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傲江湖
   —金庸
二十五  聞訊
  
  一行人縱馬疾馳,每天只睡一兩個時辰,沿途毫無耽擱,數日后便到了浙南龍泉。令狐沖給卜沉和沙天江二人砍傷,流血雖多,畢竟只是皮肉之傷。他內力渾厚,兼之內服外敷恒山派的治傷靈藥,到得浙江境內時已好了大半。眾弟子心下焦急,甫入浙境便即打聽鑄劍谷的所在,但沿途鄉人均無所知。到得龍泉城內,見鑄刀鑄劍鋪甚多,可是向每家刀劍鋪打聽,竟無一個鐵匠知道鑄劍谷的所在。眾人大急,再問可見到兩位年老尼姑,有沒聽到附近有人爭斗打架。眾鐵匠都說并沒聽到有甚么人打架,至于尼姑,那是常常見到的,城西水月庵中便有好幾個尼姑,卻也不怎么老。眾人問明水月庵的所在,當即馳馬前往,到得庵前,只見庵門緊閉。鄭萼上前打門,半天也無人出來。儀和見鄭萼又打了一會門,沒聽見庵中有絲毫聲音,不耐再等,便即拔劍出鞘,越墻而入。儀清跟著躍進。儀和道:“你瞧,這是甚么?”指著地下。只見院子中有七八枚亮晶晶的劍頭,顯是被人用利器削下來的。儀和叫道:“庵里有人么?”尋向后殿。儀清拔門開門,讓令狐沖和眾人進來。她拾起一枚劍頭,交給令狐沖道:“令狐師兄,這里有人動過手。”
  令狐沖接過劍頭,見斷截處極是光滑,問道:“定閑、定逸兩位師伯,使的可是寶劍么?”儀清道:“她二位老人家都不使寶劍。我師父曾道,只須劍法練得到了家,便是木劍竹劍,也能克敵制勝。她老人家又道,寶刀寶劍太過霸道,稍有失手,便取人性命,殘人肢體……”令狐沖沉吟道:“那么這不是兩位師伯削斷的?”儀清點了點頭。
  只聽得儀和在后殿叫道:“這里又有劍頭。”眾人跟著走向后殿,見殿堂中地下桌上,到處積了灰塵。天下尼庵佛堂,必定灑掃十分干凈,這等塵封土積,至少也有數日無人居住了。令狐沖等又來到庵后院子,只見好幾株樹木被利器劈斷,檢視斷截之處,當也已歷時多日。后門洞開,門板飛出在數丈之外,似是被人踢開。后門外一條小徑通向群山,走出十余丈后,便分為兩條岔路。儀清叫道:“大伙兒分頭找找,且看有無異狀。”過不多時,秦絹在右首的岔路上叫了起來:“這里有一枚袖箭。”又有一人跟著叫道:“鐵錐!有一枚鐵錐。”眼見這條小路通入一片丘嶺起伏的群山,眾人當即向前疾馳,沿途不時見到暗器和斷折的刀劍。突然之間,儀清“啊”的一聲叫了出來。從草叢中拾起一柄長劍,向令狐沖道:“本門的兵器!”令狐沖道:“定閑、定逸兩位師太和人相斗,定是向這里過去。”眾人皆知掌門人和定逸師太定是斗不過敵人,從這里逃了下去,令狐沖這么說,不過措詞冠冕些而已。眼見一路上散滿了兵刃暗器,料想這一場爭斗定然十分慘烈,事隔多日,不知是否還來得及相救。眾人憂心忡忡,發足急奔。
  山路越走越險,盤旋而上,繞入了后山。行得數里,遍地皆是亂石,已無道路可循。恒山派中武功較低的弟子儀琳、秦絹等已然落后。又走一陣,山中更無道路,亦不再見有暗器等物指示方向。眾人正沒做理會處,突見左側山后有濃煙升起。令狐沖道:“咱們快到那邊瞧瞧。”疾向該處奔去。但見濃煙越升越高,繞過一處山坡后,眼前好大一個山谷,谷中烈焰騰空,柴草燒得劈拍作響。令狐沖隱身石后,回身揮手,叫儀和等人不可作聲。便在此時,聽得一個蒼老的男子聲音叫道:“定閑、定逸,今日送你們一起上西方極樂世界,得證正果,不須多謝我們啦。”令狐沖心中一喜:“兩位師太并未遭難,幸喜沒有來遲。”又有一個男子聲音叫道:“東方教主好好勸你們歸降投誠,你們偏偏固執不聽,自今而后,武林中可再沒恒山一派了。”先前那人叫道:“你們可怨不得我日月神教心狠手辣,只好怪自己頑固,累得許多年輕弟子枉自送了性命,實在可惜。哈哈,哈哈!”眼見谷中火頭越燒越旺,顯是定閑、定逸兩位師太已被困在火中,令狐沖執劍在手,提一口氣,長聲叫道:“大膽魔教賊子,竟敢向恒山派眾位師太為難。五岳劍派的高手們四方來援,賊子們還不投降?”口中叫嚷,向山谷沖了下去。一到谷底,便是柴草阻路,枯枝干草堆得兩三丈高,令狐沖更不思索,涌身從火堆中跳將進去。幸好火圈之中的柴草燃著的還不甚多,他搶前幾步,見有兩座石窯,卻不見有人,便叫:“定閑、定逸兩位師太,恒山派的救兵來啦!”這時儀和、儀清、于嫂等眾弟子也在火圈外縱聲大呼,大叫:“師父、師伯,弟子們都到了。”跟著敵人呼叱之聲大作:“一起都宰了!”“都是恒山派的尼姑!”“虛張聲勢,甚么五岳劍派的高手。”隨即兵刃相交,恒山派眾弟子和敵人交上了手。只見窯洞口中一個高大的人影鉆了出來,滿身血跡,正是定逸師太,手執長劍,當門而立,雖然衣衫破爛,臉有血污,但這么一站,仍是神威凜凜,絲毫不失一代高手的氣派。她一見令狐沖,怔了一怔,道:“你……你是……”令狐沖道:“弟子令狐沖。”定逸師太道:“我正識得你是令狐沖……”她在衡山群玉院外,曾隔窗見過令狐沖一面。令狐沖道:“弟子開路,請眾位一齊沖殺出去。”俯身拾起一根長條樹枝,挑動燃著的柴草。定逸師太道:“你已投入魔教……”便在此時,只聽得一人喝道:“甚么人在這里搗亂!”刀光閃動,一柄鋼刀在火光中劈將下來。令狐沖眼見火勢甚烈,情勢危急,而定逸師太對自己大有見疑之意,竟然不肯隨己沖出,當此情勢,只有快刀斬亂麻,大開殺戒,方能救得眾人脫險,當即退了一步。那人一刀不中,第二刀又復砍下。令狐沖長劍削出,嗤的一聲響,將他右臂連刀一齊斬落。卻聽得外邊一個女子尖聲慘叫,當是恒山派女弟子遭了毒手。令狐沖一驚,急從火圈中躍出,但見山坡上東一團、西一堆,數百人已斗得甚急。恒山派群弟子七人一隊,組成劍陣與敵人相抗,但也有許多人落了單,不及組成劍陣,便已與敵人接戰。組成劍陣的即使未占上風,一時之間也是無礙,但各自為戰的兇險百出,已有兩名女弟子在這頃刻之間尸橫就地。令狐沖雙目向戰場掃了一圈,見儀琳和秦絹二人背靠背的正和三名漢子相斗。他提氣急沖過去,猛見青光閃動,一柄長劍疾刺而至。令狐沖長劍挺出,刺向那人咽喉,登即了帳。幾個起落,已奔到儀琳之前,一劍刺入一名漢子背心,又一劍從另一名漢子脅下通入。第三名漢子舉起鋼鞭,正要往秦絹頭頂砸下,令狐沖長劍反迎上去,將他一條手臂齊肩卸落。儀琳臉色慘白,露出一絲笑容,說道:“阿彌陀佛,令狐大哥。”令狐沖眼見于嫂被兩名好手攻得甚急,縱身過去,刷刷兩劍,一中小腹、一斷右腕,敵方兩名好手一死一傷;回過身來,長劍到處,三名正和儀和、儀清劇斗的漢子在慘呼聲中倒地不起。只聽得一個蒼老的聲音叫道:“合力料理他,先殺了這廝。”三條灰影應聲撲至,三劍齊出,分指令狐沖的咽喉、胸口和小腹。這三劍劍招精奇,勢道凌厲,實是第一流好手的劍法。令狐沖吃了一驚,心道:“這是嵩山派劍法!難道他們竟是嵩山派的?”他心念只這么一動,敵人三柄長劍的劍尖已逼近他三處要害。令狐沖運起“獨孤九劍”中“破劍式”要訣,長劍圈轉,將敵人攻來的三劍一齊化解了,劍意未盡,又將敵人逼得退開了兩步,只見左首是個胖大漢子,四十來歲年紀,頦下一部短須。居中是個干瘦的老者,皮色黝黑,雙目炯炯生光。他不及瞧第三人,斜身竄出,反手刷刷兩劍,刺倒了兩名正在夾攻鄭萼的敵人。那三人大聲吼叫,追了上來。令狐沖已打定主意:“這三人劍法甚高,一時三刻打發不了。纏斗一久,恒山門下損傷必多。”他提起內力,足下絲毫不停,東刺一招,西削一劍,長劍到處,必有一名敵人受傷倒地,甚或中劍身亡。那三名高手大呼追來,可是和他始終相差丈許,追趕不及。只一盞茶功夫,已有三十余名敵人死傷在令狐沖劍下,果真是當者披靡,無人能擋得住他的一招一式。敵方頃刻間損折了三十余人,強弱之勢登時逆轉。令狐沖每殺傷得幾名敵人,恒山派女弟子便有數人緩出手來,轉去相助同門,原是以寡敵眾,反過來漸漸轉為以強凌弱,越來越占上風。令狐沖心想今日這一戰性命相搏,決計不能有絲毫容情,若不在極短時刻內殺退敵人,火勢漸旺,困在石窯中的定閑師太等人便無法脫險。他奔行如飛,忽而直沖,忽而斜進,足跡所到之處。丈許內的敵人無一得能幸免,過不多時,又有二十余人倒地。定逸站在窯頂高處,眼見令狐沖如此神出鬼沒的殺傷敵人,劍法之奇,直是生平從所未見,歡喜之余,亦復駭然。余下敵人尚有四五十名,眼見令狐沖如鬼如魅,直非人力所能抵擋,驀地里發一聲喊,有二十余人向樹叢中逃了進去。令狐沖再殺數人,其余各人更無斗志,也即逃個干干凈凈。只有那三名高手仍是在他身后追逐,但相距漸遠,顯然也已大有怯意。令狐沖立定腳步,轉過身來,喝道:“你們是嵩山派的,是不是?”那三人急向后躍。一個高大漢子喝道:“閣下何人?”令狐沖不答,向于嫂等人叫道:“趕快撥開火路救人。”眾弟子砍下樹枝,撲打燃著的柴草。儀和等幾名弟子已躍進火圈。枯枝干草一經著火,再也撲打不熄,但十余人合力撲打下,火圈中已開了個缺口,儀和等人從窯中扶了幾名奄奄一息的尼姑出來。令狐沖問道:“定閑師太怎樣了?”只聽得一個蒼老的女子聲音說道:“有勞掛懷!”一個中等身材的老尼從火圈中緩步而出。她月白色的衣衫上既無血跡,亦無塵土,手中不持兵刃,只左手拿著一串念珠,面目慈祥,神定氣閑。令狐沖大為詫異,心想:“這位定閑師太竟然如此鎮定,身當大難,卻沒半分失態,當真名不虛傳。”當即躬身行禮,說道:“拜見師太。”定閑師太合十回禮,卻道:“有人偷襲,小心了。”令狐沖應道:“是!”竟不回身,反手揮劍,擋開了那胖大漢子刺過來的一劍,說道:“弟子赴援來遲,請師太恕罪。”當當連聲,又擋開背后刺來的兩劍。
  這時火圈中又有十余名尼姑出來,更有人背負著尸體。定逸師太大踏步走出,厲聲罵道:“無恥奸徒,這等狼子野心……”她袍角著火,正向上延燒,她卻置之不理。于嫂過去替她撲熄。令狐沖道:“兩位師太無恙,實是萬千之喜。”身后嗤嗤風響,三柄長劍同時刺到,令狐沖此刻不但劍法精奇,內功之強也已當世少有匹敵,聽到金刃劈風之聲,內力感應,自然而然知道敵招來路,長劍揮出,反刺敵人手腕。那三人武功極高,急閃避過,但那高大漢子的手背還是被劃一道口子,鮮血涔涔。令狐沖道:“兩位師太,嵩山派是五岳劍派之首,和恒山派同氣連枝,何以忽施偷襲,實令人大惑不解。”定逸師太問道:“師姊呢?她怎么沒來?”秦絹哭道:“師……師父為奸人圍攻,力戰身……身亡……”定逸師太悲憤交集,罵道:“好賊子!”踏步上前,可是只走得兩步,身子一晃,便即坐倒,口中鮮血狂噴。
  嵩山派三名高手接連變招,始終奈何不了令狐沖分毫,眼見他背向己方,反手持劍,劍招已神妙難測,倘若轉過身來,更怎能是他之敵?三人暗暗叫苦,只想脫身逃走。令狐沖轉過身來,刷刷數劍急攻,劍招之出,對左首敵人攻其左側,對右首敵人攻其右側,逼得三人越擠越緊。他一柄長劍將三人圈住,連攻一十八劍,那三人擋了一十八招,竟無余裕能還得一手。三人所使均是嵩山派的精妙劍法,但在“獨孤九劍”的攻擊之下,全無還手余地。令狐沖有心逼得他們施展本門劍法,再也無可抵賴,眼見三人滿臉都是汗水,神情猙獰可怖,但劍法卻并無散亂,顯然每人數十年的修為,均是大非尋常。定閑師太說道:“阿彌陀佛,善哉善哉!趙師兄、張師兄、司馬師兄,我恒山派和貴派無怨無仇,三位何以如此苦苦相逼,竟要縱火將我燒成焦炭?貧尼不明,倒要請教。”那嵩山派三名好手正是姓趙、姓張、姓司馬。三人極少在江湖上走動,只道自己身分十分隱秘,本已給令狐沖迫得手忙腳亂,忽聽定閑師太叫了姓氏出來,都是一驚。嗆啷、嗆啷兩響,兩人手腕中劍,長劍落地。令狐沖劍尖指在那姓趙矮小老者喉頭,喝道:“撤劍!”那老者長嘆一聲,說道:“天下居然有這等武功,這等劍法!趙某人栽在閣下劍底,卻也不算冤枉。”手腕一振,內力到處,手中長劍斷為七八截,掉在地下。令狐沖退開幾步,儀和等七人各出長劍,圍住三人。定閑師太緩緩的道:“貴派意欲將五岳劍派合而為一,并成一個五岳派。貧尼以恒山派傳世數百年,不敢由貧尼手中而絕,拒卻了貴派的倡議。此事本來盡可從長計議,何以各位竟冒充魔教,痛下毒手,要將我恒山派盡數誅滅。如此行事,那不是太霸道了些嗎?”
