋經》,才能將這些異種真氣逐步化去。這鐵板上所刻的內功秘要,不就是教我如何化去自身內力嗎?哈哈,令狐沖,你這人當真蠢笨之極,別人怕內力消失,你卻是怕內力無法消失。有此妙法,練上一練,那是何等的美事?”自知適才在睡夢中練功,乃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清醒時不斷念誦口訣,腦中所想,盡是鐵板上的練功法門,入睡之后,不知不覺的便依法練了起來,但畢竟思緒紛亂,并非全然照著法門而行。這時精神一振,重新將口訣和練法摸了兩遍,心下想得明白,這才盤膝而坐,循序修習。只練得一個時辰,便覺長期郁積在丹田中的異種真氣,已有一部分散入了任脈,雖然未能驅出體外,氣血翻涌的苦況卻已大減。他站起身來喜極而歌,卻覺歌聲嘶嘎,甚是難聽,原來早一日大叫大嚷以求喊啞喉嚨,居然已收功效,心道:“任我行啊任我行,你留下這些口訣法門,想要害人。哪知道撞在我的手里,反而于我有益無害。你死而有知,只怕要氣得你大翹胡子罷!哈哈,哈哈!”
  如此毫不間歇的散功,多練一刻,身子便舒服一些,心想:“我將桃谷六仙和不戒和尚的真氣盡數散去之后,再照師父所傳的法子,重練本門內功。雖然一切從頭做起,要花上不少功夫,但我這條性命,只怕就此撿回來了。如果向大哥終于來救我出去,江湖之上,豈不是另有一番天地?”忽爾又想:“師父既將我逐出華山派,我又何必再練華山派內功?武林中各家各派的內功甚多,我便跟向大哥學,又或是跟盈盈學,卻又何妨?”心中一陣凄涼,又一陣興奮。這日吃了飯后,練了一會功,只覺說不出的舒服,不由自主的縱聲大笑。忽聽得黑白子的聲音在門外說道:“前輩你好,晚輩在這里侍候多時了。”原來不知不覺間三日之期已屆,令狐沖潛心練功散氣,連黑白子來到門外亦未察覺,幸好嗓子已啞,他并未察覺,于是又干笑幾聲。黑白子道:“前輩今日興致甚高,便收弟子入門如何?”令狐沖尋思:“我答允收他為弟子,傳他這些練功的法門?他一開門進來,發見是我風二中而不是那姓任前輩,自然立時翻臉。再說,就算傳他功夫的真是任前輩,黑白子練成之后,多半會設法將他害死,譬如在飯菜中下毒之類。是了,這黑白子要下毒害死我,當真易如反掌,他學到了口訣,怎會將我放出?任前輩十二年來所以不肯傳他,自是為此了。”黑白子聽他不答,說道:“前輩傳功之后,弟子即去拿美酒肥雞來孝敬前輩。”令狐沖被囚多日,每日吃的都是青菜豆腐,一聽到“美酒肥雞”,不由得饞涎欲滴,說道:“好,你先去拿美酒肥雞來,我吃了之后,心中一高興,或許便傳你些功夫。”黑白子忙道:“好好,我去取美酒肥雞。不過今天是不成了,明日如有機緣,弟子自當取來奉獻。”令狐沖道:“干么今日不成?”黑白子道:“來到此處,須得經過我大哥的臥室,只有乘著我大哥外出之時,才能……才能……”令狐沖嗯了一聲,便不言語了。
  黑白子記掛著黃鐘公回到臥室,不敢多耽,便即告辭而去。令狐沖心想:“怎生才能將黑白子誘進牢房,打死了他?此人狡猾之極,決不會上當。何況扯不斷手足的鐵鏈,就算打死了黑白子,我仍然不能脫困。”心中轉著念頭,右手幾根手指伸到左腕的鐵圈中,用力一扳,那是無意中的隨手而扳,決沒想真能扯開鐵圈,可是那鐵圈竟然張了開來,又扳了幾下,左腕竟然從鐵圈中脫出。
  這一下大出意外,驚喜交集,摸那鐵圈,原來中間竟然有一斷口,但若自己內力未曾散開,稍一使力,便欲昏暈,圈上雖有斷口,終究也扳不開來。此刻他已散了兩天內息,桃谷六仙與不戒大師注入他體內的真氣到了任脈之中,自然而然的生出強勁內力。再摸右腕上的鐵圈,果然也有一條細縫。這條細縫以前不知曾摸到過多少次,但說甚么也想不到這竟是斷口。當即左手使勁,將右手上的鐵圈也扳開了,跟著摸到箍在兩只足脛上的鐵圈,也都有斷口,運勁扳開,一一除下,只累得滿身大汗,氣喘不已。鐵圈既除,鐵鏈隨之脫落,身上已無束縛。他好生奇怪:“為甚么每個鐵圈上都有斷口?這樣的鐵圈,怎能鎖得住人?”
  次日那老人送飯來時,令狐沖就著燈光一看,只見鐵圈斷口處,有一條條細微的鋼絲鋸紋,顯是有人用一條極細的鋼絲鋸子,將足鐐手銬上四個鐵圈都鋸斷了,斷口處閃閃發光,并未生銹,那么鋸斷鐵圈之事,必是在不久以前,何以這些鐵圈又合了攏來,套在自己手足上?“那多半有人暗中在設法救我。這地牢如此隱密,外人決計無法入來,救我之人當然是梅莊中的人物。想來他不愿這等對我暗算,因此在我昏迷不醒之時,暗中用鋼絲鋸子將腳鐐手銬鋸開了。此人自不肯和梅莊中余人公然為敵,只有覷到機會,再來放我出去。”想到此處,精神大振,心想:“這地道的入口處在黃鐘公的臥床之下,如是黃鐘公想救我,隨時可以動手,不必耽擱這許多時光。黑白子當然不會。禿筆翁和丹青生二人之中,丹青生和我是酒中知己,交情與眾不同,十之八九,是丹青生。”再想到黑白子明日來時如何應付:“我只跟他順口敷衍,騙他些酒肉吃,教他些假功夫,有何不可?”
  隨即又想:“丹青生隨時會來救我出去,須得趕快將鐵板上的口訣法門記熟了。”摸著字跡,口中誦讀,心中記憶。先前摸到這些字跡時并不在意,此時真要記誦得絕無錯失,倒也不是易事。鐵板上字跡潦草,他讀書不多,有些草字便不識得,只好強記筆劃,胡亂念個別字充數。心想這些上乘功夫的法門,一字之錯,往往令得練功者人鬼殊途,成敗逆轉,只要練得稍有不對,難免走火入魔。出此牢后,幾時再有機會重來對照?非記得沒半點錯漏不可。他念了一遍又一遍,不知讀了幾多遍,幾乎倒背也背得出了,這才安心入睡。睡夢之中,果見丹青生前來打開牢門,放他出去,令狐沖一驚而醒,待覺是南柯一夢,卻也并不沮喪,心想:“他今日不來救,只不過未得其便,不久自會來救。”心想這鐵板上的口訣法門于我十分有用,于別人卻有大害,日后如再有人被囚于這黑牢之中,那人自然是好人,可不能讓他上了那任我行的大當。當下摸著字跡,又從頭至尾的讀了十來遍,拿起除下的鐵銬,便將其中的字跡刮去了十幾個字。這一天黑白子并未前來,令狐沖也不在意,照著口訣法門,繼續修習。其后數日,黑白子始終沒來。令狐沖自覺練功大有進境,桃谷六仙和不戒和尚留在自己體內的異種真氣,已有六七成從丹田中驅了出來,散之于任督諸脈,心想只須持之有恒,自能盡數驅出。
  他每日背誦口訣數十遍,刮去鐵板上的字跡數十字,自覺力氣越來越大,用鐵銬刮削鐵板,已花不了多大力氣。如此又過了一月有余,他雖在地底,亦覺得炎暑之威漸減,心想:“冥冥之中果有天意,我若是冬天被囚于此,決不會發見鐵板上的字跡。說不定熱天未到,丹青生已將我救了出去。”正想到此處,忽聽得甬道中又傳來了黑白子的腳步聲。

  令狐沖本來臥在床上,當即轉身,面向里壁,只聽得黑白子走到門外,說道:“任……任老前輩,真正萬分對不起。這一個多月來,我大哥一直足不出戶。在下每日里焦急萬狀,只盼來跟你老人家請安問候,總是不得其便。你……你老人家千萬不要見怪才好!”一陣酒香雞香,從方孔中傳了進來。令狐沖這許多日子滴酒未沾,一聞到酒香,哪里還忍得住,轉身說道:“把酒菜拿給我吃了再說。”黑白子道:“是,是。前輩答允傳我神功的秘訣了?”令狐沖道:“每次你送三斤酒,一只雞來,我便傳你四句口訣。等我喝了三千斤酒,吃了一千只雞,口訣也傳得差不多了。”黑白子道:“這樣未免太慢,只怕日久有變。晚輩每次送六斤酒,兩只雞,前輩每次便傳八句口訣如何?”令狐沖笑道:“你倒貪心得緊,那也可以。拿來,拿來!”黑白子托著木盤,從方孔中遞將進去,盤上果是一大壺酒,一只肥雞。令狐沖心想:“我未傳口訣,你總不能先毒死我。”提起酒壺,骨嘟嘟的便喝。這酒并不甚佳,但這時喝在口里,卻委實醇美無比,似乎丹青生四釀四蒸的吐魯番葡萄酒也有所不及,當下一口氣便喝了半壺,跟著撕下一條雞腿,大嚼起來,頃刻之間,將一壺酒、一只雞吃得干干凈凈,拍了拍肚子,贊道:“好酒,好酒!”
