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傲江湖
   —金庸
二十三  伏擊
  
  黑夜之中,荒山之上,突然聽到有人清清楚楚的叫出自己姓名,令狐沖不禁大吃一驚,第一個念頭便是:“是師父他們!”但這明明是女子聲音,卻不是師娘,更不是岳靈珊。跟著又聽得一個女子的話聲,只是相隔既遠,話聲又低,聽不清說些甚么。令狐沖向山坡上望去,只見影影綽綽的站著三四十人,心中一酸:“不知是誰在罵我?如果真是華山派一行,小師妹聽別人這般罵我,不知又如何說?”
  當即矮身鉆入了道旁灌木叢中,繞到那山坡之側,弓腰疾行,來到一株大樹之后,只聽得一個女子聲音說道:“師伯,令狐師兄行俠仗義……”只聽得這半句話,腦海中便映出一張俏麗清秀的臉蛋來,胸口微微一熱,知道說話之人是恒山派的小尼姑儀琳。他得知這些人是恒山派而不是華山派,大為失望,心神一激動間,儀琳下面兩句話便沒聽見。只聽先前那尖銳而蒼老的聲音怒道:“你小小年紀,卻恁地固執?難道華山派掌門岳先生的來信是假的?岳先生傳書天下,將令狐沖逐出了門墻,說他與魔教中人勾結,還能冤枉他么?令狐沖以前救過你,他多半要憑著這一點點小恩小惠,向咱們暗算下手……”
  儀琳道:“師伯,那可不是小恩小惠,令狐師兄不顧自己性命……”那蒼老的聲音喝道:“你還叫他令狐師兄?這人多半是個工于心計的惡賊,裝模作樣,騙你們小孩子家。江湖上人心鬼蜮,甚么狡猾伎倆都有。你們年輕人沒見識,便容易上當。”儀琳道:“師伯的吩咐,弟子怎敢不聽?不過……不過……令狐師……”底下個“兄”字終于沒說出口,硬生生的給忍住了。那老人問道:“不過怎樣?”儀琳似乎甚為害怕,不敢再說。那老人道:“這次嵩山左盟主傳來訊息,魔教大舉入閩,企圖劫奪福州林家的《辟邪劍譜》。左盟主要五岳劍派一齊設法攔阻,以免給這些妖魔歹徒奪到了劍譜,武功大進,五岳劍派不免人人死無葬身之地。那福州姓林的孩子已投入岳先生門下,劍譜若為華山派所得,自然再好沒有。就怕魔教詭計多端,再加上個華山派舊徒令狐沖,他熟知內情,咱們的處境便十分不利了。掌門人既將這副重擔放在我肩頭,命我率領大伙兒入閩,此事有關正邪雙方氣運消長,萬萬輕忽不得。再過三十里,便是浙閩交界之處。今日大家辛苦些,連夜趕路,到廿八鋪歌宿。咱們趕在頭里,等魔教人眾大舉趕到之時,咱們便占了以逸待勞的便宜。可仍得事事小心。”只聽得數十個女子齊聲答應。
  令狐沖心想:“這位師太既非恒山派掌門,儀琳師妹又叫她師伯,‘恒山三定,’那么是定靜師太了。她接到我師父傳書,將我當作歹人,那也怪她不得。她只道自己趕在頭里,殊不知魔教教眾已然埋伏在前。幸好給我發覺了,卻怎生去告知她們才好?”只聽定靜師太道:“一入閩境,須得步步提防,要當四下里全是敵人。說不定飯店中的店小二,茶館里的茶博士,都是魔教中的奸細。別說隔墻有耳,就是這草叢之中,也難免沒藏著敵人。自今而后,大伙兒決不可提一句《辟邪劍譜》,連岳先生、令狐沖、東方必敗的名頭也不可提。”群女弟子齊聲應道:“是。”令狐沖知道魔教教主東方不敗神功無敵,自稱不敗,但正教中人提到他時,往往稱之為“必敗”,一音之轉,含有長自己志氣、滅敵人威風之意,聽她竟將自己的名字和師父及東方不敗相提并論,不禁苦笑,心道:“我這無名小卒,你恒山派前輩竟如此瞧得起,那可不敢當了。”
  只聽定靜師太道:“大伙兒這就走罷!”眾弟子又應了一聲,便見七名女弟子從山坡上疾馳而下,過了一會,又有七人奔下。恒山派輕功另有一路,在武林中頗有聲名,前七人、后七人相距都一般遠近,宛似結成了陣法一般,十四人大袖飄飄,同步齊進,遠遠望去,美觀之極。再過一會,又有七人奔下。過不多時,恒山派眾弟子一批批都動身了,一共六批,最后一批卻有八人,想是多了個定靜師太。這些女子不是女尼,便是俗家女弟子,黑夜之中,令狐沖難辨儀琳在哪一隊中,心想:“這些恒山派的師姊師妹雖然各有絕技,但一上得那陡坡,雙峰夾道,魔教教眾忽施奇襲,勢必傷亡慘重。”當即摘了些青草,擠出草汁,搽在臉上,再挖些爛泥,在臉上手上涂抹一陣,再加上這滿腮虬髯,料想就在白天,儀琳也認不得自己,繞到山道左側,提氣追了上去。他輕功本來并不甚佳,但輕功高低,全然系于內力強弱,此時內力既強,隨意邁步都是一步跨出老遠。這一提氣急奔,頃刻間便追上了恒山派眾人。他怕定靜師太武功了得,聽到他奔行的聲息,是以兜了個大圈子,這才趕在眾人頭里,一上山道后,奔得更加快了。耽擱了這許久,月亮已掛在中天,令狐沖來到陡坡之下,站定了靜聽,竟無半點聲息,心想:“若不是我親眼見到魔教教眾埋伏在側,又怎想得到此處危機四伏,兇險無比。”慢慢走上陡坡,來到雙峰夾道之處的山口,離開魔教教眾埋伏處約有里許,坐了下來,尋思:“魔教中人多半已見到了我,只是他們生怕打草驚蛇,想來不會對我動手。”等了一會,索性臥倒在地。終于隱隱聽到山坡下傳來了腳步聲,心下轉念:“最好引得魔教教眾來和我動手,只須稍稍打斗一下,恒山派自然知道了。”于是自言自語:“老子生平最恨的,便是暗箭傷人,有本事的何不真刀真槍,狠狠的打上一架?躲了起來,鬼鬼祟祟的害人,那是最無恥的卑鄙行徑。”他對著高坡提氣說話,聲音雖不甚響,但借著充沛內力遠遠傳送出去,料想魔教人眾定然聽到,豈知這些人真能沉得住氣,竟毫不理睬。過不多時,恒山派第一撥七名弟子已到了他身前。七弟子在月光下見一名軍官伸張四肢,睡在地下。這條山道便只容一人行過,兩旁均是峭壁,若要上坡,非跨過他身子不可。這些弟子只須輕輕一縱,便躍過了他身子,但男女有別,在男人頭頂縱躍而過,未免太過無禮。一名中年女尼朗聲說道:“勞駕,這位軍爺,請借一借道。”令狐沖唔唔兩聲,忽然間鼾聲大作。那女尼法名儀和,性子卻毫不和氣,眼見這軍官深更半夜的睡在當道,情狀已十分突兀,而這等大聲打鼾,十九是故意做作。她強抑怒氣,說道:“你如不讓開,我們可要從你身子跳過去了。”令狐沖鼾聲不停,迷迷糊糊的道:“這條路上妖魔鬼怪多得緊,可過去不得啊。唔晤,苦海無邊,回……回……回頭是岸!”儀和一怔,聽他這幾句話似是意帶雙關。另一名女尼扯了扯她衣袖,七人都退開幾步。
  一人悄聲道:“師姊,這人有點古怪。”又一人道:“只怕他是魔教的奸人,在此向咱們挑戰。”另一人道:“魔教中人決不會去做朝廷的軍官,就算喬裝改扮,也當扮作別種裝束。”儀和道:“不管他!他不再讓道,咱們就跳了過去。”邁步上前,喝道:“你真的不讓,我們可要得罪了。”令狐沖伸了個懶腰,慢慢坐起。他仍怕給儀琳認了出來,臉向山坡,背脊對著恒山派眾弟子,右手撐在峭壁之上,身子搖搖晃晃,似是喝醉了酒一般,說道:“好酒啊,好酒!”便在此時,恒山派第二撥弟子已然到達。一名俗家弟子問道:“儀和師姊,這人在這里干甚么?”儀和皺眉道:“誰知道他了!”令狐沖大聲道:“剛才宰了一條狗,吃得肚子發脹,酒又喝得太多,只怕要嘔。啊喲,不好,真的要嘔!”當下嘔聲不絕。眾女弟子皺眉掩鼻,紛紛退開。令狐沖嘔了幾聲,卻嘔不出甚么。眾女弟子竊竊私議間,第三撥又已到了。只聽得一個輕柔的聲音道:“這人喝醉了,怪可憐的,讓他歇一歇,咱們再走不遲。”令狐沖聽到這聲音,心頭微微一震,尋思:“儀琳小師妹心地當真良善。”
  儀和卻道:“這人故意在此搗亂,可不是安著好心!”邁步上前,喝道:“讓開!”伸掌往令狐沖左肩撥去。令狐沖身子晃了幾下,叫道:“啊喲,乖乖不得了!”跌跌撞撞的向上走了幾步。這幾步一走,局勢更是尷尬,他身子塞在窄窄的山道之中,后面來人除非從他頭頂飛躍而過,否則再也無法超越。儀和跟著上去,喝道:“讓開了!”令狐沖道:“是,是!”又走上幾步。他越行越高,將那上山的道路塞得越死,突然間大聲叫道:“喂,上面埋伏的朋友們留神了,你們要等的人正在上來啦。你們這一殺將出來,那可誰也逃不了啦!”儀和等一聽,當即退回。一人道:“此處地勢奇險,倘若敵人在此埋伏襲擊,那可難以抵擋。”儀和道:“倘若有人埋伏,他怎會叫了出來?這是虛者實之,實者虛之,上面定然無人。咱們要是露出畏縮之意,可讓敵人笑話了。”另外兩名中年女尼齊聲道:“是啊!咱三人在前開路,師妹們在后跟來。”三人長劍出鞘,又奔到了令狐沖身后。
  令狐沖不住大聲喘氣,說道:“這道山坡可當真陡得緊,唉,老人家年紀大了,走不動啦。”一名女尼喝道:“喂,你讓在一旁,給我們先走行不行?”令狐沖道:“出家人火氣別這么大,走得快是到,走得慢也是到。咳咳,唉,去鬼門關嗎,還是走得慢些的好。”那女尼道:“你不是繞彎子罵人嗎?”呼的一劍,從儀和身側刺出,指向令狐沖背心。她只是想將令狐沖嚇得讓開,這一劍將刺到他身子之時,便即凝力不發。令狐沖恰于此時轉過身來,眼見劍尖指著自己胸口,大聲喝道:“喂!你……你……你這是干甚么來了?我是朝廷命官,你竟敢如此無禮。來人哪,將這女尼拿了下來!”幾名年輕女弟子忍不住笑出聲來,此人在這荒山野嶺之上,還在硬擺官架子,實是滑稽之至。
  一名尼姑笑道:“軍爺,咱們有要緊事,心急趕路,勞你駕往旁邊讓一讓。”令狐沖道:“甚么軍爺不軍爺?我是堂堂參將,你該當叫我將軍,才合道理。”七八名女弟子齊聲笑著叫道:“將軍大人,請你讓道!”
  令狐沖哈哈一笑,挺胸凸肚,神氣十足,突然間腳下一滑,摔跌下來。眾弟子尖聲驚呼:“小心。”便有二人拉住了他手臂。令狐沖又滑了一下,這才站定,罵道:“他奶奶……這地下這樣滑。地方官全是飯桶,也不差些民伕,將山道給好好修一修。”他這么兩滑一跌,身子已縮在山壁微陷的凹處,恒山女弟子展開輕功,一一從他身旁掠過。有人笑道:“地方官該得派輛八人大轎,把將軍大人抬過嶺去,才是道理。”有人道:“將軍是騎馬不坐轎的。”先一人道:“這位將軍與眾不同,騎馬只怕會摔跌下來。”令狐沖怒道:“胡說八道!我騎馬幾時摔跌過?上個月那該死的畜生作老虎跳,我才從馬背上滑了一滑,摔傷了膀子,那也算不得甚么。”眾女弟子一陣大笑,如風般上坡。令狐沖眼見一個苗條身子一晃,正是儀琳,當即跟在她身后。這一來,可又將后面眾弟子阻住了去路。幸好他雖腳步沉重,氣喘吁吁,三步兩滑,又爬又跌,走得倒也快捷。后面一名女弟子又笑又埋怨:“你這位將軍大人真是……咳,一天也不知要摔多少交!”
  儀琳回過頭來,說道:“儀清師姊,你別催將軍了。他心里一急,別真的摔了下去。這山坡陡得緊,摔下去可不是玩的。”令狐沖見到她一雙大眼,清澄明澈,猶如兩泓清泉,一張俏臉在月光下秀麗絕俗,更無半分人間煙火氣,想起那日為了逃避青城派的追擊,她在衡山城中將自己抱了出來,自己也曾這般怔怔的凝視過她,突然之間,心底升起一股柔情,心想:“這高坡之上,伏得有強仇大敵,要加害于她。我便自己性命不在,也要保護她平安周全。”
  儀琳見他雙目呆滯,容貌丑陋,向他微微點頭,露出溫和笑容,又道:“儀清師姊,這位將軍如果摔跌,你可得快拉住他。”儀清笑道:“他這么重,我怎拉得住?”本來恒山派戒律甚嚴,這些女弟子輕易不與外人說笑,但令狐沖大裝小丑模樣,不住逗她們的樂子,而四周并無長輩,黑夜趕路,說幾句無傷大雅的笑話,亦有振奮精神之效。令狐沖怒道:“你們這些女孩子說話便不知輕重。我堂堂將軍,想當年在戰場上破陣殺賊,那般威風凜凜、殺氣騰騰的模樣,你們要是瞧見了,嘿嘿,還有不佩服得五體投地的?這區區山路,壓根兒就沒瞧在我眼里,怎會摔交?當真信口開河……啊喲,不好!”腳下似乎踏到一塊小石子,身子便俯跌下去。他伸出雙手,在空中亂揮亂抓。在他身后的幾名女弟子都尖聲叫了出來。儀琳急忙回身,伸手一拉。令狐沖湊手過去,握住了她手。儀琳運勁一提,令狐沖左手在地下連撐,這才站定,神情狼狽不堪。他身后的幾名女弟子忍不住咭咭咯咯的直笑。令狐沖道:“我這皮靴走山路太過笨重,倘若穿了你們的麻鞋,那就包管不會摔交。再說,我只不過滑了一滑,又不是摔交,有甚么好笑?”儀琳緩緩松開了手,說道:“是啊,將軍穿了馬靴,走山道確是不大方便。”令狐沖道:“雖然不便,可威風得緊,要是像你們老百姓那樣,腳上穿雙麻鞋草鞋,可又太不體面了。”眾女弟子聽他死要面子,又都笑了起來。這時后面幾撥人已絡繹到了山腳下,走在最先的將到坡頂。令狐沖大聲嚷道:“這一帶所在,偷雞摸狗的小賊最多,冷不妨的便打人悶棍,搶人錢財。你們出家人身邊雖沒多大油水,可是辛辛苦苦化緣得來的銀子,卻也小心別讓人給搶了去。”儀清笑道:“有咱們大將軍在此,諒來小賊們也不敢前來太歲頭上動土。”令狐沖叫道:“喂,喂,小心了,我好像瞧見上面有人探頭探腦的。”
  一名女弟子道:“你這位將軍當真羅嗦,難道咱們還怕了幾個小毛賊不成?”一言甫畢,突然聽得兩名女弟子叫聲:“哎唷!”骨碌碌滾將下來。兩名女弟子急忙搶上,同時抱住。前面幾名女弟子叫了起來:“賊子放暗器,小心了!”叫聲未歇,又有一人滾跌下來。儀和叫道:“大家伏低!小心暗器!”當下眾人都伏低了身子。令狐沖罵道:“大膽毛賊,你們不知本將軍在此么?”儀琳拉拉他手臂,急道:“快伏低了!”
  在前的女弟子掏出暗器,袖箭、鐵菩提紛紛向上射去。但上面的敵人隱伏石后,一個也瞧不見,暗器都落了空。定靜師太聽得前面現了敵蹤,蹤身急上,從一眾女弟子頭頂躍過,來到令狐沖身后時,呼的一聲,也從他頭頂躍了過去。令狐沖叫道:“大吉利市!晦氣,晦氣!”吐了幾口口水。只見定靜師太大袖飛舞,當先攻上,敵人的暗器嗤嗤的射來,有的釘在她衣袖之上,有的給她袖力激飛。
  定靜師太幾個起落,到了坡頂,尚未站定,但覺風聲勁急,一條熟銅棍從頭頂砸到。聽這兵刃劈風之聲,便知十分沉重,當下不敢硬接,側身從棍旁竄過,卻見兩柄鏈子槍一上一下的同時刺到,來勢迅疾。敵人在這隘口上伏著三名好手,扼守要道。定靜師太喝道:“無恥!”反手拔出長劍,一劍破雙槍,格了開去。那熟銅棍又攔腰掃來。定靜師太長劍在棍上一搭,乘勢削下,一條鏈子槍卻已刺向她右肩。只聽得山腰中女弟子尖聲驚呼,跟著砰砰之聲大作,原來敵人從峭壁上將大石推將下來。恒山派眾弟子擠在窄道之中,竄高伏低,躲避大石,頃刻間便有數人被大石砸傷。定靜師太退了兩步,叫道:“大家回頭,下坡再說!”她舞劍斷后,以阻敵人追擊。卻聽得轟轟之聲不絕,頭頂不住有大石擲下,接著聽得下面兵刃相交,山腳下竟也伏有敵人,待恒山派眾人上坡,上面一發動,便現身堵住退路。下面傳上訊息:“師伯,攔路的賊子功夫硬得很,沖不下去。”接著又傳訊上來:“兩位師姊受了傷。”
  定靜師太大怒,如飛奔下,眼見兩名漢子手持鋼刀,正逼得兩名女弟子不住倒退。定靜師太一聲呼叱,長劍疾刺,忽聽得呼呼兩聲,兩個拖著長鏈的鑌鐵八角錘從下飛擊而上,直攻她面門。定靜師太舉劍撩去,一枚八角錘一沉,徑砸她長劍,另一枚卻向上飛起,自頭頂壓落。定靜師太微微一驚:“好大的膂力。”如在平地,她也不會對這等硬打硬砸的武功放在心上,只須展開小巧功夫,便能從側搶攻,但山道狹窄,除了正面沖下之外,別無他途。敵人兩柄八角鐵錘舞得勁急,但見兩團黑霧撲面而來,定靜師太無法施展精妙劍術,只得一步步的倒退上坡。猛聽上面“哎唷”聲連作,又有幾名女弟子中了暗器,摔跌下來。定靜師太定了定神,覺得還是坡頂的敵人武功稍弱,較易對付,當下又沖了上去,從眾女弟子頭頂躍過,跟著又越過令狐沖頭頂。令狐沖大聲叫道:“啊喲,干甚么啦,跳田雞么?這么大年紀,還鬧著玩。你在我頭頂跳來跳去,人家還能賭錢么?”定靜師太急于破敵解圍,沒將他的話聽在耳中。儀琳歉然道:“對不住,我師伯不是故意的。”令狐沖嘮嘮叨叨的埋怨:“我早說這里有毛賊,你們就是不信。”心中卻道:“我只見魔教人眾埋伏在坡頂,卻原來山坡下也伏有好手。恒山派人數雖多,擠在這條山道中,絲毫施展不出手腳,大事當真不妙。”定靜師太將到坡頂,驀見杖影晃動,一條鐵禪杖當頭擊落,原來敵人另調好手把守。定靜師太心想:“今日我如沖不破此關,帶出來的這些弟子們只怕要覆沒于此。”身形一側,長劍斜刺,身子離鐵禪杖只不過數寸,便已閃過,長劍和身撲前,急刺那手揮禪杖的胖大頭陀。這一招可說險到了極點,直是不顧性命、兩敗俱傷的打法。那頭陀猝不及防,收轉禪杖已自不及,嗤的一聲輕響,長劍從他脅下刺入。那頭陀悍勇已極,一聲大叫,手起一拳,將長劍打得斷成兩截,拳上自也是鮮血淋漓。定靜師太叫道:“快上來,取劍!”儀和飛身而上,橫劍叫道:“師伯,劍!”定靜師太轉身去接,斜刺里一柄鏈子槍攻向議和,一柄鏈子槍刺向定靜師太。儀和只得揮劍擋格,那使鏈子槍之人著著進逼,又將儀和逼得退下山道,長劍竟然無法遞到定靜師太手中。跟著上面搶過三人,二人使刀,一人使一對判官筆,將定靜師太圍在垓心。定靜師太一雙肉掌上下翻飛,使開恒山派“天長掌法”,在四般兵刃間翻滾來去。她年近六旬,身手矯捷卻不輸少年。魔教四名好手合力圍攻,竟奈何不了這赤手空拳的一位老尼。儀琳輕輕驚叫:“啊喲,那怎么辦?那怎么辦?”令狐沖大聲道:“這些小毛賊太不成話,讓道,讓道!本將軍要上去捉拿毛賊了。”儀琳急道:“去不得!他們不是毛賊,都是武功很好的人,你一上去,他們便要殺了你。”令狐沖胸口一挺,昂然叫道:“青天白日之下……”抬頭一看,天剛破曉,還說不上是“青天白日”,他也不以為意,繼續說道:“這些小毛賊攔路打劫,欺侮女流之輩,哼哼,難道不怕王法么?”儀琳道:“我們不是尋常的女流之輩,敵人也不是攔路打劫的小毛賊……”令狐沖大踏步上前,從一眾女弟子身旁硬擠了過去。眾女弟子只得貼緊石壁,讓他擦身而過。
  令狐沖將上坡頂;伸手去拔腰刀,拔了好一會,假裝拔不出來,罵道:“他奶奶的,這刀子硬是搗亂,要緊關頭卻生了銹。將軍刀銹,怎生拿賊?”