  定逸師太怒道:“師姊跟他們多說甚么?一概殺了,免留后患,咳……咳……”她咳得幾聲,又大口吐血。那姓司馬的高大漢子道:“我們是奉命差遣,內中詳情,一概不知……那姓趙老者怒道:“任他們要殺要剮便了,你多說甚么?”那姓司馬的被他這么一喝,便不再說,臉上頗有慚愧之意。定閑師太說道:“三位三十年前橫行冀北,后來突然銷聲匿跡。貧尼還道三位已然大徹大悟,痛改前非,卻不料暗中投入嵩山派,另有圖謀。唉,嵩山派左掌門一代高人,卻收羅了許多左道……這許多江湖異士,和同道中人為難,真是居心……唉,令人大惑不解。”她雖當此大變,仍不愿出言傷人,說話自覺稍有過份,便即轉口,長嘆一聲,問道:“我師姊定靜師太,也是傷在貴派之手嗎?”
  那姓司馬的先前言語中露了怯意,急欲挽回顏面,大聲道:“不錯,那是鐘師弟……”那姓趙老者“嘿”的一聲,向他怒目而視。那姓司馬的才知失言,兀自說道:“事已如此,還隱瞞甚么?左掌門命我們分兵兩路,各赴浙閩干事。”定閑師太道:“阿彌陀佛,阿彌陀佛。左掌門已然身為五岳劍派盟主,位望何等尊崇,何必定要歸并五派,由一人出任掌門?如此大動干戈,傷殘同道,豈不為天下英雄所笑?”定逸師太厲聲道:“師姊,賊子野心,貪得無厭……你……”定閑師太揮了揮手,向那三人說道:“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多行不義,必遭惡報。你們去罷!相煩三位奉告左掌門,恒山派從此不再奉左掌門號令。敝派雖然都是孱弱女子,卻也決計不屈于強暴。左掌門并派之議,恒山派恕不奉命。”儀和叫道:“師伯,他們……他們好惡毒……”定閑師太道:“撤了劍陣!”儀和應道:“是!”長劍一舉,七人收劍退開。這三名嵩山派好手萬料不到居然這么容易便獲釋放,不禁心生感激,向定閑師太躬身行禮,轉身飛奔而去。那姓趙的老者奔出數丈,停步回身,朗聲道:“請問這位劍法通神的少俠尊姓大名。在下今日栽了,不敢存報仇之望,卻想得知是栽在哪一位英雄的劍底。”
  令狐沖笑道:“本將軍泉州府參將吳天德便是!來將通名。”那老者明知他說的是假話,長嘆一聲,轉頭而去。其時火頭越燒越旺,嵩山派死傷的人眾橫七豎八的躺在地下。十余名傷勢較輕的慢慢爬起走開,重傷的臥于血泊之中,眼見火勢便要燒到,無力相避,有的便大聲呼救。定閑師太道:“這事不與他們相干,皆因左掌門一念之差而起。于嫂、儀清,便救他們一救。”眾人知道掌門人素來慈悲,不敢違拗,當下分別去檢視嵩山派中死傷之輩,只要尚有氣息的,便扶在一旁,取藥給之敷治。
  定閑師太舉首向南,淚水滾滾而下,叫道:“師姊!”身子晃了兩下,向前直摔下去。
  眾人大驚,搶上扶起,只見她口中一道道鮮血流出,而定逸師太傷勢亦重。眾弟子十分惶急,不知如何是好,一齊望著令狐沖,要聽他的主意。
  令狐沖道:“快給兩位師太服用傷藥。受傷的先裹傷止血。此處火氣仍烈,大伙兒到那邊休息。請幾位師姊師妹去找些野果或甚么吃的。”眾人應命,分頭辦事。鄭萼、秦絹用水壺裝了山水,服侍定閑、定逸以及受傷的眾位同門喝水服藥。龍泉一戰,恒山派弟子死了三十七人。眾弟子想起定靜師太和戰死了的師姊師妹,盡皆傷感,突然有人放聲大哭,余人也都哭了起來。霎時之間,山谷充滿了一片悲號之聲。定逸師太厲聲喝道:“死的已經死,怎地如此想不開?大家平時學佛誦經,為的便是參悟這‘生死’兩字,一副臭皮囊,又有甚么好留戀的?”眾弟子素知這位師太性如烈火,誰也不敢拗她之意,當下便收了哭聲,但許多人兀是抽噎不止。定逸師太又道:“師姊到底如何遭難?萼兒,你口齒清楚些,給掌門人稟告明白。”鄭萼應道:“是。”站起身來,將如何仙霞嶺中伏,得令狐沖援手,如何廿八鋪為敵人迷藥迷倒被擒,如何定靜師太為嵩山派鐘鎮所脅,又受蒙面人圍攻,幸得令狐沖趕到殺退,而定靜師太終于傷重圓寂等情,一一說了。
  定逸師太道:“這就是了。嵩山派的賊子冒充魔教,脅迫師姊贊同并教之議。哼,用心好毒。倘若你們皆為嵩山派所擒,師姊便欲不允,那也不可得了。”她說到后來,已是氣力不繼,聲音漸漸微弱,喘息了一會,又道:“師姊在仙霞嶺遭到圍攻,便知敵人不是易與之輩,信鴿傳書,要我們率眾來援,不料……不料……這件事,也是落在敵人算中。”定閑師太座下的二弟子儀文說道:“師叔,你請歇歇,弟子來述說咱們遇敵的經過。”定逸師太怒道:“有甚么經過?水月庵中敵人夜襲,乒乒乓乓的一直打到今日。”儀文道:“是。”仍是簡單敘述數日來遇敵的情景。
  原來當晚嵩山派大舉來襲,各人也都蒙面,冒充是魔教的教眾。恒山派倉卒受攻,當時大有覆沒之虞,幸好水月庵也是武林一脈,庵中藏得五柄龍泉寶劍,住持清曉師太在危急中將寶劍分交定閑、定逸等御敵。龍泉寶劍削鐵如泥,既將敵人兵刃削斷了不少,又傷了不少敵人,這才且戰且退,逃到了這山谷之中。清曉師太卻因護友殉難。這山谷舊產精鐵,數百年前原是鑄鐵之所,后來精鐵采完,鑄劍爐搬往別處,只剩下幾座昔日煉焦的石窯。也幸得這幾座石窯,恒山派才支持多日,未遭大難。嵩山派久攻不下,堆積柴草,使起火攻毒計,倘若令狐沖等來遲半日,眾人勢難幸免了。定逸師太不耐煩去聽儀文述說往事,雙目瞪著令狐沖,突然說道:“你……你很好啊。你師父為甚么將你逐出門墻?說你和魔教勾結?”令狐沖道:“弟子交游不慎,確是結識了幾個魔教中的人物。”定逸師太哼了一聲,道:“像嵩山派這樣狼子野心,卻比魔教更加不如了。哼,正教中人,就一定比魔教好些嗎?”儀和道:“令狐師兄,我不敢說你師父的是非。可是他……他明知我派有難,卻袖手旁觀,這中間……這中間……說不定他早已贊成嵩山派的并派之議了。”
  令狐沖心中一動,覺得這話也未嘗無理,但他自幼崇仰恩師,心中決不敢對他存絲毫不敬的念頭,說道:“我恩師也不是袖手旁觀,多半他老人家另有要事在身……這個……”定閑師太一直在閉目養神,這時緩緩睜開眼來,說道:“敝派數遭大難,均蒙令狐少俠援手,這番大恩大德……”令狐沖忙道:“弟子稍效微勞,師伯之言,弟子可萬不敢當。”定閑師太搖了搖頭,道:“少俠何必過謙?岳師兄不能分身,派他大弟子前來效力,那也是一樣。儀和,可不能胡言亂語,對尊長無禮。”儀和躬身道:“是,弟子不敢了。不過……不過令狐師兄已被逐出華山派,岳師伯早已不要他了。他也不是岳師伯派來的。”定閑師太微微一笑,道:“你就是不服氣,定要辯個明白。”儀和忽然嘆了口氣,說道:“令狐師兄若是女子,那就好了。”定閑師太問道:“為甚么?”儀和道:“他已被逐出華山,無所歸依,如是女子,便可改入我派。他和我們共歷患難,已是自己人一樣……”定逸師太喝道:“胡說八道,你年紀越大,說話越像個孩子。”定閑師太微微一笑,道:“岳師兄一時誤會,將來辨明真相,自會將令狐少俠重收門戶。嵩山派圖謀之心,不會就此便息,華山派也正要倚仗令狐少俠呢。就算他不回華山,以他這樣的胸懷武功,就是自行創門立派,也非難事。”
  鄭萼道:“掌門師叔說得真對。令狐師兄,華山派這些人都對你這么兇,你就來自創一個……創個‘令狐派’給他們瞧瞧。哼,難道非回華山派不可,好希罕么?”令狐沖臉現苦笑,道:“師伯獎飾之言,弟子何以克當?但愿恩師日后能原恕弟子過失,得許重入門墻,弟子便更無他求了。”秦絹道:“你更無他求?你小師妹呢?”
  令狐沖搖了搖頭,岔開話頭,說道:“一眾殉難的師姊遺體,咱們是就地安葬呢,還是火化后將骨灰運回恒山?”定閑師太道:“都火化了罷!”她雖對世事看得透徹,但見這許多尸體橫臥地下,都是多年相隨自己的好弟子,說這句話時,聲音也不免哽咽了。眾弟子又有好幾人哭了出來。有些弟子已死數日,有的尸體還遠在數十丈外。眾弟子搬移同門尸身之時,無不痛罵嵩山派掌門左冷禪居心險惡,手段毒辣。待諸事就緒,天色已黑,當晚眾人便在荒山間露宿一宵。次晨眾弟子背負了定閑師太、定逸師太,以及受傷的同門,到了龍泉城內,改行水道,雇了七艘烏篷船,向北進發。令狐沖生怕嵩山派又再在水上偷襲,隨著眾人北上。恒山派既有兩位長輩同行,令狐沖深自收斂,再也不敢和眾弟子胡說八道了。定閑師太、定逸師太等受傷本來頗為不輕,幸好恒山派治傷丸散極具神效,過錢塘江后,便已脫險境。恒山派此次元氣大傷,不愿途中再生事端,盡量避開江湖人物,到得長江邊上,便即另行雇船,溯江西上。如此緩緩行去,預擬到得漢口后,受傷眾人便會好得十之六七,那時再舍舟登陸,折向北行,回歸恒山。
  這一日來到鄱陽湖畔,舟泊九江口。其時所乘江船甚大,數十人分乘兩船。令狐沖晚間在后艄和艄公水手同宿。睡到半夜,忽聽得江岸之上有人輕輕擊掌,擊了三下,停得一停,又擊三下。跟著西首一艘船上也有人擊掌三響,停得一停,再擊三下。擊掌聲本來極輕,但令狐沖內力既厚,耳音隨之極好,一聞異聲,立即從睡夢中醒覺,知是江湖上人物相互招呼的訊號。這些日來,他隨時隨刻注視水面上的動靜,防人襲擊,尋思:“不妨前去瞧瞧,若和恒山派無關,那是最好,否則暗中便料理了,免得驚動定閑師太她們。”凝目往西首的船只上瞧去,果見一條黑影從數丈外躍起,到了岸上,輕功卻也平平。令狐沖輕輕一縱,悄沒聲息的上岸,繞到東首排在江邊的一列大油簍之后,掩將過去,只聽一人說道:“那船上的尼姑,果然是恒山派的。”另一人道:“你說怎么辦?”令狐沖慢慢欺近,星月微光之下,只見一人滿臉胡子,另一人臉形又長又尖,不但是瓜子臉,而且是張葵花子臉。只聽這尖臉漢子說道:“單憑咱們白蛟幫,人數雖多,武功可及不上人家,明著動手是不成的。”那胡子道:“誰說明著動手了?這些尼姑武功雖強,水上的玩藝卻未必成。明兒咱們駕船掇了下去,到得大江上,跳下水去鑿穿了她們坐船,還不一一的手到擒來?”那尖臉漢子喜道:“此計大妙。咱哥兒倆立此大功,九江白蛟幫的萬兒,從此在江湖上可響得很啦。不過我還是有一件事擔心。”那胡子道:“擔心甚么?”那尖臉的道:“他們五岳劍派結盟,說甚么五岳劍派,同氣連枝。要是給莫大先生得知了,來尋咱們晦氣,白蛟幫可吃不了要兜著走啦。”那胡子道:“哼,這幾年來咱們受衡山派的氣,可也受得夠啦。這一次咱們倘若不替朋友們出一番死力,下次有事之時,朋友們也不會出力相幫。這番大事干成后,說不定衡山派也會鬧個全軍覆沒,又怕莫大先生作甚?”那尖臉的道:“好,就是這個主意。咱們去招集人手,可得揀水性兒好的。”令狐沖一竄而出,反轉劍柄,在那尖臉的后腦一撞,那人登時暈了過去。那胡子揮拳打來,令狐沖劍柄探出,登的一聲,正中他左邊太陽穴。那胡子如陀螺般轉了幾轉身,一交坐倒。令狐沖橫過長劍,削下兩只大油簍的蓋子,提起二人,分別塞入了油簍。油簍中裝滿了菜油,每一簍裝三百斤,原是要次日裝船,運往下游去的。這二人一浸入油簍,登時油過口鼻,冷油一激,便即醒轉,骨嘟骨嘟的大口吞油。忽然背后有人說道:“令狐少俠,勿傷他們性命。”正是定閑師太的聲音。令狐沖微微一驚,心想:“定閑師太何時到了身后,我竟沒知曉。”當下松開按在二人頭上的雙手,說道:“是!”那二人頭上一松,便欲躍出。令狐沖笑道:“別動!”伸劍在二人頭頂一擊,又將二人迫入了油簍。那二人屈膝而蹲,菜油及頸,雙眼難睜,竟不知何以會處此狼狽境地。只見一條灰影從船上躍將過來,卻是定逸師太,問道:“師姊,捉到了小毛賊么?”定閑師太道:“是九江白蛟幫的兩位堂主,令狐少俠跟他們開開玩笑。”她轉頭向那胡子道:“閣下姓易還是姓齊?史幫主可好?”那胡子正是姓易,奇道:“我……我姓易,你怎么知道?咱們史幫主很好啊。”定閑微笑道:“白蛟幫易堂主、齊堂主,江湖上人稱‘長江雙飛魚’,鼎鼎大名,老尼早已如雷貫耳。”

  定閑師太心細如發,雖然平時極少出庵,但于江湖上各門各派的人物,無一不是了如指掌,否則怎能認出嵩山派中那三名為首高手?以這姓易的胡子,這姓齊的尖臉漢子而論,在武林中只是第三四流人物,但她一見到兩人容貌,便猜到了他們的身份來歷。那尖臉漢子甚是得意,說道:“如雷貫耳,那可不敢。”令狐沖手上一用力,用劍刃將他腦袋壓入了油中,又再松手,笑道:“我是久仰大名,如油貫耳。”那漢子怒道:“你……你……”想要破口罵人,卻又不敢。令狐沖道:“我問一句,你們就老老實實答一句,若有絲毫隱瞞,叫你‘長江雙飛魚’變成一對‘油浸死泥鰍’。”說著將那胡子也按在油中浸了一下。那胡子先自有備,沒吞油入肚,但菜油從鼻孔中灌入,卻也說不出的難受。定閑和定逸忍不住微笑,均想:“這年輕人十分胡鬧頑皮。但這倒也不失為逼供的好法子。”
  令狐沖問道:“你們白蛟幫幾時跟嵩山派勾結了?是誰叫你們來跟恒山派為難的?”那胡子道:“和嵩山派勾結?這可奇了。嵩山派英雄,咱們一位也不識啊。”令狐沖道:“啊哈!第一句話你就沒老實回答。叫你喝油喝一個飽!”挺劍平按其頂,將他按入油中。這胡子雖非一流好手,武功亦不甚弱,但令狐沖渾厚的內力自長劍傳到,便如千斤之重的大石壓在他頭頂,絲毫動彈不得。菜油沒其口鼻,露出了雙眼,骨碌碌的轉動,甚是狼狽。
  令狐沖向那尖臉漢子道:“你快說!你想做長江飛魚呢,還是想做油浸泥鰍?”那姓齊的道:“遇上了你這位英雄,想不做油浸泥鰍,可也辦不到了。不過易大哥可沒說謊,咱們確是不識得嵩山派的人物。再說,嵩山派和恒山派結盟,武林中人所共知。嵩山派怎么叫咱們白蛟幫來跟……貴派過不去?”令狐沖松開長劍,放了那姓易的抬起頭來,又問:“你說明兒要在長江之中,鑿沉恒山派的坐船,用心如此險惡,恒山派到底甚么地方得罪你們了?”