  黑白子笑道:“老爺子吃了肥雞美酒,便請傳授口訣了。”令狐沖聽他再也不提拜師之事,只道自己喝酒吃雞之余,一時記不起了,當下也就不提,說道:“好,這四句口訣,你牢牢記住了:‘奇經八脈,中有內息,聚之丹田,會于膻中。’你懂得解么?”鐵板上原來的口訣是:“丹田內息,散于四肢,膻中之氣,分注八脈。”他故意將之倒了轉來。黑白子一聽,覺得這四句口訣平平無奇,乃是練氣的普通法門,說道:“這四句,在下領會得,請前輩再傳四句。”
  令狐沖心想:“這四句經我一改,變成尋常之極,他自感不足了,須當念四句十分古怪的,嚇唬嚇唬他。”說道:“今天是第一日,索性多傳四句,你記好了:‘震裂陽維,塞絕陰?  黑白子大吃一驚,道:“這……這……這人身的奇經八脈倘若斷絕了,哪里還活得成?這……這四句口訣,晚輩可當真不明白了。”令狐沖道:“這等神功大法,倘若人人都能領會,那還有甚么希奇?這中間自然有許多精微奇妙之處,常人不易索解。”黑白子聽到這里,越來越覺他說話的語氣、所用的辭句,與那姓任之人大不相同,不由得疑心大起。前兩次令狐沖說凹伲怯鎘質趾庖淮緯粵司坪螅裾穹埽禱岸嗔耍?白子十分機警,登時便生了疑竇,料想他有意捏造口訣,戲弄自己,說道:“你說‘八脈齊斷,神功自成’,難道老爺子自己,這奇經八脈都已斷絕了嗎?”
  令狐沖道:“這個自然。”他從黑白子語氣之中,聽出他已起了疑心,不敢跟他多說,道:“全部傳完,你融會貫通,自能明白。”說著將酒壺放在盤上,從方孔中遞將出去。黑白子伸手來接。令狐沖突然“啊喲”一聲,身子向前一沖,當的一聲,額頭撞上鐵門。
  黑白子驚道:“怎樣了?”他這等武功高強之人,反應極快,一伸手,已探入方孔,抓住木盤,生怕酒壺掉在地下摔碎。便在這電光石火的一瞬之間,令狐沖左手翻上,抓住了他右手手腕,笑道:“黑白子,你瞧瞧我到底是誰?”黑白子大驚,顫聲道:“你……你……”
  令狐沖將木盤遞出去之時,并未有抓他手腕的念頭,待在油燈微光下見到黑白子手掌在方孔外一晃,只待接他木盤,突然之間,心中起了一股難以抑制的沖動。自己在這里囚禁多日,全是出于這人的狡計,若能將他手腕扭斷了,也足稍出心中的惡氣;又想他出其不意的給自己抓住,突然大吃一驚,這人如此奸詐,嚇他一跳,又有何不可?也不知是出于報復之意,還是一時童心大盛,便這么假裝摔跌,引得他伸手進來,抓住了他手腕。黑白子本來十分機警,只是這一下實在太過突如其來,事先更沒半點朕兆,待得心中微覺不妥,手腕已被對方抓住,只覺對方五根手指便如是一只鐵箍,牢牢的扣住了自己手腕上“內關”“外關”兩處穴道,當即手腕急旋,反打擒拿。當的一聲大響,左足三根足趾立時折斷,痛得啊啊大叫。何以他右手手腕被扣,左足的足趾卻會折斷,豈非甚奇?原來黑白子于對方向來深自敬憚,這時手腕被扣,立即想到有性命之憂,忙不迭的使出一招“蛟龍出淵”。這一招乃是手腕被人扣住時所用,手臂向內急奪,左足無影無蹤的疾踢而出,這一腳勢道厲害已極,正中敵人胸口,非將他踢得當場吐血不可。敵人若是高手,知所趨避,便須立時放開他手腕,否則無法躲得過這當胸一腳。也是事出倉卒,黑白子急于脫困,沒想到自己和對方之間隔了一道厚厚的鐵門,這一招“蛟龍出淵”確是使對了,這一腳也是踢得部位既準,力道又凌厲之極,只可惜當的一聲大響,正中鐵門。令狐沖聽到鐵門這一聲大響,這才明白,自己全仗鐵門保護,才逃過了黑白子如此厲害的一腳,忍不住哈哈大笑,說道:“再踢一腳,踢得也這樣重,我便放你。”突然之間,黑白子猛覺右腕“內關”“外關”兩處穴道中內力源源外泄,不由得想起生平最害怕的一件事來,登時魂飛天外,一面運力凝氣,一面哀聲求告:“老……老爺子,求你……你……”他一說話,內力更大量涌出,只得住口,但內力還是不住飛快泄出。令狐沖自練了鐵板上的功夫之后,丹田已然如竹之虛,如谷之空,這時覺得丹田中有氣注入,卻也并不在意。只覺黑白子的手腕不住顫抖,顯是害怕之極,心中氣他不過,索性要嚇他一嚇,喝道:“我傳了你功夫,你便是本門弟子了,你欺師滅祖,該當何罪?”黑白子只覺內力愈泄愈快,勉強凝氣,還暫時能止得住,但呼吸終究難免,一呼一吸之際,內力便大量外泄,這時早忘了足趾上的疼痛,只求右手能從方孔中脫出,縱然少了一只手一只腳也是甘愿,一想到此處,伸手便去腰間拔劍。他身子這么一動,手腕上“內關”“外關”兩處穴道便如開了兩個大缺口,立時全身內力急瀉而出,有如河水決堤,再也難以堵截。黑白子知道只須再捱得一刻,全身內力便盡數被對方吸去,當下奮力抽出腰間長劍,咬緊牙齒,舉將起來,便欲將自己手臂砍斷。但這么一使力,內力奔騰而出,耳朵中嗡的一聲,便暈了過去。
  令狐沖抓住他手腕,只不過想嚇他一嚇,最多也是扭斷他腕骨,以泄心中積忿,沒料到他竟會嚇得如此的魂不附體,以致暈去,哈哈一笑,便松了手。他這一松手,黑白子身子倒下,右手便從方孔中縮回。
  令狐沖腦中突如電光般閃過一個念頭,急忙抓住他的手掌,幸好動作迅速,及時拉住,心想:“我何不用鐵銬將他銬住,逼迫黃鐘公他們放我?”當下使力將黑白子的手腕拉近,沒料想用力一拉,黑白子的腦袋竟從方孔中鉆了進來,呼的一聲,整個身子都進了牢房。
  這一下實是大出意料之外,他一呆之下,暗罵自己愚不可及,這洞孔有尺許見方,只要腦袋通得過,身子便亦通得過,黑白子既能進來,自己又何嘗不能出去?以前四肢為銬鏈所系,自是無法越獄,但銬鏈早已暗中給人鋸開,卻為何不逃?又忖:“丹青生暗中替我鋸斷了銬鏈,日日盼望我跟著那送飯的老人越獄逃走,想必心焦之極了。”他發覺銬鏈已為人鋸斷之時,正是練功之際,全副精神都貫注練功,而且其時鐵板上的功訣尚未背熟,自不愿就此離去,只因內心深處不愿便即離開牢房,是以也未曾想到逃獄。
  他略一沉吟,已有了主意,匆匆除下黑白子和自己身上的衣衫,對調了穿好,連黑白子那頭罩也套在頭上,心想:“出去時就算遇上了旁人,他們也只道我便是黑白子。”將黑白子的長劍插在自己腰間,一劍在身,更是精神大振,又將黑白子的手足都銬在銬鐐的χ校昧δ蠼簦ι釹萑肴狻:詘鬃油吹瞇蚜斯矗胍鞒鏨A詈逍Φ潰骸?咱哥兒倆扳扳位!那老頭兒每天會送飯送水來。”黑白子呻吟道:“任……任老爺子……你……你的吸星大法……”令狐沖那日在荒郊和向問天聯手抗敵,聽得對方人群中有人叫過“吸星大法”,這時又聽黑白子說起,便問:“甚么吸星大法?”黑白子道:“我……我……該……該死……”
  令狐沖脫身要緊,當下也不去理他,從方孔中探頭出去,兩只手臂也伸到了洞外,手掌在鐵門上輕輕一推,身子射出,穩穩站在地下,只覺丹田中又積蓄了大量內息,頗不舒服。他不知這些內力乃是從黑白子身上吸來,只道久不練功,桃谷六仙和不戒和尚的內力又回入了丹田。這時只盼盡快離開黑獄,當下提了黑白子留下的油燈,從地道中走出去。地道中門戶都是虛掩,料想黑白子要待出去時再行上鎖,這一來,令狐沖便毫不費力的脫離了牢籠。他邁過一道道堅固的門戶,想起這些在黑牢中的日子,真是如同隔世,突然之間,對黃鐘公他們也已不怎么懷恨,但覺身得自由,便甚么都不在乎了。走到了地道盡頭,拾級而上,頭頂是塊鐵板,側耳傾聽,上面并無聲息。自從經過這次失陷,他一切小心謹慎得多了,并不立即沖上,站在鐵板之下等了好一會,仍沒聽得任何聲息。確知黃鐘公當真不在臥室之中,這才輕輕托起鐵板,縱身而上。他從床上的孔中躍出,放好鐵板,拉上席子,躡手躡足的走將出來,忽聽得身后一人陰惻惻的道:“二弟,你下去干甚么?”令狐沖一驚回頭,只見黃鐘公、禿筆翁、丹青生三人各挺兵刃,圍在身周。他不知秘門上裝有機關消息,這么貿然闖出,機關上鈴聲大作,將黃鐘公等三人引了來,只是他戴著頭罩,穿的又是黑白子的長袍,無人認他得出。令狐沖一驚之下,說道:“我……我……”

  黃鐘公冷冷的道:“我甚么?我看你神情不正,早料到你是要去求任我行教你練那吸星妖法,哼哼,當年你發過甚么誓來?”令狐沖心中混亂,不知是暴露自己真相好呢,還是冒充黑白子到底,一時拿不定主意,拔出腰間長劍,向禿筆翁刺去。禿筆翁怒道:“好二哥,當真動劍嗎?”舉筆一封。令狐沖這一劍只是虛招,乘他舉筆擋架,便即發足奔出。黃鐘公等三人直追出來。令狐沖提氣疾奔,片刻間便奔到了大廳。黃鐘公大叫:“二弟,二弟,你到哪里去?”令狐沖不答,仍是拔足飛奔。突見迎面一人站在大門正中,說道:“二莊主,請留步!”令狐沖奔得正急,收足不住,砰的一聲,重重撞在他身上。這一沖之勢好急,那人直飛出去,摔在數丈之外。令狐沖忙中一看,見是一字電劍丁堅,直挺挺的橫在當地,身子倒確是作“一字”之形,只是和“電劍”二字卻拉不上干系了。令狐沖足不停步的向小路上奔去。黃鐘公等一到莊子門口,便不再追來。丹青生大叫:“二哥,二哥,快回來,咱們兄弟有甚么事不好商量……”