  儀和正挺劍和兩名魔教教眾劇斗,拚命守住山道,聽他在身后嘮嘮叨叨,刀子生了銹,拔不出來,又好氣,又好笑,叫道:“快讓開,這里危險!”只這么叫了一聲,微一疏神,一柄鏈子槍刷的一聲,刺向她肩頭,險些中槍。儀和退了半步,那人又挺槍刺到。令狐沖叫道:“反了,反了!大膽毛賊,不見本將軍在此嗎?”斜身一閃,擋在儀和身前。那使鏈子槍的漢子一怔,此時天色漸明,見他服色打扮確是朝廷命官模樣,當下凝槍不發,槍尖指住了他胸口,喝道:“你是誰?剛才在下面大呼小叫,便是你這狗官么?”令狐沖罵道:“你奶奶的,你叫我狗官?你才是狗賊!你們在這里攔路打劫,本將軍到此,你們還不逃之夭夭,當真無法無天之至!本將軍拿住了你們,送到縣衙門去,每人打五十大板,打得你們屁股開花,每人大叫我的媽啊!”那使槍漢子不愿戕殺朝廷命官,惹下麻煩,罵道:“快滾你媽的臭鴨蛋!再羅嗦不清,老子在你這狗官身上戳三個透明窟窿。”令狐沖見定靜師太一時尚無敗象,而魔教教眾也不再向下發射暗器、投擲大石,大聲喝道:“大膽毛賊,快些跪下叩頭,本將軍看在你們家有八十歲老娘,或者還可從輕發落,否則的話,哼哼,將你們的狗頭一個個砍將下來……”恒山派眾弟子聽得都是皺眉搖頭,均想:“這是個瘋子。”儀和走上一步,挺劍相護,如敵人發槍刺他,便當出劍招架。令狐沖又使勁拔刀,罵道:“你奶奶的,臨急上陣,這柄祖傳的寶刀偏偏生了銹。哼,我這寶刀只消不生銹哪,你毛賊便有十個腦袋也都砍了下來。”那使槍漢子呵呵大笑,喝道:“去你媽的!”橫槍向令狐沖腰里砸來。令狐沖一扯之下,連刀帶鞘都扯了下來,叫聲:“啊喲!”身子向前直撲,摔了下去。儀和叫道:“小心!”令狐沖摔跌之時,腰刀遞出,刀鞘頭正好點中那使槍漢子腰眼。那漢子哼也不哼,便已軟倒在地。令狐沖拍的一聲,摔倒在地,掙扎著爬將起來,咦的一聲,叫道:“啊哈,你也摔了一交,大家扯個直,老子不算輸,咱們再來打過。”儀和一把抓起那漢子,向后摔出,心想有了一名俘虜在手,事情便易辦了些。魔教中三人沖將過來,意圖救人。令狐沖叫道:“啊哈,乖乖不得了,小小毛賊真要拒捕。”提起腰刀,指東打西,使的全然不得章法。“獨孤九劍”本來便無招數,固可使得瀟灑優雅,但使得笨拙丑怪,一樣的威力奇大,其要點乃在劍意而不在招式。他并不擅于點穴打穴,激斗之際,難以認準穴道,但精妙劍法附之以渾厚內力,雖然并非戳中要害,又或是撞在穴道之側,敵人一般的也禁受不住,隨手戳出,便點倒了一人。但見他腳步踉蹌,跌跌撞撞,一把連鞘腰刀亂飛亂舞,忽然間收足不住,向一名敵人撞去,噗的一聲響,刀鞘尖頭剛好撞正在那人小腹。那人吐了口長氣,登時軟倒。令狐沖叫聲“啊喲”,向后一跳,刀柄又撞中一人肩后。那人立即摔倒,不住在地下打滾。令狐沖雙腳在他身上一絆,罵道:“他奶奶的!”身子直撞出去,刀鞘戳中一名持刀的教眾。此人是圍攻定靜師太的三名好手之一,背心被撞,單刀脫手飛出。定靜師太趁機發掌,砰的一聲,擊在那人胸口。那人口噴鮮血,眼見不活了。令狐沖叫道:“小心,小心!”退了幾步,背心撞向那使判官筆之人。那人挺筆向他背脊點去。令狐沖一個踉蹌,向前沖出,刀鞘到處,又有兩名教眾被戳倒地。那使判官筆之人向他疾撲而至。令狐沖大叫:“我的媽啊!”拔步奔逃,那人發足追來。令狐沖突然停步彎腰,刀柄從腋下露出半截,那人萬料不到他奔跑正速之際忽然會站定不動,他武功雖高,變招卻已不及,急沖之下,將自己胸腹交界處撞上了令狐沖向后伸出的刀柄。那人臉上露出古怪之極的神情,對適才之事似是絕不相信,可是身子卻慢慢軟倒下去。
  令狐沖轉過身來,見坡頂打斗已停,恒山派眾弟子一小半已然上坡,正和魔教眾人對峙而立,其余弟子正自迅速上來。他大聲叫道:“小小毛賊,見到本將軍在此,還不快快跪下投降,真是奇哉怪也!”手舞刀鞘,大叫一聲,向魔教人叢中沖了進去。魔教教眾登時刀槍交加。恒山派眾弟子待要上前相助,卻見令狐沖大叫:“厲害,厲害!好兇狠的毛賊!”已從人叢中奔了出來。他腳步沉重,奔跑時拖泥帶水,一不小心,砰的摔了一交,刀鞘彈起,擊上自己額頭,登時暈去。但他在魔教人叢中一入一出,又已戳倒了五人。雙方見他如此,無不驚得呆了。
  儀和、儀清雙雙搶上,叫道:“將軍,你怎么啦?”令狐沖雙目緊閉,詐作不醒。魔教領頭的老人眼見片刻間己方一人身亡,更有十一人被這瘋瘋癲癲的軍官戳倒。適才見他沖入陣來,自己接連出招要想拿他,都反而險些被他刀鞘戳中,刀鞘鞘尖所指處雖非穴道所在,但來勢凌厲,方位古怪,生平從所未見,此人武功之高,實是深不可測。又見己方被戳倒的人之中,五人已被恒山派擒住,今日無論如何討不了好去,當即朗聲說道:“定靜師太,你們中了暗器的弟子,要不要解藥?”定靜師太見己方中了暗器的幾名弟子昏迷不醒,傷處流出的都是黑血,知道暗器淬有劇毒,一所她這句話,已明其意,叫道:“拿解藥來換人!”那人點了點頭,低語數句。一名教眾拿了一個瓷瓶,走到定靜師太身前,微微躬身。定靜師太接過瓷瓶,厲聲道:“解藥倘若有效,自當放人。”那老人道:“好,恒山定靜師太,當非食言之人。”將手一揮。眾人抬起傷者和死者尸體,齊從西側山道下坡,頃刻之間,走得一個不剩。令狐沖悠悠醒轉,叫道:“好痛!”摸了摸腫起一個硬塊的額頭,奇道:“咦,那些毛賊呢?都到哪里去啦?”儀和嗤的一笑,道:“你這位將軍真是希奇古怪,剛才幸虧你沖入敵陣,胡打一通,那些小毛頭居然給你嚇退了。”令狐沖哈哈大笑,說道:“妙極,妙極!大將軍出馬,果然威風八面,與眾不同。小毛賊望風披靡,哎唷……”伸手一摸額頭,登時苦起了臉。儀清道:“將軍,你可砸傷了嗎?咱們有傷藥。”令狐沖道:“沒傷,沒傷!大丈夫馬革里尸,也是閑事……”儀和抿嘴笑道:“只怕是馬革裹尸罷,甚么叫馬革里尸?”儀清橫了她一眼,道:“你就是愛挑眼,這會兒說這些干甚么?”令狐沖道:“我們北方人,就讀馬革里尸,你們南方人讀法有些不同。”儀和轉過了頭,笑道:“我們可也是北方人。”定靜師太將解藥交給了身旁弟子,囑她們救治中了暗器的同門,走到令狐沖身前,躬身施禮,說道:“恒山老尼定靜,不敢請問少俠高姓大名。”
  令狐沖心中一凜:“這位恒山派前輩果然眼光厲害,瞧出了我年紀不大,又是個冒牌將軍。”當下躬身抱拳,恭恭敬敬的還禮,說道:“老師太請了。本將軍姓吳,官名天德,天恩浩蕩之天,道德文章之德,官拜泉州參將之職,這就去上任也。”定靜師太料他是不愿以真面目示人,未必真是將軍,說道:“今日我恒山派遭逢大難,得蒙將軍援手相救,大恩大德,不知如何報答才是。將軍武功深湛,貧尼卻瞧不出將軍的師承門派,實是佩服。”令狐沖哈哈大笑,說道:“老師太夸獎,不過老實說,我的武功倒的確有兩下子,上打雪花蓋頂,下打老樹盤根,中打黑虎偷心……哎唷,哎唷。”一面說,一面手舞足蹈,一拳打出,似乎用力過度,自己弄痛了關節,偷眼看儀琳時,見她吃了一驚,頗有關切之意,心想:“這位小師妹良心真好,倘若知道是我,不知她心中有何想法?”
  定靜師太自然明知他是假裝,微笑道:“將軍既是真人不露相,貧尼只有朝夕以清香一炷,禱祝將軍福體康健,萬事如意了。”令狐沖道:“多謝,多謝。請你求求菩薩,保佑我升官發財。小將也祝老師太和眾位小師太一路順風,逢兇化吉,萬事順利。哈哈,哈哈!”大笑聲中,向定靜師太一躬到地,揚長而去。他雖狂妄做作,但久在五岳劍派,對這位恒山派前輩卻也不敢缺了禮數。恒山派群弟子望著他腳步蹣跚的向南行去,圍著定靜師太,嘰嘰喳喳的紛紛詢問:“師伯,這人是甚么來頭?”“他是真的瘋瘋癲癲,還是假裝的?”“他是不是武功很高,還是不過運氣好,誤打誤撞的打中了敵人?”“我瞧他不像將軍,好像年紀也不大,是不是?”
  定靜師太嘆了口氣,轉頭去瞧身中暗器的眾弟子,見她們敷了解藥后,黑血轉紅,脈搏加強,已無險象,她恒山派治傷靈藥算得是各派之冠,自能善后,當下解開了五名魔教教眾的穴道,令其自去,說道:“大伙兒到那邊樹下坐下休息。”她獨自在一塊大巖石釁坐定,閉目沉思:“這人沖入魔教陣中之時,魔教領頭的長老向他動手。但他仍能在頃刻間戳倒五人,卻又不是打穴功夫,所用招式竟絲毫沒顯示他的家數門派。當世武林之中,居然有這樣厲害的年輕人,卻是哪一位高人的弟子?這樣的人物是友非敵,實是我恒山派的大幸了。”她沉吟半晌,命弟子取過筆硯,一張薄絹,寫了一信,說道:“儀質,取信鴿來。”儀質答應了,從背上所負竹籠中取出一只信鴿。定靜師太將薄絹書信卷成細細的一條,塞入一個小竹筒中,蓋上了蓋子,再澆了火漆,用鐵絲縛在鴿子的左足上,心中默禱,將信鴿往上一擲。鴿兒振翅北飛,漸高漸遠,頃刻間成為一個小小的黑點。
  定靜師太自寫書以至放鴿,每一行動均十分遲緩,和她適才力戰群敵時矯捷若飛的情狀全然不同。她抬頭仰望,那小黑點早在白云深處隱沒不見,但她兀自向北遙望。眾人誰都不敢出聲,適才這一戰,雖有那小丑般的將軍插科打諢,似乎頗為滑稽,其實局面兇險之極,各人都可說是死里逃生。隔了良久,定靜師太轉過身來,向一名十五六歲的小姑娘招了招手。那少女立即站起,走到她身前,低聲叫道:“師父!”定靜師太輕輕撫了撫她頭發,說道:“絹兒,你剛才怕不怕?”那少女點了點頭,道:“怕的!幸虧這位將軍勇敢得很,將這些惡人打跑了。”定靜師太微微一笑,說道:“這位將軍不是勇敢得很,而是武功好得很。”那少女道:“師父,他武功好得很么?我瞧他出招亂七八糟,一不小心,把刀鞘砸在自己頭上。怎么他的刀又會生銹,拔不出鞘?”這少女秦絹是定靜師太所收的關門弟子,聰明伶俐,甚得師父憐愛。恒山派女弟子中,出家的尼姑約占六成,其余四成是俗家弟子,有些是中年婦人,五六十歲的婆婆也有,秦絹是恒山派中年紀最小的。眾弟子見定靜師太和小師妹秦絹說話,慢慢都圍了上來。儀和插口道:“他出招哪里亂七八糟了?那都是假裝出來的。將上乘武功掩飾得一點不露痕跡,那才叫高明呢!師伯,你看這位將軍是甚么來頭?是哪一家哪一派的?”定靜師太緩緩搖頭,說道:“這人的武功,只能以‘深不可測’四字來形容,其余的我一概不知。”
  秦絹問道:“師父,你這封信是寫給掌門師叔的,是不是?馬上能送到嗎?”定靜師太道:“鴿兒到蘇州白衣庵換一站,從白衣庵到濟南妙相庵又換一站,再在老河口清靜庵換一站。四只鴿兒接力,當可送到恒山了。”儀和道:“幸好咱們沒損折人手,那幾個師姊妹中了喂毒暗器的,過得兩天相信便無大礙。給石頭砸傷和中了兵刃的,也無性命之憂。”定靜師太抬頭沉思,沒聽到她的話,心想:“恒山派這次南下,行蹤十分機密,晝宿宵行,如何魔教人眾竟然得知訊息,在此據險伏擊?”轉頭對眾弟子道:“敵人遠遁,諒來一時不敢再來。大家都累得很了,便在這里吃些干糧,到那邊樹蔭下睡一忽兒。”大家答應了,便有人支起鐵架,烹水泡茶。眾人睡了幾個時辰,用過了午餐。定靜師太見受傷的弟子神情委頓,說道:“咱們行跡已露,以后不用晚間趕路了,受傷的人也須休養,咱們今晚在廿八鋪歇宿。”從這高坡上一路下山,行了三個多時辰到了廿八鋪。那是浙閩間的交通要沖,仙霞嶺上行旅必經之所。進得鎮來,天還沒黑,可是鎮上竟無一人。
  儀和道:“福建風俗真怪,這么早大家便睡了。”定靜師太道:“咱們且找一家客店投宿。”恒山派和武林中各地尼庵均互通聲氣,但廿八鋪并無尼庵,不能前去掛單,只得找客店投宿。所不便的是俗人對尼姑頗有忌諱,認為見之不吉,往往多惹閑氣,好在一眾女尼受之已慣,也從來不加計較。但見一家家店鋪都上了門板。廿八鋪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也有一兩百家店鋪,可是一眼望去,竟是一座死鎮。落日余暉未盡,廿八鋪街上已如深夜一般。眾人在街上轉了個彎,見一家客店前挑出一個白布招子,寫著“仙安客店”四個大字,但大門緊閉,靜悄悄地沒半點聲息。女弟子鄭萼當下便上前敲門。這鄭萼是俗家弟子,一張圓圓的臉蛋常帶笑容,能說會道,很討人家喜歡。一路上凡有與人打交道之事,總是由她出馬,免得旁人一見尼姑,便生拒卻之心。鄭萼敲了幾下門,停得片刻,又敲幾下,過了良久,卻無人應門。鄭萼叫道:“店家大叔,請開門來。”她聲音清亮,又是習武之人,聲音頗能及遠,便隔著幾重院子,也當聽見了。可是客店中竟無一人答應,情形顯然甚是突兀。儀和走上前去,附耳在門板上一聽,店內全無聲息,轉頭說道:“師伯,店內沒人。”
  定靜師太隱隱覺得有些不對,眼見店招甚新,門板也洗刷得十分干凈,決不是歇業不做的模樣,說道:“過去瞧瞧,這鎮上該不止這一家客店。”
  向前走過數十家門面,又有一家“南安客店”。鄭萼上前拍門,一模一樣,仍然無人答應。鄭萼道:“儀和師姊,咱們進去瞧瞧。”儀和道:“好!”兩人越墻而入。鄭萼叫道:“店里有人嗎?”不聽有人回答,兩人拔劍出鞘,并肩走進客堂,再到后面廚房、馬廄、客房各處一看,果是一人也無。但桌上、椅上未積灰塵,連桌上一把茶壺中的茶也尚有微溫。鄭萼打開了大門,讓定靜師太等人進來,將情形說了。各人都嘖嘖稱奇。定靜師太道:“你們七人一隊,分別到鎮上各處去瞧瞧,打聽一下到底是何緣故。七個人不可離散,一有敵蹤便吹哨為號。”眾弟子答應了,分別快速行出。客堂之上便只剩下定靜師太一人。初時尚聽到眾弟子的腳步之聲,到后來便寂無聲息。這廿八鋪鎮上,靜得令人只感毛骨悚然,偌大一個鎮甸,人聲俱寂,連雞鳴犬吠之聲也聽不到半點,實是大異尋常。定靜師太突然擔心起來:“莫非魔教布下了陰毒陷阱?女弟子們沒多大江湖閱歷,別要中了詭計,給魔教一網打盡。”走到門口,只見東北角人影晃動,西首又有幾人躍入人家屋中,都是本派弟子,她心中稍定。又過一會,眾弟子絡繹回報,都說鎮上并無一人。儀和道:“別說沒人,連畜生也沒一只。”儀清道:“看來鎮上各人離去不久,許多屋中箱籠打開,大家把值錢的東西都帶走了。”定靜師太點點頭,問道:“你們以為怎么?”儀和道:“弟子猜想,那是魔教妖人驅散了鎮民,不久便會大舉來攻。”定靜師太道:“不錯!這一次魔教妖人要跟咱們明槍交戰,那好得很啊。你們怕不怕?“眾弟子齊道:“降魔滅妖,乃我佛門弟子的天職。”定靜師太道:“咱們便在這客店中宿歇,做飯飽餐一頓再說。先試試水米蔬菜之中有無毒藥。”恒山派會餐之時,本就不許說話,這一次更是人人豎起了耳朵,傾聽外邊聲息。第一批吃過后,出去替換外邊守衛的弟子進來吃飯。儀清忽然想到一計,說道:“師伯,咱們去將許多屋中的燈燭都點了起來,教敵人不知咱們的所在。”定靜師太道:“這疑兵之計甚好。你們七人去點燈。”
  她從大門中望出去,只見大街西首許多店鋪的窗戶之中,一處處透了燈火出來,再過一會,東首許多店鋪的窗中也有燈光透出。大街上燈光處處。便是沒半點聲息。定靜師太一抬頭,見到天邊月亮,心中默禱:“菩薩保佑,讓我恒山派諸弟子此次得能全身而退。弟子定靜若能復歸恒山,從此青燈禮佛,再也不動刀劍了。”
  她昔年叱咤江湖,著實干下了不少轟轟烈烈的事跡,但昨晚仙霞嶺上這一戰,局面之兇險,此刻思之猶有余悸,所擔心的是率領著這許多弟子,倘若是她孤身一人,情境便再可怖十倍,那也不放在心上,又再默禱:“大慈大悲,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要是我恒山諸人此番非有損折不可,只讓弟子定靜一人身當此災,諸般殺業報應,只由弟子一人承當。”便在此時,忽聽得東北角傳來一個女子聲音大叫:“救命,救命哪!”萬籟俱寂之中,尖銳的聲音特別顯得凄厲。定靜師太微微一驚,聽聲音并非本派弟子,凝目向東北角望去,并未見到甚么動靜,隨見儀清等七名弟子向東北角上奔去,自是前去察看。過了良久,不見儀清等回報。儀和道:“師伯,弟子和六位師妹過去瞧瞧。”定靜點點頭,儀和率領六人,循著呼叫聲來處奔去。黑夜中劍光閃爍,不多時便即隱沒。隔了好一會,忽然那女子聲音又尖叫起來:“殺了人哪,救命,救命!”恒山派群徒面面相覷,不知那邊出了甚么事,何以儀清、儀和兩批人過去多時,始終未來回報,若說遇上了敵人,卻又不聞打斗之聲。但聽那女子一聲聲的高叫“救命”,大家瞧著定靜師太,候她發令派人再去施救。定靜師太道:“于嫂,你帶領六名師妹前去,不論見到甚么事,即刻派人回報。”于嫂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婦人,原是恒山白云庵中服侍定閑師太的傭婦。后來定閑師太見她忠心能干,收為弟子,此次隨同定靜師太出來,卻是第一次闖蕩江湖。于嫂躬身答應,帶同六名師妹,向東北方而去。
  可是這七人去后,仍如石沉大海一般,有去無回。定靜師太越來越驚,猜想敵人布下了陷阱,誘得眾弟子前去,一一擒住;又等片刻,仍無半點動靜,那高呼“救命”之聲卻也不再響了。定靜師太道:“儀質、儀真,你們留在這里,照料受傷的師姊、師妹,不論見到甚么古怪,總之不可離開客店,以免中了調虎離山之計。”儀質、儀真兩人躬身答應。定靜師太對鄭萼、儀琳、秦絹三名年輕弟子道:“你們三個跟我來。”抽出長劍,向東北角奔去。來到近處,但見一排房屋,黑沉沉地既無燈火,亦無聲息,定靜師太厲聲喝道:“魔教妖人,有種的便出來決個死戰,在這里裝神弄鬼,是甚么英雄好漢?”停了片刻,聽屋中無人回答,飛腿向身畔一座屋子的大門上踢去。喀喇一聲,門閂斷截,大門向內彈開,屋內一團漆黑,也不知有人沒人。
  定靜師太不敢貿然闖進,叫道:“儀和、儀清、于嫂,你們聽到我聲音么?”她叫聲遠遠傳了開去,過了片刻,遠處傳來一些輕微的回聲,回聲既歇,便又是一片靜寂。定靜師太回頭道:“你們三人緊緊跟著我,不可離開。”提劍繞著這排屋子奔行一周,沒見絲毫異狀,縱身上屋,凝目四望。其時微風不起,樹梢俱定,冷月清光鋪在瓦面之上,這情景便如昔日在恒山午夜出來步月時所見一般,但在恒山是一片寧靜,此刻卻蘊藏著莫大詭秘和殺氣。定靜師太空有一身武功,敵人始終沒有露面,當真束手無策。她又是焦躁,又是后悔:“早知魔教妖人詭計多端,可不該派她們分批過來……”突然間心中一凜,雙手一拍,縱下屋來,展開輕功,急馳回到南安客店,叫道:“儀質、儀真,見到甚么沒有?”客店之中竟然無人答應。
  她疾沖進內,店內已無一人,本來睡在榻上養傷的幾名弟子也都已不知去向。這一下定靜師太便修養再好,卻也無法鎮定了,劍尖在燭光下不住躍動,閃出一絲絲青光,知道自己握著長劍的手已忍不住顫抖,數十名女弟子突然間無聲無息的就此失蹤,到底甚么緣故?卻又如何是好?一霎那間,但覺唇干舌燥,全身筋骨俱軟,竟爾無法移動。
  但這等癱軟只頃刻間的事,她吸了一口氣,在丹田中一加運轉,立即精神大振,在客店各處房舍庭院中迅速兜了一圈,不見絲毫端倪,叫道:“萼兒、絹兒,你們過來。”可是黑夜之中,只聽到自己的叫聲,鄭萼、秦絹和儀琳三人均無應聲。定靜師太暗叫:“不好!”急沖出門,叫道:“萼兒、絹兒、儀琳,你們在哪里?”門外月光淡淡,那三個小徒兒也已影蹤不見。當此大變,定靜師太不驚反怒,一躍上屋,叫道:“魔教妖人,有種的便來決個死戰,裝神弄鬼,成甚么樣子?”她連呼數聲,四下里靜悄悄地絕無半點聲音。她不住口的大聲叫罵,但廿八鋪偌大一座鎮甸之中,似乎便只剩下她一人。正無法可施之際,忽然靈機一動,朗聲說道:“魔教眾妖人聽了,你們再不現身,那便顯得東方不敗只是個無恥膽怯之徒,不敢派人和我正面為敵。甚么東方不敗,只不過是東方必敗而已。東方必敗,有種敢出來見見老尼嗎?東方必敗,東方必敗,我料定你便是不敢!”她知道魔教中上上下下,對教主奉若神明,如有人辱及教主之名,教徒聞聲而不出來舍命維護教主的令譽,實是罪大惡極之事。果然她叫了幾聲“東方必敗”,突見幾間屋中涌出七人,悄沒聲的躍上屋頂,四面將她圍住。敵人一現身形,定靜師太心中便是一喜,心想:“你們這些妖人終究給我罵了出來,便將我亂刀分尸,也勝于這般鬼影也見不到半個。”可是這七人只一言不發的站在她身周。定靜師太怒道:“我那些女弟子呢?將她們綁架到哪里去了?”那七人仍是默不作聲。定靜師太見站在西首的兩人年紀均有五十來歲,臉上肌肉便如僵了一般,不露半分喜怒之色,她吐了一口氣,叫道:“好,看劍!”挺劍向西北角上那人胸口刺去。她身在重圍之中,自知這一劍無法當真刺到他,這一刺只是虛招。眼前那人可也當真了得,他料到這劍只是虛招,竟然不閃不避。定靜師太這一劍本擬收回,見他毫不理會,刺到中途卻不收回了,力貫右臂,徑自便疾刺過去。卻見身旁兩個人影一閃,兩人各伸雙手,分別往她左肩、右肩插落。定靜師太身形一側,疾如飄風般轉了過來,攻向東首那身形甚高之人。那人滑開半步,嗆啷一聲,兵刃出手,乃是一面沉重的鐵牌,舉牌往她劍上砸去,定靜師太長劍早已圈轉,嗤的一聲,刺向身左一名老者。那老者伸出左手,徑來抓她劍身,月光下隱隱見他手上似是戴有黑色手套,料想是刀劍不入之物,這才敢赤手來奪長劍。