  定逸師太后到,本不知令狐沖何以如此對待這兩名漢子,聽他一說,登時勃然大怒,喝道:“好賊子,想在長江中淹死我們啊。”她恒山派門下十之八九是北方女子,全都不會水性,大江之中倘若坐船沉沒,勢不免葬身魚腹,想起來當真不寒而栗。那姓易的生怕令狐沖再將他腦袋按入油中,搶先答道:“恒山派跟我們白蛟幫本來無怨無仇。我們只是九江碼頭上一個小小幫會,又有甚么能耐跟恒山派眾位師太結下梁子。只不過……只不過我想大家都是佛門一脈,貴派向西而去,多半是前去應援。因此……這個……我們不自量力,起下了歹心,下次是再也不敢了。”
  令狐沖越聽越胡涂,問道:“甚么叫做佛門一脈,西去赴甚么援?說得不清不楚,莫名其妙!”那姓易的道:“是,是!少林派雖不是五岳劍派之一,但我們想和尚尼姑都是一家人……”定逸師太喝道:“胡說!”那姓易的吃了一驚,自然而然的身子一縮,吞了一大口油,膩住了口,說不出話來。定逸師太忍住了笑,向那尖臉漢子道:“你來說。”那姓齊的道:“是,是!有一個‘萬里獨行’田伯光,不知師太是否和他相熟?”定逸師太大怒,心想這“萬里獨行”田伯光是江湖上惡名昭彰的采花淫賊,我如何會和他相熟?這廝竟敢問出這句話來,當真是莫大的侮辱,右手一揚,便要往他頂門拍落。定閑師太伸手一攔,道:“師妹勿怒。這二位在油中耽得久了,腦筋不大清楚。且別和他們一般見識。”問那姓齊的道:“田伯光怎么了?”那姓齊的道:“‘萬里獨行’田伯光田大爺,跟我們史幫主是好朋友。早幾日田大爺……”定逸師太怒道:“甚么田大爺?這等惡行昭彰的賊子,早就該將他殺了。你們反和他結交,足見白蛟幫就不是好人。”那姓齊的道:“是,是,是。我們不是……不是好人。”定逸師太問道:“我們只問你,白蛟幫何以要和恒山派為難,又牽扯上田伯光甚么了?”田伯光曾對她弟子儀琳非禮,定逸師太一直未能殺之泄憤,心下頗以為恥,雅不愿旁人提及此人名字。
  那姓齊的道:“是,是。大伙兒要救任大小姐出來,生怕正教中人幫和尚的忙,因此我哥兒倆豬油蒙了心,打起了胡涂主意,這就想對貴派下手……”
  定逸師太更是摸不著半點頭腦,嘆道:“師姊,這兩個渾人,還是你來問罷。”定閑師太微微一笑,問道:“任大小姐,可便是日月神教前教主的大小姐嗎?”令狐沖心頭一震:“他們說的是盈盈?”登時臉上變色,手心出汗。
  那姓齊的道:“是。田大爺……不,那田……田伯光前些時來到九江,在我白蛟幫總舵跟史幫主喝酒,說道預期十二月十五,大伙兒要大鬧少林寺,去救任大小姐出來。”定逸師太忍不住插嘴道:“大鬧少林寺?你們又有多大能耐,敢去太歲頭上動土?”
  那姓齊的道:“是,是。我們自然是不成。”定閑師太道:“那田伯光腳程最快,由他來往聯絡傳訊,是不是?這件事,到底是誰在從中主持?”
  那姓易的說道:“大家一聽得任大小姐給少林寺的賊……不,少林寺的和尚扣住了,不約而同,都說要去救人,也沒甚么人主持。大伙兒想起任大小姐的恩義,都說,便是為任大小姐粉身碎骨,也是甘愿。”
  一時之間,令狐沖心中起了無數疑團:“他們說的任大小姐,到底是不是便是盈盈?她怎么會給少林寺的僧人扣住?她小小年紀,平素有甚么恩義待人?為何這許多人一聽到她有難的訊息,便會奮不顧身的去相救?”
  定閑師太道:“你們怕我恒山派去相助少林派,因此要將我們坐船鑿沉,是不是?”那姓齊的道:“是,我們想和尚尼姑……這個那個……”定逸師太怒道:“甚么這個那個?”那姓齊的忙道:“是,是,這個……那個……小人不敢多說。小人沒說甚么……”定閑師太道:“十二月十五之前,你們白蛟幫也要去少林寺?”姓易姓齊二人齊聲道:“這可得聽史幫主號令。”姓齊的又道:“既然大伙兒都去,我們白蛟幫總也不能落在人家后面。”定閑師太問道:“大伙兒?到底有哪些大伙兒?”那姓齊的道:“那田……田伯光說,浙西海沙幫、山東黑風會、湘西排教……”一口氣說了江湖上三十來個大大小小幫會的名字。此人武功平平,幫會門派的名稱倒記得挺熟。定逸師太皺眉道:“都是些不務正業的旁門左道人物,人數雖多,也未必是少林派的對手。”令狐沖聽那姓齊的所說人名中,有天河幫幫主“銀髯蛟”黃伯流,長鯨島島主司馬大,還有幾人,也都是當日在五霸岡上會過的,心下更無懷疑,他們所要救的定然便是盈盈,斗然得到她的訊息,甚是歡喜,但想到她為少林派所扣押,而她曾殺過好幾名少林弟子,又不禁擔憂,問道:“少林派為甚么要扣住這位……這位任大小姐?”那姓齊的道:“這可不知道了。多半是少林派的和尚們吃飽了飯沒事干,故意找些事來跟大伙兒為難。”
  定閑師太道:“請二位回去拜上貴幫主,便說恒山派定閑、定逸和這位朋友路過九江,沒來拜會史幫主,多有失禮,請史幫主包涵則個。我們明日乘船西行,請二位大度包容,別再派人來鑿沉我們的船只。”她說一句,二人便說一句:“不敢。”定閑師太向令狐沖道:“月白風清,少俠慢慢領略江岸夜景。恕貧尼不奉陪了。”攜了定逸之手,緩步回舟。令狐沖知她有意相避,好讓自己對這二人仔細再加盤問,但一時之間,心亂如麻,竟想不出更有甚么話要問,在岸邊走來走去,又悄立良久,只見半鉤月亮映在江心,大江滾滾東去,月光顫動不已,猛然想起:“今日已是十一月下旬。他們下月十五要去少林寺,為時已然無多。少林派方證、方生兩位大師待我甚好。這些人為救盈盈而去,勢必和少林派大動干戈,不論誰勝誰敗,雙方損折必多。我何不趕在頭里,求方證方丈將盈盈放出,將一場血光大災化于無形,豈不甚好?”又想:“定閑、定逸兩位師太傷勢已痊愈了大半。定閑師太外表瞧來和尋常老尼無異,其實所知既博,見識又極高超,實是武林中一位了不起的高人。由她率眾北歸,只要不再遇到嵩山派這樣的大批強敵,該不會有甚么應付不了的危難。只是我怎生向她們告辭才好?”這些日來,和這些尼姑、姑娘們共歷患難,眾人對他既恭敬,又親切,于他被逐出師門、為小師妹所棄之事,雖然從不提及,但神情之間,顯然猶似她們自身遭此不幸一般。華山眾同門中,除陸大有外,反而無人待他如此親厚,突然要中途分手,頗感難以啟齒。只聽得腳步聲細碎,兩人緩緩走近,卻是儀琳和鄭萼,走到離令狐沖二三丈外,叫了聲:“令狐大哥。”便停住了腳步。令狐沖迎將上去,說道:“你們也給驚醒了?”儀琳道:“令狐大哥,掌門師伯吩咐我們來跟你說……”推了推鄭萼,道:“你跟他說。”鄭萼道:“掌門師叔要你說的。”儀琳道:“你說也是一樣。”鄭萼說道:“令狐大哥,掌門師叔說道,大恩不言謝,今后你不論有甚么事,恒山派都供你驅策。你如要去少林寺救那位任大小姐,大家自當盡力效命。”
  令狐沖大奇,心想:“我又沒說要去相救盈盈,怎地定閑師太卻恁地說?啊喲,是了!群雄在五霸岡上聚會,設法為我治病,那都是瞧在盈盈的份上。此事鬧得沸沸揚揚,連這兩個不成材的‘長江雙飛魚’都知道,定閑師太焉有不知?”想及此事,不由得臉上一紅。
  鄭萼又道:“掌門師叔說道,此事最好不要硬來。她老人家和定逸師叔兩位,此刻已過江去了,要趕赴少林寺,去向方丈大師求情放人,請令狐大哥帶同我們,緩緩前去。”令狐沖聽了這番話,登時呆了,半晌說不出話來,舉目向長江中眺望,果見一葉小舟,掛起了一張小小白帆,正自向北航去,心中又是感激,又覺慚愧,心想:“兩位師太是佛門中有道大德,又是武林高人。她們肯親身去向少林派求情,原是再好不過,比之我這浪跡江湖、素行不端的一介無名小卒,面子是大上百倍了。多半方證方丈能瞧著二位師太的金面,肯放了盈盈。”想到此處,心下登時一寬。回過頭來,只見那姓易、姓齊的兀自在油簍子中探頭探腦,不敢爬將出來,心想這二人一片熱心,為的是去救盈盈,自己可將他們得罪了,頗覺過意不去,邁步上前,拱了拱手,說道:“在下一時魯莽,得罪了白蛟幫‘長江雙飛魚’兩位英雄,實因事先未知其中緣由,還請恕罪。”說著深深一揖。“長江雙飛魚”突然見他前倨后恭,大感詫異,急忙抱拳還禮,這一手忙腳亂,無數菜油飛濺出來,濺得令狐沖身上點點滴滴的都是油跡。令狐沖微笑著點了點頭,向儀琳和鄭萼道:“咱們走罷!”回到舟中,恒山派眾弟子竟絕口不提此事,連儀和、秦絹這些素來事事好奇之人,居然也不向他問一句話,自是定閑師太臨去時已然囑咐,免得令他尷尬。令狐沖暗自感激,但見到好幾名女弟子似笑非笑的臉色,卻又不免頗為狼狽,尋思:“她們這副模樣,心中可咬定盈盈是我的情人了。其實我和盈盈之間清清白白,并無甚么逾規越禮之事。但她們不問,我又如何辯白?”眼見秦絹眼中閃著狡獪的光芒,忍不住道:“完全不是這么一回事,你……你們可別胡思亂想。”秦絹笑道:“我胡思亂想甚么了?”令狐沖臉上一紅,道:“我猜也猜得到。”秦絹笑道:“猜到甚么?”令狐沖還未答話,儀和道:“秦師妹,別多說了,掌門師叔吩咐的話,你忘了嗎?”秦絹抿嘴笑道:“是,是,我沒忘記。”
  令狐沖轉過頭來,避開她眼光,只見儀琳坐在船艙一角,臉色蒼白,神情卻甚為冷漠,不禁心中一動:“她心中在想甚么?為甚么她不和我說話?”怔怔的瞧著她,忽然想到那日在衡山城外,自己受傷之后,她抱了自己在曠野中奔跑時的臉色。那時她又是關切,又是激動,渾不是眼前這般百事不理的模樣。為甚么?為甚么?
  儀和忽道:“令狐師兄!”令狐沖沒聽見,沒有答應。儀和大聲又叫:“令狐師兄!”令狐沖一驚,回過頭道:“嗯,怎么?”儀和道:“掌門師伯說道,明日咱們或是改行陸道,或是仍走水路,悉聽令狐師兄的意思。”
  令狐沖心中只盼改行陸道,及早得知盈盈的訊息,但斜眼一睨,只見儀琳長長的睫毛下閃動著淚水,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說道:“掌門師太叫咱們緩緩行去,那么還是仍舊坐船罷。諒來那白蛟幫也不敢對咱們怎地。”秦絹笑道:“你放心得下嗎?”令狐沖臉上微微一紅,尚未作答,儀和喝道:“秦師妹,小孩兒家,少說幾句行不行?”秦絹笑道:“行!有甚么不行?阿彌陀佛,我可不大放心。”
  次晨舟向西行,令狐沖命舟子將船靠近岸旁航行,以防白蛟幫來襲,但直至湖北境內,一直沒有動靜。此后數日之中,令狐沖也不和恒山弟子多說閑話,每逢晚間停泊,便獨自一人上岸飲酒,喝得醺醺而歸。
  這一日舟過夏口,折而向北,溯漢水而上,傍晚停泊在小鎮雞鳴渡旁。他又上岸去,在一家冷酒鋪中喝了幾碗酒,忽想:“小師妹的傷不知好了沒有?儀真、儀靈兩位師姊送去恒山靈藥,想來必可治好她的劍傷。林師弟的傷勢又不知如何?倘若林師弟竟致傷重不治,她又怎樣?”想到這里,心下不禁一驚,尋思:“令狐沖啊令狐沖,你真是個卑鄙小人!你雖盼小師妹早日痊愈,內心卻又似在盼望林師弟傷重而死?難道林師弟死了,小師妹便會嫁你不成?”自覺無聊,連盡了三碗酒,又想:“勞德諾和八師弟不知是誰殺的?那人為甚么又去暗算林師弟?師父、師娘不知近來若何?”