  令狐沖只揀荒僻的小路飛奔,到了一處無人的山野,顯是離杭州城已遠。他如此迅捷飛奔,停下來時竟既不疲累,也不氣喘,比之受傷之前,似乎功力尚有勝過。他除下頭上罩子,聽到淙淙水聲,口中正渴,當下循聲過去,來到一條山溪之畔,正要俯身去捧水喝,水中映出一個人來,頭發篷松,滿臉污穢,神情甚是丑怪。令狐沖吃了一驚,隨即啞然一笑,囚居數月,從不梳洗,自然是如此齷齪了,霎時間只覺全身奇癢,當下除去外袍,跳在溪水中好好洗了個澡,心想:“身上的老泥便沒半擔,也會有三十斤。”渾身上下擦洗干凈,喝飽清水后,將頭發挽在頭頂,水中一照,已回復了本來面目,與那滿臉浮腫的風二中已沒半點相似之處。穿衣之際,覺得胸腹間氣血不暢,當下在溪邊行功片刻,便覺丹田中的內急已散入奇經八脈,丹田內又是如竹之空、似谷之虛,而全身振奮,說不出的暢快。他不知自己已練成了當世第一等厲害功夫,桃谷六仙和不戒和尚的七道真氣,在少林寺療傷時方生大師注入他體內的內力,固然已盡皆化為己有,而適才抓住黑白子的手腕,又已將他畢生修習的內功吸了過來貯入丹田,再散入奇經八脈,那便是又多了一個高手的功力,自是精神大振。
  他躍起身來,拔出腰間長劍,對著溪畔一株綠柳的垂枝隨手刺出,手腕略抖,嗤的一聲輕響,長劍還鞘,這才左足落地,抬起頭來,只見五片柳葉緩緩從中飄落。長劍二次出鞘,在空中轉了個弧形,五片柳葉都收到了劍刃之上。他左手從劍刃上取過一片柳葉,說不出的又是歡喜,又是奇怪。在湖畔悄立片時,陡然間心頭一陣酸楚:“我這身功夫,師父師娘是無論如何教不出來的了。可是我寧可像從前一樣,內力劍法,一無足取,卻在華山門中逍遙快樂,和小師妹朝夕相見,勝于這般在江湖上孤身一人,做這游魂野鬼。”自覺一生武功從未如此刻之高,卻從未如此刻這般寂寞凄涼。他天生愛好熱鬧,喜友好酒,過去數月被囚于地牢,孤身一人那是當然之理。此刻身得自由,卻仍是孤零零地。獨立溪畔,歡喜之情漸消,清風拂體,冷月照影,心中惆悵無限。

 

 

二十二  脫困
  
  令狐沖悄立良久,眼見月至中天,夜色已深,心想種種疑竇,務當到梅莊去查個明白,那姓任的前輩倘若不是大奸大惡之輩,也當救他脫困。
  當下認明路徑,向梅莊行去。上了孤山后,從斜坡上穿林近莊,耳聽得莊中寂靜無聲,輕輕躍進圍墻。見幾十間屋子都是黑沉沉地,只右側一間屋子窗中透出燈光,提氣悄步走到窗下,便聽得一個蒼老的聲音喝道:“黃鐘公,你知罪么?”聲音十分嚴厲。令狐沖大感奇怪,以黃鐘公如此身分,居然會有人對他用這等口吻說話,矮下身子,從窗縫中向內張去。只見四人分坐在四張椅中,其中三人都是五六十歲的老者,另一人是個中年婦人。四人都身穿黑衫,腰系黃帶。黃鐘公、禿筆翁、丹青生站在四人之前,背向窗外。令狐沖瞧不見他三人的神情,但一坐一站,顯然尊卑有別。
  只聽黃鐘公道:“是,屬下知罪。四位長老駕臨,屬下未曾遠迎,罪甚,罪甚。”坐在中間一個身材瘦削的老者冷笑道:“哼,不曾遠迎,有甚么罪了?又裝甚么腔。黑白子呢?怎么不來見我?”令狐沖暗暗好笑:“黑白子給我關在地牢之中,黃鐘公他們卻當他已經逃走了。”又想:“怎么是長老、屬下?是了,他們都是魔教中的人物。”只聽黃鐘公道:“四位長老,屬下管教不嚴,這黑白子性情乖張,近來大非昔比,這幾日竟然不在莊中。”那老者雙目瞪視著他,突然間眼中精光大盛,冷冷的道:“黃鐘公,教主命你們駐守梅莊,是叫你們在這里彈琴喝酒,繪畫玩兒,是不是?”黃鐘公躬身道:“屬下四人奉了教主令旨,在此看管要犯。”那老者道:“這就是了。那要犯看管得怎樣了?”黃鍾公道:“啟稟長老,那要犯拘禁地牢之中。十二年來屬下寸步不離梅莊,不敢有虧職守。”那老者道:“很好,很好。你們寸步不離梅莊,不敢有虧職守。如此說來,那要犯仍是拘禁在地牢之中了?”黃鐘公道:“正是。”那老者抬起頭來,眼望屋頂,突然間打個哈哈,登時天花板上灰塵簌簌而落。他隔了片刻,說道:“很好!你帶那名要犯來讓我們瞧瞧。”黃鐘公道:“四位長老諒鑒,當日教主嚴旨,除非教主他老人家親臨,否則不論何人,均不許探訪要犯,違者……違者……”
  那老者一伸手,從懷中取出一塊東西來,高高舉起,跟著便站起身來。其余坐著的三人也即站起,狀貌甚是恭謹。令狐沖凝目瞧去,只見那物長約半尺,是塊枯焦的黑色木頭,上面雕刻有花紋文字,看來十分詭異。黃鐘公等三人躬身說道:“教主黑木令牌駕到,有如教主親臨,屬下謹奉令旨。”那老者道:“好,你去將那要犯帶上來。”
  黃鐘公躊躇道:“那要犯手足鑄于精鋼銬鏈之中,無法……無法提至此間。”
  那老者冷笑道:“直到此刻,你還在強辭奪理,意圖欺瞞。我問你,那要犯到底是怎生逃出去的?”
  黃鐘公驚道:“那要犯……那要犯逃出去了?決……決無此事。此人好端端的在地牢之中,不久之前屬下還親眼見到,怎……怎能逃得出去?”那老者臉色登和,溫言道:“哦,原來他還在地牢之中,那倒是錯怪你們了,對不起之至。”和顏悅色的站起身來,慢慢走近身去,似乎要向三人賠禮,突然間一伸手,在黃鐘公肩頭一拍。禿筆翁和丹青生同時急退兩步。但他們行動固十分迅捷,那老者出手更快,拍拍兩聲,禿筆翁和丹青生的右肩也被他先后拍中。那老者這三下出手,實是不折不扣的偷襲,臉上笑吟吟的甚是和藹,竟連黃鐘公這等江湖大行家也沒提防。禿筆翁和丹青生武功較弱,雖然察覺,卻已無法閃避。丹青生大聲叫道:“鮑長老,我們犯了甚么罪?怎地你用這等毒手對付我們?”叫聲中既有痛楚之意,又顯得大是憤怒。鮑長老嘴角垂下,緩緩的道:“教主命你們在此看管要犯,給那要犯逃了出去,你們該不該死?”黃鐘公道:“那要犯倘若真的逃走,屬下自是罪該萬死,可是他好端端的在地牢之中。鮑長老濫施毒刑,可教我們心中不服。”他說話之時身子略側,令狐沖在窗外見到他額角上黃豆大的汗珠不住滲將出來,心想這鮑長老適才這么一拍,定然十分厲害,以致連黃鐘公這等武功高強之人,竟也抵受不住。又想:黃鐘公的武功該當不在此人之下,這鮑長老若不是使詐偷襲,未必便制他得住。鮑長老道:“你們再到地牢去看看,倘若那要犯確然仍在牢中,我……哼……我鮑大楚給你們三位磕頭賠罪,自然立時給你們解了這藍砂手之刑。”黃鐘公道:“好,請四位在此稍待。”當即和禿筆翁、丹青生走了出去。令狐沖見他三人走出房門時都身子微微顫抖,也不知是因心下激動,還是由于身中藍砂手之故。他生怕給屋中四人發覺,不敢再向窗中張望,緩緩坐倒在地,尋思:“他們說的甚么教主,自必是號稱當世武功第一的東方不敗。他命江南四友在此看守要犯,已看守了十二年,自然不是指我而言,當是指那姓任的前輩了。難道他竟已逃了出去?他逃出地牢,居然連黃鐘公他們都不知道,確是神通廣大之至。不錯,他們一定不知,否則黑白子也不會將我錯認作了任前輩。”心想黃鐘公等一入地牢,自然立時將黑白子認出來,這中間變化曲折甚多,想來又是希奇,又是好笑,又想:“他們卻為何將我也囚在牢中?多半是我和那姓任的前輩比劍之后,他們怕我出去泄漏了機密,是以將我關住。哼,這雖不是殺人滅口,和殺人滅口卻也相差無幾。此刻他們身中藍砂手,滋味定然極不好受,也算是替我出了口惡氣。”但聽那四人坐在室中,一句話不說,令狐沖連大氣也不敢透一口,和那四人雖有一墻之隔,相距不過丈許之遙,只須呼吸稍重,立時便會給他們察覺。
  萬籟俱寂之中,忽然傳來“啊”的一聲悲號,聲音中充滿痛苦和恐懼之意,靜夜聽來,不由得令人毛骨悚然。令狐沖聽得是黑白子的叫聲,不禁微感歉仄,雖然他為了暗算自己而遭此報,可說自作自受,但他落在鮑大楚諸人手中,定是兇多吉少。跟著聽得腳步聲漸近,黃鐘公等進了屋中。令狐沖又湊眼到窗縫上去張望,只見禿筆翁和丹青生分在左右扶著黑白子。黑白子臉上一片灰色,雙目茫然無神,與先前所見的精明強干情狀已全然不同。
  黃鐘公躬身說道:“啟……啟稟四位長老,那要犯果然……果然逃走了。屬下在四位長老跟前領死。”他似明知已然無幸,話聲頗為鎮定,反不如先前激動。
  鮑大楚森然道:“你說黑白子不在莊中,怎地他又出現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黃鐘公道:“種種原由,屬下實在莫名其妙。唉,玩物喪志,都因屬下四人耽溺于琴棋書畫,給人窺到了這老大弱點,定下奸計,將罪人……將那人劫了出去。”
  鮑大楚道:“我四人奉了教主命旨,前來查明那要犯脫逃的真相,你們倘若據實稟告,確無分毫隱瞞,那么……那么我們或可向教主代你們求情,請教主慈悲發落。”黃鐘公長長嘆了口氣,說道:“就算教主慈悲,四位長老眷顧,屬下又怎有面目再活在世上?只是其中原委曲折,屬下如不明白真相,縱然死了也不瞑目。鮑長老,教主……教主他老人家是在杭州么?”鮑大楚長眉一軒,問道:“誰說他老人家在杭州?”黃鐘公道:“然則那要犯昨天剛逃走,教主他老人家怎地立時便知道了?立即便派遣四位長老前來梅莊?”