  轉戰數合,定靜師太已和七名敵人中的五人交過了手,只覺這五人無一不是好手,若是單打獨斗,甚或以一敵二,她決不畏懼,還可占到七八成贏面,但七人齊上,只要稍有破綻空隙,旁人立即補上,她變成只有挨打、絕難還手的局面。越斗下去,越是心驚:“魔教中有哪些出名人物,十之八九我都早有所聞。他們的武功家數,所用兵刃,我五岳劍派并非不知。但這七人是甚么來頭,我卻全然猜想不出。料不到魔教近年來勢力大張,竟有這許多身分隱秘的高手為其所用。”堪堪斗到六七十招,定靜師太左支右絀,已氣喘吁吁,一瞥眼間,忽見屋面上又多了十幾個人影。這些人顯然早已隱伏在此,到這時才突然現身。她暗叫:“罷了,罷了!眼前這七人我已對付不了。再有這些敵人窺伺在側,定靜今日大限難逃,與其落入敵人手中,苦受折辱,不如早些自尋了斷。這臭皮囊只是我暫居的舍宅,毀了殊不足惜,只是所帶出來的數十名弟子盡數斷送,定靜老尼卻是愧對恒山派的列位先人了。”刷刷刷疾刺三劍,將敵人逼開兩步,忽地倒轉長劍,向自己心口插了下去。劍尖將及胸膛,突然當的一聲響,手腕一震,長劍蕩開。只見一個男子手中持劍,站在自己身旁,叫道:“定靜師太勿尋短見,嵩山派朋友在此!”自己長劍自是他擋開的。只聽得兵刃撞擊之聲急響,伏在暗處的十余人紛紛躍出,和那魔教的七人斗了起來。定靜師太死中逃生,精神一振,當即仗劍上前追殺。但見嵩山那些人以二對一,魔教的七人立處下風。那七人眼見寡不敵眾,齊聲呼哨,從南方退了下去。定靜師太持劍疾追,迎面風聲響動,屋檐上十多枚暗器同時發出。定靜師太舉起長劍,凝神將攢射過來的暗器一一拍開。黑夜之中,唯有星月微光,長劍飛舞,但聽得叮叮之聲連響,十多枚暗器給她盡數擊落。只是給暗器這么一阻,那魔教七人卻逃得遠了。只聽得身后那人叫道:“恒山派萬花劍法精妙絕倫,今日教人大開眼界。”
  定靜師太長劍入鞘,緩緩轉過身來,剎那之間,由動入靜,一位適才還在奮劍劇斗的武林健者,登時變成了謙和仁慈的有道老尼,雙手合十行禮,說道:“多謝鐘師兄解圍。”她認得眼前這個中年男子,是嵩山派左掌門的師弟,姓鐘名鎮,外號人稱“九曲劍”。這并非因他所用兵刃是彎曲的長劍,而是恭維他劍派變幻無方,人所難測。當年泰山日觀峰五岳劍派大會,定靜師太曾和他有一面之緣。其余的嵩山派人物中,她也有三四人相識。
  鐘鎮抱拳還禮,微笑道:“定靜師太以一敵七,力斗魔教的‘七星使者’,果然劍法高超,佩服,佩服。”定靜師太尋思:“原來這七個家伙叫做甚么‘七星使者’。”她不愿顯得孤陋寡聞,當下也不再問,心想日后慢慢打聽不遲,既然知道了他們的名號,那就好辦。
  嵩山派余人一一過來行禮,有二人是鐘鎮的師弟,其余便是低一輩弟子。定靜師太還禮罷,說道:“說來慚愧,我恒山派這次來到福建,所帶出來的數十名弟子,突然在這鎮上失蹤。鐘師兄你們各位是幾時來到廿八鋪的?可曾見到一些線索,以供老尼追查嗎?”她想到嵩山派這些人早就隱伏在旁,卻要等到自己勢窮力竭,挺劍自盡,這才出手相救,顯是要自己先行出丑,再來顯他們的威風,心中甚是不悅。只是數十名女弟子突然失蹤,實在事關重大,不得不向他們打聽,倘若是她個人之事,那就寧可死了,也不會出口向這些人相求,此時向鐘鎮問到這一聲,那已是委屈之至了。鐘鎮道:“魔教妖人詭計多端,深知師太武功卓絕,力敵難以取勝,便暗設陰謀,將貴派弟子盡數擒了去。師太也不用著急,魔教雖然大膽,料來也不敢立時加害貴派諸位師妹。咱們下去詳商救人之策便是。”說著左手一伸,請她下屋。定靜師太點了點頭,一躍落地。鐘鎮等跟著躍下。鐘鎮向西走去,說道:“在下引路。”走出數十丈后折而向北,來到仙安客店之前,推門進去,說道:“師太,咱們便在這里商議。”他兩名師弟一個叫做“神鞭”鄧八公,另一個叫“錦毛獅”高克新。三人引著定靜師太走進一間寬大的上房,點了蠟燭,分賓主坐下。弟子們獻上茶后,退了出去。高克新便將房門關上了。鐘鎮說道:“我們久慕師太劍法恒山派第一……”定靜師太抓頭道:“不對,我劍法不及掌門師妹,也不及定逸師妹。”鐘鎮微笑道:“師太不須過謙。我兩個師弟素仰英名,企盼見識師太神妙的劍法,以致適才救援來遲,其實絕無惡意,謹此謝過,師太請勿怪罪。”定靜師太心意稍平,見三人站起來抱拳行禮,便也站起合十行禮,道:“好說。”鐘鎮待她坐下,說道:“我五岳劍派結盟之后,同氣連枝,原是不分彼此。只是近年來大家見面的時候少,好多事情又沒聯手共為,致令魔教坐大,氣焰日甚。”
  定靜師太“嘿”的一聲,心道:“這當兒卻來說這些閑話干甚么?”鐘鎮又道:“左師哥日常言道:合則勢強,分則力弱。我五岳劍派若能合而為一,魔教固非咱們敵手,便是少林、武當這些享譽已久的名門大派,聲勢也遠遠不及咱們了。左師哥他老人家有個心愿,想將咱們有如一盤散沙般的五岳劍派,歸并為一個‘五岳派’。那時人多勢眾,齊心合力,實可成為武林中諸門派之冠。不知師太意下如何?”定靜師太長眉一軒,說道:“貧尼在恒山派中乃是閑人,素來不理事。鐘師兄所提的大事,該當去跟我掌門師妹說才是。眼前最要緊的,是設法將敝派失陷了的女弟子搭救出來。其余種種,盡可從長計議。”鐘鎮微笑道:“師太放心。這件事既教嵩山派給撞上了,恒山派的事,便是我嵩山派的事,說甚么也不能讓貴派諸位師妹們受委屈吃虧。”定靜師太道:“那可多謝了。但不知鐘兄有何高見?有甚么把握說這句話?”鐘鎮微笑道:“師太親身在此,恒山派鼎鼎大名的高手,難道還怕了魔教的幾名妖人?再說,我們師兄弟和幾名師侄,自也當盡心竭力,倘若仍奈何不了魔教中這幾個二流腳式,嘿嘿,那也未免太不成話了。”
  定靜師太聽他說來說去,始終不著邊際,又是焦躁,又是氣惱,站起身來,說道:“鐘師兄這般說,自是再好不過,咱們這便去罷!”鐘鎮道:“師太哪里去?”定靜師太道:“去救人啊!”鐘鎮問道:“到哪里去救人?”這一問之下,定靜師太不由啞口無言,頓了一頓,道:“我這些弟子們失蹤不久,定然便在左近,越耽誤得久,那就越難找了。”鐘鎮道:“據在下所知,魔教在離廿八鋪不遠之處有一巢穴,貴派的師妹們,多半已被囚禁在那里,依在下……”
  定靜師太忙問:“這巢穴在哪里?咱們便去救人。”
  鐘鎮緩緩的道:“魔教有備而發,咱們貿然前去,若有錯失,說不定人還沒救出來,先著了他們的道兒。依在下之見,還是計議定當,再去救人,較為妥善。”
  定靜師太無奈,只得又坐了下來,道:“愿聆鐘師兄高見。”鐘鎮道:“在下此次奉掌門師兄之命,來到福建,原是有一件大事要和師太會商。此事有關中原武林氣運,牽連我五岳劍派的盛衰,實是非同小可之舉。待大事商定,其余救人等等,那只是舉手之勞。”定靜師太道:“卻不知是何大事?”鐘鎮道:“那便是在下適才所提,將五岳劍派合而為一之事了。”定靜師太霍地站起,臉色發青,道:“你……你……你這……”鐘鎮微笑道:“師太千萬不可有所誤會,還道在下乘人之危,逼師太答允此事。”定靜師太怒道:“你自己說了出來,就免得我說。你這不是乘人之危,那是甚么?”鐘鎮道:“貴派是恒山派,敝派是嵩山派。貴派之事,敝派雖然關心,畢竟是刀劍頭上拚命之事。在下自然愿意為師太效力,卻不知眾位師弟、師侄們意下如何。但若兩派合而為一,是自己本派的事。便不容推諉了。”
  定靜師太道:“照你說來,如我恒山派不允與貴派合并,嵩山派對恒山弟子失陷之事,便要袖手旁觀了?”鐘鎮道:“話可也不是這么說。在下奉掌門師兄之命,趕來跟師太商議這件大事。其他的事嘛,未得掌門師兄的命令,在下可不敢胡亂行事。師太莫怪。”定靜師太氣得臉都白了,冷冷的道:“兩派合并之事,貧尼可作不得主。就算是我答允了,我掌門師妹不允,也是枉然。”鐘鎮上身移近尺許,低聲道:“只須師太答允了,到時候定閑師太非允不可。自來每一門每一派的掌門,十之八九由本門大弟子執掌。師太論德行、論武功、論入門先后,原當執掌恒山派門戶才是……”
  定靜師太左掌倏起,拍的一聲,將板桌的一角擊了下來,厲聲道:“你這是想來挑撥離間嗎?我師妹出任掌門,原系我向先師力求,又向定閑師妹竭力勸說而致。定靜倘若要做掌門,當年早就做了,還用得著旁人來攛掇擺唆?”鐘鎮嘆了口氣,道:“左師哥之言,果然不錯。”定靜師太道:“他說甚么了?”鐘鎮道:“我此番南下之前,左師哥言道:‘恒山派定靜師太人品甚好,武功也是極高,大家向來都是很佩服的,就可惜不識大體。’我問他這話怎么說。他說:‘我素知定靜師太為人,她生性清高,不愛虛名,又不喜理會俗務,你跟她去說五派合并之事,定會碰個老大釘子。只是這件事實在牽涉太廣,咱們是知其不可而為之。倘若定靜師太只顧一人享清閑之福,不顧正教中數千人的生死安危,那是武林的大劫難逃,卻也無可如何了。”
  定靜師太站起身來,冷冷的道:“你種種花言巧語,在我跟前全然無用。你嵩山派這等行徑,不但乘人之危,簡直是落井下石。”鐘鎮道:“師太此言差矣。師太倘若瞧在武林同道的份上,肯毅然挑起重擔,促成我嵩山、恒山、泰山、華山、衡山五派合并,則我嵩山派必定力舉師太出任‘五岳派’掌門。可見我左師哥一心為公,絕無半分私意……”

  定靜師太連連搖手,喝道:“你再說下去,沒的污了我耳朵。”雙掌一起,掌力揮出,砰的一聲大響,兩扇木板脫臼飛起。她身影晃動,便出了仙安客店。
  出得門來,金風撲面,熱辣辣的臉上感到一陣清涼,尋思:“那姓鐘的說道,魔教在廿八鋪左近有一巢穴,本派的女弟子們都失陷在那里。不知此言有幾分真,幾分假?”她彷徨無策,踽踽獨行,其時月亮將沉,照得她一條長長的黑影映在青石板上。走出數丈后,停步尋思:“單憑我一人之力,說甚么也不能救出眾弟子了。古來英雄豪杰,無不能屈能伸。我何不暫且答允了那姓鐘的?待眾弟子獲救之后,我立即自刎以謝,教他落一個死無對證。就算他宣揚我無恥食言,一應污名,都由我定靜承擔便了。”她一聲長嘆,回過身來,緩緩向仙安客店走去,忽聽得長街彼端有人大聲吆喝:“你奶奶的,本將軍要喝酒睡覺,你奶奶的店小二,怎不快快開門?”正是昨日在仙霞嶺上所遇那參將吳天德的聲音。定靜師太一聽之下,便如溺水之人抓到了一條大木材。令狐沖在仙霞嶺上助恒山派脫困,甚是得意,當即快步趕路,到了廿八鋪鎮上。其時飯店剛打開門,他走進店去,大喝一聲:“拿酒來!”店小二見是一位將軍,何敢怠慢,斟酒做飯,殺雞切肉,畢恭畢敬、戰戰兢兢的侍候他飽餐一頓。令狐沖喝得微醺,心想:“魔教這次大受挫折,定不甘心,十九又會去向恒山派生事。定靜師太有勇無謀,不是魔教對手,我暗中還得照顧著她們才是。”結了酒飯帳后,便到仙安客店中開房睡覺。睡到下午,剛醒來起身洗臉,忽聽得街上有幾人大聲吆喝:“亂石崗黃風寨的強人今晚要來洗劫廿八鋪,逢人便殺,見財便搶。大家這便趕快逃命罷!”片刻之間,吆喝聲東邊西邊到處響起。店小二在他房門上擂得震天價響,叫道:“軍爺,軍爺大事不好!”令狐沖道:“你奶奶的,甚么大事不好了?”店小二道:“軍爺,軍爺,亂石崗黃風寨的大王們,今晚要來洗劫。家家戶戶都在逃命了。”令狐沖打開房門,罵道:“你奶奶的,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哪里有甚么強盜了?本將軍在此,他們敢放肆么?”店小二苦著臉道:“那些大王,可兇……可兇狠得緊,他……他們又不知將軍你……你在這里。”令狐沖道:“你去跟他們說去。”店小二道:“小……小人萬萬不敢去說,沒的給強人將腦袋瓜子砍了下來。”令狐沖道:“亂石崗黃風寨在甚么地方?”店小二道:“亂石崗在甚么地方,倒沒聽說過,只知道黃風寨的強人十分厲害,兩天之前,剛洗劫了廿八鋪東三十里的榕樹頭,殺了六七十人,燒了一百多間屋子。將軍,你……你老人家雖然武藝高強,可是雙拳難敵四手。山寨里大王爺不算,聽說單是小嘍羅便有三百多人。”令狐沖罵道:“你奶奶的,三百多人便怎樣?本將軍在千軍萬馬的戰陣之中,可也七進七出,八進八出。”店小二道:“是!是!”轉身快步奔出。
  外面已亂成一片,呼兒喚娘之聲四起,浙語閩音,令狐沖懂不了一成,料想都是些甚么“阿毛的娘啊,你拿了被頭沒有?”甚么“大寶,小寶,快走,強盜來啦!”之類。走到門外,只見已有數十人背負包裹,手提箱籠,向南逃去。令狐沖心想:“此處是浙閩交界之地,杭州和福州的將軍都管不到,致令強盜作亂,為害百姓。我泉州府參將吳天德大將軍既然撞上了,可不能袖手不理,將那些強盜頭子殺了,也是一件功德。這叫作食君之祿,忠君之事。你奶奶的,有何不可,哈哈!”想到此處,忍不住笑出聲來,叫道:“店小二,拿酒來。本將軍要喝飽了酒殺賊。”
  但其時店中住客、掌柜、掌柜的大老婆、二姨太、三姨太、以及店小二、廚子都已紛紛奪門而出,唯恐走得慢了一步,給強人撞上了。令狐沖叫聲再響,也是無人理會。令狐沖無奈,只得自行到灶下去取酒,坐在大堂之上,斟酒獨酌,但聽得雞鳴犬吠、馬嘶豬嚎之聲大作,料想是鎮人帶了牲口逃走。又過一會,聲息漸稀,再喝得三碗酒,一切惶急驚怖的聲音盡都消失,鎮上更無半點聲息。心想:“這次黃風寨的強人運氣不好,不知如何走漏了風聲,待得來到鎮上時,可甚么也搶不到了。”
  這樣偌大一座鎮甸,只剩下他孤身一人,倒也是生平未有之奇。萬籟俱寂之中,忽聽得遠處馬蹄聲響,有四匹馬從南急馳而來。令狐沖心道:“大王爺到啦,但怎地只這么幾個人?”耳聽得四匹馬馳到了大街,馬蹄鐵和青石板相擊,發出錚錚之聲。一人大聲叫道:“廿八鋪的肥羊們聽著,亂石崗黃風寨的大王有令,男的女的老的小的,通統站到大門外來。在門外的不殺,不出來的一個個給砍了腦袋。”口中呼喝,縱馬在大街上奔馳而來。令狐沖從門縫中向外張望,四匹馬風馳而過,只見到馬上乘者的背影,心念一動:“這可不對了!瞧這四人騎在馬上的神態,顯然武功不弱。強盜窩中的小嘍羅,怎會有如此人物?”推出門來,在空無一人的鎮上走出十余丈,見一處土地廟側有株大槐樹,枝葉茂盛,當即縱身而上,爬到最高的一根橫枝上坐下。四下里更無半點聲息。他越等得久,越知其中必有蹊蹺,黃風寨先行的嘍羅來了這么久,大隊人馬仍沒來到,難道是派幾名嘍羅先來通風報信,好讓鎮上百姓逃避一空?直等了大半個時辰,才隱約聽到人聲,卻是嘰嘰喳喳的女子聲音。凝神聽得幾句,便知是恒山派的眾人到了,心想:“她們怎地這時候方到?是了,她們日間定是在山野中休息過了。”耳聽得她們到仙安客店打門,又去另一家客店打門。南安客店和土地廟相距頗遠,恒山派眾人進了客店后干些甚么,說些甚么,便聽不到了。他心下隱隱覺得:“這多半是魔教安排下陷阱,要讓恒山派上鉤。”當下仍是隱身樹頂,靜以待變。過了良久,見到儀清等七人出來點燈,大街上許多店鋪的窗戶中都透了燈光出來。又過一會,忽聽得東北角上有個女子聲音大叫:“救命!”令狐沖吃了一驚:“啊喲不好,恒山派的弟子中了魔教毒手。”當即從樹上躍下,奔到了那女子呼救處的屋外。從窗縫中向內張去,屋內并無燈火,窗中照入淡淡月光,見七八名漢子貼墻而立,一個女子站在屋子中間,大叫:“救命,救命,殺了人哪!”令狐沖只見到她的側面,但見她臉上神色凄厲,顯然是候人前來上鉤。
  果然她叫聲未歇,外邊便有一個女子喝道:“甚么人在此行兇?”那屋子大門并未關上,門一推開,便有七個女子竄了進來,當先一人正是儀清。這七人手中都執長劍,為了救人,進來甚急。突見那呼救的女子右手一揚,一塊約莫四尺見方的青布抖了起來,儀清等七人立時身子發顫,似是頭暈眼花,轉了幾個圈子,立即栽倒。令狐沖大吃一驚,心念電轉:“那女子手中這塊布上,定有極厲害的迷魂毒藥。我若沖進去救人,定也著了她的道兒,只有等著瞧瞧再說。”見貼墻而立的漢子一擁而上,取出繩子,將儀清等七人手足都綁住了。過不多時,外面又有聲響,一個女子尖聲喝道:“甚么人在這里?”令狐沖在過仙霞嶺時,曾和這個急性子的尼姑說過許多話,知道是儀和到了,心想:“你這人魯莽暴躁,這番又非變成一只大粽子不可。”只聽得儀和又叫:“儀清師妹,你們在這里么?”接著砰的一聲,大門踢開,儀和等人兩個一排,并肩齊入。一踏進門,便使開劍花,分別護住左右,以防敵人從暗中來襲。第七人卻是倒退入內,使劍護住后路。屋中眾人屏息不動,直等七人一齊進屋,那女子又展開青布,將七人都迷倒了。跟著于嫂率領六人進屋,又被迷倒,前后二十一名恒山女弟子,盡數昏迷不醒,給綁縛了置在屋角。隔了一會,一個老者打了幾下手勢,眾人從后門悄悄退了出去。令狐沖縱上屋頂,弓著身子跟去,正行之間,忽聽得前面屋上有衣襟帶風之聲,忙在屋脊邊一伏,便見十來名漢子互打手勢,分別在一座大屋的屋脊邊伏下,和他藏身處相距不過數丈。令狐沖溜著墻輕輕下來,只見定靜師太率領著三名弟子正向這邊趕來。令狐沖心道:“不好,這是調虎離山之計。留在南安客店中的尼姑可要糟糕。”遙遙望見幾個人影向南安客店急奔過去,正想趕去看個究竟,忽聽得屋頂上有人低聲道:“待會那老尼姑過來,你們七人在這里纏住他。”這聲音正在他頭頂,令狐沖只須一移動身子,立時便給發覺,只得便在墻角后貼墻而立。耳聽得定靜師太踢開板門,大叫:“儀和、儀清、于嫂,你們聽到我聲音嗎?”叫聲遠遠傳了過去,又見她繞屋奔行,跟著縱上屋頂,卻沒進屋察看。令狐沖心想:“她干么不進去瞧瞧?一進去便見到廿一名女弟子被人綁縛在地。”隨即省悟:“她不進去倒好。魔教人眾守在屋頂,只待她進屋,便即四下里團團圍困,那是甕中捉鱉之勢。”
  眼見定靜師太東馳西奔,顯是六神無主,突然間她奔回南安客店,奔行奇速,身后三名女弟子追趕不上。但見街角邊轉出數人,青布一揚,那三名女弟子又即栽倒,給人拖進了屋中,朦朧月光之下隱約見那三人中似有儀琳在內。令狐沖心念一動:“是否須當即去救了儀琳小師妹出來?”隨即又想:“我此刻一現身,便是一場大打。恒山派這許多人給魔教擒住了,投鼠忌器,可不能跟他們正面相斗,還是暗中動手的為是。”跟著便見定靜師太從南安客店中出來,在街上高聲叫罵,又縱上屋頂,大罵東方不敗,果然魔教人眾忍耐不住,有七人上前纏斗。令狐沖看得幾招,尋思:“定靜師太劍術精湛,雖然以一敵七,一時不致落敗。我還是先去救了儀琳師妹的為是。”當下閃身進了那屋,只見廳堂中有一人持刀而立,三個女子給綁住了,橫臥在他腳邊。令狐沖一躍而前,腰刀連鞘挺出,直刺其喉。那人尚未驚覺,已然送命。令狐沖不禁一呆:“我這一刀怎地如此快法?手剛伸出,刀鞘已戳中了他咽喉要害?”自己也不知自從修習了“吸星大法”之后,桃谷六仙、不戒和尚、黑白子等人留在他體內的真氣已盡為其用。他原意是這刀刺出,敵人舉刀封擋,刀鞘便戳他雙腿,教他栽倒在地,然后救人,不料對方竟無絲毫招架還手的余暇,一下便制了他死命。令狐沖心下微有歉意,拖開死尸,低頭看去,果見地下所臥的三個女子中有儀琳在內,伸手探她鼻息,呼吸調勻,除了昏迷不醒之外并無他礙,當即到灶下取了一杓冷水,潑了少許在她臉上。過得片刻,儀琳嚶嚀一聲,醒了轉來。她初時不知身在何地,微微睜眼,突然省悟,當即躍起,想去摸身邊長劍時,才知手足被縛,險些重又跌倒。

  令狐沖道:“小師太,別怕,那壞人已給本將軍殺了。”拔刀割斷了她手足上繩索。儀琳在黑暗中乍聞他聲音,依稀便是自己日思夜想的那個“令狐大哥”,又驚又喜,叫道:“你……你是令狐大……”這個“哥”字沒說出口,便覺不對,只羞得滿臉通紅,囁嚅道:“你……你是誰?”