  端起酒碗,又是一飲而盡,小店之中無下酒物,隨手抓起幾粒咸水花生,拋入口中,忽聽背后有人嘆了口氣,說道:“唉!天下男子,十九薄幸。”
  令狐沖轉過面來,向說話之人瞧去,搖晃的燭光之下,但見小酒店中除了自己之外,便只店角落里一張板桌旁有人伏案而臥。板桌上放了酒壺、酒杯,那人衣衫襤褸,形狀猥瑣,不像是如此吐屬文雅之人。當下令狐沖也不理會,又喝了一碗酒,只聽得背后那聲音又道:“人家為了你,給幽禁在不見天日之處。自己卻整天在脂粉堆中廝混,小姑娘也好,光頭尼姑也好,老太婆也好,照單全收。唉,可嘆啊可嘆。”令狐沖知他說的是自己,卻不回頭,尋思:“這人是誰?他說‘人家為了你,給幽禁在不見天日之處’,說的是盈盈嗎?為甚么盈盈是為了我而給人幽禁?”只聽那人又道:“不相干之輩,倒是多管閑事,說要去拚了性命,將人救將出來。偏生你要做頭子,我也要做頭子,人還沒救,自己伙里已打得昏天黑地。唉,這江湖上的事,老子可真沒眼瞧的了。”令狐沖拿著酒碗,走過去坐在那人對面,說道:“在下多事不明,要請老兄指教。”
  那人仍然伏在桌上,并不抬頭,說道:“唉,有多少風流,便有多少罪孽。恒山派的姑娘、尼姑們,這番可當真糟糕之極了。”令狐沖更是心驚,站起身來,深深一揖,說道:“令狐沖拜見前輩,還望賜予指點。”突然見到那人凳腳旁放著一把胡琴,琴身深黃,久經年月,心念一動,已知此人是誰,當即拜了下去,說道:“晚輩令狐沖,有幸拜見衡山莫師伯,適才多有失禮。”那人抬起頭來,雙目如電,冷冷的在令狐沖臉上一掃,正是衡山派掌門“瀟湘夜雨”莫大先生。他哼了一聲,說道:“師伯之稱,可不敢當。令狐大俠,這些日來可快活哪!”令狐沖躬身道:“莫師伯明鑒,弟子奉定閑師伯之命,隨同恒山派諸位師姊師妹前赴少林。弟子雖然無知,卻決不敢對恒山師姊妹們有絲毫失禮。”莫大先生嘆了口氣,道:“請坐!唉,你怎不知江湖上人言紛紛,眾口鑠金?”令狐沖苦笑道:“晚輩行事狂妄,不知檢點,連本門也不能容,江湖上的閑言閑語,卻也顧不得這許多了。”
  莫大先生冷笑道:“你自己甘負浪子之名,旁人自也不來理你。可是恒山派數百年的清譽,竟敗壞在你的手里,你也毫不動心嗎?江湖上傳說紛紜,說你一個大男人,混在恒山派一群姑娘和尼姑中間。別說幾十位黃花閨女的名聲給你損了,甚至連……連那幾位苦守戒律的老師太,也給人作為笑柄,這……這可太不成話了。”
  令狐沖退開兩步,手按劍柄,說道:“不知是誰造謠,說這些無恥荒唐的言語,請莫師伯告知。”
  莫大先生道:“你想去殺了他們嗎?江湖上說這些話的,沒有一萬,也有八千,你殺得干凈么?哼,人家都羨慕你艷福齊天,那又有甚么不好了?”
  令狐沖頹然坐下,心道:“我做事總是不顧前,不顧后,但求自己問心無愧,卻沒想到累了恒山派眾位上下。這……這便如何是好?”
  莫大先生嘆了口氣,溫言道:“這五日里,每天晚上,我都曾到你船上窺探……”令狐沖“啊”的一聲,心想:“莫師伯接連五晚來船窺探,我竟半點不知,可算是十分無能。”莫大先生續道:“我見你每晚總是在后艄和衣而臥,別說對恒山眾弟子并無分毫無禮的行為,連閑話也不說一句。令狐世兄,你不但不是無行浪子,實是一位守禮君子。對著滿船妙齡尼姑,如花少女,你竟絕不動心,不僅是一晚不動心,而且是數十晚始終如一。似你這般男子漢、大丈夫,當真是古今罕有,我莫大好生佩服。”大拇指一翹,右手握拳,在桌上重重一擊,說道:“來來來,我莫大敬你一杯。”說著便提起酒壺斟酒。令狐沖道:“莫師伯之言,倒教小侄好生惶恐。小侄品行不端,以致不容于師門,但恒山派同道的師妹,卻如何可以得罪?”莫大先生呵呵笑道:“光明磊落,這才是男兒漢的本色。我莫大如年輕二十歲,教我晚晚陪著這許多姑娘,要像你這般守身如玉,那就辦不到。難得啊難得!來,干了!”兩人舉碗一飲而盡,相對大笑。
  令狐沖見莫大先生形貌落拓,衣飾寒酸,哪里像是一位威震江湖的一派掌門?偶爾眼光一掃,鋒銳如刀,但這霸悍之色一露即隱,又成為一個久困風塵的潦倒漢子,心想:“恒山掌門定閑師太慈祥平和,泰山掌門天門道長威嚴厚重,嵩山掌門左冷禪陰鷙險刻,我恩師是位彬彬君子,這位莫師伯外表猥瑣平庸,似是個市井小人。但五岳劍派的五位掌門人,其實個個是十分深沉多智之人。我令狐沖草包一個,可和他們差得遠了。”莫大先生道:“我在湖南,聽到你和恒山派的尼姑混在一起,甚是詫異,心想定閑師太是何等樣人物,怎容門下做出這等事來?后來聽得白蛟幫的人說起你們行蹤,便趕了下來。令狐老弟,你在衡山群玉院中胡鬧,我莫大當時認定你是個儇薄少年。你后來助我劉正風師弟,我心中對你生了好感,只想趕將上來,善言相勸,不料卻見到后一輩英俠之中,竟有你老弟這樣了不起的少年英雄。很好,很好!來來來,咱們同干三杯!”說著叫店小二添酒,和令狐沖對飲。幾碗酒一下肚,一個寒酸落拓的莫大先生突然顯得逸興遄飛,連連呼酒,只是他酒量和令狐沖差得甚遠,喝得幾碗后,已是滿臉通紅,說道:“令狐老弟,我知你最喜喝酒。莫大無以為敬,只好陪你多喝幾碗。嘿嘿,武林之中,莫大肯陪他喝酒的,卻也沒有幾人。那日嵩山大會,座上有個大嵩陽手費彬。此人飛揚跋扈,不可一世,莫大越瞧越不順眼,當時便一滴不飲。此人居然還口出不遜之言,他臭妹子的,你說可不可惱?”令狐沖笑道:“是啊,這種人不自量力,橫行霸道,終究沒好下場。”莫大先生道:“后來聽說此人突然失了蹤,下落不明,不知到了何處,倒也奇怪。”
  令狐沖心想,那日在衡山城外,莫大先生施展神妙劍法殺了費彬,他當日明明見到自己在旁,此刻卻又如此說,自是不愿留下了形跡,便道:“嵩山派門下行事令人莫測高深,這費彬嘛,說不定是在嵩山哪一處山洞之中隱居了起來,正在勤練劍法,也未可知。”

  莫大先生眼中閃出一絲狡獪的光芒,微微一笑,拍案叫道:“原來如此,若不是老弟提醒,我可想破了腦袋,也想不通其中緣由。”喝了一口酒,問道:“令狐老弟,你到底何以和恒山派的人混在一起?魔教的任大小姐對你情深一往,你可千萬不能辜負她啊。”令狐沖臉上一紅,說道:“莫師伯明鑒,小侄情場失意,于這男女之事,可早已瞧得淡了。”想起了小師妹岳靈珊,胸口一酸,眼眶不由得紅了,突然哈哈一笑,朗聲說道:“小侄本想看破紅塵,出家為僧,便怕出家人戒律太嚴,不準飲酒,這才沒去做和尚。哈哈,哈哈。”雖是大笑,笑聲中畢竟大有凄涼之意。過了一會,便敘述如何遇到定靜、定閑、定逸三位師太的經過,說到自己如何出手援救,每次都只輕描淡寫的隨口帶過。
  莫大先生靜靜聽完,瞪著酒壺呆呆出神,過了半晌,才道:“左冷禪意欲吞并四派,聯成一個大派,企圖和少林、武當兩大宗派鼎足而三,分庭抗禮。他這密謀由來已久,雖然深藏不露,我卻早已瞧出了些端倪。操他奶奶的,他不許我劉師弟金盆洗手,暗助華山劍宗去和岳先生爭奪掌門之位,歸根結底,都是為此。只是沒想到他居然如此膽大妄為,竟敢對恒山派明目張膽的下令狐沖道:“他倒也不是明目張膽,原本是假冒魔教,要逼得恒山派無可奈何之下,不得不答允并派之議。”莫大先生點頭道:“不錯。他下一步棋子,當是去對付泰山派天門道長了。哼,魔教雖毒,卻也未必毒得過左冷禪。令狐兄弟,你現下已不在華山派門下,閑云野鶴,無拘無束,也不必管他甚么正教魔教。我勸你和尚倒也不必做,也不用為此傷心,盡管去將那位任大小姐救了出來,娶她為妻便是。別人不來喝你的喜酒,我莫大偏來喝你三杯。他媽的,怕他個鳥?”他有時出言甚是文雅,有時卻又夾幾句粗俗俚語,說他是一派掌門,也真有些不像。
  令狐沖心想:“他只道我情場失意乃是為了盈盈,但小師妹之事,也不便跟他提起。”便問:“莫師伯,到底少林派為甚么要拘留任小姐?”莫大先生張大了口,雙眼直視,臉上充滿了驚奇之狀,道:“少林派為甚么要拘留任小姐?你是當真不知,還是明知故問?江湖上眾人皆知,你……你……還問甚么?”
  令狐沖道:“過去數月之中,小侄為人囚禁,江湖上之事一無所聞。那任小姐曾殺過少林派四名弟子,原也是從小侄身上而起,只不知后來怎地失手,竟為少林派所擒?”莫大先生道:“如此說來,你是真的不明白其中原委了。你身中奇異內傷,無藥可治,聽說旁門左道中有數千人聚集五霸岡,為了討好這位任大小姐而來治你的傷,結果卻人人束手無策,是也不是?”令狐沖道:“正是。”莫大先生道:“這件事轟傳江湖,都說令狐沖這小子不知幾生修來的福氣,居然得到黑木崖圣姑任大小姐的垂青,就算這場病醫不好,也是不枉的了。”令狐沖道:“莫師伯取笑了。”心想:“老頭子,祖千秋他們雖然是一番好意,畢竟行事太過魯莽,這等張揚其事,難怪盈盈生氣。”莫大先生問道:“你后來怎地卻好了?是修習了少林派的‘易筋經’神功,是不是?”
  令狐沖道:“不是。少林派方丈方證大師慈悲為懷,不念舊惡,答允傳授少林派無上內功。只是小侄不愿改投少林派,而這門少林神功又不能傳授派外之人,只好辜負了方丈大師的一番美意。”莫大先生道:“少林派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你其時已被逐出華山門墻,正好改投少林。那是千載難逢的機緣,卻為何連自己性命也不顧了?”令狐沖道:“小侄自幼蒙恩師、師娘收留,養育之恩,粉身難報,只盼日后恩師能許小侄改過自新,重列門墻,決不愿貪生怕死,另投別派。”莫大先生點頭道:“這也有理。如此說來,你的內傷得愈,那是由于另一樁機緣了。”令狐沖道:“正是。其實小侄的內傷也沒完全治好。”莫大先生凝視著他,說道:“少林派和你向來并無淵源,佛門中人雖說慈悲為懷,卻也不能隨便傳人以本門的無上神功。方證大師答應以‘易筋經’相授,你當真不知是甚么緣故嗎?”令狐沖道:“小侄確是不知,還望莫師伯示知。”莫大先生道:“好!江湖上都說,那日黑木崖任大小姐親身背負了你,來到少林寺中,求見方丈,說道只須方丈救了你的性命,她便任由少林寺處置,要殺要剮,絕不皺眉。”令狐沖“啊”的一聲,跳了起來,將桌上一大碗酒都帶翻了,全身登時出了一陣冷汗,手足發抖,顫聲道:“這……這……這……”腦海中一片混亂,想起當時自己身子一日弱似一日,一晚睡夢之中,聽到盈盈哭泣甚哀,說道:“你一天比一天瘦,我……我……”說得誠摯無比,自己心中感激,狂吐鮮血,就此人事不知。待得清醒,已是在少林寺的一間斗室之中,方生大師已費了無數心力為己施教。自己一直不知如何會到少林寺中,又不知盈盈到了何處,原來竟是她舍命相救,不由得熱淚盈眶,跟著兩道眼淚撲簌簌的直流下來。莫大先生嘆道:“這位任大小姐雖然出身魔教,但待你的至誠至情,卻令人好生相敬。少林派中,辛國梁、易國梓、黃國柏、覺月禪師四名大弟子命喪她手。她去到少林,自無生還之望,但為了救你,她……她是全不顧己了。方證大師不愿就此殺她,卻也不能放她,因此將她囚禁在少林寺后的山洞之中。任大小姐屬下那許多三山五岳之輩,自然都要去救她出來。聽說這幾個月來,少林寺沒一天安寧,擒到的人,少說也有一百來人了。”令狐沖心情激蕩,良久不能平息,過了好一會,才問:“莫師伯,你剛才說,大家爭著要做頭子,自己伙里已打得昏天黑地,那是怎么一回事?”
  莫大先生嘆了口氣,道:“這些旁門左道的人物,平日除了聽從任大小姐的號令之外,個個狂妄自大,好勇斗狠,誰也不肯服誰。這次上少林寺救人,大家知道少林寺是天下武學的祖宗,事情很是棘手,何況單獨去闖寺的,個個有去無回。因此上大家說要廣集人手,結盟而往。既然結盟,便須有個盟主。聽說這些日子來為了爭奪盟主之位,許多人動上了手,死的死,傷的傷,著實損折了不少人。令狐老弟,我看只有你急速趕去,才能制得住他們。你說甚么話,那是誰也不敢違拗的,哈哈,哈哈!”