  鮑大楚哼的一聲,道:“你這人越來越胡涂啦,誰說那要犯是昨天逃走的?”黃鐘公道:“那人確是昨天中午越獄的,當時我三人還道他是黑白子,沒想到他移花接木,將黑白子關在地牢之中,穿了黑白子的衣冠沖將出來。這件事,我三弟、四弟固然看得清清楚楚,還有那丁堅,給他一撞之下,肋骨斷了十幾根……”鮑大楚轉頭向其余三名長老瞧去,皺眉道:“這人胡說八道,不知說些甚么。”一個肥肥矮矮的老者說道:“咱們是上月十四得到的訊息……”一面說,一面屈指計算,道:“到今日是第十七天。”黃鐘公猛退兩步,砰的一聲,背脊重重撞在墻上,道:“決……決無此事!我們的的確確,昨天是親眼見到他逃出去的。”他走到門口,大聲叫道:“施令威,將丁堅抬來。”施令威在遠處應道:“是!”鮑大楚走到黑白子身前,抓住他胸口,將他身子提起,只見他手足軟軟的垂了下來,似乎全身骨骼俱已斷絕,只剩下一個皮囊。鮑大楚臉上變色,大有惶恐之意,一松手,黑白子摔在地下,竟站不起身。另一個身材魁梧的老者說道:“不錯,這是中了那廝的……那廝的吸星大法,將全身精力都吸干了。”語音顫抖,十分驚懼。
  鮑大楚問黑白子道:“你在甚么時候著了他的道兒?”尾白子道:“我……我……的確是昨天,那廝……那廝抓住了我右腕,我……我便半點動彈不得,只好由他擺布。”鮑大楚甚為迷惑,臉上肌肉微微顫動,眼神迷惘,問道:“那便怎樣?”黑白子道:“他將我從鐵門的方孔中拉進牢去,除下我衣衫換上了,又……又將足鐐手銬都套在我手足之上,然后從那方孔中鉆……鉆了出去。”鮑大楚皺眉道:“昨天?怎能夠是昨天?”那矮胖老者問道:“足鐐手銬都是精鋼所鑄,又怎地弄斷的?”黑白子道:“我……我……我實在不知道。”禿筆翁道:“屬下細看過足鐐手銬的斷口,是用鋼絲鋸子鋸斷的。這鋼絲鋸子,不知那廝何處得來?”說話之間,施令威已引著兩名家人將丁堅抬了進來。他躺在一張軟榻上,身上蓋著一張薄被。鮑大楚揭開被子,伸手在他胸口輕輕一按。丁堅長聲大叫,顯是痛楚已極。鮑大楚點點頭,揮了揮手。施令威和兩名家人將丁堅抬了出去。鮑大楚道:“這一撞之力果然了得,顯然是那廝所為。”坐在左面那中年婦人一直沒開口,這時突然說道:“鮑長老,倘若那廝確是昨天才越獄逃走,那么上月中咱們得到的訊息只怕是假的了。那廝的同黨在外面故布疑陣,令咱們人心搖動。”鮑大楚搖頭道:“不會是假的。”那婦人道:“不會假?”鮑大楚道:“薛香主一身金鐘罩、鐵布衫的橫練功夫,尋常刀劍也砍他不入,可是給人五指插入胸膛,將一顆心硬生生的挖了出去。除了這廝之外,當世更無第二人……”令狐沖正聽得出神,突然之間,肩頭有人輕輕一拍。這一拍事先更無半點朕兆,他一驚之下,躍出三步,拔劍在手,回過頭來,只見兩個人站在當地。
  這二人臉背月光,瞧不見面容。一人向他招了招手,道:“兄弟,咱們進去。”正是向問天的聲音。令狐沖大喜,低聲道:“向大哥!”令狐沖急躍拔劍,又和向問天對答,屋中各人已然聽見。鮑大楚喝問:“甚么人?”只聽得一人哈哈大笑,發自向問天身旁的人口中。這笑聲聲震屋瓦,令狐沖耳中嗡嗡作響,只覺胸腹間氣血翻涌,說不出的難過。那人邁步向前,遇到墻壁,雙手一推,轟隆一聲響,墻上登時穿了一個大洞,那人便從墻洞中走了進去。向問天伸手挽住令狐沖的右手,并肩走進屋去。鮑大楚等四人早已站起,手中各執兵刃,臉上神色緊張。令狐沖急欲看到這人是誰,只是他背向自己,但見他身材甚高,一頭黑發,穿的是一襲青衫。
  鮑大楚顫聲道:“原……原來是任……任前輩到了。”那人哼了一聲,踏步而前。鮑大楚、黃鐘公等自然而然退開了兩步。那人轉過身來,往中間的椅中一坐,這張椅子,正是鮑大楚適才坐過的。令狐沖這才看清楚,只見他一張長長的臉孔,臉色雪白,更無半分血色,眉目清秀,只是臉色實在白得怕人,便如剛從墳墓中出來的僵尸一般。他對向問天和令狐沖招招手,道:“向兄弟,令狐沖兄弟,過來請坐。”令狐沖一聽到他聲音,不禁驚喜交集,道:“你……你是任前輩?”那人微微一笑,道:“正是。你劍法可高明得緊啊。”令狐沖道:“你果然已經脫險了。今天……今天我正想來救……”那人笑道:“今天你想來救我脫困,是不是?哈哈,哈哈。向兄弟,你這位兄弟很夠朋友啊。”向問天拉著令狐沖的手,讓他在那人右側坐了,自己坐在那人左側,說道:“令狐兄弟肝膽照人,真是當世的堂堂血性男兒。”那人笑道:“令狐兄弟,委屈你在西湖底下的黑牢住了兩個多月,我可抱歉得很哪。哈哈,哈哈!”這時令狐沖心中已隱隱知道了些端倪,但還是未能全然明白。那姓任的笑吟吟的瞧著令狐沖,說道:“你雖為我受了兩個多月牢獄之災,但練成了我刻在鐵板上的吸星大法,嘿嘿,那也足以補償而有余了。”令狐沖奇道:“那鐵板上的秘訣,是前輩刻下的?”那人微笑道:“若不是我刻的,世上更有何人會這吸星大法?”向問天道:“兄弟,任教主的吸星神功,當世便只你一個傳人,實是可喜可賀。”令狐沖奇道:“任教主?”向問天道:“原來你到此刻還不知任教主的身分,這一位便是日月神教的任教主,他名諱是上‘我’下‘行’,你可曾聽見過嗎?”令狐沖知道“日月神教”就是魔教,只不過他本教之人自稱日月神教,教外之人則稱之為魔教,但魔教教主向來便是東方不敗,怎地又出來一個任我行?他囁嚅道:“任……任教主的名諱,我是在那鐵板上摸到的,卻不知他是教主。”那身材魁梧的老者突然喝道:“他是甚么教主了?我日月神教的教主,普天下皆知是東方教主。這姓任的反教作亂,早已除名開革。向問天,你附逆為非,罪大惡極。”任我行緩緩轉過頭來,凝視著他,說道:“你叫做秦偉邦,是不是?”那魁梧老人道:“不錯。”任我行道:“我掌執教中大權之時,你是在江西任青旗旗主,是不是?”秦偉邦道:“正是。”任我行嘆了口氣。道:“你現今身列本教十長老之位了,升得好快哪。東方不敗為甚么這樣看重你?你是武功高強呢,還是辦事能干?”秦偉邦道:“我盡忠本教,遇事向前,十多年來積功而升為長老。”任我行點頭道:“那也是很不錯的了。”突然間任我行身子一晃,欺到鮑大楚身前,左手疾探,向他咽喉中抓去。鮑大楚大駭,右手單刀已不及揮過來砍對方手臂,只得左手手肘急抬,護住咽喉,同時左足退后一步,右手單刀順勢劈了下來。這一守一攻,只在一剎那間完成,守得嚴密,攻得凌厲,確是極高明手法。但任我行右手還是快了一步,鮑大楚單刀尚未砍落,已抓住他胸口,嗤的一聲響,撕破了他長袍,左手將一塊物事從他懷中抓了出來,正是那塊黑木令。他右手翻轉,已抓住了鮑大楚右腕,將他手腕扭了轉去。只聽得當當當三聲響,卻是向問天遞出長劍,向秦偉邦以及其余兩名長老分別遞了一招。三長老各舉兵刃相架。向問天攻這三招,只是阻止他們出手救援鮑大楚,三招一過,鮑大楚已全在任我行的掌握之中。
  任我行微笑道:“我的吸星大法尚未施展,你想不想嘗嘗滋味?”鮑大楚在這一瞬之間,已知若不投降,便送了性命,除此之外更無第三條路好走。他決斷也是極快,說道:“任教主,我鮑大楚自今而后,效忠于你。”任我行道:“當年你曾立誓向我效忠,何以后來反悔?”鮑大楚道:“求任教主準許屬下戴罪圖功,將功贖罪。”任我行道:“好,吃了這顆丸藥。”放開他手腕,伸手入懷,取出一個瓷瓶,倒出一枚火紅色的藥丸,向鮑大楚拋去。鮑大楚一把抓過,看也不看,便吞入了腹中。秦偉邦失聲道:“這……這是‘三尸腦神丹’?”任我行點點頭,說道:“不錯,這正是‘三尸腦神丹’!”又從瓷瓶中倒出六粒“三尸腦神丹”,隨手往桌上擲去,六顆火紅色的丹丸在桌上滴溜溜轉個不停,道:“你們知道這‘三尸腦神丹’的厲害嗎?”