  令狐沖聽她已將自己認了出來,卻又改口,低聲道:“本將軍在此,那些小毛賊不敢欺侮你們。”儀琳道:“啊,原來是吳將軍。我……我師伯呢?”令狐沖道:“她在外邊和敵人交戰,咱們便過去瞧瞧。”儀琳道:“鄭師姊、秦師妹……”從懷中摸出火折晃亮了,見到二人臥在地下,說道:“嗯,她們都在這里。”便欲去割她們手足上的繩索。令狐沖道:“別忙,還是去幫你師伯要緊。”儀琳道:“正是。”
  令狐沖轉身出外,儀琳跟在她身后。沒走出幾步,只見七個人影如飛般竄了出去,跟著便聽得叮叮當當的擊落暗器之聲,又聽得有人大聲稱贊定靜師太劍法高強,定靜師太認出對方是嵩山派的人物,不久見定靜師太隨著十幾名漢子走入仙安客店。令狐沖向儀琳招招手,跟著潛入客店,站在窗外偷聽。只聽到定靜師太在屋中和鐘鎮說話,那姓鐘的口口聲聲要定靜師太先行答允恒山派贊同并派,才能助她去救人。令狐沖聽他乘人之危,不懷好意,心下暗暗生氣,又聽得定靜師太越說越怒,獨自從店中出來。
  令狐沖待定靜師太走遠,便去仙安客店外打門大叫:“你奶奶的,本將軍要喝酒睡覺,你奶奶的店小二,怎不快快開門?”定靜師太正當束手無策之際,聽得這將軍呼喝,心下大喜,當即搶上。儀琳迎了上去,叫道:“師伯!”定靜師太又是一喜,忙問:“剛才你在哪里?”儀琳道:“弟子給魔教妖人擒住了,是這位將軍救了我……”這時令狐沖已推開店門,走了進去。大堂上點了兩枝明晃晃的蠟燭。鐘鎮坐在正中椅上,陰森森的道:“甚么人在這里大呼小叫,給我滾了出去。”
  令狐沖破口大罵:“你奶奶的,本將軍乃堂堂朝廷命官,你膽敢出言沖撞?掌柜的,老板娘,店小二,快快給我滾出來。”嵩山派諸人聽他罵了兩句后,便大叫掌柜的、老板娘,顯然是色厲內荏,心中已大存怯意,都覺好笑。鐘鎮心想正有大事在身,半夜里卻撞來了這個狗官,低聲道:“把這家伙點倒了,可別傷他性命。”錦毛獅高克新點了點頭,笑嘻嘻走上前去,說道:“原來是一位官老爺,這可失敬了。”令狐沖道:“你知道了就好,你們這些蠻子老百姓,就是不懂規矩……”高克新笑道:“是,是!”閃身上前,伸出食指,往令狐沖腰間戳去。令狐沖見到他出指的方位,急運內息,鼓于腰間。高克新這指正中令狐沖“笑腰穴”,對方本當大笑一陣,隨即昏暈。不料令狐沖只嘻的一笑,說道:“你這人沒規沒矩,動手動腳的,跟本將軍開甚么玩笑?”高克新大為詫異,第二指又即點出,這一次勁貫食指,已使上了十成力。令狐沖哈哈一笑,跳了起來,笑罵:“你奶奶的,在本將軍腰里摸啊摸的,想偷銀子么?你這家伙相貌堂堂,一表人才,卻干么不學好?”
  高克新左手一翻,已抓住了令狐沖右腕,向右急甩,要將他拉倒在地。不料手掌剛和他手腕相觸,自己內力立時從掌心中傾瀉而出,再也收束不住,不由得驚怖異常,想要大叫,可是張大了口,卻發不出半點聲息。
  令狐沖察覺對方內力正注向自己體內,便如當日自己抓住了黑白子手腕的情形一般,心下一驚:“這邪法可不能使用。”當即用力一甩,摔脫了他手掌。
  高克新猶如遇到皇恩大赦,一呆之下,向后縱開,只覺全身軟綿綿的恰似大病初愈,叫道:“吸星大法,吸……吸星大法!”聲音嘶啞,充滿了惶懼之意。鐘鎮、鄧八公和嵩山派諸弟子同時躍將起來,齊問:“甚么?”高克新道:“這……這人會使吸……吸星大法。”
  霎時間青光亂閃,鏘鏘聲響,各人長劍出鞘,神鞭鄧八公手握的卻是一條軟鞭。鐘鎮劍法最快,寒光一顫,劍光便已疾刺令狐沖咽喉。當高克新張口大叫之時,令狐沖便料到嵩山派諸人定會一擁而上,向自己攢刺,眼見眾人長劍出手,當即取下腰刀,連刀帶鞘當作長劍使用,手腕抖動,向各人手背上點去,但聽得嗆啷、嗆啷響聲不絕,長劍落了一地。鐘鎮武功最高,手背雖給他刀鞘頭刺中,長劍卻不落地,驚駭之下,向后躍開。鄧八公可狼狽了,鞭柄脫手,那軟鞭卻倒卷上來,卷住了他頭頸,箍得他氣也透不過來。
  鐘鎮背靠墻壁,臉上已無半點血色,說道:“江湖上盛傳,魔教前任教主復出,你……你……便是任教主……任我行么?”令狐沖笑道:“他奶奶的甚么任我行,任你行,本將軍坐不改姓,行不改名,姓吳,官諱天德的便是。你們卻是甚么崗、甚么寨的小毛賊啊?”
  鐘鎮雙手一拱,道:“閣下重臨江湖,鐘某自知不是敵手,就此別過。”縱身躍起,破窗而出。高克新跟著躍出,余人一一從窗中飛身出去,滿地長劍,誰也不敢去拾。令狐沖左手握刀鞘,右手握刀柄,作勢連拔數下,那把刀始終拔不出來,說道:“這把寶刀可真銹得厲害,明兒得找個磨剪刀的,給打磨打磨才行。”
  定靜師太合十道:“吳將軍,咱們去救了幾個女徒兒出來如何?”令狐沖料想鐘鎮等人一去,再也無人抵擋得住定靜師太的神劍,說道:“本將軍要在這里喝幾碗酒,老師太,你也喝一碗么?”儀琳聽他又提到喝酒,心想:“這位將軍倘若遇到令狐大哥,二人倒是一對酒友。”妙目向他偷看過去,卻見這將軍的目光也在向她凝望,臉上微微一紅,便低下了頭。定靜師太道:“恕貧尼不飲酒,將軍,少陪了!”合十行禮,轉身而出。儀琳跟著出去。將出門口時忍不住轉頭又向他瞧了一眼,只見他起身找酒,大聲呼喝:“他奶奶的,這客店里的人都死光了,這會兒還不滾出來。”她心中想:“聽他口音似乎有點像令狐大哥。但這位將軍出口粗俗,每一句話都帶個他甚么的,令狐大哥決不會這樣,他武功比令狐太哥高得多。我……我居然會這樣胡思亂想,唉,當真……”
  令狐沖找到了酒,將嘴就在酒壺上喝了半壺,心想:“這些尼姑、婆娘、姑娘們就要回來,嘰嘰喳喳、羅羅嗦嗦的說個沒完,一個應付不當,那可露出了馬腳,還是溜之大吉的為妙。將這些人一個個的救醒來,總得花上小半個時辰,肚子可餓得狠了,先得找些吃的。”
  將一壺酒喝干,走到灶下想去找些吃的,忽聽得遠遠傳來儀琳尖銳的叫聲:“師伯,師伯,你在哪里?”聲音大是惶急。
  令狐沖急沖出店,循聲而前,只見儀琳和兩個年輕姑娘站在長街上,大叫:“師伯,師父!”令狐沖問道:“怎么啦?”儀琳道:“我去救醒了鄭師姊和秦師妹,師伯掛念著眾師姊,趕著去找尋。我們三人出來,可又……不知她老人家到哪里去啦。”令狐沖見鄭萼不過二十一二歲,秦絹年齡更稚,只十五六歲年紀,心想:“這些年輕姑娘毫沒見識,恒山派派她們出來干甚么?”微笑道:“我知道她們在哪里,你們跟我來。”快步向東北角上那間大屋走去,到得門外,一腳踢開大門,生怕那女子還在里面,又抖迷魂藥害人,說道:“你們用手帕掩住口鼻,里面有個臭婆娘會放毒。”左手捏住鼻孔,嘴唇緊閉,直沖進屋,一進大堂,不禁呆了。
  本來大堂中躺滿了恒山派女弟子,這時卻已影蹤全無。他“咦”的一聲,見桌上有只燭臺,晃火折點著了,廳堂中空蕩蕩地,哪里還有人在?在大屋各處搜了一遍,沒見到絲毫端倪,叫道:“這又是奇哉怪也!”
  儀琳、鄭萼、秦絹三人眼睜睜的望著他,臉上盡是疑色。令狐沖道:“他奶奶的,你們這許多師姊們,都給一個會放毒的婆娘迷倒了,給綁了放在這里,只這么一轉眼功夫,怎地都不見啦?”鄭萼問道:“吳將軍,你見到我們那些師姊,是給迷倒在這里的么?”令狐沖道:“昨晚我睡覺發夢,親眼目睹,見到許多尼姑婆娘,橫七豎八的在這廳堂上躺了一地,怎會有錯?”鄭萼道:“你……你……”她本想說你做夢見到,怎作得準?但知他喜歡信口胡言,說是發夢,其實是親眼見到,當即改口道:“你想他們都到哪里去了啦?”
  令狐沖沉吟道:“說不定甚么地方有大魚大肉,她們都去大吃大喝了,又或者甚么地方做戲文,她們在看戲。”招招手道:“你們三個小妞兒,最好緊緊跟在我身后,不可離開,要吃肉看戲,卻也不忙在一時。”
  秦絹年紀雖幼,卻也知情勢兇險,眾師姊都已落入了敵手,這將軍瞎說一通,全當不得真,恒山派數十人出來,只剩下了自己三個年輕弟子,除了聽從這位將軍吩咐之外,別無其他計較,當下和儀琳、鄭萼二人跟了他走到門外。令狐沖自言自語:“難道我昨晚這個夢發得不準,眼花看錯了人?今晚非得再好好做過一個夢不可。”心下尋思:“這些女弟子就算給人擄了去,怎么定靜師太也突然失了蹤跡?只怕她落了單,遭了敵人暗算,該當立即去追尋才是。儀琳她們三個年輕女子倘若留在廿八鋪,卻大大不妥,只得帶了她們同去。”說道:“咱們左右也沒甚么事,這就去找找你們的師伯,看她在哪里玩兒,你們說好不好?”
  鄭萼道:“那好極了!將軍武藝高強,見識過人,若不是你帶領我們去找,只怕難以找到。”令狐沖笑道:“‘武藝高強、見識過人’,這八個字倒說得不錯。本將軍將來掛帥平番,升官發財,定要送一百兩白花花的銀子,給你們三個小妞兒買新衣服穿。”他信口開河,將到廿八鋪盡頭,躍上屋頂,四下望去。其時朝暾初上,白霧彌漫,樹梢上煙霧靄靄,極目遠眺,兩邊大路上一個人影也無。突然見到南邊大路上有一件青色物事,相距遠了,看不清楚。但一條大路空蕩蕩地,路中心放了這樣一件物事,顯得頗為觸目。他縱身下屋,發足奔去,拾起那物,卻是一只青布女履,似乎便和儀琳所穿的相同。他等了一會,儀琳等三人跟著趕到。他將那女履交給儀琳,問道:“是你的鞋子嗎?怎么落在這里?”儀琳接過女履,明知自己腳上穿著鞋子,還是不自禁的向腳下瞧了一眼,見兩只腳上好端端都穿著鞋子。鄭萼道:“這……這是我們師姊妹穿的,怎么會落在這里?”秦絹道:“定是哪一位師姊給敵人擄去,在這里掙扎,鞋子落了下來。”鄭萼道:“也說不定她故意留下一只鞋子,好教我們知道。”令狐沖道:“不錯,你武藝高強,見識過人。咱們該向南追,還是向北?”鄭萼道:“自然是向南了。”令狐沖發足向南疾奔,頃刻間便在數十丈外,初時鄭萼她們三人還和他相距不遠,后來便相距甚遠。令狐沖沿途察看,不時轉頭望著她們三人,唯恐相距過遠,救援不及,這三人又給敵人擄了去,奔出里許,便住足等候。待得儀琳等三人追了上來,又再前奔,如此數次,已然奔出了十余里。眼見前面道路崎嶇,兩旁樹木甚多,倘若敵人在轉彎處設伏,將儀琳等擄去,那可救援不及,又見秦絹久奔之下,已然雙頰通紅,知她年幼,不耐長途奔馳,當下放慢了腳步,大聲道:“他奶奶的,本將軍足登皮靴,這么快跑,皮靴磨穿了底,可還真有些舍不得,咱們慢慢走罷。”四人又走出七八里路,秦絹突然叫道:“咦!”奔到一叢灌木之下,拾起了一頂青布帽子,正是恒山派眾女尼所戴的。鄭萼道:“將軍,我們那些師姊,確是給敵人擄了,從這條路上去的。”三名女弟子見走對了路,當下加快腳步,令狐沖反而落在后面。
  中午時分,四人在一家小飯店打尖。飯店主人見一名將軍帶了一名小尼姑、兩個年輕姑娘同行,甚是詫異,側過了頭不住細細打量。令狐沖拍桌罵道:“你奶奶的,有甚么好看?和尚尼姑沒見過么?”那漢子道:“是,是!小人不敢。”鄭萼問道:“這位大叔,你可見到好幾個出家人,從這里過去嗎?”那漢子道:“好幾個是沒有,一個倒是有的。有一個老師太,可比這小師太年紀老得多了……”令狐沖喝道:“羅里羅嗦!一位老師太,難道還會比小師太年紀小?”那漢子道:“是,是。”鄭萼忙問:“那老師太怎樣啦?”那漢子道:“那老師太匆匆忙忙的問我,可見到有好幾個出家人,從這條路上過去。我說沒有,她就奔下去了。唉,這樣大的年紀,奔得可真快了,手里還拿著一把明晃晃的寶劍,倒像是戲臺上做戲的。”秦絹拍手道:“那是師父了,咱們快追。”令狐沖道:“不忙,吃飽了再說。”四人匆匆吃了飯,臨去時秦絹買了四個饅頭,說要給師父吃。令狐沖心中一酸:“她對師父如此孝心,我雖欲對師父盡孝,卻不可得。”
  可是直趕到天黑,始終沒見到定靜師太和恒山派眾人的蹤跡。一眼望去盡是長草密林,道路越來越窄,又走一會,草長及腰,到后來路也不大看得出了。
  突然之間,西北角上隱隱傳來兵刃相交之聲。令狐沖叫道:“那里有人打架,可有熱鬧瞧了。”秦絹道:“啊喲,莫不是我師父?”令狐沖循聲奔去,奔出數十丈,眼前忽地大亮,十數枝火把高高點起,兵刃相交之聲卻更加響了。
  他加快腳步,奔到近處,只見數十人點了火把,圍成個圈子,圈中一人大袖飛舞,長劍霍霍,力敵七人,正是定靜師太。圈子之外躺著數十人,一看服色,便知是恒山派的眾女弟子。令狐沖見對方個個都蒙了面,當下一步步的走近。眾人都在凝神觀斗,一時誰也沒發見他。令狐沖哈哈大笑,叫道:“七個打一個,有甚么味兒?”
  一眾蒙面人見他突然出現,都是一驚,回頭察看。只有正在激斗的七人恍若不聞,仍圈著定靜師太,諸般兵刃往她身上招呼。令狐沖見定靜師太布袍上已有好幾灘鮮血,連臉上也濺了不少血,同時左手使劍,顯然右手受傷。這時人叢中有人呼喝:“甚么人?”兩條漢子手挺單刀,躍到令狐沖身前。令狐沖喝道:“本將軍東征西戰,馬不停蹄,天天就是撞到你們小毛賊。來將通名,本將軍刀下不斬無名之將。”一名漢子笑道:“原來是個渾人。”揮刀向令狐沖腿上砍來。令狐沖叫道:“啊喲,真的動刀子嗎?”身子一晃,沖入戰團,提起刀鞘,拍拍拍連響七下,分別擊中七人手腕,七件兵器紛紛落地。跟著嗤的一聲響,定靜師太一劍插入了一名敵人胸膛。那人突被擊落兵刃,駭異之下,不及閃避定靜師太這迅如雷電的這一劍。定靜師太身子晃了幾下,再也支持不住,一交坐倒。秦絹叫道:“師父,師父!”奔過去想扶她起身。一名蒙面人舉起單刀,架在一名恒山派女弟子頸中,喝道:“退開三步,否則我一刀先殺了這女子!”令狐沖笑道:“很好,很好,退開便退開好了,有甚么希奇?別說退開三步,三十步也行。”腰刀忽地遞出,刀鞘頭戳在他胸口。那人“啊喲”一聲大叫,身子向后直飛出去。令狐沖沒料到自己內力竟然如此強勁,卻也一呆,順手揮過刀鞘,劈劈拍拍幾聲響,擊倒了三名蒙面漢子,喝道:“你們再不退開,我將你們一一擒來,送到官府里去,每個人打你奶奶的三十大板。”蒙面人的首領見到他武功之高,直是匪夷所思,拱手道:“沖著任教主的金面,我們且讓一步。”左手一揮,喝道:“魔教任教主在此,大家識相些,這就走罷。”眾人抬起一具死尸和給擊倒的四人,拋下火把,向西北方退走,頃刻間都隱沒在長草之下。秦絹將本門治傷靈藥服侍師父服下。儀琳和鄭萼分別解開眾師姊的綁縛。四名女弟子拾起地下的火把,圍在定靜師太四周。眾人見她傷重,都是臉有憂色,默不作聲。定靜師太胸口不住起伏,緩緩睜開眼來,向令狐沖道:“你……你果真便是當年……當年魔教的……教主任……我行么?”令狐沖搖頭道:“不是。”定靜師太目光茫然無神,出氣多,入氣少,顯然已是難以支持,喘了幾口氣,突然厲聲道:“你若是任我行,我恒山派縱然一敗涂地,盡……盡數覆滅,也不……不要……”說到這里,一口氣已接不上來。令狐沖見她命在垂危,不敢再胡說八道,說道:“在下這一點兒年紀,難道會是任我行么?”定靜師太問道:“那么你為甚么……為甚么會使吸星妖法?你是任我行的弟子……”令狐沖想起在華山時師父、師娘日常說起的魔教種種惡行,這兩日來又親眼見到魔教偷襲恒山派的鬼蜮伎倆,說道:“魔教為非作歹,在下豈能與之同流合污?那任我行決不是我的師父。師太放心,在下的恩師人品端方,行俠仗義,乃是武林中眾所欽仰的前輩英雄,跟師太也頗有淵源。”定靜師太臉上露出一絲笑容,斷斷續續的道:“那……那我就放心了。我……我是不成的了,相煩足下將恒山派……這……這些弟子們,帶……帶……”她說到這里,呼吸急促,隔了一陣,才道:“帶到福州無相庵中……安頓,我掌門師妹……日內……就會趕到。”
  令狐沖道:“師太放心,你休養得幾天,就會痊愈。”定靜師太道:“你……你答允了嗎?”令狐沖見她雙眼凝望著自己,滿臉是切盼之色,唯恐自己不肯答應,便道:“師太如此吩咐,自當照辦。”定靜師太微微一笑,道:“阿彌陀佛,這副重擔,我……我本來……本來是不配挑的。少俠……你到底是誰?”令狐沖見她眼神渙散,呼吸極微,已是命在頃刻,不忍再瞞,湊嘴到她耳邊,悄聲道:“定靜師伯,晚輩便是華山派門下棄徒令狐沖。”定靜師太“啊”的一聲,道:“你……你……”一口氣轉不過來,就此氣絕。令狐沖叫道:“師太,師太。”探她鼻息,呼吸已停,不禁凄然。恒山派群弟子放聲大哭,荒原之上,一片哀聲。幾枝火把掉在地上,逐次熄滅,四周登時黑沉沉地。令狐沖心想:“定靜師太也算得一代高手,卻遭宵小所算,命喪荒郊。她是個與人無爭的出家老尼,魔教卻何以總是放她不過?”突然間心念一動:“那蒙面人的頭腦臨去之時,叫道:‘魔教任教主在此,大家識相些,這就去罷!’魔教中人自稱本教為‘日月神教’,聽到‘魔教’二字,認為是污辱之稱,往往便因這二字稱呼,就此殺人。為甚么這人卻口稱‘魔教’?他既說‘魔教’,便決不是魔教中人。那么這一伙人到底是甚么來歷?”耳聽得眾弟子哭聲甚悲,當下也不去打擾,倚在一株樹旁,片刻便睡著了。
  次晨醒來,見幾名年長的弟子在定靜師太尸身旁守護,年輕的姑娘、女尼們大都蜷縮著身子,睡在其旁。令狐沖心想:“要本將軍帶領這一批女人趕去福州,當是古里古怪、不倫不類之至。好在我本也要去福州見師父、師娘,帶領是不必了,我沿途保護便是。”當下咳嗽一聲,走將過去。儀和、儀清、儀質、儀真等幾名為首的弟子都向他合十行禮,說道:“貧尼等俱蒙大俠搭救,大恩大德,無以為報。師伯不幸遭難,圓寂之際重托大俠,此后一切還望吩咐指點,自當遵循。”她們都不再叫他作將軍,自然明白他這個將軍是個冒牌貨了。令狐沖道:“甚么大俠不大俠,難聽得很。你們如果瞧得起我,還是叫我將軍好了。”儀和等互望了一眼,都只得點頭。令狐沖道:“我前晚發夢,夢見你們給一個婆娘用毒藥迷倒,都躺在一間大屋之中。后來怎地到了這里?”