  莫大先生這么一笑,令狐沖登時滿臉通紅,情知他這番話不錯,但群豪服了自己,只不過是瞧在盈盈的面上,而盈盈日后知道,一定要大發脾氣,突然間心念一動:“盈盈對我情意深重,可是她臉皮子薄,最怕旁人笑話于她,說她對我落花有意,而我卻流水無情。我要報答她這番厚意,務須教江湖上好漢眾口紛傳,說道令狐沖對任大小姐一往情深,為了她性命也不要了。我須孤身去闖少林,能救得出她來,那是最好,倘若救不出,也要鬧得眾所周知。”說道:“恒山派的定閑、定逸兩位師伯上少林寺去,便是向少林方丈求情,請他放了這位任小姐出來,以免釀成一場大動干戈的流血浩劫。”莫大先生點頭道:“怪不得,怪不得!我一直奇怪,定閑師太如此老成持重之人,怎么會放心由你陪伴她門下的姑娘、尼姑,自己卻另行他往,原來是為你作說客去了。”令狐沖道:“莫師伯,小侄既知此事,著急得了不得,恨不得插翅飛去少林寺,瞧瞧兩位師太求情的結果如何。只是恒山派這些師姊妹都是女流之輩,倘若途中遇上了甚么意外,可又難處。”莫大先生道:“你盡管去好了!”令狐沖喜道:“我先去不妨?”莫大先生不答,拿起倚在板凳旁的胡琴,咿咿呀呀的拉了起來。令狐沖知道他既這么說,那便是答應照料恒山派一眾弟子了,這位莫師伯武功識見,俱皆非凡,不論他明保還是暗護,恒山派自可無虞,當即躬身行禮,說道:“深感大德。”莫大先生笑道:“五岳劍派,同氣連枝。我幫恒山派的忙,要你來謝甚么?那位任大小姐得知,只怕要喝醋了。”令狐沖道:“小侄告辭。恒山派眾位師姊妹,相煩莫師伯代為知照。”說著直沖出店。
  一凝步,向江中望去,只見坐船的窗中透出燈光,倒映在漢水之中,一條黃光,緩緩閃動。身后小酒店中,莫大先生的琴聲漸趨低沉,靜夜聽來,甚是凄清。

 

 

二十六  圍寺
  
  令狐沖向北疾行,天明時到了一座大鎮,走進一家飯店。湖北最出名的點心是豆皮,以豆粉制成粉皮,裹以菜肴,甚是可口。令狐沖連盡三大碟,付帳出門。
  只見迎面走來一群漢子,其中一人又矮又胖,赫然便是“黃河老祖”之一的老頭子。令狐沖心中大喜,大聲叫道:“老頭子!你好啊。”老頭子一見是他,登時臉上神色尷尬之極,遲疑半晌,刷的一聲,抽出了大刀。令狐沖又向前迎了一步,說道:“祖千秋……”只說了三個字,老頭子舉刀便向他砍將過來,可是這一刀雖然力勁勢沉,準頭卻是奇差,和令狐沖肩頭差著一尺有余,呼的一聲,直削了下去。令狐沖嚇了一跳,向后躍開,叫道:“老先生,我……我是令狐沖!”老頭子叫道:“我當然知道你是令狐沖。眾位朋友聽了,圣姑當日曾有令諭,不論哪一人見到令狐沖,務須將他殺了,圣姑自當重重酬謝。這一句話,大伙兒可都知道么?”眾人轟然道:“咱們都知道的。”眾人話雖如此,但大家你瞧瞧我,我瞧瞧你,臉上神情甚是古怪,并無一人拔刀刃動手,有些人甚至笑嘻嘻的,似覺十分有趣。
  令狐沖臉上一紅,想起那日盈盈要老頭子等傳言江湖,務須將自己殺了,她是既盼自己再不離開她身邊,又要群豪知道,她任大小姐決非癡戀令狐沖,反而恨他入骨。此后多經變故,早將當時這句話忘了,此刻聽老頭子這么說,才想起她這號令尚未通傳取消。當時老頭子等傳言出去,群豪已然不信,待得她為救令狐沖之命,甘心赴少林寺就死,這事由少林寺俗家弟子泄漏了出來,登時轟動江湖。人人固贊她情深義重,卻也不免好笑,覺得這位大小姐太也要強好勝,明明愛煞了人家,卻又不認,拚命掩飾,不免欲蓋彌彰。這件事不但盈盈屬下那些左道旁門的好漢知之甚詳,連正派中人也多有所聞,日常閑談,往往引為笑柄。此刻群豪突然見到令狐沖出現,驚喜交集之下,卻也有些不知所措。
  老頭子道:“令狐公子,圣姑有令,叫我們將你殺了。但你武功甚高,適才我這一刀砍你不中,承你手下留情,沒取我性命,足感盛情。眾位朋友,大家親眼目睹,咱們決不是不肯殺令狐公子,實在是殺他不了,我老頭子不行,當然你們也都不行的了。是不是?”
  眾人哈哈大笑,都道:“正是!”一人道:“適才咱們一場驚心動魄的惡斗,雙方打得筋疲力盡,誰也殺不了誰,只好不打。大伙兒再不妨斗斗酒去。倘若有哪一位英雄好漢,能灌得令狐公子醉死了,日后見到圣姑,也好有個交代。”群豪捧腹狂笑,都道:“妙極,妙極!”又一人笑道:“圣姑只要咱們殺了令狐公子,可沒規定非用刀子不可。用上好美酒灌得醉死了他,那也是可以啊。這叫做不能力敵,便當智取。”
  群豪歡呼大叫,簇擁著令狐沖上了當地最大的一間酒樓,四十余人坐滿了六張桌子。幾個人敲臺拍凳,大呼:“酒來!”令狐沖一坐定后,便問:“圣姑到底怎樣啦?這可急死我群豪聽他關心盈盈,盡皆大喜。
  老頭子道:“大伙兒定了十二月十五,同上少林寺去接圣姑出寺。這些日子來,卻為了誰做盟主之事,大家爭鬧不休,大傷和氣。令狐公子駕到,那是再好不過了。這盟主若不是你當,更有誰當?倘若別人當了,就算接了圣姑出來,她老人家也必不開心。”一個白須老者笑道:“是啊。只要由令狐公子主持全局,縱然一時遇上阻難,接不到圣姑,她老人家只須得知訊息,心下也是歡喜得緊。這盟主一席,天造地設,是由令狐公子來當的了。”令狐沖道:“是誰當盟主,那是小事一件,只須救得圣姑出來,在下便是粉身碎骨,也所甘愿。”這幾句話倒不是隨口胡謅,他感激盈盈為己舍身,若要他為盈盈而死,那是一往無前,決不用想上一想。不過如在平日,這念頭在自己心頭思量也就是了,不用向人宣之于口,此刻卻要拚命顯得多情多義,好叫旁人不去笑話盈盈。
  群豪一聽,更是心下大慰,覺得圣姑看中此人,眼光委實不錯。那白發老者笑道:“原來令狐公子果然是位有情有義的英雄,倘若是如江湖上所訛傳那般,說道令狐公子置身事外,全不理會,可教眾人心涼了。”
  令狐沖道:“這幾個月來,在下失手身陷牢籠,江湖上的事情一概不知。但日夜思念圣姑,想得頭發也白了。來來來,在下敬眾位朋友一杯,多謝各位為圣姑出力。”說著站起身來,舉杯一飲而盡。群豪也都干了。
  令狐沖道:“老先生,你說許多朋友在爭盟主之位,大傷和氣,事不宜遲,咱們便須立即趕去勸止。”老頭子道:“正是。祖千秋和夜貓子都已趕去了。我們也正要去。”令狐沖道:“不知大伙兒都在哪里?”老頭子道:“都在黃保坪聚會。”令狐沖道:“黃保坪?”那白須老者道:“那是在襄陽以西的荊山之中。”令狐沖道:“咱們快些吃飯喝酒,立即去黃保坪。咱們已斗了三日三夜酒,各位費盡心機,始終灌不死令狐沖,日后見到圣姑,已大可交代了。”
  群豪大笑,都道:“令狐公子酒量如海,只怕再斗三日三夜,也奈何不了你。”令狐沖和老頭子并肩而行,問道:“令愛的病,可大好了?”老頭子道:“多承公子關懷,她雖沒怎么好,幸喜也沒怎么壞。”令狐沖心中一直有個疑團,眼見余人在身后相距數丈,便問:“眾位朋友都說圣姑于各位有大恩德。在下委實不明其中原因,圣姑小小年紀,怎能廣施恩德于這許多江湖朋友?”老頭子問道:“公子真的不知其中緣由?”令狐沖搖頭道:“不知。”老頭子道:“公子不是外人,原本不須相瞞,只是大家向圣姑立過誓,不能泄漏此中機密。請公子恕罪。”令狐沖點頭道:“既不便說,還是不說的好。”老頭子道:“日后由圣姑親口向公子說,那不是好得多么?”令狐沖道:“但愿此日越早到來越好。”
  群豪在路上又遇到了兩批好漢,也都是去黃保坪的,三伙人相聚,已有一百余人。
  群豪趕到黃保坪時已是深夜,群雄聚會處是在黃保坪以西的荒野。還在里許之外,便已聽到人聲嘈雜,有人粗聲喝罵,有人尖聲叫嚷。令狐沖加快腳步奔去,月光之下,只見群山圍繞的一塊草坪上,黑壓壓地聚集著無數人眾,一眼望去,少說也有千余人。只聽有人大聲說道:“盟主,盟主,既然稱得這個‘主’字,自然只好一人來當。你們六個人都要當,那還成甚么盟主?”另一人道:“我們六個人便是一個人,一個人便是六個人。你們都聽我六兄弟的號令,我六兄弟便是盟主了。你再羅里羅嗦,先將你撕成四塊再說。”令狐沖不用眼見其人,便知是“桃谷六仙”之一,但他六兄弟說話聲音都差不多,卻分辨不出是六人中的哪一個。先前那人給他一嚇,登時不敢再說。但群雄對“桃谷六仙”顯然心中不服,有的在遠處叫罵,有的躲在黑暗中大聲嘻笑,更有人投擲石塊泥沙,亂成一團。
  桃葉仙大聲嚷道:“是誰向老子投擲石塊?”黑暗中有人道:“是你老子。”桃花仙怒道:“甚么?你是我哥哥的老子,也就是我的老子了?”有人說道:“那也未必!”登時數百人齊聲轟笑。桃花仙道:“為甚么未必?”另一人道:“這個我也不知道。我只生一個兒子。”桃根仙道:“你只生一個兒子,跟我有甚么相干?”又一個粗嗓子的大聲笑道:“跟你沒相干,多半跟你兄弟相干了。”桃干仙道:“難道跟我相干么?”先一人笑道:“那得看相貌像不像。”桃實仙道:“你說跟我的相貌有些相像,出來瞧瞧。”那人笑道:“有甚么好瞧的,你自己照鏡子好了!”突然之間,四條人影迅捷異常的縱起,一撲向前,將那人從黑暗中抓了出來。這人又高又大,足足有二百來斤,給桃谷四仙抓住了四肢,竟絲毫動彈不得。四人將他抓到月光底下一照。桃實仙道:“不像我,我哪有這樣難看?老三,只怕有些像你。”桃枝仙道:“呸,我就比你難看嗎?天下英雄在此,不妨請大伙兒品評品評。”
  群雄早就見到桃谷六仙都是五官不正,面貌丑陋,要說哪一個更好看些,這番品評功夫可也真著實不易,這時眼見那大漢給四仙抓在手中,頃刻之間便會給撕成了四塊,人人栗栗危懼,誰也笑不出來。
  令狐沖知道桃谷六仙的脾氣,一個不對,便會將這大漢撕了,朗聲說道:“桃谷六仙,讓我令狐沖來品評品評如何?”說著緩步從暗處走了出來。
  群雄一聽到“令狐沖”三字,登時聳動,千余對目光都注集在他身上。令狐沖卻目不轉睛的凝視著桃谷四仙,唯恐他們一時興起,登時便將這大漢撕裂,說道:“你們將這位朋友放下,我才瞧得清楚。”桃谷四仙當即將他放下。
  這條大漢身材雄偉已極,站在當地,便如一座鐵塔相似。他適才死里逃生,已然嚇得魂不附體,臉如死灰,身子簌簌發抖。他明知如此當眾發抖,實非英雄行徑,可是全身自己要抖,卻也勉強不來,要想說幾句撐門面之言,只顫聲道:“我……我……我……”令狐沖見他嚇得厲害,但此人五官倒也端正,向桃谷六仙道:“六位桃兄,你們的相貌和這位朋友全然不像,可比他俊美得多了。桃根仙骨格清奇、桃干仙身材魁偉、桃枝仙四肢修長、桃葉仙眉清目秀、桃花仙呢……這個……這個目如朗星,桃實仙精神飽滿,任誰一見到,立刻都知是六位行俠仗義的玉面英雄,英俊少……這個英俊中年。”群雄聽了,盡皆大笑。桃谷六仙更是大為高興。老頭子吃過這六兄弟的苦頭,知道他們極不好惹,跟著湊趣,說道:“依在下之見,環顧天下英雄,武功高的固多,說到相貌,那是誰也比不上桃谷六仙了。”
  群豪跟著起哄,有的說:“豈僅俊美而已,簡直是風流瀟灑。前無古人,后無來者。”有的說:“潘安退避三舍,宋玉甘拜下風。”有的說:“武林中從第一到第六的美男子,自當算他們六位。令狐公子最多排到第七。”
  桃谷六仙不知眾人取笑自己,還道是真心稱贊,更加笑得合不攏嘴。桃枝仙道:“我媽當年說咱六個是丑八怪,原來說得不對。”有人笑道:“當然不對了,你們只有六個人,怎能成為丑八怪?”有人輕道:“加上他們爹娘……”一句話沒說完,便給人掩住了嘴巴。
  老頭子大聲道:“眾位朋友,大伙兒運氣不小。令狐公子正要單槍匹馬,獨闖少林,去接圣姑出來,道上遇到了我們,聽說大伙兒在此,便過來和大家商議商議。說到相貌之美,自然要算桃谷六仙……”群雄一聽,又都轟笑。老頭子連連搖手,在眾人大笑聲中繼續說道:“可是這闖少林、接圣姑的大事,和相貌如何,干系也不太大。以在下之見,咱們公奉令狐公子為盟主,請他主持全局,發號施令,大伙兒一體凜遵,眾位意下如何?”群雄人人都知圣姑是為了令狐沖而陷身少林,令狐沖武功卓絕,當日在河南和向問天聯手,大戰各路英雄,此事早已轟動江湖,但即令他手無縛雞之力,瞧在圣姑面上,也當奉他為主,是以聽到老頭子的話,當即歡聲雷動,許多人都鼓掌叫好。桃花仙突然怪聲道:“咱們去救任大小姐,救了她出來,是不是給令狐沖做老婆?”