  鮑大楚道:“服了教主的腦神丹后,便當死心塌地,永遠聽從教主驅使,否則丹中所藏尸蟲便由僵伏而活動,鉆而入腦,咬嚙腦髓,痛楚固不必說,更且行事狂妄顛倒,比瘋狗尚且不如。”任我行道:“你說得甚是。你既知我這腦神丹的靈效,卻何以大膽吞服?”鮑大楚道:“屬下自今而后,永遠對教主忠心不貳,這腦神丹便再厲害,也跟屬下并不相干。”任我行哈哈一笑,說道:“很好,很好。這里的藥丸哪一個愿服?”黃鐘公和禿筆翁、丹青生面面相覷,都是臉色大變。他們與秦偉邦等久在魔教,早就知道這“三尸腦神丹”中里有尸蟲,平時并不發作,一無異狀,但若到了每年端午節的午時不服克制尸蟲的藥物,原來的藥性一過,尸蟲脫伏而出。一經入腦,其人行動如妖如鬼,再也不可以常理測度,理性一失,連父母妻子也會咬來吃了。當世毒物,無逾于此。再者,不同藥主所煉丹藥,藥性各不相同,東方教主的解藥,解不了任我行所制丹藥之毒。眾人正驚惶躊躇間,黑白子忽然大聲道:“教主慈悲,屬下先服一枚。”說著掙扎著走到桌邊,伸手去取丹藥。任我行袍袖輕輕一拂,黑白子立足不定,仰天一交摔了出去,砰的一聲,腦袋重重撞在墻上。任我行冷笑道:“你功力已失,廢人一個,沒的糟蹋了我的靈丹妙藥。”轉頭說道:“秦偉邦、王誠、桑三娘,你們不愿服我這靈藥,是不是?”那中年婦人桑三娘躬身道:“屬下誓愿自今而后,向教主效忠,永無貳心。”那矮胖老者王誠道:“屬下謹供教主驅策。”兩人走到桌邊,各取一枚丸藥,吞入腹中。他二人對任我行向來十分忌憚,眼見他脫困復出,已然嚇得心膽俱裂,積威之下,再也不敢反抗。那秦偉邦卻是從中級頭目升上來的,任我行掌教之時,他在江西管轄數縣之地,還沒資格領教過這位前任教主的厲害手段,叫道:“少陪了!”雙足一點,向墻洞竄出。任我行哈哈一笑,也不起身阻攔。待他身子已縱出洞外,向問天左手輕揮,袖中倏地竄出一條黑色細長軟鞭,眾人眼前一花,只聽得秦偉邦“啊”的一聲叫,長鞭從墻洞中縮轉,已然卷住他左足,倒拖了回來。這長鞭鞭身極細,還沒一根小指頭粗,但秦偉邦給卷住了左足足踝,只有在地下翻滾的份兒,竟然無法起立。任我行道:“桑三娘,你取一枚腦神丹,將外皮小心剝去了。”桑三娘應道:“是!”從桌上拿了一枚丹藥,用指甲將外面一層紅色藥殼剝了下來,露出里面灰色的一枚小圓球。任我行道:“喂他吃了。”桑三娘道:“是!”走到秦偉邦身前,叫道:“張口!”秦偉邦一轉身,呼的一掌,向桑三娘劈去。他本身武功雖較桑三娘略遜,但相去也不甚遠,可是足踝給長鞭卷住了,穴道受制,手上已無多大勁力。桑三娘左足踢他手腕,右足飛起,拍的一聲,踢中胸口,左足鴛鴦連環,跟著在他肩頭踢了一腳,接連三腳,踢中了三處穴道,左手捏住他臉頰,右手便將那枚脫殼藥丸塞入他口中,右手隨即在他喉頭一捏,咕的一聲響,秦偉邦已將藥丸吞入肚中。
  令狐沖聽了鮑大楚之言,知道“三尸腦神丹”中藏有僵伏的尸蟲,全仗藥物克制,桑三娘所剝去的紅色藥殼,想必是克制尸蟲的藥物,又見桑三娘這幾下手腳兔起鶻落,十分的干凈利落,倒似平日習練有素,專門逼人服藥,心想:“這婆娘手腳伶俐得緊!”他不知桑三娘擅于短打擒拿功夫,此刻歸附任我行,自是抖擻精神,施展生平絕技,既賣弄手段,又是向教主表示效忠之意。任我行微微一笑,點了點頭。桑三娘站起身來,臉上神色不動,恭恭敬敬的站在一旁。
  任我行目光向黃鐘公等三人瞧去,顯是問他們服是不服。禿筆翁一言不發,走過去取過一粒丹藥服下。丹青生口中喃喃自語,不知在說些甚么,終于也過去取了一粒丹藥吃了。黃鐘公臉色慘然,從懷中取出一本冊子,正是那《廣陵散》琴譜,走到令狐沖身前,說道:“尊駕武功固高,智謀又富,設此巧計將這任我行救了出去,嘿嘿,在下佩服得緊。這本琴譜害得我四兄弟身敗名裂,原物奉還。”說著舉手一擲,將琴譜投入了令狐沖懷中。
  令狐沖一怔之際,只見他轉過身來,走向墻邊,心下不禁頗為歉仄,尋思:“相救這位任教主,全是向大哥的計謀,事先我可半點不知。但黃鐘公他們心中恨我,也是情理之常,我可無法分辯了。”黃鐘公轉過身來,靠墻而立,說道:“我四兄弟身入日月神教,本意是在江湖上行俠仗義,好好作一番事業。但任教主性子暴躁,威福自用,我四兄弟早萌退志。東方教主接任之后,寵信奸佞,鋤除教中老兄弟。我四人更是心灰意懶,討此差使,一來得以遠離黑木崖,不必與人勾心斗角,二來閑居西湖,琴書遣懷。十二年來,清福也已享得夠了。人生于世,憂多樂少,本就如此……”說到這里,輕哼一聲,身子慢慢軟垂下去。禿筆翁和丹青生齊叫:“大哥!”搶過去將他扶起,只見他心口插了一柄匕首,雙目圓睜,卻已氣絕。禿筆翁和丹青生連叫:“大哥,大哥!”哭了出來。
  王誠喝道:“這老兒不遵教主令旨,畏罪自盡,須當罪加一等。你們兩個家伙又吵些甚么?”丹青生滿臉怒容,轉過身來,便欲向王誠撲將過去,和他拚命。王誠道:“怎樣?你想造反么?”丹青生想起已然服了三尸腦神丹,此后不得稍有違抗任我行的意旨,一股怒氣登時消了,只是低頭拭淚。任我行道:“把尸首和這廢人都攆了出去,取酒菜來,今日我和向兄弟、令狐兄弟要共謀一醉。”禿筆翁道:“是!”抱了黃鐘公的尸身出去。跟著便有家丁上來擺陳杯筷,共設了六個座位。鮑大楚道:“擺三副杯筷!咱們怎配和教主共席?”一面幫著收拾。任我行道:“你們也辛苦了,且到外面喝一杯去。”鮑大楚、王誠、桑三娘一齊躬身,道:“謝教主恩典。”慢慢退出。令狐沖見黃鐘公自盡,心想此人倒是個義烈漢子,想起那日他要修書薦自己去見少林寺方證大師,求他治病,對己也是一番好意,不由得有些傷感。
  向問天笑道:“兄弟,你怎地機緣巧合,學到了教主的吸星大法?這件事倒要你說來聽聽。”令狐沖便將如何自行修習,如何無意中練成等情,一一說了。向問天笑道:“恭喜,恭喜,這種種機緣,缺一不成。做哥哥的好生為你喜歡。”說著舉起酒杯,一口干了。任我行和令狐沖也都舉杯干了。任我行笑道:“此事說來也是險極。我當初在那鐵板上刻這套練功秘訣,雖是在黑獄中悶得很了,聊以自遣,卻未必存著甚么好心。神功秘訣固然是真,但若非我親加指點,助其散功,依法修習者非走火入魔不可,能避過此劫者千中無一。練這神功,有兩大難關。第一步是要散去全身內力,使得丹田中一無所有,只要散得不盡,或行錯了穴道,立時便會走火入魔,輕則全身癱瘓,從此成了廢人,重則經脈逆轉,七孔流血而亡。這門功夫創成已達數百年,但得獲傳授的固已稀有,而能練成的更寥寥無幾,實因散功這一步太過艱難之故。令狐兄弟卻占了極大的便宜,你內力本已全失,原無所有,要散便散,不費半點力氣,在旁人最艱難最兇險的一步,在你竟不知不覺間便邁過去了。散功之后,又須吸取旁人的真氣,貯入自己丹田,再依法驅入奇經八脈以供己用。這一步本來也十分艱難,自己內力已然散盡,再要吸取旁人真氣,豈不是以卵擊石,徒然送命?令狐兄弟卻又有巧遇,聽向兄弟說,你身上早已有幾名高手所注的八道異種真氣,雖只各人的一部分,但亦已極為厲害。令狐兄弟,你居然輕輕易易的度此兩大難關,練成大法,也真是天意了。”令狐沖手心中捏了把冷汗,說道:“幸好我內力全失,否則當真不堪設想。向大哥,任教主到底怎生脫困,兄弟至今仍是不明所以。”向問天笑嘻嘻的從懷中取出一物,塞在令狐沖手中,道:“這是甚么?”令狐沖覺得入手之物是一枚堅硬的圓球,正是那日他要自己拿去交給任我行的,攤開手掌,只見是一枚鋼球,球上嵌有一粒小小的鋼珠。令狐沖一撥鋼珠,覺那鋼珠能夠轉動,輕輕轉得幾轉,便拉了一條極細的鋼絲出來。這鋼絲一端連在鋼球之上,鋼絲上都是鋸齒,卻是一把打造得精巧之極的鋼絲鋸子。令狐沖恍然大悟,道:“原來教主手足上的銬鐐,是用此物鋸斷的。”
  任我行笑道:“我在幾聲大笑之中運上了內力,將你們五人盡皆震倒,隨即鋸斷銬鐐。你后來怎樣對付黑白子,當時我便怎樣對付你了。”令狐沖笑道:“原來你跟我換了衣衫,將銬鐐套在我手足之上,難怪黃鐘公等沒有察覺。”向問天道:“本來此事也不易瞞得過黃鐘公和黑白子,但他們醒轉之后,教主和我早已出了梅莊。黑白子他們見到我留下的棋譜書畫,各人歡喜得緊,又哪里會疑心到獄中人已經掉了包。”令狐沖道:“大哥神機妙算,人所難及。”心想:“原來你一切早已安排妥當,投這四人所好,引其入彀。只是教主脫困已久,何以遲遲不來救我?”