  儀和道:“我們給迷倒后人事不知,后來那些賊子用冷水澆醒了我們,松了我們腳下綁縛,從鎮后小路上繞了出來,一路足不停步的拉著我們快奔。走得慢一步的,這些賊子用鞭子抽打。天黑了仍是不停,后來師伯追來,他們便圍住了師伯,叫她投降……”說到這里,喉頭哽咽,哭了出來。
  令狐沖道:“原來另外有條小路,怪不得片刻之間,你們便走了個沒影沒蹤。”儀清道:“將軍,我們想眼前的第一件大事,是火化師伯的遺體。此后如何行止,還請示下。”令狐沖搖頭道:“和尚尼姑的事情,本將軍一竅不通,要我吩咐示下,當真是瞎纏三官經了。本將軍升官發財,最是要緊,這就去也!”邁開大步,疾向北行。眾弟子大叫:“將軍,將軍!”令狐沖哪去理會?他轉過山坡后,便躲在一株樹上,直等了兩個多時辰,才見恒山一眾女弟子悲悲切切的上路。他遠遠跟在后面,暗中保護。令狐沖到了前面鎮甸投店,尋思:“我已跟魔教人眾及嵩山派那些家伙動過手。泉州府參將吳天德這副大胡子模樣,在江湖上不免已有了點兒小小名聲。他奶奶的,老子這將軍只好不做啦!”當下將店小二叫了進來,取出二兩銀子,買了他全身衣衫鞋帽,說道要改裝之后,辦案拿賊,囑咐他不得泄漏風聲,倘若教江洋大盜跑了,回來捉他去抵數。次日行到僻靜處,換上了店小二的打扮,扯下滿腮虬髯,連同參將的衣衫皮靴、腰刀文件,一古腦兒的掘地埋了,想到從此不能再做“將軍”,一時竟有點茫然若失。兩日之后,在建寧府兵器鋪中買了一柄長劍,裹在包袱之中。且喜一路無事,令狐沖直到眼見恒山派一行進了福州城東的一座尼庵,那尼庵的匾額確是寫著“無相庵”三字,這才噓了一口長氣,心想:“這副擔子總算是交卸了。我答允定靜師太,將她們帶到福州無相庵,帶雖沒帶,這可不都平平安安的進了無相庵么?”

 

 

二十四  蒙冤
  
  令狐沖轉身走向大街,向行人打聽了福威鏢局的所在,一時卻不想便去,只是在街巷間漫步而行。到底是不敢去見師父、師娘呢,還是不敢親眼見到小師妹和林師弟現下的情狀,可也說不上來,自己找尋借口拖延,似乎挨得一刻便好一刻。突然之間,一個極熟悉的聲音鉆進耳中:“小林子,你到底陪不陪我去喝酒?”令狐沖登時胸口熱血上涌,腦中一陣暈眩。他千里迢迢的來到福建,為的就是想聽到這聲音,想見到這聲音主人的臉龐。可是此刻當真聽見了,卻不敢轉過頭去。霎時之間,竟似泥塑木雕般呆住了,淚水涌到眼眶之中,望出來模糊一片。只這么一個稱呼,這么一句話,便知小師妹跟林師弟親熱異常。只聽林平之道:“我沒功夫。師父交下來的功課,我還沒練熟呢。”岳靈珊道:“這三招劍法容易得緊。你陪我喝了酒,我就教你其中的竅門,好不好呢?”林平之道:“師父、師娘吩咐,要咱們這幾天別在城里胡亂行走,以免招惹是非。我說呢,咱們還是回去罷。”岳靈珊道:“難道街上逛一逛也不許么?我就沒見到甚么武林人物。再說,就是有江湖豪客到來,咱們跟他河水不犯井水,又怕甚么了?”兩人說著漸漸走遠。令狐沖慢慢轉過身來,只見岳靈珊苗條的背影在左,林平之高高的背影在右,二人并肩而行。岳靈珊穿件湖綠衫子,翠綠裙子。林平之穿的是件淡黃色長袍。兩人衣履鮮潔,單看背影,便是一雙才貌相當的璧人。令狐沖胸口便如有甚么東西塞住了,幾乎氣也透不過來。他和岳靈珊一別數月,雖然思念不絕,但今日一見,才知對她相愛之深。他手按劍柄,恨不得抽出劍來,就此橫頸自刎。突然之間,眼前一黑,只覺天旋地轉,一交坐倒。過了好一會,他定了定神,慢慢站起,腦中兀自暈眩,心想:“我是永遠不能跟他二人相見的了。徒自苦惱,復有何益?今晚我暗中去瞧一瞧師父師娘,留書告知,任我行重入江湖,要與華山派作對,此人武功奇高,要他兩位老人家千萬小心。我也不必留下名字,從此遠赴異域,再不踏入中原一步。”回到店中喚酒而飲。大醉之后,和衣倒在床上便睡。睡到中夜醒轉,越墻而出,徑往福威鏢局而去。鏢局建構宏偉,極是易認。但見鏢局中燈火盡熄,更無半點聲息,心想:“不知師父、師娘住在哪里?此刻當已睡了。”便在此時,只見左邊墻頭人影一閃,一條黑影越墻而出,瞧身形是個女子,這女子向西南角上奔去,所使輕功正是本門身法。令狐沖提氣追將上去,瞧那背影,依稀便是岳靈珊,心想:“小師妹半夜三更卻到哪里去?”
  但見岳靈珊挨在墻邊,快步而行,令狐沖好生奇怪,跟在她身后四五丈遠,腳步輕盈,沒讓她聽到半點聲音。福州城中街道縱橫,岳靈珊東一轉,西一彎,這條路顯是平素走慣了的,在岔路上從沒半分遲疑,奔出二里有余,在一座石橋之側,轉入了一條小巷。
  令狐沖飛身上屋,只見她走到小巷盡頭,縱身躍進一間大屋墻內。大屋黑門白墻,墻頭盤著一株老藤,屋內好幾處窗戶中都透出光來。岳靈珊走到東邊廂房窗下,湊眼到窗縫中向內一張,突然吱吱吱的尖聲鬼叫。令狐沖本來料想此處必是敵人所居,她是前來窺敵,突然聽到她尖聲叫了起來,大出意料之外,但一聽到窗內那人說話之聲,便即恍然。窗內那人說道:“師姊,你想嚇死我么?嚇死了變鬼,最多也不過和你一樣。”岳靈珊笑道:“臭林子,死林子,你罵我是鬼,小心我把你心肝挖了出來。”林平之道:“不用你來挖,我自己挖給你看。”岳靈珊笑道:“好啊,你跟我說風話,我這就告訴娘去。”林平之笑道:“師娘要是問你,這句話我是甚么時候說的,在甚么地方說的,你怎生回答?”岳靈珊道:“我便說是今日午后,在練劍場上說的。你不用心練劍,卻盡跟我說這些閑話。”林平之道:“師娘一惱,定然把我關了起來,三個月不能見你的面。”岳靈珊道:“呸!我希罕么?不見就不見!喂,臭林子,你還不開窗,干甚么啦?”
  林平之長笑聲中,呀的一聲,兩扇木窗推開。岳靈珊縮身躲在一旁。林平之自言自語:“我還道是師姊來了,原來沒人。”作勢慢慢關窗。岳靈珊縱身從窗中跳了進去。令狐沖蹲在屋角,聽著兩人一句句調笑,渾不知是否尚在人世,只盼一句也不聽見,偏偏每一句話都清清楚楚的鉆入耳來。但聽得廂房中兩人笑作一團。
  窗子半掩,兩人的影子映上窗紙,兩個人頭相偎相倚,笑聲卻漸漸低了。令狐沖輕輕嘆了口氣,正要掉頭離去。忽聽得岳靈珊說道:“這么晚還不睡,干甚么來著?”林平之道:“我在等你啊。”岳靈珊笑道:“呸,說謊也不怕掉了大牙,你怎知我會來?”林平之道:“山人神機妙算,心血來潮,屈指一算,便知我的好師姊要大駕光臨。”岳靈珊道:“我知道啦,瞧你房中亂成這個樣子,定是又在找那部劍譜了,是不是?”
  令狐沖已然走出幾步,突然聽到“劍譜”二字,心念一動,又回轉身來。只聽得林平之道:“幾個月來,這屋子也不知給我搜過幾遍了,連屋頂上瓦片也都一張張翻過了,就差著沒將墻上的磚頭拆下來瞧瞧……啊,師姊,這座老屋反正也沒甚么用了,咱們真的將墻頭都拆開來瞧瞧,好不好?”岳靈珊道:“這是你林家的屋子,拆也好,不拆也好,你問我干甚么?”林平之道:“是林家的屋子,就得問你。”岳靈珊道:“為甚么?”林平之道:“不問你問誰啊?難道你……你將來不姓……不姓我這個……哼……哼……嘻嘻。”
  只聽得岳靈珊笑罵:“臭林子,死林子,你討我便宜是不是?”又聽得拍拍作響,顯是她在用手拍打林平之。他二人在屋內調笑,令狐沖心如刀割,本想即行離去,但那辟邪劍譜卻與自己有莫大干系。林平之的父母臨死之時,有幾句遺言要自己帶給他們兒子,其時只有自己一人在側,由此便蒙了冤枉。偏生自己后來得風太師叔傳授,學會了獨孤九劍的神妙劍法,華山門中,人人都以為自己吞沒了辟邪劍譜,連素來知心的小師妹也大加懷疑。平心而論,此事原也怪不得旁人,自己上思過崖那日,還曾與師娘對過劍來,便擋不住那“無雙無對,寧氏一劍”,可是在崖上住得數月,突然劍術大進,而這劍法又與本門劍法大不相同,若不是自己得了別派的劍法秘笈,怎能如此?而這別派的劍法秘笈,若不是林家的辟邪劍譜,又會是甚么?
  他身處嫌疑之地,只因答允風太師叔決不泄漏他的行跡,實是有口難辯。中夜自思,師父所以將自己逐出門墻,處事如此決絕,雖說由于自己與魔教妖人交結,但另一重要原因,多半認定自己吞沒辟邪劍譜,行止卑污,不容再列于華山派門下。此刻聽到岳、林二人談及劍譜,雖然他二人親昵調笑,也當強忍心酸,聽個水落石出。
  只聽得岳靈珊道:“你已找了幾個月,既然找不到,劍譜自然不在這兒了,還拆墻干甚么?大師哥……大師哥隨口一句話,你也作得真的?”令狐沖又是心中一痛:“她居然還叫我‘大師哥’!”林平之道:“大師哥傳我爹爹遺言,說道向陽巷老宅中的祖先遺物,不可妄自翻看。我想那部劍譜,縱然是大師哥借了去,暫不歸還……”令狐沖黯然冷笑,心道:“你倒說得客氣,不說我吞沒,卻說是借了去暫不歸還,哼哼,那也不用如此委婉其詞。”
  只聽林平之接著道:“但想‘向陽巷老宅’這五個字,卻不是大師哥所能編造得出的,定是我爹爹媽媽的遺言。大師哥和我家素不相識,又從未來過福州,不會知道福州有個向陽巷,更不會知道我林家祖先的老宅是在向陽巷。即是福州本地人,知道的也不多。”

  岳靈珊道:“就算確是你爹爹媽媽的遺言,那又怎樣?”林平之道:“大師哥轉述我爹爹的遺言,又提到‘翻看’兩字,那自不會翻看甚么四書五經,或是甚么陳年爛帳,想來想去,必定與劍譜有關。師姊,我想爹爹遺言中既然提到向陽巷老宅,即使劍譜早已不在,在這里當也能發現一些端倪。”岳靈珊道:“那也說得是。這些日子來,我見你總是精神不濟,晚上又不肯在鏢局子里睡,定要回到這里,我不放心,因此過來瞧瞧。原來你白天練劍,又要強打精神陪我,晚間卻在這里掏窩子。”林平之淡淡一笑,隨即嘆了口氣,道:“想我爹爹媽媽死得好慘,我倘若找到劍譜,能以林家祖傳劍法手刃仇人,方得慰爹爹媽媽在天之靈。”
  岳靈珊道:“不知大師哥此刻在哪里?我能見到他就好了,定要代你向他索還劍譜。他劍法早已練得高明之極,這劍譜也當物歸原主啦。我說,小林子,你乘早死了這條心,不用在這舊房子里東翻西尋啦。就沒這劍譜,練成了我爹爹的紫霞神功,也報得了仇。”林平之道:“這個自然。只是我爹爹媽媽生前遭人折磨侮辱,又死得這等慘,如若能以我林家劍法報仇,才真正是給爹娘出了這口氣。再說,本門紫霞神功向來不輕傳弟子,我入門最遲,縱然恩師、師娘看顧,眾位師兄、師姊也都不服,定要說……定要說……”岳靈珊道:“定要說甚么啊?”
  林平之道:“說我跟你好未必是真心,只不過瞧在紫霞神功的面上,討恩師、師娘的歡心。”岳靈珊道:“呸!旁人愛怎么說,讓他們說去。只要我知道你是真心就行啦。”林平之笑道:“你怎知道我是真心?”岳靈珊拍的一聲,不知在他肩頭還是背上重重打了一下,啐道:“我知道你是假情假意,是狼心狗肺!”林平之笑道:“好啦,來了這么久,該回去啦,我送你回鏢局子。要是給師父、師娘知道了,那可糟糕。”岳靈珊道:“你趕我回去,是不是?你趕我,我就走。誰要你送了?”語氣甚是不悅。令狐沖知她這時定是撅起了小嘴,輕嗔薄怒,自是另有一番系人心處。林平之道:“師父說道,魔教前任教主任我行重現江湖,聽說已到了福建境內,此人武功深不可測,心狠手辣。你深夜獨行,如果不巧遇上了他,那……那怎么辦?”令狐沖心道:“原來此事師父已知道了。是了,我在仙霞嶺這么一鬧,人人都說是任我行復出,師父豈有不聽到訊息之理?我也不用寫那一封信了。”
  岳靈珊道:“哼,你送我回去,如果不巧遇上了他,難道你便能殺了他,拿住他?”

  林平之道:“你明知我武功不行,又來取笑?我自然對付不了他,但只須跟你在一起,就是要死,也死在一塊。”岳靈珊柔聲道:“小林子,我不是說你武功不行。你這般用功苦練,將來一定比我強。其實除了劍法還不怎么熟,要是真打,我可還真不是你對手。”
  林平之輕輕一笑,說道:“除非你用左手使劍,或許咱們還能比比。”岳靈珊道:“我幫你找找看。你對家里的東西看得熟了,見怪不怪,或許我能見到些甚么惹眼的東西。”林平之道:“好啊,你就瞧瞧這里又有甚么古怪。”
  接著便聽得開抽屜、拉桌子的聲音。過了半晌,岳靈珊道:“這里甚么都平常得緊。你家里可有甚么異乎尋常的地方?”林平之沉吟一會,道:“異乎尋常的地方?沒有。”岳靈珊道:“你家的練武場在哪里?”林平之道:“也沒甚么練武場。我曾祖父創辦鏢局子后,便搬到鏢局去住。我祖父、父親,都是在鏢局子練的功夫。再說,我爹爹遺言中有‘翻看’二字,練武場中也沒甚么可翻看的。”岳靈珊道:“對啦,咱們到你家的書房去瞧瞧。”林平之道:“我們是保鏢世家,只有帳房,沒有書房。帳房可也是在鏢局子里。”
  岳靈珊道:“那可真難找了。在這座屋子中,有甚么可以翻看的。”林平之道:“我琢磨大師哥的那句話,他說我爹爹命我不可翻看祖宗的遺物,其實多半是句反話,叫我去翻看這老宅中祖宗的遺物。但這里有甚么東西好翻看呢?想來想去,只有我曾祖的一些佛經了。”岳靈珊跳將起來,拍手道:“佛經!那好得很啊。達摩老祖是武學之祖,佛經中藏有劍譜,可沒甚么希奇。”令狐沖聽到岳靈珊這般說,精神為之一振,心道:“林師弟如能在佛經中找到了那部劍譜,可就好了,免得他們再疑心是我吞沒了。”卻聽得林平之道:“我早翻過啦。不但是翻一遍兩遍,也不是十遍八遍,只怕一百遍也翻過了。我還去買了金剛經、法華經、心經、楞伽經來和曾祖父遺下的佛經逐字對照,確是一個字也不錯。那些佛經,便是尋常的佛經。”岳靈珊道:“那就沒甚么可翻的了。”她沉吟半晌,突然說道:“佛經的夾層之中,你可找過沒有?”