  群雄對任大小姐十分尊敬,雖覺桃花仙這話沒錯,卻誰也不敢公然稱是。令狐沖更十分尷尬,只好默不作聲。桃葉仙道:“他又得老婆,又做盟主,那可太過便宜他了。我們去幫他救老婆,盟主卻要我們六兄弟來做。”桃根仙道:“正是!除非他本事強過我們,卻又當別論。”驀地里桃根、桃干、桃枝、桃實四仙一齊動手,將令狐沖四肢抓住,提在空中。他四人出手實在太快,事先又無半點朕兆,說抓便抓,令狐沖竟然閃避不及。
  群雄齊聲驚呼:“使不得,快放手!”
  桃葉仙笑道:“大家放心,我們決不傷他性命,只要他答應讓我們六兄弟做盟主……”
  一句話沒說完,桃根、桃干、桃枝、桃實四仙忽地齊聲怪叫,忙不迭的將令狐沖拋下,嚷道:“啊喲,你……你使甚么妖法?”原來令狐沖手足分別被四人抓住,也真怕四人傻頭傻腦,甚么怪事都做得出來,別要真的將自己撕了,當即運起吸星大法。桃谷四仙只覺內力源源從掌心中外泄,越是運功相抗,內力奔瀉得越快,驚駭之下,立即撒手。令狐沖腰背一挺,穩穩站直。桃葉仙忙問:“怎么?”桃根仙、桃實仙齊道:“這……這令狐沖的功夫好奇怪,咱們可抓他不住。”桃干仙道:“不是抓他不住,而是忽然之間,不想抓他了。”群雄歡呼之聲大作,都道:“桃谷六仙,你們這次可服了么?”桃根仙道:“令狐沖是我們六兄弟的好朋友,令狐沖就是桃谷六仙,桃谷六仙就是令狐沖。令狐沖來當盟主,就等如是桃谷六仙當盟主,那有甚么不服?”桃花仙道:“天下哪有自己不服自己之理?你們問得太笨了。”群雄見桃谷六仙的神情,料想適才抓住令狐沖時暗中已吃了虧,只是死要面子,不肯承認,雖不明其中緣由,卻都嘻笑歡呼。令狐沖道:“眾位朋友,咱們這次去迎接圣姑,并相救失陷在少林寺中的許多朋友。少林寺乃武林中的泰山北斗,少林七十二絕技數百年來馳名天下,任何門派都不能與之抗衡。但咱們人多勢眾,除了這里已有千余位英雄之外,尚有不少好漢前來。咱們的武功就算不及少林寺僧俗弟子,十個打一個,總也打贏了。”眾人轟叫:“對,對!難道少林寺的和尚真有三頭六臂不成?”令狐沖又道:“可是少林寺的大師們雖留住了圣姑,卻也沒有為難于她。寺中大師都是有道的高僧,慈悲為懷,令人好生相敬。咱們縱然將少林寺毀了,只怕江湖上的好漢要說我們倚多為勝,不是英雄所為。因此依在下之見,咱們須得先禮后兵,如能說得少林寺讓了一步,對圣姑和其他朋友們不再留難,免得一場爭斗,那是再好不過。”
  祖千秋道:“令狐公子之言,正合我意,倘若當真動手,雙方死傷必多。”桃枝仙道:“令狐公子之言,卻不合我意。雙方如不動手,死傷必少,那還有甚么趣味?”祖千秋道:“咱們既奉令狐公子為盟主,他發號施令,大伙兒自當聽從。”桃根仙道:“不錯,這發號施令之事,還是由我們桃谷六仙來干好了。”群雄聽他六兄弟盡是無理取鬧,阻撓正事,都不由得發惱,許多人手按刀柄,只待令狐沖稍有示意,便要將這六人亂刀分尸,他六人武功再高,終究擋不住數十人刀劍齊施。祖千秋道:“盟主是干甚么的?那自然是發號施令的了。他如不發號施令,那還叫甚么盟主?這個‘主’字,便是發號施令之意。桃花仙道:“既是如此,便單叫他一個‘盟’字,少了那‘主’字便了。”桃葉仙搖頭道:“單叫一個‘盟’字,多么別扭。”桃干仙道:“依我的高見,單是一個‘盟’字既然別扭,便可拆將開來,稱他為‘明血’!”桃枝仙叫道:“錯了,錯了!‘盟’字拆開來,下面不是‘血’字,比‘血’字少了一撇。那是甚么字?”桃谷六仙都不識那器皿的“皿”字,群雄任由他們出丑,無人出聲指點。桃干仙道:“少了一些,也還是血。好比我割你一刀,割得深,出的血多,固然是血,倘若我顧念手足之情,割得很輕,出的血甚少,雖然少了些,那仍然是血。”桃枝仙怒道:“你割我一刀,就算割得輕,也不是顧念手足之情了。你為甚么要割我一刀?”桃干仙道:“我可沒有割,我手里也沒有刀。”桃花仙道:“如果你手里有刀呢?”
  群雄聽他們越扯越遠,不禁怒喝:“安靜些,大家聽盟主的號令。”桃枝仙道:“他號令便號令好了,又何必安靜?”令狐沖提高嗓子說道:“眾位朋友,屈指算來,離十二月十五還有十七日,大伙兒動身慢慢行去,到得嵩山,時候也差不多了。咱們這次可不是秘密行事,乃是大張旗鼓而去。明日咱們去買布制旗,寫明‘天下英雄齊赴少林恭迎圣姑’的字樣,再多買些皮鼓,一路敲擊前往,好教少林的僧俗弟子們聽到,先自心驚膽戰。”
  這些左道豪客十之八九是好事之徒,聽他說要如此大鬧,都是不勝之喜,歡呼聲響震山谷。其中也有若干老成穩重之輩,但見大伙都喜胡鬧,也只有不置可否、捋須微笑而已。次日清晨,令狐沖請祖千秋、計無施、老頭子三人去趕制旗幟,采辦皮鼓。到得中午時分,已寫就了數十面白布大旗,皮鼓卻只買到兩面。令狐沖道:“咱們便即起程,沿路經過城鎮,不停添購便是。”
  當即有人擂起鼓來,群豪齊聲吶喊,列隊向北進發。令狐沖見過恒山派弟子在仙霞嶺上受人襲擊的情形,當下與計無施等商議,派出七個幫會,兩幫在前作為前哨,兩幫左護,兩幫右衛,另有一幫殿后接應,余人則是中軍大隊;又派漢水的神烏幫來回傳遞消息。神烏幫是本地幫會,自鄂北以至豫南皆是其勢力范圍,若有風吹草動,自能盡早得悉。群豪見他分派井井有條,除桃谷六仙外,盡皆悅服凜遵。行了數日,沿途不斷有豪士來聚。旗幟皮鼓,越置越多,蓬蓬皮鼓聲中,二千余人喧嘩叫嚷,涌向少林。這日將到武當山腳下。令狐沖道:“武當派是武林中的第二大派,聲勢之盛,僅次于少林。咱們這次去迎接圣姑,連少林派也不想得罪,自然更不想得罪武當派了。咱們還是避道而行,以示對武當派掌門人沖虛道長尊重之意。不知諸位意下如何?”老頭子道:“令狐公子怎么說,便怎么行。咱們只須接到圣姑,那便心滿意足,原不必旁生枝節,多樹強敵。倘若接不到圣姑,就算將武當山踏平了,又有個屁用?”令狐沖道:“如此甚好!便請傳下令去,偃旗息鼓,折向東行。”當下群豪改道東行。這日正行之際,迎面有人騎了一頭毛驢過來,驢后隨著兩名鄉農,一個挑著一擔菜,另一個挑著一擔山柴。毛驢背上騎著個老者,彎著背不住咳嗽,一身衣服上打滿了補釘。群豪人數眾多,手持兵刃,一路上大呼小叫,聲勢甚壯,道上行人見到,早就避在一旁。但這三人竟如視而不見,向群豪直沖過來。
  桃根仙罵道:“干甚么的?”伸手一推,那毛驢一聲長嘶,摔了出去,喀喇幾聲,腿骨折斷。驢背上老者摔倒在地,哼哼唧唧的半天爬不起來。令狐沖好生過意不去,當即縱身過去扶起,說道:“真對不起。老丈,可摔痛了嗎?”
  那老者哼哼唧唧,說道:“這……這……這算甚么?我窮漢……”兩名鄉農放下肩頭擔子,站在大路正中,雙手?腳下,你們是甚么人,膽敢在這里出手打人?”桃根仙道:“武當山腳下,那便怎地?”那漢子道:“武當山腳下,人人都會武功。你們外路人到這里來撒野,當真是不知死活,自討苦吃。”群豪見這二人面黃肌瘦,都是五十來歲年紀,這挑菜的說話中氣不足,居然自稱會武,登時有數十人大笑起來。桃花仙笑道骸澳鬩不崳涔Γ俊蹦嗆鶴擁潰骸拔淶鄙?腳下,三歲孩兒也會打拳,五歲孩子就會使劍,那有甚么希奇?”桃花仙指著那挑柴漢子,笑道:“他呢?他會不會使劍?”挑柴的漢子道:“我……我……小時候學過幾個月,有幾十年沒練,這功夫……咳咳,可都擱下了。”挑菜的道:“武當派武功天下第一,只要學過幾個月,你就不是對手。”桃葉仙笑道:“那么你練幾手給我們瞧瞧。”
  挑柴漢子道:“練甚么?你們又看不懂。”群豪轟然大笑,都道:“不懂也得瞧瞧。”挑柴漢子道:“唉,既然如此,我便練幾手,只不知是否還記得全?哪一位借把劍來。”當下便有一人笑著遞了把劍過去。那漢子接了過來,走到干硬的稻田中,東刺一劍、西劈一劍的練了起來,使得三四下,忽然忘記了,搔頭凝思,又使了幾招。群豪見他使得全然不成章法,身手又笨拙之極,無不捧腹大笑。那挑菜漢子道:“有甚么好笑?讓我來練練,借把劍來。”接了長劍在手,便即亂劈亂刺,出手極快,猶如發瘋一般,更引人狂笑不已。令狐沖初時也是負手微笑,但看到十幾招時,不禁漸覺訝異,這兩個漢子的劍招一個遲緩,一個迅捷,可是劍法中破綻之少,實所罕見。二人的姿式固是難看之極,但劍招古樸渾厚,劍上的威力似乎只發揮得一二成,其余的卻是蓄勢以待,深藏不露,當即跨上幾步,拱手說道:“今日拜見兩位前輩,得睹高招,實是不勝榮幸。”語氣甚是誠懇。兩名漢子收起長劍。那挑柴的瞪眼道:“你這小子,你看得懂我們的劍法么?”令狐沖道:“不敢說懂。兩位劍法博大精深,這個‘懂’字,哪里說得上?武當派劍法馳名天下,果然令人嘆為觀止。”那挑菜漢子道:“你這小子,叫甚么名字?”令狐沖還未答話,群豪中已有好幾人叫了起來:“甚么小子不小子的?”“這位是我們的盟主,令狐公子。”“鄉巴佬,你說話客氣些!”挑柴漢子側頭道:“令狐瓜子?不叫阿貓阿狗,卻叫甚么瓜子花生,名字難聽得緊。”令狐沖抱拳道:“令狐沖今日得見武當神劍,甚是佩服,他日自當上山叩見沖虛道長,謹致仰慕之誠。兩位尊姓大名,可能示知嗎?”挑柴漢子向地下吐了口濃痰,說道:“你們這許多人,嘩啦嘩啦的,打鑼打鼓,可是大出喪嗎?”令狐沖情知這兩人必是武當派高手,當下恭恭敬敬的躬身說道:“我們有一位朋友,給拘留在少林寺中,我們是去求懇方證方丈,請他老人家慈悲開釋。”挑菜漢子道:“原來不是大出喪!可是你們打壞了我伯伯的驢子,賠不賠錢?”