  向問天鑒貌辨色,猜到了他心意,笑道:“兄弟,教主脫困之后,有許多大事要辦,可不能讓對頭得知,只好委屈你在西湖底下多住幾天,咱們今日便是救你來啦。好在你因禍得福,練成了不世神功,總算有了補償。哈哈哈,做哥哥的給你賠不是了。”說著在三人酒杯中都斟滿了酒,自己一口喝干。任我行哈哈大笑,道:“我也陪一杯。”令狐沖笑道:“賠甚么不是?我得多謝兩位才是。我本來身受內傷,無法醫治,練了教主的神功后,這內傷竟也霍然而愈,得回了一條性命。”三人縱聲大笑,甚是高興。
  向問天道:“十二年之前,教主離奇失蹤,東方不敗篡位。我知事出蹊蹺,只有隱忍,與東方不敗敷衍。直到最近,才探知了教主被囚的所在,便即來助教主他老人家脫困。豈知我一下黑木崖,東方不敗那廝便派出大隊人馬,追殺于我,又遇上正教中一批混帳王八蛋擠在一起趕熱鬧。兄弟,那日在深谷之底,你說了內功盡失的緣由,我當時便想要散去你體內的諸般異種真氣,當世惟有教主的‘吸星大法’。教主脫困之后,我便當求他老人家傳你這項神功,救你性命,想不到不用我出口懇求,教主已自傳你了。”三人又一起干杯大笑。令狐沖心想:“向大哥去救任教主,固然是利用了我,卻也確是存了救我性命之心。那日離谷之時,他便說帶我去求人醫治。何況我若不是在這件事上出了大力,那‘吸星大法’何等神妙,任教主又怎肯輕易便即傳給我這毫不相干的外人?”不禁對向問天好生感激。
  喝得十幾杯酒后,令狐沖覺得這位任教主談吐豪邁,識見非凡,確是一位平生罕見的大英雄、大豪杰,不由得大是心折,先前見他對付秦偉邦和黃鐘公、黑白子,手段未免過份毒辣,但聽他談論了一會后,頗信英雄處事,有不能以常理測度者,心中本來所存的不平之意逐漸淡去。任我行道:“令狐兄弟。我對待敵人,出手極狠,御下又是極嚴,你或許不大看得慣。但你想想,我在西湖湖底的黑牢中關了多久?你在牢中耽過,知道這些日子的滋味。人家待我如何?對于敵人叛徒,難道能心慈的么?”令狐沖點頭稱是,忽然想起一事,站起身來,說道:“我有一事相求教主,盼望教主能夠答允。”任我行道:“甚么事?””令狐沖道:“我當日初見教主,曾聽黃鐘公言道,教主倘若脫困,重入江湖,單是華山一派,少說便會死去一大半人。又聽教主言道,要是見到我師父,要令他大大難堪。教主功力通神,倘若和華山派為難,無人能夠抵擋……”任我行道:“我聽向兄弟說,你師父已傳言天下,將你逐出了華山派門墻。我去將他們大大折辱一番,索性就此滅了華山一派,將之在武林中除名,替你出了心中一口惡氣。”令狐沖搖頭道:“在下自幼父母雙亡,蒙恩師、師娘收入門下,撫養長大,名雖師徒,情同父子。師父將我逐出門墻,一來確是我的不是,二來只怕也有些誤會。在下可萬萬不敢怨怪恩師。”任我行微笑道:“原來岳不群對你無情,你倒不肯對他不義?”令狐沖道:“在下想求懇教主的,便是請你寬宏大量,別跟我師父、師娘,以及華山派的師弟、師妹們為難。”任我行沉吟道:“我得脫黑牢,你出力甚大,但我傳了你吸星大法,救了你的性命,兩者已然相抵,誰也不虧負誰。我重入江湖,未了的恩怨大事甚多,可不能對你許下甚么諾言,以后行事,未免縛手縛腳。”令狐沖聽他這么說,竟是非和岳不群為難不可,不由得焦急之情,見于顏色。任我行哈哈一笑,說道:“小兄弟,你且坐下。今日我在世上,只有向兄弟和你二人,才是真正親信之人,你有事求我,總也有個商量處。這樣罷,你先答允我一件事,我也就答允你,今后見到華山派中師徒,只要他們不是對我不敬,我便不去惹他。縱然要教訓他們,也當瞧在你的面上,手下留情三分。你說如何?”
  令狐沖大喜,忙道:“如此感激不盡。教主有何囑咐,在下無有不遵。”任我行道:“我和你二人結為金蘭兄弟,今后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向兄弟為日月神教的光明左使,你便為我教的光明右使。你意下如何?”令狐沖一聽,登時愕然,萬沒料到他要自己加入魔教。他自幼便聽師父和師娘說及魔教的種種奸邪惡毒事跡,自己雖被逐出門墻,只想閑云野鶴,在江湖上做個無門無派的散人便了,若要自己身入魔教,卻是萬萬不能,一時之間,心中亂成一團,難以回答。任我行和向問天兩對眼睛凝視著他,霎時之間,室中更無半點聲息。過了好一會。令狐沖才道:“教主美意,想我令狐沖乃末學后進,如何敢和教主比肩稱兄道弟?再說,在下雖已不屬華山一派,尚盼師父能夠回心轉意,收回成命……”任我行淡淡一笑,道:“你叫我教主,其實我此刻雖然得脫牢籠,仍是性命朝不保夕,‘教主’二字,也不過說來好聽而已。今日普天之下,人人都知日月神教的教主乃是東方不敗。此人武功之高,決不在我之下,權謀智計,更遠勝于我。他麾下人才濟濟,憑我和向兄弟二人,要想從他手中奪回教主之位,當真是以卵擊石、癡心妄想之舉。你不愿和我結為兄弟,原是明哲保身的美事,來來來,咱們杯酒言歡,這話再也休提了。”令狐沖道:“教主的權位如何被東方不敗奪去,又如何被囚在黑牢之中,種種情事,在下全然不明,不知兩位能賜告否?”任我行搖了搖頭,凄然一笑,說道:“湖底一居,一十二年,甚么名利權位,本該瞧得淡了。嘿嘿,偏偏年紀越老,越是心熱。”他滿滿斟了一杯酒,一口干了,哈哈一聲長笑,笑聲中卻滿是蒼涼之意。向問天道:“兄弟,那日東方不敗派出多人追我,手段之辣,你是親眼見到的了。若不是你仗義出手,我早已在那涼亭中給他們砍為肉醬。你心中尚有正派魔教之分,可是那日他們數百人聯手,圍殺你我二人,哪里還分甚么正派,甚么魔教?其實事在人為,正派中固有好人,何嘗沒有卑鄙奸惡之徒?魔教中壞人確是不少,但等咱們三人掌了大權,好好整頓一番,將那些作惡多端的敗類給清除了,豈不教江湖上豪杰之士揚眉吐氣?”令狐沖點頭道:“大哥這話,也說得是。”向問天道:“想當年教主對待東方不敗,猶如手足一般,提拔他為教中的光明左使,教中一應大權都交了給他。其時教主潛心修習這吸星大法,要將其中若干小小的缺陷都糾正過來,教中日常事務便無暇多管,不料那東方不敗狼子野心,面子上對教主十分恭敬,甚么事都不敢違背,暗中卻培植一己勢力,假借諸般借口,將所有忠于教主的部屬或是撤革,或是處死,數年之間,教主的親信竟然凋零殆盡。教主是個忠厚至誠之人,見東方不敗處處恭謹小心,而本教在他手中也算一切井井有條,始終沒加懷疑。”
  任我行吸了口氣,說道:“向兄弟,這件事我實在好生慚愧。你曾對我進了數次忠言,叫我提防。可是我對東方不敗信任太過,忠言逆耳,反怪你對他心懷嫉忌,言下責你挑撥離間,多生是非,以至你一怒而去,高飛遠走,從此不再見面。”向問天道:“屬下決不敢對教主有何怨怪之意,只是眼見情勢不對,那東方不敗部署周密,發難在即,屬下倘若隨侍教主身畔,非先遭了他的毒手不可。雖然為本教殉難,亦屬份所當為,但屬下思前想后,總覺還是先行避開為是。倘若教主能洞燭他的奸心,令他逆謀不逞,那自是上上大吉,否則屬下身在外地,至少也教他心有所忌,不敢太過放肆。”任我行點頭道:“是啊,可是我當時怎知道你的苦心?見你不辭而行,心下大是惱怒,其時練功正在緊要關頭,還險些出了亂子。那東方不敗卻來大獻殷勤,勸我不可煩惱。這一來,我更加中了他的奸計,竟將本教的秘籍《葵花寶典》傳了給他。”令狐沖聽到《葵花寶典》四字,不禁“啊”了一聲。向問天道:“兄弟,你也知道《葵花寶典》么?”令狐沖道:“我曾聽師父說起過這部寶典的名字,知道是博大精深的武學秘笈,卻不知是在教主手中。”