  林平之一怔,說道:“夾層?我可沒想到。咱們這便去瞧瞧。”二人各持一只燭臺,手拉手的從廂房中出來,走向后院。令狐沖在屋面上跟去,眼見燭光從一間間房子的窗戶中透出來,最后到了西北角一間房中。令狐沖跟著過去,輕輕縱下院子,湊眼窗縫向內張望。只見里面是座佛堂。居中懸著一幅水墨畫,畫的是達摩老祖背面,自是描寫他面壁九年的情狀。佛堂靠西有個極舊的蒲團,桌上放著木魚、鐘磬,還有一疊佛經。令狐沖心想:“這位創辦福威鏢局的林老前輩,當年威名遠震,手下傷過的綠林大盜定然不少,想來到得晚年,在這里懺悔生平的殺業。”想象一位叱咤江湖的英雄豪杰,白發蒼蒼之時,坐在這間陰沉沉的佛堂中敲木魚念經,那心境可著實寂寞凄涼。岳靈珊取過一部佛經,道:“咱們把經書拆了開來,查一查夾層中可有物事。如果查不到,再將經書重行釘好便是。你說好不好?”林平之道:“好!”拿起一本佛經,拉斷了釘書的絲線,將書頁平攤開來,查看夾層之中可有字跡。岳靈珊拆開另一本佛經,一張張拿起來在燭光前映照。令狐沖瞧著她背影,但見她皓腕如玉,左手上仍是戴著那只銀鐲子,有時臉龐微側,與林平之四目交投,相對便是一笑,又去查看書頁,也不知是燭光照射,還是她臉頰暈紅,但見半邊俏臉,當真艷若春桃。令狐沖悄立窗外,卻是瞧得癡了。二人拆了一本又一本,堪堪便要將桌上十二本佛經拆完,突然之間,令狐沖聽得背后輕輕一響。他身子一縮,回頭過來,只見兩條人影從南邊屋面上欺將過來,互打手勢,躍入院子,落地無聲。二人隨即都湊眼窗縫,向內張望。過了好一會,聽得岳靈珊道:“都拆完啦,甚么都沒有。”語氣甚是失望,忽然又道:“小林子,我想到啦,咱們去打盆水來。”聲音轉得頗為興奮。林平之問道:“干甚么?”岳靈珊道:“我小時候曾聽爹爹說過個故事,說有一種草,浸了酸液出來,用來寫字,干了后字跡便即隱沒,但如浸濕了,字跡卻又重現。”令狐沖心中一酸,記得師父說這個故事時,岳靈珊還只八九歲,自己卻有十七八歲了。當年舊事,霎時間涌上心來,記得那天和她去捉蟋蟀來打架,自己把最大最壯的蟋蟀讓了給她,偏偏還是她的輸了。她哭個不停,自己哄了她很久,她才回嗔作喜,兩個人同去請師父講故事。念及這些往事,淚水又涌到眼眶之中。只聽林平之道:“對,不妨試一試。”轉身出來,岳靈珊道:“我和你同去。”兩人手拉手的出來。躲在窗后的那二人屏息不動。過了一會,林平之和岳靈珊各捧了一盆水,走進佛堂,將七八張佛經的散頁浸在水中。林平之迫不及待的將一頁佛經提了起來,在燭光前一照,不見有甚么字跡。兩人試了二十余頁,沒發見絲毫異狀。林平之嘆了口氣,道:“不用試啦,沒寫上別的字。”他剛說了這兩句話,躲在窗外那二人悄沒聲的繞到門口,推門而入。林平之喝道:“甚么人?”那二人直撲進門,勢疾如風。林平之舉手待要招架,脅下已被人一指點中。岳靈珊長劍只拔出一半,敵人兩只手指已向她眼中插去,岳靈珊只得放脫劍柄,舉手上擋。那人右手連抓三下,都是指向她咽喉。岳靈珊大駭,退得兩步,背脊已靠在供桌邊上,無法再退。那人左手向她天靈蓋劈落,岳靈珊雙掌上格,不料那人這一掌乃是虛招,右手點出,岳靈珊左腰中指,斜倚在供桌之上,無法動彈。這一切令狐沖全看在眼里,見林岳二人一時并無性命之憂,心想不忙出手相救,且看敵人是甚么來頭。只見這二人在佛堂中東張西望,一人提起地下蒲團,撕成兩半,另一人拍的一掌,將木魚劈成了七八片。林平之和岳靈珊既不能言,亦不能動,見到這二人掌力如刀,撕蒲團,碎木魚,顯然便是來找尋那辟邪劍譜,均想:“怎沒想到劍譜或許藏在蒲團和木魚之中。”但見蒲團和木魚中并沒藏有物事,心下均是一喜。那二人都是五十來歲年紀,一個禿頭,另一個卻滿頭白發。二人行動迅疾,頃刻之間,便將佛堂中供桌等物一一劈碎;直至無物可碎,兩人目光都向那幅達摩老祖畫像瞧去。禿頭老者左手伸出,便去抓那畫像。白發老者伸手一格,喝道:“且慢,你瞧他的手指!”令狐沖、林平之、岳靈珊三人的目光都向畫像瞧去,但見圖中達摩左手放在背后,似是捏著一個劍訣,右手食指指向屋頂。禿頭老者問道:“他手指有甚么古怪?”白發老者道:“不知道!且試試看。”身子縱起,雙掌對準了圖中達摩食指所指之處,擊向屋頂。蓬的一聲,泥沙灰塵簌簌而落。禿頭老者道:“哪有甚么……”只說了四個字,一團紅色的物事從屋頂洞中飄了下來,卻是一件和尚所穿的袈裟。
  白發老者伸手接住,在燭光下一照,喜道:“在……在這里了。”他大喜若狂,聲音也發顫了。禿頭老者道:“怎么?”白發老者道:“你自己瞧。”
  令狐沖凝目瞧去,只見袈裟之上隱隱似寫滿了無數小字。禿頭老者道:“這難道便是辟邪劍譜?”白發老者道:“十之八九,該是劍譜。哈哈,咱兄弟二人今日立此大功。兄弟,收了起來罷。”禿頭老者喜得嘴也合不攏來,將袈裟小心折好,放入懷中,左手向林岳二人指了指,道:“斃了嗎?”令狐沖手持劍柄,只待白發老者一露殺害林岳二人之意,立時搶入,先將這兩名老者殺了。哪知那白發老者說道:“劍譜既已得手,不必跟華山派結下深仇,讓他們去罷。”兩人并肩走出佛堂,越墻而出。令狐沖也即躍出墻外,跟隨其后。兩名老者腳步十分迅疾。令狐沖生怕在黑暗之中走失了二人,加快腳步,和二人相距不過二丈。兩名老者奔行甚急,令狐沖便也加快腳步。突然之間,兩名老者倏地站住,轉過身來,眼前寒光一閃,令狐沖只覺右肩、右臂一陣劇痛,竟已被對方雙刀同時砍中。兩人這一下突然站定,突然轉身,突然出刀,來得當真便如雷轟電閃一般。令狐沖只是內力渾厚,劍法高明,這等臨敵應變的奇技怪招,卻和第一流高手還差著這么一大截,對方驀地里出招,別說拔劍招架,連手指也不及碰到劍柄,便已受重傷。兩名老者的刀法快極,一招既已得手,第二刀跟著砍到。令狐沖大駭之下,急忙向后躍出,幸好他內力奇厚,這倒退一躍,已在兩丈之外,跟著又是一縱,又躍出了兩丈。兩名老者見他重傷之下,倒躍仍如此快捷,也吃了一驚,當即撲將上來。令狐沖轉身便奔,肩頭臂上初中刀時還不怎么疼痛,此時卻痛得幾欲暈倒,心想:“這二人盜去的袈裟,上面所寫的多半便是辟邪劍譜。我身蒙不白之冤,說甚么也要奪了回來,去還給林師弟。”當下強忍疼痛,伸手去拔長劍。一拔之下,長劍只出鞘一半,竟爾拔不出來,右臂中刀之后,力氣半點也無法使出。耳聽得腦后風響,敵人鋼刀砍到,當即提氣向前急躍,左手用力一扯,拉斷了腰帶,這才將長劍握在手中,使勁一抖,將劍鞘摔在地下。堪堪轉身,但覺寒氣撲面,雙刀同時砍到。
  他又倒躍一步。其時天色將明,但天明之前一刻最是黑暗,除了刀光閃閃之外,睜眼不見一物。他所學的獨孤九劍,要旨是看到敵人招數的破綻所在,乘虛而入,此時敵人的身法招式全然無法看到,劍法便使不出來。只覺左臂又是一痛,被敵人刀鋒劃了一道口子,只得斜向長街急沖出去,左手握劍,將拳頭按住右肩傷口,以免流血過多,不支倒地。兩名老者追了一陣,眼見他腳步極快,追趕不上,好在劍法秘譜已然奪到,不愿多生枝節,當即停步不追。轉身回去。令狐沖叫道:“喂,大膽賊子,偷了東西想逃嗎?”反而轉身追來。兩名老者大怒,又即轉身,揮刀向他砍去。令狐沖不和他們正面交鋒,返身又逃,心下暗暗禱祝:“有人提一盞燈籠過來,那就好了。”奔得幾步,靈機一動,躍上屋頂,四下一望,見左前方一間屋中有燈光透出,當即向燈光處奔去。兩名老者卻又停步不追。
  令狐沖俯身拿起兩張瓦片,向二人投了過去,喝道:“你們盜了林家的辟邪劍譜,一個禿頭,一個白發,便逃到天涯海角,武林好漢也要拿到你們,碎尸萬段。”拍剌剌一聲響,兩張瓦片在大街青石板上跌得粉碎。
  兩名老者聽他叫出《辟邪劍譜》的名稱,當即上屋向他追去。令狐沖只覺腳下發軟,力氣越來越弱,猛提一口氣,向燈光處狂奔一陣,突然間一個踉蹌,從屋面上摔了下來,急忙一個“鯉魚打挺”,翻身站起,靠墻而立。
  兩名老者輕輕躍下,分從左右掩上。禿頭老者獰笑道:“老子放你一條生路,你偏生不走。”令狐沖見他禿頭上油光晶亮,心頭一凜:“原來天亮了。”笑道:“兩位是哪一家哪一派的,為甚么定要殺我而甘心?”
  白發老者單刀一舉,向令狐沖頭頂疾劈而下。令狐沖劍交右手,輕輕一刺,劍尖便刺入了他咽喉。禿頭老者大吃一驚,舞刀直撲而前。令狐沖一劍削出,正中其腕,連刀帶手,一齊切了下來,劍尖隨即指住他喉頭,喝道:“你二人到底是甚么門道,說了出來,饒你一命。”禿頭老者嘿嘿一笑,跟著凄然道:“我兄弟橫行江湖,罕逢敵手,今日死在尊駕劍下,佩服佩服,只是不知尊駕高姓大名,我死了……死了也是個胡涂鬼。”
  令狐沖見他雖斷了一手,仍是氣概昂然,敬重他是條漢子,說道:“在下被迫自保,其實和兩位素不相識,失手傷人,可對不住了。那件袈裟,閣下交了給我,咱們就此別過。”禿頭老者森然道:“禿鷹豈是投降之人?”左手一翻,一柄匕首插入自己心窩。令狐沖心道:“這人寧死不屈,倒是個人物。”俯身去他懷中掏那件袈裟。只覺一陣頭暈,知道是失血過多,于是撕下衣襟,胡亂扎住肩頭和臂上的傷口,這才在禿頭老者懷中將袈裟取了出來。這時又覺一陣頭暈,當即吸了幾口氣,辨明方向,徑向林平之那向陽巷老宅走去。走出數十丈,已感難以支持,心想:“我若倒了下來,不但性命不保,死后人家還道我是偷了辟邪劍譜,贓物在身,死后還是落了污名。”當下強自支撐,終于走進了向陽巷。但林家大門緊閉,林平之和岳靈珊又被人點倒,無人開門,要他此刻躍墻入內,卻無論如何無此力氣,只得打了幾下門,跟著出腳往大門上踢去。
  這一腳大門沒踢開,一下震蕩,暈了過去。待得醒轉,只覺身臥在床,一睜眼,便見到岳不群夫婦站在床前,令狐沖大喜,叫道:“師父,師娘……我……我……”心情激動,淚水不禁滾滾而下,掙扎著坐起身來。岳不群不答,只問:“卻是怎么會事?”令狐沖道:“小師妹呢?她……她平安無事嗎?”岳夫人道:“沒事!你……你怎么到了福州?”語音中充滿了關懷之意,眼眶卻不禁紅了。令狐沖道:“林師弟的辟邪劍譜,給兩個老頭兒奪了去,我殺了那二人,搶了回來。那兩人……那兩人多半是魔教中的好手。”一摸懷中,那件袈裟已然不見,忙問:“那……那件袈裟呢?”岳夫人問道:“那是甚么?”令狐沖道:“袈裟上寫得有字,多半便是林家的辟邪劍譜。”岳夫人道:“那么這是平之的物事,該當由他收管。”令狐沖道:“正是。師娘,你和師父都好?眾位師弟師妹也都好?”
  岳夫人眼眶紅了,舉起衣袖拭了拭眼淚,道:“大家都好。”令狐沖道:“我怎么到了這里?是師父、師娘救我回來的么?”岳夫人道:“我今兒早晨到平之的向陽巷老宅去,在門外見你暈在地下。”令狐沖“嗯”了一聲,道:“幸虧師娘到來,否則如果給魔教的妖人先見到,孩兒就沒命了。”他知師娘定是早起不見了女兒,便趕到向陽巷去找尋,只是這件事不便跟自己說起。岳不群道:“你說殺了兩名魔教妖人,怎知他們是魔教的?”令狐沖道:“弟子南來,一路上遇到不少魔教中人,跟他們動了幾次手。這兩個老頭兒武功怪異,顯然不是我正派中人。”心下暗暗喜歡:“我奪回了林師弟的辟邪劍譜,師父、師娘、小師妹便不會再對我生疑;而我殺了這兩名魔教妖人,師父當也不再怪我和魔教勾結了。”
  哪知岳不群臉色鐵青,哼了一聲,厲聲道:“你到這時還在胡說八道!難道我便如此容易受騙么?”令狐沖大驚,忙道:“弟子決不敢欺瞞師父。”岳不群森然道:“誰是你師父了?岳某早跟你脫卻了師徒名份。”
  令狐沖從床上滾下地來,雙膝跪地,磕頭道:“弟子做錯了不少事,愿領師父重責,只是……只是逐出門墻的責罰,務請師父收回成命。”岳不群向旁避開,不受他的大禮,冷冷的道:“魔教任教主的小姐對你青眼有加,你早已跟他們勾結在一起,還要我這師父干甚么?”令狐沖奇道:“魔教任教主的小姐?師父這話不知從何說起?雖然聽說那任……任我行有個女兒,可是弟子從來沒見過。”岳夫人道:“沖兒,到了此刻,你又何必再說謊?”嘆了口氣,道:“那位任小姐召集江湖上旁門左道之士,在山東五霸岡上給你醫病,那天我們又不是沒去……”
  令狐沖大為駭異,顫聲道:“五霸岡上那位姑娘,她……她……盈盈……她是任教主的女兒?”岳夫人道:“你起來說話。”令狐沖慢慢站起,心下一片茫然,喃喃的道:“她……她是任教主之女?這……這真是從何說起?”
  岳夫人怫然不悅,道:“為甚么對著師父、師娘,你還要說謊?”岳不群怒道:“誰是他師父、師娘了?”伸手在桌上重重一擊,拍的一聲響,桌角登時掉下了一塊。
  令狐沖惶恐道:“弟子決不敢欺騙師父、師娘……”岳不群厲聲道:“岳某當初有眼無珠,收容了你這無恥小兒,實是愧對天下英豪。你是不是要我長此負這污名?你再叫一聲‘師父、師娘’,我立時便將你斃了!”怒喝時臉上紫氣忽現,實是惱怒已極。
  令狐沖應道:“是!”伸手扶著床緣,臉上全無血色,身子搖搖欲墜,說道:“他們給我治傷療病,那是有的。可是……可是誰也沒跟我說過,她……便是任教主的女兒。”岳夫人道:“你聰明伶俐,何等機警,怎會猜想不到?她一個年紀輕輕的姑娘,只這么一句話,便調動了三山五岳的左道之士,個個爭著來給你治病。除了魔教的任小姐,又誰能有這樣的天大面子?”令狐沖道:“弟……我……我當時只道她是一位年老婆婆。”岳夫人道:“她易容改裝了么?”令狐沖道:“沒有,只不過……只不過我當時一直沒見到她臉。”
  岳不群“哈”的一聲笑了出來,臉上卻無半分笑意。岳夫人嘆了口氣,道:“沖兒,你年紀大了,性格兒也變了。我說的話,你再也不放在心上啦。”令狐沖道:“師……師……我對你老人家的說話,可……可……可真不……”他想要說“我對你老人家的說話,可真不敢違背”,但事實俱在,師父、師娘一再命他不可與魔教中人結交,他和盈盈、向問天、任我行這些人的干系,又豈僅是“結交”而已?岳夫人又道:“就算那個任教主的女兒對你好,你為了活命,讓她召人給你治病,或者說情有可原……”岳不群怒道:“甚么情有可原?為了活命,那就可以無所不為么?”他平時對這位師妹兼夫人向來彬彬有禮,當真是相敬如賓,但今日卻一再疾言厲色,打斷她的話頭,可見實是怒不可遏。岳夫人明白丈夫的心情,也不和他計較,繼續說道:“但你為甚么又和魔教那個大魔頭向問天勾結在一起,殺害了不少我正派同道?你雙手染滿了正教人士的鮮血,你……你快快走罷!”令狐沖背上一陣冰冷,想起那日在涼亭之中,深谷之前,和向問天并肩迎敵,確有不少正教中人因自己而死,雖說當其時惡斗之際,自己若不殺人,便是被殺,委實出于無奈,可是這大筆血債,總是算在自己身上了。
  岳夫人道:“在五霸岡下,你又與魔教的任小姐聯手,殺害了好幾個少林派和昆侖派弟子。沖兒,我從前視你有如我的親兒,但事到如今,你……你師娘無能,可再沒法子庇護你了。”說到這里,兩行淚水從面頰上直流下來。令狐沖黯然道:“孩兒的確是做錯了事,罪不可赦。但一身做事一身當,決不能讓華山派的名頭蒙污。請兩位老人家大開法堂,邀集各家各派的英雄與會,將孩兒當場處決,以正華山派的門規便是。”岳不群長嘆一聲,說道:“令狐師傅,你今日倘若仍是我華山派門下弟子,此舉原也使得。你性命雖亡,我華山派清名得保,你我師徒之情尚在。可是我早已傳書天下,將你逐出門墻。你此后的所作所為,與我華山派何涉?我又有甚么身分來處置你?嘿嘿,正邪勢不兩立,下次你再為非作歹,撞在我的手里,妖孽奸賊,人人得而誅之,那就容你不得了。”正說到這里,房外一人叫道:“師父、師娘。”卻是勞德諾。岳不群問道:“怎么?”勞德諾道:“外面有人拜訪師父、師娘,說道是嵩山派的鐘鎮,還有他的兩個師弟。”岳不群道:“九曲劍鐘鎮,他也來福建了嗎?好,我便出來。”徑自出房。岳夫人向令狐沖瞧了一眼,眼色中充滿了柔情,似是叫他稍待,回頭尚有說話,跟著走了出去。
  令狐沖自幼對師娘便如與母親無異,見她對自己愛憐,心中懊悔已極,尋思:“種種情事,總是怪我行事任性,是非善惡,不辨別清楚。向大哥明明不是正人君子,我怎地不問情由,上前便幫他打架?我一死不足惜,可教師父、師娘沒臉見人。華山派門中出了這樣一個不肖弟子,連眾師弟、師妹們也都臉上少了光彩。”又想:“原來盈盈是任教主的女兒,怪不得老頭子、祖千秋他們對她如此尊崇。她隨口一句話,便將許多江湖豪士充軍到東海荒島,終身不得回歸中原。唉,我原該想到才是。武林之中,除了魔教的大頭腦,又有誰能有這等權勢?可是她和我在一起之時,扭扭捏捏,嬌羞靦腆,比之小師妹尚且勝了三分,又怎想得到她竟會是魔教中的大人物?然而那時任教主尚給東方不敗囚在西湖底下,他的女兒又怎會有偌大權勢?”正自思涌如潮,起伏不定,忽聽得腳步聲細碎,一人閃進房來,正是他日思夜想、念茲在茲的小師妹。令狐沖叫道:“小師妹!你……”下面的話便接不下去了。岳靈珊道:“大師哥,快……快離開這兒,嵩山派的人找你晦氣來啦。”語氣甚是焦急。令狐沖只一見到她,天大的事也都置之腦后,甚么嵩山派不嵩山派,壓根兒便沒放在心上,雙眼怔怔的瞧她,一時甜、酸、苦、辣,諸般滋味盡皆涌向心頭。

  岳靈珊見他目不轉睛的望著自己,臉上微微一紅,說道:“有個甚么姓鐘的,帶著兩個師弟,說你殺了他們嵩山派的人,一直追尋到這兒來。”令狐沖一呆,茫然道:“我殺了嵩山派的人?沒有啊。”突然間砰的一聲,房門推開,岳不群怒容滿臉走了進來,厲聲道:“令狐沖,你干的好事!你殺了嵩山派屬下的武林前輩,卻說是魔教妖人,欺瞞于我。”令狐沖奇道:“弟……我……我殺了嵩山派屬下的武林前輩?我……我沒有……”岳不群怒道:“‘白頭仙翁’卜沉,‘禿鷹’沙天江,這兩人可是你殺的?”令狐沖聽到這二人的外號,記起那禿頂老者自殺之時,曾說過“禿鷹豈是投降之人”這句話,那么另一個白發老者,便是甚么“白頭仙翁”卜沉了,便道:“一個白頭發的老人,一個禿頭老者,那確是我殺的。我……我可不知他們是嵩山派門下。他們使的是單刀,全不是嵩山派武功。”岳不群神色愈是嚴峻,問道:“那么這兩個人,確是你殺的?”令狐沖道:“正是。”岳靈珊道:“爹,那個白頭發和那禿頂的老頭兒……”岳不群喝道:“出去!誰叫你進來的?我在這里說話,要你插甚么嘴?”岳靈珊低下了頭,慢慢走到房門口。
  令狐沖心下一陣凄涼,一陣喜歡:“師妹雖和林師弟要好,畢竟對我仍有情誼。她干冒父親申斥,前來向我示警,要我盡速避禍。”岳不群冷笑道:“五岳劍派各派的武功,你都明白么?這卜沙二人出于嵩山派的旁枝,你心有不規,不知用甚么卑鄙手段害死了他們,卻將血跡帶到了向陽巷平之的老宅。嵩山派一查,便跟著查到了這里。眼下嵩山派的鐘師兄便在外面,向我要人,你有甚么話說?”
  岳夫人走進房來,說道:“他們又沒親眼見到是沖兒殺的?單憑幾行血跡,也不能認定是咱們鏢局中人殺的。咱們給他們推個一干二凈,那便是了。”
  岳不群怒道:“師妹,到了這時候,你還要包庇這無惡不作的無賴子。我堂堂華山派掌門,豈能為了這小畜生而說謊?你……你……咱們這么干,非搞到身敗名裂不可。”令狐沖這幾年來,常想師父、師娘是師兄妹而結成眷屬,自己若能和小師妹也有這么一天,那真是萬事俱足,更無他求,此刻見師父對師娘說話,竟如此的聲色俱厲,心中忽想:“倘若小師妹是我妻子,她要干甚么,我便由得她干甚么,是好事也罷,是壞事也罷,我決不會有半點拂逆她的意愿。她便要我去干十惡不赦的大壞事,我也不會皺一皺眉頭。”岳不群雙目盯在令狐沖臉上,忽然見他臉露溫柔微笑,目光含情,射向站在房門口的女兒,怒喝:“小畜生,在這當兒,你心中還在打壞主意么?”
  岳不群這一聲大喝,登時教令狐沖從胡思亂想中醒覺過來,一抬頭,只見師父臉上紫氣隱隱,手掌提起,便要往自己頭頂擊落,突然間感到一股說不出的歡喜,只覺在這世上委實苦澀無味之極,今日死在師父掌底,那是痛痛快快的解脫,尤其小師妹在旁,看著自己被他父親一掌劈死,更是自己全心所企求之事。他微微一笑,目光向岳靈珊瞧去,只待師父揮掌打落。但覺腦頂風生,岳不群右掌劈將下來,卻聽得岳夫人叫道:“使不得!”手指便往丈夫后腦“玉枕穴”上點去。他二人自幼同門學藝,相互拆招,已然熟極而流,岳夫人這一指所點之處,乃是致命要穴,岳不群自然而然回掌拆格。岳夫人已閃身擋在令狐沖身前。
  岳不群臉色鐵青,怒道:“你……你干甚么?”岳夫人急叫:“沖兒,快走!快走!”令狐沖搖頭道:“我不走,師父要殺我,便殺好了。我是罪有應得。”岳夫人頓足道:“有我在這里,他殺不了你的,快走,走得遠遠的,永遠別再回來。”岳不群道:“哼,他一走了之,外面廳上嵩山派那三人,咱們又如何對付?”令狐沖心道:“原來師父擔心應付不了鐘鎮他們,我可須先得去替他打發了。”朗聲說道:“好,我去見見他們。”說著大踏步往外走去,岳夫人叫道:“去不得,他們會殺了你的。”令狐沖走得極快,立時已沖入了大廳。
  果見蒿山派的九曲劍鐘鎮、神鞭鄧八公、錦毛獅高克新三人大剌剌的坐在西首賓位。令狐沖往對面的太師椅中一坐,冷冷的道:“你們三個,到這里干甚么來了?”此刻令狐沖身上穿著店小二衣衫,除去虬髯,與廿八鋪客店中夜間相逢時的參將模樣已全不相同。鐘鎮等三人突然見到這樣一個滿身血跡的市井少年如此無禮,都是勃然大怒。高克新喝道:“你是甚么東西?”令狐沖笑道:“你們三個,是甚么南北?”高克新一怔,心想:“怎叫做‘是甚么南北’?”但想那定然不是甚么好話,怒道:“快去請岳先生出來!憑你也配跟我們說話?”這時岳不群、岳夫人、岳靈珊以及華山派眾弟子都已到了屏門之后,聽著令狐沖跟這三人對答。岳靈珊聽他問“你們三個是甚么南北?”忍不住好笑,但知眼前這三人都是嵩山派好手,大師哥殺了他們的人,又對他們如此無禮,待會定要動手,未免兇多吉少,而父親、母親勢難插手相助,可不知如何是好,心中一發愁,便笑不出來。

  令狐沖道:“岳先生是誰?啊,你說的是華山派掌門。我正來尋他的晦氣。嵩山派有兩個不肖之徒,一個叫甚么白頭妖翁卜沉,一個叫禿梟沙天江,已經給我殺了。聽說嵩山派還有三個家伙,躲在福威鏢局之中。我要岳先生交出人來,岳先生卻是不肯。氣死我也,氣死我也!”跟著縱聲大叫:“岳先生,嵩山派有三個無聊家伙,一個叫爛鐵劍鐘鎮,一個叫小鬼鄧八婆,還有一個癩皮貓高克新。請你快快交出人來,我要跟他們算帳。你想包庇他們,那可不成!你們五岳劍派,同氣連枝,我可不賣這個帳。”
  岳不群等聽了,無不駭然,均知他如此叫嚷,是要表明華山派與殺人之事無關。可是嵩山派這三人成名已久,那九曲劍鐘鎮更是了得。聽他所嚷的言語,顯已知道鐘鎮等三人的來歷。那日夜戰,他打敗劍宗封不平,刺瞎十五名江湖好手雙眼,劍法確是非同小可,但他此刻受傷極重,只怕再站立一會便會倒下,何以這等膽大妄為,貿然上前挑戰?高克新大怒躍起,長劍出鞘,便要向令狐沖刺出。鐘鎮舉手攔住,向令狐沖問道:“尊駕是誰?”