  令狐沖順手牽過三匹駿馬,說道:“這三匹馬,自然不及前輩的驢子了,只好請前輩將就騎騎。晚輩們不知前輩駕到,大有沖撞,還請恕罪。”說著將三匹馬送將過去。群豪見令狐沖神態越來越謙恭,絕非故意做作,無不大感詫異。挑菜漢子道:“你既知我們的劍法了得,想不想比上一比?”令狐沖道:“晚輩不是兩位的敵手。”挑柴漢子道:“你不想比,我倒想比比。”歪歪斜斜的一劍,向令狐沖刺來。令狐沖見他這一劍籠罩自己上身九處要害,確是精妙。叫道:“好劍法!”拔出長劍,反刺過去。那漢子向著空處亂刺一劍。令狐沖長劍回轉,也削在空處。兩人連出七八劍,每一劍都刺在空處,雙劍未曾一交。但那挑柴漢子卻一步又一步的倒退。那挑菜漢子叫道:“瓜子花生,果然有點門道。”提起劍來一陣亂刺亂削,剎那間接連劈了二十來劍。每一劍都不是劈向令狐沖,劍鋒所及,和他身子差著七八尺。令狐沖提起長劍,有時向挑柴漢子虛點一式,有時向挑菜漢子空刺一招,劍刃離他們身子也均有七八尺。但兩人一見他出招,便神情緊迫,或跳躍閃避,或舞劍急擋。群豪都看得呆了,令狐沖的劍刃明明離他們還有老大一截,他出劍之時又無半點勁風,決非以無形劍氣之類攻人,為何這兩人如此避擋唯恐不及?看到此時,群豪都已知這兩人乃是身負深湛武功的高手。他們出招攻擊之時雖仍一個呆滯,一個癲狂,但當閃避招架之際,身手卻輕靈沉穩,兼而有之,同時全神貫注,不再有半分惹笑的做作。

  忽聽得兩名漢子齊聲呼嘯,劍法大變,挑柴漢長劍大開大闔,勢道雄渾,挑菜漢疾趨疾退,劍尖上幻出點點寒星。令狐沖手中長劍劍尖微微上斜,竟不再動,一雙目光有時向挑柴漢瞪視,有時向挑菜漢斜睨。他目光到處,兩漢便即變招,或大呼倒退,或轉攻為守。
  計無施、老頭子、祖千秋等武功高強之士,已漸漸瞧出端倪,發覺兩個漢子所閃避衛護的,必是令狐沖目光所及之處,也正是他二人身上的要穴。
  只見挑柴漢舉劍相砍,令狐沖目光射他小腹處的“商曲穴”,那漢子一劍沒使老,當即回過,擋在自己“商曲穴”上。這時挑菜漢挺劍向令狐沖作勢連刺,令狐沖目光看到他左頸“天鼎穴”處,那漢子急忙低頭,長劍砍在地下,深入稻田硬泥,倒似令狐沖的雙眼能發射暗器,他說甚么也不讓對方目光和自己“天鼎穴”相對。
  兩名漢子又使了一會劍,全身大汗淋漓,頃刻間衣褲都汗濕那騎驢的老頭一直在旁觀看,一言不發,這時突然咳嗽一聲,說道:“佩服,佩服,你們退下吧!”兩名漢子齊聲應道:“是!”但令狐沖的目光還是盤旋往復,不離二人身上要穴。二人一面舞劍,一面倒退,始終擺脫不了令狐沖的目光。那老頭道:“好劍法!令狐公子,讓老漢領教高招。”令狐沖道:“不敢當!”轉過頭來,向那老者抱拳行禮。那兩名漢子至此方始擺脫了令狐沖目光的羈絆,同時向后縱出,便如兩頭大鳥一般,穩穩的飛出數丈之外。群豪忍不住齊聲喝采,他二人劍法如何,難以領會,但這一下倒縱,躍距之遠,身法之美,誰都知道乃是上乘功夫。
  那老者道:“令狐公子劍底留情,若是真打,你二人身上早已千孔百創,豈能讓你們將一路劍法從容使完?快來謝過了。”兩名漢子飛身過來,一躬到地。挑菜漢子說道:“今日方知天外有天,人上有人。公子高招,世所罕見,適才間言語無禮,公子恕罪。”令狐沖拱手還禮,說道:“武當劍法,的是神妙。兩位的劍招一陰一陽,一剛一柔,可是太極劍法嗎?”挑菜漢道:“卻教公子見笑了。我們使的是‘兩儀劍法’,劍分陰陽,未能混而為一。”令狐沖道:“在下在旁觀看,勉強能辨別一些劍法中的精微。要是當真出手相斗,也未必便能乘隙而進。”那老頭道:“公子何必過謙?公子目光到處,正是兩儀劍法每一招的弱點所在。唉,這路劍法……這路劍法……”不住搖頭,說道:“五十余年前,武當派有兩位道長,在這路兩儀劍法上花了數十年心血,自覺劍法中有陰有陽,亦剛亦柔,唉!”長長一聲嘆息,顯然是說:“哪知遇到劍術高手,還是不堪一擊。”令狐沖恭恭敬敬的道:“這兩位大叔劍術已如此精妙。武當派沖虛道長和其余高手,自必更是令人難窺堂奧。晚輩和眾位朋友這次路過武當山腳下,只因身有要事,未克上山拜見沖虛道長,甚為失禮。此事一了,自當上真武觀來,向真武大帝與沖虛道長磕頭。”令狐沖為人本來狂傲,但適才見二人劍法剛柔并濟,內中實有不少神奇之作,雖然找到了其中的破綻,但天下任何招式均有破綻,因之心下的確好生佩服,料想這老者定是武當派中的一流高手,因之這幾句話說得甚是誠摯。那老者點頭道:“年紀輕輕,身負絕藝而不驕,也當真難得。令狐公子,你曾得華山風清揚前輩的親傳嗎?”令狐沖心頭一驚:“他目光好生厲害,竟然知道我所學的來歷。我雖不能吐露風太師叔的行跡,但他既直言相詢,可不能撒謊不認。”說道:“晚輩有幸,曾學得風太師叔劍術的一些皮毛。”這句話模棱兩可,并不直認曾得風清揚親手傳劍。那老者微笑道:“皮毛,皮毛!嘿嘿,風前輩劍術的皮毛,便已如此了得么?”從挑柴漢手中接過長劍,握在左手,說道:“我便領教一些風老前輩劍術的皮毛。”
  令狐沖道:“晚輩如何敢與前輩動手?”
  那老者又微微一笑,身子緩緩右轉,左手持劍向上提起,劍身橫于胸前,左右雙掌掌心相對,如抱圓球。令狐沖見他長劍未出,已然蓄勢無窮,當下凝神注視。那老者左手劍緩緩向前劃出,成一弧形。令狐沖只覺一股森森寒氣,直逼過來,若不還招,已勢所不能,說道:“得罪了!”看不出他劍法中破綻所在,只得虛點一劍。突然之間,那老者劍交右手,寒光一閃,向令狐沖頸中劃出。這一下快速無倫,旁觀群豪都情不自禁的叫出聲來。但他如此奮起一擊,令狐沖已看到他脅下是個破綻,長劍刺出,徑指他脅下“淵液穴”。那老者長劍豎立,當的一聲響,雙劍相交,兩人都退開了一步。令狐沖但覺對方劍上有股綿勁,震得自己右臂隱隱發麻。那老者“咦”的一聲,臉上微現驚異之色。那老者又是劍交左手,在身前劃了兩個圓圈。令狐沖見他劍勁連綿,護住全身,竟無半分空隙,暗暗驚異:“我從未見過誰的招式之中,竟能如此毫無破綻。他若以此相攻,那可如何破法?任我行前輩劍法或許比這位老先生更強,但每一招中難免仍有破綻。難道一人使劍,竟可全無破綻?”心下生了怯意,不由得額頭滲出汗珠。
  那老者右手捏著劍訣,左手劍不住抖動,突然平刺,劍尖急顫,看不出攻向何處。
  他這一招中籠罩了令狐沖上盤七大要穴,但就因這一搶攻,令狐沖已瞧出了他身上三處破綻,這些破綻不用盡攻,只攻一處已足制死命,登時心中一寬:“他守御時全無破綻,攻擊之時,畢竟仍然有隙可乘。”當下長劍平平淡淡的指向對方左眉。那老者倘若繼續挺劍前刺,左額必先中劍,待他劍尖再刺中令狐沖時,已然遲了一步。
  那老者劍招未曾使老,已然圈轉。突然之間,令狐沖眼前出現了幾個白色光圈,大圈小圈,正圈斜圈,閃爍不已。他眼睛一花,當即回劍向對方劍圈斜攻。當的一響,雙劍再交,令狐沖只感手臂一陣酸麻。
  那老者劍上所幻的光圈越來越多,過不多時,他全身已隱在無數光圈之中,光圈一個未消,另一個再生,長劍雖使得極快,卻聽不到絲毫金刃劈風之聲,足見劍勁之柔韌已達于化境。這時令狐沖已瞧不出他劍法中的空隙,只覺似有千百柄長劍護住了他全身。那老者純采守勢,端的是絕無破綻。可是這座劍鋒所組成的堡壘卻能移動,千百個光圈猶如浪潮一般,緩緩涌來。那老者并非一招一招的相攻,而是以數十招劍法混成的守勢,同時化為攻勢。令狐沖無法抵御,只得退步相避。
  他退一步,光圈便逼進一步,頃刻之間,令狐沖已連退了七八步。群豪眼見盟主戰況不利,已落下風,屏息而觀,手心中都捏了把冷汗。桃根仙忽道:“那是甚么劍法?這是小孩子亂畫圈兒,我也會畫。”桃花仙道:“我來畫圈,定然比他畫得還要圓。”桃枝仙道:“令狐兄弟,你不用害怕,倘若你打輸了,我們把這老兒撕成四塊,給你出氣。”桃葉仙道:“此言差之極矣,第一,他是令狐盟主,不是令狐兄弟。第二,你又怎知道他害怕?”桃枝仙道:“令狐沖雖然做了盟主,年紀總還是比我小,難道一當盟主,便成為令狐哥哥、令狐伯伯、令狐爺爺、令狐老太爺了?”這時令狐沖又再倒退,群豪都十分焦急,耳聽得桃谷六仙在一旁胡言亂語,更增惱怒。
  令狐沖再退一步,波的一聲,左足踏入了一個小水坑,心念一動:“風太師叔當日諄諄教導,說道天下武術千變萬化,神而明之,存乎一心,不論對方的招式如何精妙,只要是有招,便有破綻。獨孤大俠傳下來的這路劍法,所以能打遍天下無敵手,便在能從敵招之中瞧出破綻。眼前這位前輩的劍法圓轉如意,竟無半分破綻,可是我瞧不出破綻,未必便真無破綻,只是我瞧不出而已。”
  他又退幾步,凝視對方劍光所幻的無數圓圈,驀地心想:“說不定這圓圈的中心,便是破綻。但若不是破綻,我一劍刺入,給他長劍這么一絞,手臂便登時斷了。”
  又想:“幸好他如此攻逼,只能漸進,當真要傷我性命,卻也不易。但我一味退避,終究是輸了。此仗一敗,大伙兒心虛氣餒,哪里還能去闖少林,救盈盈?”想到盈盈對自己情深義重,為她斷送一條手臂,又有何妨?內心深處,竟覺得為她斷送一條手臂,乃是十分快慰之事,又覺自己負她良多,須得為她受到甚么重大傷殘,方能稍報深恩。言念及此,內心深處,倒似渴望對方能將自己一條手臂斬斷,當下手臂一伸,長劍便從老者的劍光圈中刺了進去。當的一聲大響,令狐沖只感胸口劇烈一震,氣血翻涌,一只手臂卻仍然完好。那老者退開兩步,收劍而立,臉上神色古怪,既有驚詫之意,亦有慚愧之色,更帶著幾分惋惜之情,隔了良久,才道:“令狐公子劍法高明,膽識過人,佩服,佩服!”令狐沖此時方知,適才如此冒險一擊,果然是找到了對方劍法的弱點所在,只是那老者劍法實在太高,光圈中心本是最兇險之處,他居然練得將破綻藏于其中,天下成千成萬劍客之中,只怕難得有一個膽敢以身犯險。他一逞而成,心下暗叫:“僥幸,僥幸!”只覺得一道道汗水從背脊流下,當即躬身道:“前輩劍法通神,承蒙指教,晚輩得益非淺。”這句話倒不是尋常的客套,這一戰于他武功的進益確是大有好處,令他得知敵人招數中之最強處,竟然便是最弱處,最強處都能擊破,其余自是迎刃而解了。
  高手比劍,一招而決。那老者即見令狐沖敢于從自己劍光圈中揮刃直入,以后也就不必再比。他向令狐沖凝視半晌,說道:“令狐公子,老朽有幾句話,要跟你說。”令狐沖道:“是,恭聆前輩教誨。”那老者將長劍交給挑菜漢子,往東走去。令狐沖將長劍拋在地下,跟隨其后。
  到得一棵大樹之旁,和群豪已相去數十丈,雖可互相望見,話聲卻已傳不過去。那老者在樹蔭下坐了下來,指著樹旁一塊圓石,道:“請坐下說話。”待令狐沖坐好,緩緩說道:“令狐公子,年輕一輩人物之中,如你這般人才武功,那是少有得很了。”令狐沖道:“不敢。晚輩行為不端,聲名狼藉,不容于師門,怎配承前輩如此見重?”
  那老者道:“我輩武人,行事當求光明磊落,無愧于心。你的所作所為,雖然有時狂放大膽,不拘習俗,卻不失為大丈夫的行徑。我暗中派人打聽,并沒查到你甚么真正的劣跡。江湖上的流言蜚語,未足為憑。”
  令狐沖聽他如此為自己分辯,句句都打進了心坎之中,不由得好生感激,又想:“這位前輩在武當派中必定位居尊要,否則怎會暗中派人查察我的為人行事。”
  那老者又道:“少年人鋒芒太露,也在所難免。岳先生外貌謙和,度量卻嫌不廣……”令狐沖當即站起,說道:“恩師待晚輩情若父母,晚輩不敢聞師之過。”
  那老者微微一笑,說道:“你不忘本,那便更好。老朽失言。”忽然間臉色鄭重,問道:“你習這‘吸星大法’有多久了?”令狐沖道:“晚輩于半年前無意中習得,當初修習,實不知是‘吸星大法’。”那老者點頭道:“這就是了!你我適才三次兵刃相交,我內力為你所吸,但我察覺你尚不善運用這項為禍人間的妖法。老朽有一言相勸,不知少俠能聽否?”令狐沖大是惶恐,躬身道:“前輩金石良言,晚輩自當凜遵。”那老者道:“這吸星妖法臨敵交戰,雖然威力奇大,可是于修習者本身卻亦大大有害,功行越深,為害越烈。少俠如能臨崖勒馬,盡棄所學妖術,自然最好不過,否則也當從此停止修習。”令狐沖當日在孤山梅莊,便曾聽任我行言道,習了“吸星大法”后有極大后患,要自己答允參與魔教,才將化解之法相傳,其時自己曾予堅拒,此刻聽這老者如此說,更信所言非虛,說道:“前輩指教,晚輩決不敢忘。晚輩明知此術不正,也曾立意決不用以害人,只是身上既有此術,縱想不用,亦不可得。”那老者點頭道:“據我所聞,確是如此。有一件事,要少俠行來,恐怕甚難,但英雄豪杰,須當為人之所不能為。少林寺有一項絕藝《易筋經》,少俠想來曾聽見過。”令狐沖道:“正是。聽說這是武林中至高無上的內功,即是少林派當今第一輩的高僧大師,也有未蒙傳授的。”那老者道:“少俠這番率人前往少林,只怕此事不易善罷,不論哪一邊得勝,雙方都將損折無數高手,實非武林之福。老朽不才,愿意居間說項,請少林方丈慈悲為懷,將《易筋經》傳于少俠,而少俠則向眾人善為開導,就此散去,將一場大禍消弭于無形。少俠以為如何?”令狐沖道:“然則被少林寺所拘的任氏小姐卻又如何?”那老者道:“任小姐殺害少林弟子四人,又在江湖上興風作浪,為害人間。方證大師將她幽禁,決不是為了報復本派私怨,實是出于為江湖同道造福的菩薩心腸。少俠如此人品武功,豈無名門淑女為配?何必拋舍不下這個魔教妖女,以致壞了聲名,自毀前程?”令狐沖道:“受人之恩,必當以報。前輩美意,晚輩衷心感激,卻不敢奉命。”那老者嘆了口氣,搖頭道:“少年人溺于美色,脂粉陷阱,原是難以自拔。”令狐沖躬身道:“晚輩告辭。”
  那老者道:“且慢。老朽和華山派雖少往來,但岳先生多少也要給老朽一點面子,你若依我所勸,老朽與少林寺方丈一同拍胸口擔保,叫你重回華山派中。你信不信得過我?”令狐沖不由得心動,重歸華山原是他最大的心愿,這老者武功如此了得,聽他言語,必是武當派中一位響當當的前輩腳色,他說可和方證方丈一同擔保,相信必能辦成此事。師父向來十分顧全同道的交誼,少林、武當是當今武林中最大的兩個門派,這兩派的頭面人物出來說項,師父極難不賣這個面子。師父對自己向來情同父子,這次所以傳書武林,將自己逐出門墻,自是因自己與向問天、盈盈等人結交,令師父無顏以對正派同道,但既有少林、武當兩大掌門人出面,師父自然有了最好的交代。但自己回歸華山,日夕和小師妹相見,卻難道任由盈盈在少林寺后山陰寒的山洞之中受苦?想到此處,登時胸口熱血上涌,說道:“晚輩若不能將任小姐救出少林寺,枉自為人。此事不論成敗若何,晚輩若還留得命在,必當上武當山真武觀來,向沖虛道長和前輩叩謝。”那老者嘆了口氣,說道:“你不以性命為重,不以師門為重,不以聲名前程為重,一意孤行,便是為了這個魔教妖女。將來她若對你負心,反臉害你,你也不怕后悔嗎?”