  任我行道:“多年以來,《葵花寶典》一直是日月神教的鎮教之寶,歷來均是上代教主傳給下一代教主。其時我修習吸星大法廢寢忘食,甚么事都不放在心上,便想將教主之位傳給東方不敗。將《葵花寶典》傳給他,原是向他表示得十分明白,不久之后,我便會以教主之位相授。唉,東方不敗原是個十分聰明之人,這教主之位明明已交在他的手里,他為甚么這樣心急,不肯等到我正式召開總壇,正式公布于眾?卻偏偏要干這叛逆篡位的事?”他皺起了眉頭,似乎直到此刻,對這件事還是弄不明白。向問天道:“他一來是等不及,不知教主到何時才正式相傳;二來是不放心,只怕突然之間,大事有變。”任我行道:“其實他一切已部署妥當,又怕甚么突然之間大事有變?當真令人好生難以索解。我在黑牢中靜心思索,對他的種種奸謀已一一想得明白,只是他何以迫不及待的忽然發難,至今仍然想他不通。本來嘛,他對你心中頗有所忌,怕我說不定會將教主之位傳了給你。但你既不別而行,已去了他眼中之釘,盡管慢慢的等下去好了。”
  向問天道:“就是東方不敗發難那一年,端午節晚上大宴,小姐在席上說過一句話,教主還記得么?”任我行搔了搔頭,道:“端午節?那小姑娘說過甚么話啊?那有甚么干系?我可全不記得了。”向問天道:“教主別說小姐是小孩子。她聰明伶俐,心思之巧,實不輸于大人。那一年小姐是七歲罷?她在席上點點人數,忽然問你:‘爹爹,怎么咱們每年端午節喝酒,一年總是少一個人?’你一怔,問道,‘甚么一年少一個人?’小姐說道:‘我記得去年有十一個人,前年有十二個。今年一、二、三、四、五……咱們只剩下了十個。’”
  任我行嘆了口氣,道:“是啊,當時我聽了小姑娘這句話,心下很是不快。早一年東方不敗處決了郝賢弟。再早一年,丘長老不明不白的死在甘肅,此刻想來,自也是東方不敗暗中安排的毒計了。再先一年,文長老被革出教,受嵩山派、泰山派、衡山派三派高手圍攻而死,此事起禍,自也是在東方不敗身上。唉,小姑娘無意中吐露真言,當時我猶在夢中,竟自不悟。”他頓了一頓,喝了口酒,又道:“這‘吸星大法’,創自北宋年間的‘逍遙派’,分為‘北冥神功’與‘化功大法’兩路(作者按:請參閱《天龍八部》)。后來從大理段氏及星宿派分別傳落,合而為一,稱為‘吸星大法’,那主要還是繼承了“化功大法’一路。只是學者不得其法,其中頗有缺陷。其時我修習吸星大法已在十年以上,在江湖上這神功大法也是大有聲名,正派中人聞者無不喪膽。可是我卻知這神功之中有幾個重大缺陷,初時不覺,其后禍患卻慢慢顯露出來。那幾年中我已然深明其患,知道若不及早補救,終有一日會得毒火焚身。那些吸取而來的他人功力,會突然反噬,吸來的功力愈多,反撲之力愈大。”
  令狐沖聽到這里,心下隱隱覺得有一件大事十分不妥。任我行又道:“那時候我身上已積聚了十余名正邪高手的功力。但這十余名高手分屬不同門派,所練功力各不相同。我須得設法將之融合為一,以為己用,否則總是心腹大患。那幾年中,我日思夜想,所掛心的便是這一件事。那日端午節大宴席上,我雖在飲酒談笑,心中卻兀自在推算陽?穴和陽維三十二穴,在這五十四個穴道之間,如何使內息游走自如,既可自陽?亦可自陽維入陽?。”向問天道:“屬下也一直十分奇怪。教主向來機警萬分,別人只須說得半句話,立時便知他心意,十拿九穩,從不失誤。可是在那幾年中,不但對東方不敗的奸謀全不察覺,而且日常……日常……咳……”任我行微笑道:“而且日常渾渾噩噩,神不守舍,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是也不是?”向問天道:“是啊。小姐說了那幾句話后,東方不敗哈哈一笑,道:‘小姐,你愛熱鬧,是不?明年咱們多邀幾個人來一起喝酒便是。’他說話時滿臉堆歡,可是我從他眼光之中,卻看出滿是疑慮之色。他必定猜想,教主早已胸有成竹,眼前只不過假裝癡呆,試他一試。他素知教主精明,料想對這樣明顯的事,決不會不起疑心。”任我行皺起眉頭,說道:“小姑娘那日在端午節大宴中說過這幾句話,這十二年來,我卻從來沒記起過。此刻經你一提,我才記得,確有此言。不錯,東方不敗聽了那幾句話,焉有不大起疑心之理?”向問天道:“再說,小姐一天天長大,越來越聰明,便在一二年間,只怕便會給她識破了機關。等她成年之后,教主又或許會將大位傳她。東方不敗所以不敢多等,寧可冒險發難,其理或在于此。”
  任我行連連點頭,嘆了口氣,道:“唉,此刻我女兒若在我身邊,咱們多了一人,也不致如此勢孤力弱了。”向問天轉過頭來,向令狐沖道:“兄弟,教主適才言道,他這吸星大法之中,含有重大缺陷。以我所知,教主雖在黑牢中被囚十二年,大大受了委屈,可是由此脫卻俗務羈絆,潛心思索,已然解破了這神功中的秘奧。教主,是也不是?”任我行摸摸濃密的黑髯,哈哈一笑,極是得意,說道:“正是。從此而后,吸到別人的功力,盡為我用,再也不用擔心這些異種真氣突然反撲了。哈哈!令狐兄弟,你深深吸一口氣,是否覺得玉枕穴中和膻中穴中有真氣鼓蕩,猛然竄動?”
  令狐沖依言吸了口氣,果覺玉枕穴和膻中穴兩處有真氣隱隱流竄,不由得臉色微變。

  任我行道:“你不過初學乍練,還不怎么覺得,可是當年我尚未解破這秘奧之時,這兩處穴道中真氣鼓蕩,當真是天翻地覆,實難忍受。外面雖靜悄悄地一無聲息,我耳中卻滿是萬馬奔騰之聲,有時又似一個個焦雷連續擊打,轟轟發發,一個響似一個。唉,若不是我體內有如此重大變故,那東方不敗的逆謀焉能得逞?”令狐沖知他所言不假,又知向問天和他說這番話,用意是要自己向他求教,但若自己不允加入日月神教,求教之言,自是說不出口,心想:“練了他這吸星大法,原來是吸取旁人功力以為己用。這功夫自私陰毒,我決計不練,決計不使。至于我體內異種真氣無法化除,本來便已如此,我這條性命原是撿來的。令狐沖豈能貪生怕死,便去做大違素愿之事?”當下轉過話題,說道:“教主,在下有一事不明,還想請教。在下曾聽師父言道,那《葵花寶典》是武學中至高無上的秘笈,練成了寶典中的武學,固是無敵于天下,而且長生延年,壽過百歲。教主何以不練那寶典中的武功,卻去練那甚為兇險的吸星大法?”任我行淡淡一笑,道:“此中原由,便不足為外人道了。”令狐沖臉上一紅,道:“是,在下冒昧了。”向問天道:“兄弟,教主年事已高,你大哥也比他老人家小不了幾歲。你若入了本教,他日教主的繼腥朔?你莫屬。就算你嫌日月神教的聲名不好,難道不能在你手中力加整頓,為天下人造福么?”