  令狐沖道:“哈哈,我認得你,你卻不認得我。你們嵩山派想將五岳劍派合而為一,由你嵩山吞并其余四派。你們三個南北來到福建,一來是要搶奪林家的辟邪劍譜,二來是要戕害華山、恒山各派的重要人物。種種陰謀,可全給我知悉了。嘿嘿,好笑啊好笑!”

  岳不群和岳夫人對瞧了一眼,均想:“他這話倒未必全是無稽之談。”
  鐘鎮臉有驚疑之色,問道:“尊駕是哪一派的人物?”令狐沖道:“我大廟不收,小廟不受,是個無主孤魂,荒山野鬼,決不會來搶你們嵩山派的生意,你這可放心了罷?哈哈,哈哈。”笑聲中充滿了凄涼之意。
  鐘鎮道:“尊駕既非華山派人物,咱們可不能騷擾了岳先生,這就借步到外面說話。”這幾句話語調平淡,但目露兇光,充滿了殺機,顯是令狐沖揭了他的底,已決心誅卻。他對岳不群畢竟有所忌憚,不敢在福威鏢局中拔劍殺人,要將令狐沖引到鏢局之外再行動手。
  這句話正合令狐沖心意,大聲叫道:“岳先生,你今后可得多加提防。魔教教主任我行復出,此人身有吸星大法,專吸旁人內功,他說要跟華山派為難。還有,嵩山派想并吞你華山派。你是彬彬君子,人家的狼心狗肺,卻不可不防。”他此番來到福州,為的便是要向師父說這幾句話,說罷便即大踏步出門。鐘鎮等跟了出來。
  令狐沖邁步走出福威鏢局,只見一群尼姑、婦女站在大門外,正是恒山派那批女弟子。儀和與鄭萼二人手持拜盒,走在最前,當是到鏢局來拜會岳不群和岳夫人。令狐沖一怔,急忙轉頭,不讓她們見到,但已跟儀和她們打了個照面,好在儀琳遠遠在后,沒見到他面目。
  鐘鎮等三人出來時,儀和與鄭萼卻認得他們,不禁一怔,同時停住了腳步。令狐沖心想:“恒山派弟子既知我師父在此,自當前來拜會,有我師父、師娘照料,她們也不會吃虧了。”他不愿給儀琳見到,斜刺里便欲溜走。
  鐘鎮、鄧八公、高克新同時兵刃出手,攔在他面前,喝道:“你還想逃嗎?”令狐沖笑道:“我沒兵器,怎生打法?”
  這時岳不群、岳夫人和華山派眾弟子都來到門前,要看令狐沖如何對付鐘鎮等三人。岳靈珊拔劍出鞘,叫道:“大……”想將長劍擲過去給他。岳不群左手兩指伸出,搭在她劍刃之上,搖了搖頭。岳靈珊急道:“爹!”岳不群又搖了搖頭。這一切全瞧在令狐沖眼里,心中大慰:“小師妹對我,畢竟還有昔日之情。”突然之間,好幾人齊聲驚呼。
  令狐沖情知必是有人偷襲,不及回頭,立即向前急縱而出。他內力奇厚,這一躍既高且速,但饒是如此,只覺腦后生風,一劍在背后直劈而下,剛才這一躍只須慢得剎那,又或是力道不足,躍得近了半尺,身子只給人劈成兩半,當真兇險已極。他站定后立即回頭,但聽得一聲呼叱,白光閃動。恒山派女弟子同時出手。七人一隊,分成三隊,七柄長劍指住一人,將鐘鎮等三人分別圍住。這一下拔劍、移步、圍敵、出招,動作也是迅捷無比,加之身法輕盈,姿式美觀,顯是習練有素的陣法。每柄長劍劍尖指住對方一處要害,頭、喉、胸、腹、腰、背、脅,每人身上七處要害,均被一柄長劍指住。陣法既成,七名女弟子便不再動。
  適才出手向令狐沖偷襲的,便是鐘鎮。聽得令狐沖的言語對嵩山派甚是不利,當即乘其不備,忽施殺手,意欲盡速滅口,以免他多嘴多舌,更增岳不群的疑心。他出手固是極毒,卻還是讓對方避了開去,而恒山派眾女弟子劍陣一成,他武功雖強,可也半點動彈不得,四肢百骸,只須哪里動上一動,料想便有一柄劍刺將過來。
  岳不群、岳夫人等不知恒山派與鐘鎮等在廿八鋪中曾有一番過節,突見雙方動手,都大為驚奇,眼見恒山派眾女弟子所結劍陣甚是奇妙,二十一人分成三堆,除了衣袖衫角在風中飄動之外,二十一柄長劍寒光閃閃,竟是紋絲不動,其中卻蘊藏著無限殺機。令狐沖但見恒山劍陣凝式不動,七柄劍既攻敵,復自守,七劍連環,絕無破綻可尋,宛然有獨孤九劍“以無招破有招”之妙詣,氣喘吁吁的喝采:“妙極!這劍陣精彩之至!”鐘鎮眼見受制,當即哈哈一笑,說道:“大家是自己人,開甚么玩笑?我認輸了,好不好?”當的一聲,擲劍下地。圍住他的七人以儀和為首,見對方擲劍認輸,當好長劍一抖,收了轉去,其余六人跟著收劍。不料鐘鎮左足足尖在地下長劍劍身上一點,那劍猛地跳起。鐘鎮手指間一碰劍柄,劍鋒如電,驀地刺出。儀和“啊”的一聲驚呼,右臂中劍,手中長劍嗆啷落地。鐘鎮長笑聲中,寒光連閃,恒山派眾弟子紛紛受傷。這么一亂,其余兩個劍陣中的十四名女弟子心神稍分,鄧八公和高克新同時乘隙發動,登時兵刃相交,錚錚之聲大作。令狐沖搶起儀和掉在地下的長劍,揮劍擊出。但聽得嗆啷,啊,嘿,幾下聲響,高克新手腕被擊,長劍落地。鄧八公的軟鞭倒了轉來,圈在自己頭頸之中。鐘鎮手腕被劍背擊中,退了幾步,長劍總算還握在手中,但整條手臂已然酸軟無力。兩個少女同時尖聲叫了起來,一個叫:“吳將軍!”一個叫:“令狐大哥!”叫“吳將軍”的是鄭萼。適才令狐沖擊退三人所使手法,與在廿八鋪客店中對付這三人時所用劍招一模一樣,連高克新茫然失措、鄧八公險些窒息、鐘鎮又驚又怒的神情也殊無二致。鄭萼心思機敏,當日曾見令狐沖如此出招,他容貌衣飾雖已大變,還是立即認了出來。另一個叫“令狐大哥”的卻是儀琳。她本來和儀真、儀質等六位師姊結成劍陣,圍住了鄧八公。每人全神貫注,雙目盯住敵人,絕不斜視,目中所見,只是他身上一處要害,視頭則只見其頭,視胸則只見其胸,連敵人別處肢體都無法瞧見,自然更加無法見到旁人,直至劍陣散開,她才見到令狐沖。闋別經年,陡然相遇,儀琳全身大震,險些暈去。令狐沖真相既顯,眼見已無法隱瞞,笑道:“你奶奶的,你這三個家伙太也不識好歹,恒山派眾位師太饒了你們一命,你們居然恩將仇報。本將軍可實在太瞧著不順眼了。我……我……”說到這里,突然腦中暈眩,眼前發黑,咕咚倒地。儀琳搶上扶起,急叫:“令狐大哥,令狐大哥!”只見他肩頭、臂上血如泉涌,急忙卷起他衣袖,取出本門治傷靈藥白云熊膽丸塞入他口中。鄭萼、儀真等取過天香斷續膠,替他搽上傷口。恒山派眾女弟子個個感念他救援之德,當日若不是他出手相救,人人都已死于非命,不但慘死,說不定還會受賊子污辱,是以遞藥的遞藥,抹血的抹血,包扎的包扎,便在這長街之上盡心救治。天下女子遇到這等緊急事態,自不免嘰嘰喳喳,七嘴八舌,圍住了議論不休。恒山派眾女弟子雖是武學之士,卻也難免,或發嘆息,或示關心,或問何人傷我將軍,或曰兇手狠毒無情,言語紛紜,且雜“阿彌陀佛”之聲。華山派眾人見到這等情景,盡皆詫異。
  岳不群心想:“恒山派向來戒律精嚴,這些女弟子卻不知如何,竟給令狐沖這無行浪子迷得七顛八倒,竟在眾目睽睽之下,不避男女之嫌,叫大哥的叫大哥,呼將軍的呼將軍。這小賊幾時又做過將軍了?當真昏天黑地,一塌胡涂。怎地恒山派的前輩也不管管?”鐘鎮向兩名師弟打個手勢,三人各挺兵刃,向令狐沖沖去。三人均知此人不除,后患無窮,何況兩番失手在他劍底,乘他突然昏迷,正是誅卻此人的良機。
  儀和一聲呼嘯,立時便有十四名女弟子排成一列,長劍飛舞,將鐘鎮三人擋住。這些女弟子個別武功并不甚高,但一結成陣,攻者攻,守者守,十四人便擋得住四五名一流高手。岳不群初時原有替雙方調解之意,只是種種事端,皆大出意料之外,既不知雙方何以結怨,又對嵩山、恒山雙方均生反感,心想暫且袖手旁觀,靜待其變。但見恒山派十四女弟子守得極是嚴密,鐘鎮等連連變招,始終無法攻近。高克新一個大意,攻得太前,反給儀清在大腿上刺了一劍,傷勢雖然不重,卻也已鮮血淋漓,甚是狼狽。
  令狐沖迷迷糊糊之中,聽得兵刃相交聲叮當不絕,眼睜一線,見到儀琳臉上神色焦慮,口中喃喃念佛:“眾生被困厄,無量苦遍身,觀音妙智力,能救世間苦……”他心下感激,站了起來,低聲道:“小師妹,多謝你,將劍給我。”儀琳道:“你……你別……別……”令狐沖微微一笑,從她手中接過劍來,左手扶著她肩頭,搖搖晃晃的走出去。儀琳本來擔心他傷勢,但一覺自己肩頭正承擔著他身子重量,登時勇氣大增,全身力氣都運上右肩。令狐沖從幾名女弟子身旁走過去,第一劍揮出,高克新長劍落地,第二劍揮出,鄧八公軟鞭繞頸,第三劍當的一聲,擊在鐘鎮的劍刃之上。鐘鎮知他劍法奇幻,自己決非其敵,但見他站立不定,正好憑內力將他兵刃震飛,雙劍相交,當即在劍上運足了內勁,猛覺自身內力急瀉外泄,竟然收束不住。原來令狐沖的吸星大法在不知不覺間功力日深,不須肌膚相觸,只要對方運勁攻來,內力便會通過兵刃而傳入他體內。鐘鎮大驚之下,急收長劍,跟著立即刺出。令狐沖見到他脅下空門大開,本來只須順勢一劍,即可制其死命,但手臂酸軟,力不從心,只得橫劍擋格。雙劍相交,鐘鎮又是內力急瀉,心跳不已,驚怒交集之下,鼓起平生之力,長劍疾刺,劍到中途,陡然轉向,劍尖竟刺向令狐沖身旁儀琳的胸口。這一招虛虛實實,后著甚多,極是陰狠,令狐沖如橫劍去救,他便回劍刺其小腹,如若不救,則這一劍真的刺中了儀琳,也要教令狐沖心神大亂,便可乘機猛下殺手。眾人驚呼聲中,眼見劍尖已及儀琳胸口衣衫,令狐沖的長劍驀地翻過,壓上他劍刃。
  鐘鎮的長劍突然在半空中膠住不動,用力前送,劍尖竟無法向前推出分毫,劍刃卻向上緩緩弓起,同時內力急傾而出。總算他見機極快,急忙撤劍,向后躍出,可是前力已失,后力未繼,身在半空,突然軟癱,重重的直撻下來。這一下撻得如此狼狽,渾似個不會絲毫武功的常人。他雙手支地,慢慢爬起,但身子只起得一半,又側身摔倒。
  鄧八公和高克新忙搶過將他扶起,齊問:“師哥,怎么了?”鐘鎮雙目盯住在令狐沖臉上,隨即想起,數十年前便已威震武林的魔教教主任我行,決不能是這樣一個二十余歲的青年,說道:“你是任我行的弟……弟子,會使吸星……吸星妖法!”高克新驚道:“師哥,你的內力給他吸去了?”鐘鎮道:“正是!”但身子一挺,又覺內力漸增。原來令狐沖所習吸星大法修為未深,又不是有意要吸他內力,只是鐘鎮突覺內勁傾瀉而出,惶怖之下,以致摔得狼狽不堪。
  鄧八公低聲道:“咱們去罷,日后再找回這場子。”鐘鎮將手一揮,對著令狐沖大聲道:“魔教妖人,你使這等陰毒絕倫的妖法,那是與天下英雄為敵。姓鐘的今日不是你對手,可是我正教的千千萬萬好漢,決不會屈服于你妖法的淫威之下。”說著轉過身來,向岳不群拱了拱手,說道:“岳先生,這個魔教妖人,跟閣下沒甚么淵源罷?”
  岳不群哼了一聲,并不答話。
  鐘鎮在他面前也不敢如何放肆,說道:“真相若何,終當大白,后會有期。”帶著鄧高二人,徑自走了。岳不群從大門的階石走了下來,森然道:“令狐沖,你好,原來你學了任我行的吸星妖法。”令狐沖確是學了任我行這一項功夫,雖是無意中學得,但事實如此,卻也無從置辯。岳不群厲聲道:“我問你,是也不是?”令狐沖道:“是!”岳不群厲聲道:“你習此妖法,更是正教中人的公敵。今日你身上有傷,我不來乘人之危。第二次見面,不是我殺了你,便是你殺了我。”側身向眾弟子道:“這人是你們的死敵,哪一個對他再有昔日的同門之情,那便自絕于正教門下。大家聽到了沒有?”眾弟子齊聲應道:“是!”岳不群見女兒嘴唇動了一下,想說甚么話,說道:“珊兒,你雖是我的女兒,卻也并不例外,你聽到了沒有?”岳靈珊低聲道:“聽到了。”令狐沖本已衰弱不堪,聽了這幾句話,更覺雙膝無力,當的一聲,長劍落地,身子慢慢垂了下去。
  儀和站在他身旁,伸臂托在他右脅之下,說道:“岳師伯,這中間必有誤會,你沒查問明白,便如此絕情,那可忒也魯莽了。”岳不群道:“有甚么誤會?”儀和道:“我恒山派眾人為魔教妖人所辱,全仗這位令狐吳將軍援手。他倘若是魔教教下,怎么會來幫我們去和魔教為敵?”她聽儀琳叫他“令狐大哥”,岳不群又叫“令狐沖”,自己卻只知他是“吳將軍”,只好兩個名字一起叫了。岳不群道:“魔教妖人詭計多端,你們可別上了他的當。貴派眾位南來,是哪一位師太為首?”他想這些年輕的尼姑、姑娘們定是為令狐沖的花言巧語所感,只有見識廣博的前輩師太,方能識破他的奸計。
  儀和凄然道:“師伯定靜師太,不幸為魔教妖人所害。”岳不群和岳夫人都“啊”的一聲,甚感驚惋。便在此時,長街彼端一個中年尼姑快步奔來,說道:“白云庵信鴿有書傳到。”走到儀和面前,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小竹筒,雙手遞將過去。儀和接過,拔開竹筒一端的木塞,倒出一個布卷,展開一看,驚叫:“啊喲,不好!”恒山派眾弟子聽得白云庵有書信到來,早就紛紛圍攏,見儀和神色驚惶,忙問:“怎么?”“師父信上說甚么?”“甚么事不好?”儀和道:“師妹你瞧。”將布卷遞給儀清。儀清接了過來,朗聲讀道:“余與定逸師妹,被困龍泉鑄劍谷。”又道:“這是掌門師尊的……的血書。她老人家怎地到了龍泉?”儀真道:“咱們快去!”儀清道:“卻不知敵人是誰?”儀和道:“管他是甚么兇神惡煞,咱們急速趕去。便是要死,也和師父死在一起。”儀清心想:“師父和師叔的武功何等了得,尚且被困,咱們這些人趕去,多半也無濟于事。”拿著血書,走到岳不群身前,躬身說道:“岳師伯,我們掌門師尊來信,說道:‘被困于龍泉鑄劍谷。’請師伯念在五岳劍派同氣連枝之誼,設法相救。”岳不群接過書信,看了一眼,沉吟道:“尊師和定逸師太怎地會去浙南?她二位武功卓絕,怎么會被敵人所困,這可奇了?這通書信,可是尊師的親筆么?”儀清道:“確是我師父親筆。只怕她老人家已受了傷,倉卒之際,蘸血書寫。”岳不群道:“不知敵人是誰?”儀清道:“多半是魔教中人,否則敝派也沒甚么仇敵。”岳不群斜眼向令狐沖瞧去,緩緩的道:“說不定是魔教妖人假造書信,誘你們去自投羅網。妖人鬼計層出不窮,不可不防。”儀和朗聲叫道:“師尊有難,事情急如星火,咱們快去救援要緊。儀清師妹,咱們速速趕去,岳師伯沒空,多求也是無用。”儀真也道:“不錯,倘若遲到了一刻,那可是千古之恨。”恒山派見岳不群推三阻四,不顧義氣,都是心頭有氣。儀琳道:“令狐大哥,你且在福州養傷,我們去救了師父、師伯回來,再來探你。”令狐沖大聲道:“大膽毛賊又在害人,本將軍豈能袖手旁觀?大伙兒一同前去救人便了。”儀琳道:“你身受重傷,怎能趕路?”令狐沖道:“本將軍為國捐軀,馬革裹尸,何足道哉?去,去,快去。”
  恒山眾弟子本來全無救師尊脫險的把握,有令狐沖同去,膽子便大了不少,登時都臉現喜色。儀真道:“那可多謝你了。我們去找坐騎給你乘坐。”
  令狐沖道:“大家都騎馬!出陣打仗,不騎馬成甚么樣子?走啊,走啊。”他眼見師父如此絕情,心下氣苦,狂氣便又發作。儀清向岳不群、岳夫人躬身說道:“晚輩等告辭。”儀和氣忿忿的道:“這種人跟他客氣甚么?陡然多費時刻,哼,全無義氣,浪得虛名!”儀清喝道:“師姊,別多說啦!”岳不群笑了笑,只當沒聽見。
  勞德諾閃身而出,喝道:“你嘴里不干不凈的說些甚么?我五岳劍派本來同氣連枝,一派有事,四派共救。可是你們和令狐沖這魔教妖人勾結在一起,行事鬼鬼祟祟,我師父自要考慮周詳。你們先得把令狐沖這妖人殺了,表明潔白。否則我華山派可不能跟你恒山派同流合污。”
  儀和大怒,踏上一步,手按劍柄,朗聲問道:“你說甚么‘同流合污’?”勞德諾道:“你們跟魔教勾勾搭搭,那便是同流合污了。”儀和怒道:“這位令狐大俠見義勇為,急人之難,那才是真正的大英雄、大丈夫,哪像你們這種人,自居豪杰,其實卻是見死不救、臨難茍免的偽君子!”
  岳不群外號“君子劍”,華山門下最忌的便是“偽君子”這三字。勞德諾聽她言語中顯在譏諷師父,刷的一聲,長劍出鞘,直指儀和的咽喉。這一招正是華山劍法中的妙著“有鳳來儀”。儀和沒料到他竟會突然出手,不及拔劍招架,劍尖已及其喉,一聲驚呼。跟著寒光閃動,七柄長劍已齊向勞德諾刺到。勞德諾忙回劍招架,可是只架開刺向胸膛的一劍,嗤嗤聲響,恒山派的六柄長劍,已在他衣衫上劃了六道口子,每一道口子都有一尺來長。總算恒山派弟子并沒想取他性命,每一劍都是及身而止,只鄭萼功夫較淺,出劍輕重拿捏不準,劃破他右臂袖子之后,劍尖又刺傷了他右臂肌膚。勞德諾大驚,急向后躍,拍的一聲,懷中掉下一本冊子。
  日光照耀下,人人瞧得清楚,只見冊子上寫著“紫霞秘笈”四字。勞德諾臉色大變,急欲上前搶還。令狐沖叫道:“阻住他!”儀和這時已拔劍在手,刷刷連刺三劍。勞德諾舉劍架開,卻進不得一步。岳靈珊道:“爹,這本秘笈,怎地在二師哥身上?”令狐沖大聲道:“勞德諾,六師弟是你害死的,是不是?”那日華山上絕頂六弟子陸大有被害,《紫霞秘笈》失蹤,始終是一絕大疑團,不料此刻恒山女弟子割斷了勞德諾衣衫的帶子,又劃破了他口袋,這本華山派鎮山之寶的內功秘笈竟掉了出來。勞德諾道:“胡說八道!”突然間矮身疾沖,闖入了一條小胡同中,飛奔而去。令狐沖憤極,發足追去,只奔出幾步,便一晃倒地。儀琳和鄭萼忙奔過去扶起。岳靈珊將冊子拾了起來,交給父親,道:“爹,原來是給二師哥偷了去的。”岳不群臉色鐵青,接過來一看,果然便是本派歷祖相傳的內功秘笈,幸喜書頁完整,未遭損壞,恨恨的道:“都是你不好,拿了去做人情。”儀和口舌上不肯饒人,大聲道:“這才叫做同流合污呢!”于嫂走到令狐沖跟前,問道:“令狐大俠,覺得怎樣?”令狐沖咬牙道:“我師弟給這奸賊害死了,可惜追他不上。”見岳不群及眾弟子轉身入內,掩上了鏢局大門,心想:“師父的大弟子學了魔教陰毒武功,二弟子又是個戕害同門、偷盜秘本的惡賊,難怪他老人家氣惱!”說道:“尊師被困,事不宜遲,咱們火速去救人要緊。勞德諾這惡賊,遲早會撞在我手里。”于嫂道:“你身上有傷,如此……如此……唉,我不會說……”她是傭婦出身,此時在恒山派中身分已然不低,武功也自不弱,但知識有限,不知如何向他表示感激才好。令狐沖道:“咱們快去騾馬市上,見馬便買。”掏出懷中金銀,交給于嫂。但市上買不夠馬匹,身量較輕的女弟子便二人共騎,出福州北門,向北飛馳。奔出十余里,只見一片草地上有數十匹馬放牧,看守的是六七名兵卒,當是軍營中的官馬。令狐沖道:“去把馬搶過來!”于嫂忙道:“這是軍馬,只怕不妥。”令狐沖道:“救人要緊,皇帝的御馬也搶了,管他甚么妥不妥。”儀清道:“得罪了官府,只怕……”令狐沖大聲道:“救師父要緊,還是守王法要緊?去他奶奶的官府不官府!我吳將軍就是官府。將軍要馬,小兵敢不奉號令嗎?”儀和道:“正是。”令狐沖叫道:“把這些兵卒點倒了,拉了馬走。”儀清道:“拉十二匹就夠了。”令狐沖叫道:“盡數拉了來!”