  令狐沖聽他這番話入情入理,微覺心動,只見任我行左手拿起酒杯,重重在桌上一放,右手提起酒壺,斟滿了一杯酒,說道:“數百年來,我日月神教和正教諸派為仇,向來勢不兩立。你如固執己見,不入我教,自己內傷難愈,性命不保,固不必說,只怕你師父、師娘的華山派……嘿嘿,我要使華山派師徒盡數覆滅,華山一派從此在武林中除名,卻也不是甚么難事。你我今日在此相聚,大是有緣,你若聽我良言相勸,便請干了此杯。”

  這番話充滿了威脅之意,令狐沖胸口熱血上涌,朗聲說道:“教主,大哥,我本就身患絕癥,命在旦夕,無意中卻學得了教主的神功大法,此后終究無法化解,也不過是回復舊狀而已,那也沒有甚么。我于自己這條性命早已不怎么看重,生死有命,且由他去。華山派開派數百年,當有自存之道,未必別人一舉手間便能予以覆滅。今日言盡于此,后會有期。”說著站起身來,向二人一拱手,轉身便走。
  向問天欲待再有話說,令狐沖早已去得遠了。令狐沖出得梅莊,重重吁了口氣,拂體涼風,適意暢懷,一抬頭,只見一鉤殘月斜掛柳梢,遠處湖水中映出月亮和浮云的倒影。走到湖邊,悄立片刻,心想:“任教主眼前的大事當是去向東方不敗算帳,奪回教主之位,自不會去尋華山派的晦氣。但若師父、師娘、師弟妹們不知內情,撞上了他,那可非遭毒手不可。須得盡早告知,好讓他們有所防備。卻不知他們從福州回來了沒有?這里去福州不遠,左右無事,我就去福建走一趟。倘若他們已動身回來,在途中或者也能遇上。”

  隨即想到師父傳書武林,將自己逐出了師門,胸口不禁又是一酸,又想:“我將任教主逼我入教之事,向師父師娘稟明。他們當能明白,我并非有意和魔教中人結交。說不定師父能收回成命,只罰我去思過崖上面壁三年,那便好了。”一想到重入師門有望,精神為之一振,當下去找了家客店歇宿。這一覺睡到午時方醒,心想在未見師父師娘之前,別要顯了自己本來面目,何況盈盈曾叫祖千秋他們傳言江湖,要取自己性命,還是喬裝改扮,免惹麻煩。卻扮作甚么樣子才好?心下沉吟,從房中踱了出來,剛走進天井,突然間豁喇一聲,一盆水向他身上潑將過來。令狐沖立時倒縱避開,那盆水便潑了個空。只見一個軍官手中正拿著一只木臉盆,向著他怒目而視,粗聲道:“走路也不帶眼睛?你不見老爺在倒水嗎?”令狐沖氣往上沖,心想天下竟有這等橫蠻之人,眼見這軍官四十來歲年紀,滿腮虬髯,倒也頗為威武,一身服色,似是個校尉,腰中掛了把腰刀,挺胸凸肚,顯是平素作威作福慣了的。那軍官喝道:“還瞧甚么?不認得老爺么?”令狐沖靈機一動:“扮成這個軍官,倒也有趣。我大模大樣的在江湖上走動,武林中朋友誰也不會來向我多瞧一眼。”那軍官喝道:“笑甚么?你奶奶的,有甚么好笑?”原來令狐沖想到得意處,臉上不禁露出微笑。令狐沖走到柜臺前付了房飯錢,低聲問道:“那位軍爺是甚么來頭?”那掌柜的愁眉苦臉的道:“誰知他是甚么來頭?他自稱是北京城來的;只住了一晚,服侍他的店小二倒已吃了他三記耳光。好酒好肉叫了不少,也不知給不給房飯錢呢。”
  令狐沖點了點頭,走到附近一家茶館中,泡了壺茶,慢慢喝著等候。等了小半個時辰,只聽得馬蹄聲響,那軍官騎了匹棗紅馬,從客店中出來,馬鞭揮得拍拍作響,大聲吆喝:“讓開,讓開,你奶奶的,還不快走。”幾個行人讓得稍慢,給他馬鞭抽去,呼痛聲不絕。令狐沖早已付了茶錢,站起身來,快步跟在馬后,眼見那軍官出了西門,向西南大路上馳去。奔得數里,路上行人漸稀,令狐沖加快腳步,搶到馬前,右手一揚。那馬吃了一驚,噓溜溜一聲叫,人立起來,那軍官險些掉下馬來。令狐沖喝道:“你奶奶的,走路不帶眼睛么?你這畜生險些踹死了老子!”他不開口,那軍官已然大怒,這三聲一罵,那軍官自是怒不可遏,待那馬前足落地,刷的一鞭,便向令狐沖頭上抽落。令狐沖見大道上不便行事,叫聲:“啊喲!”一個踉蹌,抱頭便向小路上逃去。那軍官怎肯就此罷休,躍下馬來,匆匆將馬韁系在樹上,狂奔追來。令狐沖叫道:“啊喲,我的媽啊。”逃入樹林。那軍官大叫大嚷的追來,突然間脅下一麻,咕咚一聲,栽倒在地。令狐沖左足踏住他胸口,笑道:“你奶奶的,本事如此不濟,怎能行軍打仗?”他在懷中一搜,掏了一只大信封出來,上面蓋有“兵部尚書大堂正印”的朱紅大印,寫著“告身”兩個大字。打開信封,抽了一張厚紙出來,卻是兵部尚書的一張委任令,寫明委任河北滄州游擊吳天德升任福建泉州府參將,克日上任。令狐沖笑道:“原來是位參將大人,你便是吳天德么?”那軍官給他踏住了動彈不得,一張臉皮脹得發紫,喝道:“快放我起來,你……你……膽大妄為,侮辱朝廷命官,不……不怕王法嗎?”嘴里雖然吆喝,氣勢卻已餒了。令狐沖笑道:“老子沒了盤纏,要借你的衣服去當一當。”反掌在他頭頂一拍,那軍官登時暈去。
  令狐沖迅速剝下他衣服,心想這人如此可惡,教他多受些罪,將他內衣內褲一起剝下,全身赤條條地一絲不掛。一提他包袱重甸甸地,打開一看,竟有好幾百兩銀子,還有三只金元寶,心想:“這都是這狗官搜刮來的民脂民膏,難以物歸原主,只好讓我吳天德參將大人拿來買酒喝了。”想著不禁笑出聲來,當下脫去衣衫,將那參將的軍服、皮靴、腰刀、包裹都換到了自己身上,撕爛自己衣衫,將他反手綁了,縛在樹上,再在他口中塞滿了爛泥。轉念一想,回身抽出單刀,將他滿臉虬髯都剃了下來,將剃下的胡子揣入懷中,笑道:“你變成了小白臉,這可美得多啦!”
  走到大路之上,解開系在樹上的馬韁,縱身上馬,舉鞭一揮,喝道:“讓開,讓開,你奶奶的,走路不帶眼睛嗎?哈哈,哈哈!”長聲笑中,縱馬南馳。
  當晚來到余杭投店,掌柜的和店小二“軍爺前,軍爺后”的,招呼得極是周到。令狐沖次晨向掌柜問明了去福建的道路,賞了五錢銀子,掌柜和店小二恭恭敬敬的直送出店門外。令狐沖心想:“總算你們時運好,遇上了我這位冒牌參將,要是真參將吳天德前來投宿,你們可有苦頭吃了。”去店鋪買了面鏡子,一瓶膠水,出城后來到荒僻處,對著鏡子將一根根胡子膠在臉上。這番細功夫花了大半個時辰,粘完后對鏡一照,滿臉虬髯,蓬蓬松松,著實神氣,不禁哈哈大笑。一路向南,到金華府,處州府后,南方口音已和中州大異,甚難聽懂。好在人人見他是軍官,都卷起了舌頭跟他說官話,也無甚難處。他一生手頭從未有過這許多錢,喝起酒來盡情暢懷,頗為自得其樂。
  只是體內的諸般異種真氣不過逼入各處經脈之中,半分也沒驅出體外,時時突然間涌向丹田,令他頭暈眼花,煩惡欲嘔。這時又多了黑白子的真氣,比先前更加難熬。每當發作,只得依照任我行在鐵板上所刻的法門,將之驅離丹田。只要異種真氣一離丹田,立即精神奕奕,舒暢無比。如此每練一次,自知功力便深了一層,卻也是陷溺深了一層,好在總是想到:“我這條命是撿來的。多活一日,便已多占了一分便宜。”便即坦然。這日午后,已入仙霞嶺。山道崎嶇,漸行漸高,嶺上人煙稀少。再行出二十余里后,始終沒見到人家,已知貪著趕路,錯過了宿頭。眼見天色已晚,于是采些野果裹腹。見懸崖下有個小山洞,頗為干燥,不致有蟲蟻所擾,便將馬系在樹上,讓其自行吃草,找些干草來鋪在洞里,預備過夜。只覺丹田中氣血不舒,當即坐下行功。任我行所傳的那神功每多一次修習,便多受一次羈縻,越來越覺滋味無窮。直練了一個更次,但覺全身舒泰,飄飄欲仙,直如身入云端一般。他吐了口長氣,站起身來,不由得苦笑,心想:“那日我問任教主,他既有武功絕學的《葵花寶典》在手,何以還要練這吸星大法,他不肯置答。此中情由,這時我卻明白了。原來這吸星大法一經修習,便再也無法罷手,”想到此處,不由得暗暗心驚:“曾聽師娘說過苗人養蠱之事,一養之后,縱然明知其害,也已難以舍棄,若不放蠱害人,蠱蟲便會反噬其主。將來我可別成為養蠱的苗人才好。”
  走出山洞,但見繁星滿天,四下里蟲聲唧唧,忽聽得山道上有人行來,其時相距尚遠,但他內功既強,耳音便亦及遙,心念一動,當即過去將馬韁放開了,在馬臀上輕輕一拍,那馬緩緩走向山坳。他隱身樹后,過了好一會,聽到山道上腳步聲漸近,人數著實不少,星光之下,見一行人均穿黑衣,其中一人腰纏黃帶,瞧裝束是魔教中人,其余高高矮矮的共有三十余人,都默不作聲的隨在其后。令狐沖心想:“他們此去向南入閩,莫非和我華山派有關?難道是奉了任教主之命,去跟師父師娘為難?”待一行人去遠,便悄悄跟隨。
  行出數里,山路突然陡峭,兩旁山峰筆立,中間留出一條窄窄的山路,已是兩人不能并肩而行。那三十余人排成一字長蛇,向山道上爬去。令狐沖心道:“我如跟著上去,這些人居高臨下,只須有一人偶一回頭,便見到了我。”于是閃入草叢躲起,要等他們上了高坡,從南坡下去,這才追趕上去。哪知這行人將到坡頂,突然散開,分別隱在山石之后,頃刻之間,藏得一個人影也不見了。
  令狐沖吃了一驚,第一個念頭是:“他們已見到了我。”但隨即知道不是,尋思:“他們在此埋伏,要襲擊上坡之人。是了,此處地勢絕佳,在此陡然發難,上坡之人勢必難逃毒手。他們要伏擊的是誰?難道師父師娘他們北歸之后,又有急事要去福建?否則怎么會連夜趕路?今晚我又能和小師妹相會?”一想到岳靈珊,登時全身皆熱,悄悄在草叢中爬了開去,直爬到遠離山道,這才從亂石間飛奔下山,轉了幾個彎,回頭已望不見那高坡,再轉到山道上向北而行。他一路疾走,留神傾聽對面是否有人過來,走出十余里后,忽聽得左側山坡上有人斥道:“令狐沖這混帳東西,你還要為他強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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