  他呼號喝令,自有一番威嚴。自從定靜師太逝世后,恒山派弟子凄凄惶惶,六神無主,聽令狐沖這么一喝,眾人便拍馬沖前,隨手點倒幾名牧馬的兵卒,將幾十匹馬都拉了過來。那些兵卒從未見過如此無法無天的尼姑,只叫得一兩句“干甚么?”“開甚么玩笑?”已摔在地下,動彈不得。眾弟子搶到馬匹,嘻嘻哈哈,嘰嘰喳喳,大是興奮。大家貪新鮮,都躍到官馬之上,疾馳一陣。中午時分,來到一處市鎮上打尖。鎮民見一群女尼姑帶了大批馬匹,其中卻混著一個男人,無不大為詫異。吃過素餐粉條,儀清取錢會帳,低聲道:“令狐師兄,咱們帶的錢不夠了。”適才在騾馬市上買馬,眾人救師心切,哪有心情討價還價,已將銀兩使了個干凈,只剩下些銅錢。令狐沖道:“鄭師妹,你和于嫂牽一匹馬去賣了,官馬卻不能賣。”鄭萼答應了,牽了馬和于嫂到市上去賣。眾弟子掩嘴偷笑,均想:“于嫂倒也罷了,鄭萼這樣嬌滴滴的一個小姑娘,居然在市上賣馬,倒也希罕得很。”但鄭萼聰明伶俐,能說會道,來到福建沒多日,天下最難講的福建話居然已給她學會了幾百句,不久便賣了馬,拿了錢來付帳。
  傍晚時分,在山坡上遙遙望見一座大鎮,屋宇鱗比,至少有七八百戶人家。眾人到鎮上吃了飯,將賣馬錢會了鈔,已沒剩下多少。鄭萼興高采烈,笑道:“明兒咱們再賣一匹。”令狐沖低聲道:“你到街上打聽打聽,這鎮上最有錢的財主是誰,最壞的壞人是誰。”鄭萼點點頭,拉了秦絹同去,過了小半個時辰,回來說道:“本鎮只有一個大財主,姓白,外號叫做白剝皮,又開當鋪,又開米行。這人外號叫做白剝皮,想來為人也好不了。”令狐沖笑道:“今兒晚上,咱們去跟他化緣。”鄭萼道:“這種人最是小氣,只怕化不到甚么錢米。”令狐沖微笑不語,隔了一會,說道:“大伙兒上路罷。”
  眾人眼見天色已黑,但想師父有難,原該不辭辛勞,連夜趕路的為是,當即出鎮向北。行不數里,令狐沖道:“行了,咱們便在這里歇歇。”眾人依言在一條小溪邊坐地休息。令狐沖閉目養神,過了大半個時辰,睜開眼來,向于嫂和儀和道:“你們兩位各帶六位師妹,到白剝皮家去化緣,鄭師妹帶路。”于嫂和儀和等心中奇怪,但還是答應了。令狐沖道:“至少得化五百兩銀子,最好是二千兩。”儀和大聲道:“啊喲,哪能化到這么多?”令狐沖道:“小小二千兩銀子,本將軍還不瞧在眼里呢。二千兩,咱們自己使一千,余下一千分給了鎮上窮人。”眾人這才恍然大悟,面面相覷。儀和道:“你是……是要咱們劫富濟貧?”令狐沖道:“劫是不劫的,咱們是化富濟貧。咱們幾十個人,身邊湊起來也沒幾兩銀子,那是窮得到了姥姥家啦。不請富家大舉布施,來周濟咱們這些貧民,怎到得了龍泉鑄劍谷哪?”
  眾人聽到“龍泉鑄劍谷”五字,更無他慮,都道:“這就化緣去!”令狐沖道:“這種化緣,恐怕你們從來沒化過,法子有點兒小小不同。你們臉上用帕子蒙了起來,跟白剝皮化緣之時,也不用開口,見到金子銀子,隨手化了過來便是。”鄭萼笑道:“要是他不肯呢?”令狐沖道:“那就太也不識抬舉了。恒山派門下英杰,都是武林中非同小可之士,旁人便用八人大轎來請,輕易也請不到你們上門化緣,是不是?白剝皮只不過是一個小小鎮上的土豪劣紳,在武林中有甚么名堂位份?居然有十五位恒山派高手登門造訪,大駕光臨,那不是給他臉上貼金么?他倘若當真瞧你們不起,那也不妨跟他動手過招,比劃比劃。且看是白剝皮的武功厲害,還是咱們恒山派鄭師妹的拳腳了得。”他這么一說,眾人都笑了起來。群弟子中幾個老成持重的如儀清等人,心下隱隱覺得不妥,暗想恒山派戒律精嚴,戒偷戒盜,這等化緣,未免犯戒。但儀和、鄭萼等已快步而去,那些心下不以為然的,也已來不及再說甚么。令狐沖一回頭,只見儀琳一雙妙目正注視著自己,微笑道:“小師妹,你說不對么?”儀琳避開他的眼光,低聲道:“我不知道。你說該這么做,我……我想總是不錯的。”令狐沖道:“那日我想吃西瓜,你不也曾去田里化了一個來嗎?”儀琳臉上一紅,想起了當日和他在曠野共處的那段時光,便在此時,天際一個流星拖著一條長長的尾巴,閃爍而過。令狐沖道:“你記不記得心中許愿的事?”儀琳低聲道:“怎么不記得?”她轉過頭來,說道:“令狐大哥,這樣許愿真的很靈。”令狐沖道:“是嗎?你許了個甚么愿?”
  儀琳低頭不語,心中想:“我許過幾千幾百個愿,盼望能再見你,終于又見到你了。”
  突然遠遠傳來馬蹄聲響,一騎馬自南疾馳而來,正是來自于嫂、儀和她們一十五人的去路,但她們去時并未乘馬,難道出了甚么事?眾人都站了起來,向馬蹄聲來處眺望。只聽得一個女子聲音叫道:“令狐沖,令狐沖!”令狐沖心頭大震,那正是岳靈珊的聲音,叫道:“小師妹,我在這里!”儀琳身子一顫,臉色蒼白,退開了一步。
  黑暗中一騎白馬急速奔來,奔到離眾人數丈處,那馬一聲長嘶,人立起來,這才停住,顯是岳靈珊突然勒馬。令狐沖見她來得倉卒,暗覺不妙,叫道:“小師妹!師父、師母沒事嗎?”岳靈珊騎在馬上,月光斜照,雖只見到她半邊臉龐,卻也見到她鐵青著臉,只聽她大聲道:“誰是你的師父、師母?我爹爹媽媽,跟你又有甚么相干?”
  令狐沖胸口猶如給人重重打了一拳,身子晃了晃,本來岳不群對他十分嚴厲,但岳夫人和岳靈珊始終顧念舊情,沒令他難堪,此刻聽她如此說,不禁凄然道:“是,我已給逐出華山派門墻,無福再叫師父、師娘了。”岳靈珊道:“你既知不能叫,又掛在嘴上干甚么?”令狐沖垂頭不語,心如刀割。
  岳靈珊哼了一聲,縱馬上前數步,說道:“拿來!”伸出了右手。令狐沖有氣沒力的道:“甚么?”岳靈珊道:“到這時候還在裝腔作勢,能瞞得了我么?”突然提高嗓子,叫道:“拿來!”令狐沖搖頭道:“我不明白。你要甚么?”岳靈珊道:“要甚么?要林家的辟邪劍譜!”令狐沖大奇,道:“辟邪劍譜?你怎會向我要?”岳靈珊冷笑道:“不問你要,卻問誰要?那件袈裟,是誰從林家老宅中搶去的?”令狐沖道:“是嵩山派的兩個家伙,一個叫甚么‘白頭仙翁’卜沉,一個叫‘禿鷹’沙天江。”岳靈珊道:“這姓卜姓沙的兩個家伙,是誰殺的?”令狐沖道:“是我。”岳靈珊道:“那件袈裟,又是誰拿了?”令狐沖道:“是我。”岳靈珊道:“那么拿來!”
  令狐沖道:“我受傷暈倒,蒙師……師……蒙你母親所救。此后這件袈裟,便不在我身上。”岳靈珊仰起頭來,打個哈哈,聲音中卻無半分笑意,說道:“依你說來,倒是我娘吞沒了?這等卑鄙無恥的話,虧你說得出口!”令狐沖道:“我決沒說是你母親吞沒。老天在上,令狐沖心中,可沒半分對你母親不敬之意。我只是說……只是說……”岳靈珊道:“甚么?”令狐沖道:“你母親見到這件袈裟,得知是林家之物,自然交給了林師弟。”岳靈珊冷冷的道:“我娘怎會來搜你身上之物?就算要交還林師弟,是你拚命奪來的物事,哼哼,你醒過來后,自己不會交還么?怎會不讓你做這個人情?”
  令狐沖心道:“此言有理。難道這袈裟又給人偷去了?”心中一急,背上登時出了一身冷汗,說道:“既是如此,其中必有別情。”將衣衫抖了抖,說道:“我全身衣物,俱在此處,你如不信,盡可搜搜。”岳靈珊又是一聲冷笑,說道:“你這人精靈古怪,拿了人家的物事,難道會藏在自己身上?再說,你手下這許多尼姑和尚、不三不四的女人,哪一個不會代你收藏?”岳靈珊如此審犯人般對付令狐沖,恒山派群弟子早已俱都忿忿不平,待聽她如此說,登時有幾人齊聲叫了出來:“胡說八道!”“甚么叫做不三不四的女人!”“這里有甚么和尚了?”“你自己才不三不四!”岳靈珊手持劍柄,大聲道:“你們是佛門弟子,糾纏著一個大男人,跟他日夜不離,那還不是不三不四?呸!好不要臉!”恒山群弟子大怒,刷刷刷之聲不絕,七八人都拔出了長劍。岳靈珊一按劍上簧扣,刷的一聲,長劍出鞘,叫道:“你們要倚多為勝,殺人滅口,盡管上來!岳姑娘怕了你們,也不是華山門下弟子了!”令狐沖左手一揮,止住恒山群弟子,嘆道:“你始終見疑,我也無法可想。勞德諾呢?你怎不去問問他?他既會偷《紫霞秘笈》,說不定這件袈裟也是給他偷去了?”岳靈珊大聲道:“你要我去問勞德諾是不是?”令狐沖奇道:“正是!”岳靈珊喝道:“好,那你上來取我性命便是!你精通林家的辟邪劍法,我本來就不是你的對手!”令狐沖來道:“我……我怎會傷你?”岳靈珊道:“你要我去問勞德諾,你不殺了我,我怎能去陰世見著他?”
  令狐沖又驚又喜,說道:“勞德諾他……他給師……師……給你爹爹殺了?”他知勞德諾帶藝投師,華山門下除了自己之外,要數他武功最強,若非岳不群親自動手,旁人也除不了他。此人害死陸大有,自己恨之入骨,聽說已死,實是一件大喜事。岳靈珊冷笑道:“大丈夫一身做事一身當,你殺了勞德諾,又為何不認?”令狐沖奇道:“你說是我殺的?倘若真是我殺的,卻何必不認?此人害死六師弟,早就死有余辜,我恨不得親手殺了他。”岳靈珊大聲道:“那你為甚么又害死八師哥?他可沒得罪你啊,你……你好狠心!”
  令狐沖更是大吃一驚,顫聲道:“八師弟跟我向來很好,我……我怎會殺他?”岳靈珊道:“你……你自從跟魔教妖人勾結之后,行為反常,誰又知道你為甚么……為甚么要殺八師哥,你……你……”說到這里,不禁垂下淚來。令狐沖踏上一步,說道:“小師妹,你可別胡亂猜想。八師弟他年紀輕輕,和人無冤無仇,別說是我,誰都不會忍心加害于他。”岳靈珊柳眉突然上豎,厲聲道:“那你又為甚么忍心殺害小林子?”令狐沖大驚失色,道:“林師弟……他……他也死了?”岳靈珊道:“現下是還沒死,你一劍沒砍死他,可是……可是誰也不知他……他……能不能好。”說到這里,嗚咽起來。令狐沖舒了口氣,問道:“他受傷很重,是嗎?他自然知道是誰砍他的。他怎么說?”岳靈珊道:“世上又有誰像你這般狡猾?你在他背后砍他,他……他背后又沒生眼睛。”
  令狐沖心頭酸苦,氣不可遏,拔出腰間長劍,一提內力,運動于臂,呼的一聲,擲了出去。那劍平平飛出,削向一株徑長尺許的大烏桕樹,劍刃攔腰而過,將那大樹居中截斷。半截大樹搖搖晃晃的摔將下來,砰的一聲大響,地下飛沙走石,塵土四濺。岳靈珊見到這等威勢,情不自禁的勒馬退了兩步,說道:“怎么?你學會了魔教妖法,武功厲害,在我面前顯威風么?”令狐沖搖頭道:“我如要殺林師弟,不用在他背后動手,更不會一劍砍他不死。”岳靈珊道:“誰知道你心中打甚么鬼主意了?哼,定然是八師哥見到你的惡行,你這才殺他滅口,還將他面目剁得稀爛,便如你對付二……勞德諾一般。”
  令狐沖沉住了氣,情知這中間定有一件自己眼下猜想不透的大陰謀,問道:“勞德諾的面目,也給人剁得稀爛了?”岳靈珊道:“是你親手干下的好事,難道自己不知道?卻來問我!”令狐沖道:“華山派門下,更有何人受到損傷?”岳靈珊道:“你殺了兩個,傷了一個,這還不夠么?”
  令狐沖聽她這般說,知道華山派中并無旁人受到傷害,心下略寬,尋思:“這是誰下的毒手?”突然之間心中一涼,想起任我行在杭州孤山梅莊所說的話來,他說自己倘若不允加入魔教,便要將華山派盡數屠滅,莫非他已來到福州,起始向華山派下手?急道:“你……你快快回去,稟告你爹爹、媽媽,恐怕……恐怕是魔教的大魔頭來對華山派痛下毒手了。”岳靈珊扁了扁嘴,冷笑道:“不錯,確是魔教的大魔頭在對我華山派痛下毒手。不過這個大魔頭,以前卻是華山派的。這才叫做養虎貽患,恩將仇報!”
  令狐沖只有苦笑,心想:“我答應去龍泉相救定閑、定逸兩位師太,可是我師父、師娘他們又面臨大難,這可如何是好?倘若真是任我行施虐,我自然也決不是他敵手,但恩師、師娘有難,縱然我趕去徒然送死,無濟于事,也當和他們同生共死。事有輕重,情有親疏,恒山派的事,只好讓他們自己先行料理了。要是能阻擋了任我行,當再趕去龍泉赴援。”他心意已決,說道:“今日自離福州之后,我跟恒山派的這些師姊們一直在一起,怎么分身去殺八師弟、勞德諾?你不妨問問她們。”岳靈珊道:“哼,我問她們?她們跟你同流合污,難道不會跟你圓謊么?”恒山眾弟子一聽,又有七八個叫嚷起來。幾個出家人言語還算客氣,那些俗家弟子卻罵得甚是尖刻。岳靈珊勒馬退開幾步,說道:“令狐沖,小林子受傷極重,昏迷之中仍是掛念劍譜,你如還有半點人性,便該將劍譜還了給他。否則……否則……”令狐沖道:“你瞧我真是如此卑鄙無恥之人么?”岳靈珊怒道:“你若不卑鄙無恥,天下再沒卑鄙無恥之人了!”儀琳在旁聽著二人對答之言,心中十分激動,這時再也忍不住,說道:“岳姑娘,令狐大哥對你好得很。他心中對你實在是真心誠意,你為甚么這樣兇的罵他?”岳靈珊冷笑道:“他對我好不好,你是出家人,又怎么知道了?”儀琳突然感到一陣驕傲,只覺得令狐沖受人冤枉誣蔑,自己縱然百死,也要為他辯白,至于佛門中的清規戒律,日后師父如何責備,一時全都置之腦后,當即朗聲說道:“是令狐大哥親口跟我說的。”岳靈珊道:“哼,他連這種事也對你說。他……他就想對我好,這才出手加害林師弟。”
  令狐沖嘆了口氣,說道:“儀琳師妹,不用多說了。貴派的天香斷續膠和白云熊膽丸治傷大有靈效,請你給一點我師……給一點岳姑娘,讓她帶去救人治傷。”
  岳靈珊一抖馬頭,轉身而去,說道:“你一劍斬他不死,還想再使毒藥么?我才不上你的當。令狐沖,小林子倘若好不了,我……我……”說到這里,語音已轉成了哭聲,急抽馬鞭,疾馳向南。令狐沖聽著蹄聲漸遠,心中一片酸苦。
  秦絹道:“這女人這等潑辣,讓她那個小林子死了最好。”儀真道:“秦師妹,咱們身在佛門,慈悲為懷,這位姑娘雖然不是,卻也不可咒人死亡。”
  令狐沖心念一動,道:“儀真師妹,我有一事相求,想請你辛苦一趟。”儀真道:“令狐師兄但有所命,自當遵依。”令狐沖道:“不敢。那個姓林之人,是我的同門師弟,據那位岳姑娘說受傷甚重。我想貴派的金創藥靈驗無比……”儀真道:“你要我送藥去給他,是不是?好,我這就回福州城去,儀靈師妹,你陪我同去。”令狐沖拱手道:“有勞兩位師妹大駕。”儀真道:“令狐師兄一直跟咱們在一起,怎會去殺人了?這等冤枉人,我們也須向岳師伯分說分說。”
  令狐沖搖頭苦笑,心想師父只當我已然投入魔教麾下,無所不為,無惡不作,哪還能信你們的話?眼見儀真、儀靈二人馳馬而去,心想:“她們對我的事如此熱心,我倘若撇下她們,回去福州,此心何安?何況定閑師太她們確是為敵所困,而任我行是否來到福州,我卻一無所知……”見秦絹過去拾起斬斷大樹的長劍,給他插入腰間劍鞘,忽然想起:“我說若要殺死林平之,何必背后斬他?又豈會一劍斬他不死?倘若下手之人是任我行,他更怎么一劍斬他不死?那定然是另有其人了。只須不是任我行,我師父怕他何來?”想到此節,心下登時一寬,只聽得遠處蹄聲隱隱,聽那馬匹的數目,當是于嫂她們化緣回來了。果然過不多時,一十五騎馬奔到跟前。于嫂說道:“令狐少俠,咱們化……化了不少金銀,可使不了……使不了這許多。黑夜之中,也不能分些去救濟貧苦。”儀和道:“這當兒去龍泉要緊。濟貧的事,慢慢再辦不遲。”轉頭向儀清道:“剛才道上遇到了個年輕女子,你們見到沒有?也不知是甚么來頭,卻跟我們動上了手。”令狐沖驚道:“跟你們動上了手?”儀和道:“是啊。黑暗之中,這女子騎馬沖來,一見到我們,便罵甚么不三不四的尼姑,甚么也不怕丑。”令狐沖暗暗叫苦,忙問:“她受傷重不重?”儀和奇道:“咦,你怎知她受了傷?”令狐沖心想:“她如此罵你們,你又是這等火爆霹靂的脾氣,她一個對你們一十五人,豈有不受傷的?”又問:“她傷在哪里?”儀和:“我先問她。為甚么素不相識,一開口就罵人?她說:‘哼,我才識得你們呢。你們是恒山派中一群不守清規的尼姑。’我說:‘甚么不守清規?胡說八道,你嘴里放干凈些。’她馬鞭一揚,不再理我,喝道:‘讓開!’我伸手抓住了她馬鞭,也喝道:‘讓開!’這樣便動起手來啦。”
  于嫂道:“她拔劍出手,咱們便瞧出她是華山派的,黑暗之中當時看不清面貌,后來認出好像便是岳先生的小姐。我急忙喝阻,可是她手臂上已中了兩處劍傷,卻也不怎么重。”儀和笑道:“我可早認出來啦。他們華山派在福州城中,對令狐師兄好生無禮,咱們恒山派有難,又是袖手不理,我有心要她吃些苦頭。”鄭萼道:“儀和師姊對這岳姑娘確是手下留情,那一招‘金針渡劫’砍中了她左膀,只輕輕一劃,便收了轉來,若是真打哪,還不卸下了她一條手臂。”令狐沖心想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小師妹心高氣傲,素來不肯認輸,今晚這一戰定然認為是畢生奇恥大辱,多半還要怪在自己頭上。一切都是運數使然,那也無可如何,好在她受傷不重。料想當無大礙。
  鄭萼早瞧出令狐沖對這岳姑娘關心殊甚,說道:“咱們倘若早知是令狐師兄的師妹,就讓她罵上幾句也沒甚么,偏生黑暗之中,甚么也瞧不清楚。日后見到,倒要好生向她賠罪才是。”儀和氣忿忿的道:“賠甚么罪?咱們又沒得罪她,是她一開口就罵人。走遍天下,也沒這個道理。”令狐沖道:“幾位化到了緣,咱們走罷。那白剝皮怎樣?”他心中難過,不愿再提岳靈珊之事,便岔開了話題。儀和等人說起化緣之事,大為興奮,登時滔滔不絕,還道:“平時向財主化緣,要化一兩二兩銀子也為難得緊,今晚卻一化便是幾千兩。”鄭萼笑道:“那白剝皮躺在地下,又哭又嚷,說道幾十年心血,一夜之間便化為流水。”秦絹笑道:“誰叫他姓白呢?他去制人家的皮,搜刮財物,到頭來還是白白的一場空。”眾人笑了一陣,但不久便想起師伯、師父她們被困,心情又沉重起來。令狐沖道:“咱們盤纏有了著落,這就趕路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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