  令狐沖道:“晚輩這條性命,是任小姐救的,將這條命還報了她,又有何足惜?”那老者點頭道:“好,那你就去罷!”
  令狐沖又躬身行禮,轉身回向群豪,說道:“走罷!”桃實仙道:“那老頭兒跟你比劍,怎么沒分勝敗,便不比了?”適才二人比劍,確是勝敗未分,只是那老者情知不敵,便即罷手,旁觀眾人都瞧不出其中關竅所在。令狐沖道:“這位前輩劍法極高,再斗下去,我也必占不到便宜,不如不打了。”桃實仙道:“你這就笨得很了。既然不分勝敗,再打下去你就一定勝了。”令狐沖笑道:“那也不見得。”桃實仙道:“怎么不見得?這老頭兒的年紀比你大得多,力氣當然沒你大,時候一長,自然是你占上風。”令狐沖還沒回答,只聽桃根仙道:“為甚么年紀大的,力氣一定不大?”令狐沖登時省悟,桃谷六仙之中,桃根仙是大哥,桃實仙是六弟,桃實仙說年紀大的力氣不大,桃根仙便不答應。
  桃干仙道:“如果年紀越小,力氣越大,那么三歲孩兒力氣最大了?”桃花仙道:“這話不對,三歲孩兒力氣最大這個‘最’字,可用錯了,兩歲孩兒比他力氣更大。”桃干仙道:“你也錯了,一歲孩兒比兩歲孩兒力氣又要大些。”桃葉仙道:“還沒出娘胎的胎兒,力氣最大。”
  群豪一路向北,到得河南境內,突然有兩批豪士分從東西來會,共有二千余人,這么一來,總數已在四千以上。這四千余人晚上睡覺倒還罷了,不論草地樹林、荒山野嶺,都可倒頭便睡,這吃飯喝酒卻是極大麻煩。接連數日,都是將沿途城鎮上的飯鋪酒店,吃喝得鍋鑊俱爛,桌椅皆碎。群豪酒不醉,飯不飽,惱起上來,自是將一干飯鋪酒店打得落花流水。令狐沖眼見這些江湖豪客兇橫暴戾,卻也皆是義氣極重的直性漢子,一旦少林寺不允釋放盈盈,雙方展開血戰,勢必慘不忍睹。他連日都在等待定閑、定逸兩位師太的回音,只盼憑著她二人的金面,方證方丈釋放盈盈,就可免去一場大廝殺的浩劫。屈指算來,距十二月十五日只差三日,離少林寺也已不過一百多里,卻始終沒得兩位師太的回音。這番江湖群豪北攻少林,大張旗鼓而來,早已遠近知聞,對方卻一直沒任何動靜,倒似有恃無恐一般。令狐沖和祖千秋、計無施等人談起,均也頗感憂慮。
  這晚群豪在一片曠野上露宿,四周都布了巡哨,以防敵人晚間突來偷襲。寒風凜冽,鉛云低垂,似乎要下大雪。方圓數里的平野上,到處燒起了一堆堆柴火。這些豪士并無軍令部勒,烏合之眾,聚在一起,但聽得唱歌吆喝之聲,震動四野。更有人揮刀比劍,斗拳摔角,吵嚷成一片。令狐沖心想:“最好不讓這些人真的到少林寺去。我何不先去向方證、方生兩位大師相求?要是能接盈盈出來,豈不是天大的喜事?”想到此處,全身一熱,但轉念又想:“但若少林僧眾對我一人動手,將我擒住甚或殺死,我死不足惜,但無人主持大局,群豪勢必亂成一團,盈盈固然救不出來,這數千位血性朋友,說不定都會葬身于少室山上。我憑了一時血氣之勇而誤此大事,如何對得住眾人?”
  站起身來,放眼四望,但見一個個火堆烈焰上騰,火堆旁人頭涌涌,心想:“他們不負盈盈,我也不能負了他們。”兩日之后,群豪來到少室山上、少林寺外。這兩日中,又有大批豪士來會。當日在五霸岡上聚會的豪杰如黃伯流、司馬大、藍鳳凰等盡皆到來,九江白蛟幫史幫主帶著“長江雙飛魚”也到了,還有許許多多是令狐沖從未見過的,少說也有五六千人眾。數百面大皮鼓同時擂起,蓬蓬之聲,當真驚天動地。群豪擂鼓良久,不見有一名僧人出來。令狐沖道:“止鼓!”號令傳下,鼓聲漸輕,終于慢慢止歇。令狐沖提一口氣,朗聲說道:“晚輩令狐沖,會同江湖上一眾朋友,前來拜訪少林寺方丈。敬請賜予接見。”這幾句話以充沛內力傳送出去,聲聞數里。但寺中寂無聲息,竟無半點回音。令狐沖又說了一遍,仍是無人應對。令狐沖道:“請祖兄奉上拜帖。”
  祖千秋道:“是。”持了事先預備好的拜盒,中藏自令狐沖以下群豪首領的名帖,來到少林寺大門之前,在門上輕叩數下,傾聽寺中寂無聲息,在門上輕輕一推,大門并未上閂,應手而開,向內望去,空蕩蕩地并無一人。他不敢擅自進內,回身向令狐沖稟報。令狐沖武功雖高,處事卻無閱歷,更無統率群豪之才,遇到這等大出意料之外的情境,實不知如何是好,一時呆在當地,說不出話來。桃根仙叫道:“廟里的和尚都逃光了?咱們快沖進去,見到光頭的便殺。”桃干仙道:“你說和尚都逃光了,哪里還有光頭的人給你來殺?”桃根仙道:“尼姑不是光頭的嗎?”桃花仙道:“和尚廟里,怎么會有尼姑?”桃根仙指著游迅,說道:“這個人既不是和尚,也不是尼姑,卻是光頭。”桃干仙道:“你為甚么要殺他?”計無施道:“咱們進去瞧瞧如何?”令狐沖道:“甚好,請計兄、老兄、祖兄、黃幫主四位陪同在下,進寺察看。請各位傳下令去,約束屬下弟兄,不得我的號令,誰也不許輕舉妄動,不得對少林僧人有任何無禮的言行,亦不可毀損少室山上的一草一木。”桃枝仙道:“當真拔一根草也不可以嗎?”令狐沖心下焦慮,掛念盈盈不知如何,大踏步向寺中走去。計無施等四人跟隨其后。
  進得山門,走上一道石級,過前院,經前殿,來到大雄寶殿,但見如來佛寶相莊嚴,地下和桌上卻都積了一層薄薄的灰塵。祖千秋道:“難道寺中僧人當真都逃光了?”令狐沖道:“祖兄別說這個‘逃’字。”
  五個人靜了下來,側耳傾聽,所聽到的只是廟外數千豪杰的喧嘩,廟中卻無半點聲息。
  計無施低聲道:“得防少林僧布下機關埋伏,暗算咱們。”令狐沖心想:“方證方丈、方生大師都是有道高僧,怎會行使詭計?但咱們這些旁門左道大舉來攻,少林僧跟我們斗智不斗力,也非奇事。”眼見偌大一座少林寺竟無一個人影,心底隱隱感到一陣極大的恐懼,不知他們將如何對付盈盈。五人眼觀四路,耳聽八方,一步步向內走去,穿過兩重院子,到得后殿,突然之間,令狐沖和計無施同時停步,打個手勢。老頭子等一齊止步。令狐沖向西北角的一間廂房一指,輕輕掩將過去。老頭子等跟著過去。隨即聽到廂房中傳出一聲極輕的呻吟。令狐沖走到廂房之前,拔劍在手,伸手在房門上一推,身子側在一旁,以防房中發出暗器。那房門呀的一聲開了,房中又是一聲低呻。令狐沖探頭向房中看時,不由得大吃一驚,只見兩位老尼躺在地下,側面向外的正是定逸師太,眼見她臉無血色,雙目緊閉,似已氣絕身亡。他一個箭步搶了進去。祖千秋叫道:“盟主,小心!”跟著進內。令狐沖繞過躺在地下的定逸師太身子,去看另一人時,果然便是恒山掌門定閑師太。令狐沖俯身叫道:“師太,師太。”定閑師太緩緩張開眼來,初時神色呆滯,但隨即目光中閃過一絲喜色,嘴唇動了幾動,卻發不出聲音。令狐沖身子俯得更低,說道:“是晚輩令狐沖。”定閑師太嘴唇又動了幾下,發出幾下極低的聲音,令狐沖只聽到她說:“你……你……你……”眼見她傷勢十分沉重,一時不知如何才好。定閑師太運了口氣,說道:“你……你答允我……”令狐沖忙道:“是,是。師太但有所命,令狐沖縱然粉身碎骨,也當為師太辦到。”想到兩位師太為了自己,只怕要雙雙命喪少林寺中,不由得淚水直滾而下。定閑師太低聲說道:“你……你一定能答允……答允我?”令狐沖道:“一定能夠答允!”定閑師太眼中又閃過一道喜悅的光芒,說道:“你……你答允接掌……接掌恒山派門戶……”說了這幾個字,已是上氣不接下氣。
  令狐沖大吃一驚,說道:“晚輩是男子之身,不能作貴派掌門。不過師太放心,貴派不論有何艱巨危難,晚輩自當盡力擔當。”定閑師太緩緩搖了搖頭,說道:“不,不是。我……我傳你令狐沖,為恒山派……恒山派掌門人,你若……你若不答應,我死……死不瞑目。”
  祖千秋等四人站在令狐沖身后,面面相覷,均覺定閑師太這遺命太也匪夷所思。令狐沖心神大亂,只覺這實在是件天大的難事,但眼見定閑師太命在頃刻,心頭熱血上涌,說道:“好,晚輩答應師太便是。”定閑師太嘴角露出微笑,低聲道:“多……多謝!恒山派門下數百弟……弟子,今后都要累……累你令狐少俠了。”令狐沖又驚又怒,又是傷心,說道:“少林寺如此不講情理,何以竟對兩位師太痛下毒手,晚輩……”只見定閑師太將頭一側,閉上了眼睛。令狐沖大驚,伸手去探她鼻息時,已然氣絕。他心中傷痛,回身去摸了摸定逸師太的手,著手冰涼,已死去多時,心中一陣憤激難過,忍不住痛哭失聲。老頭子道:“令狐公子,咱們必當為兩位師太報仇。少林寺的禿驢逃得一個不剩,咱們一把火將少林寺燒了。”令狐沖悲憤填膺,拍腿道:“正是!咱們一把火將少林寺燒了。”計無施忙道:“不行!不行!倘若圣姑仍然囚在寺中,豈不燒死了她?”令狐沖登時恍然,背上出了一陣冷汗,說道:“我魯莽胡涂,若不是計兄提醒,險些誤了大事。眼前該當如何?”計無施道:“少林寺千房百舍,咱們五人難以遍查,請盟主傳下號令,召喚二百位弟兄進寺搜查。”令狐沖道:“對,便請計兄出去召人。”計無施道:“是!”轉身出外。祖千秋叫道:“可千萬別讓桃谷六怪進來。”
  令狐沖將兩位師太的尸身扶起,放在禪床之上,跪下磕了幾個頭,心下默祝:“弟子必當盡力,為兩位師太報仇雪恨,光大恒山派門戶,以慰師太在天之靈。”站起身來,察看二人尸身上的傷痕,不見有何創傷,亦無血跡,卻不便揭開二人衣衫詳查,料想是中了少林派高手的內功掌力,受內傷而亡。只聽得腳步聲響,二百名豪士涌將進來,分往各處查察。忽聽得門外有人說道:“令狐沖不讓我們進來,我們偏要進來,他又有甚么法子?”正是桃枝仙的聲音。令狐沖眉頭一皺,裝作沒有聽見。只聽桃干仙道:“來到名聞天下的少林寺,不進來逛逛,豈不冤枉?”桃葉仙道:“進了少林寺,沒見到名聞天下的少林和尚,那更加冤枉。”桃枝仙道:“見不到少林寺和尚,便不能跟名聞天下的少林派武功較量較量,那可冤枉透頂,無以復加了。”桃花仙道:“大名鼎鼎的少林寺中,居然看不到一個和尚,真是奇哉怪也。”桃實仙道:“沒一個和尚,倒也不奇,奇在卻有兩個尼姑。”桃根仙道:“有兩個尼姑,倒也不奇,奇在兩個尼姑不但是老的,而且是死的。”六兄弟各說各的,走向后院。
  令狐沖和祖千秋、老頭子、黃伯流三人走出廂房,帶上了房門。但見群豪此來彼往,在少林寺中到處搜查。過得一會,便有人不斷來報,說道寺中和尚固然沒有一個,就是廚子雜工,也都不知去向。有人報道:寺中藏經、簿籍、用具都已移去,連碗盞也沒一只。有人報道:寺中柴米油鹽,空無所有,連菜園中所種的蔬菜也拔得干干凈凈。令狐沖每聽一人稟報,心頭便低沉一分,尋思:“少林寺僧人布置得如此周詳,甚至青菜也不留下一條,自然早將盈盈移往別處。天下如此之大,卻到哪里去找?”不到一個時辰,二百名豪士已將少林寺的千房百舍都搜了個遍,即令神像座底,匾額背后,也都查過了,便一張紙片也沒找到。有人得意洋洋的說道:“少林派是武林中第一名門大派,一聽到咱們來到,竟然逃之夭夭,那是千百年來從所未有之事。”有人說道:“咱們這一下大顯威風,從此武林中人,再也不敢小覷了咱們。”有人卻道:“趕跑少林寺和尚固然威風,可是圣姑呢?咱們是來接圣姑,卻不是來趕和尚的。”群豪均覺有理,有的垂頭喪氣,有的望著令狐沖聽他示下。令狐沖道:“此事大出意料之外,誰也想不到少林僧人竟會舍寺而去。眼前之事如何辦理,在下可沒了主意。一人計短,二人計長,還請眾位各抒高見。”
  黃伯流道:“依屬下之見,找圣姑難,找少林僧易。少林寺僧眾不下千人,這些人總不會躲將起來,永不露面。咱們找到了少林僧,著落在他們身上,說出圣姑芳駕的所在。”祖千秋道:“黃幫主之言不錯。咱們便住在這少林寺中,難道少林派弟子竟會舍得這千百年的基業,任由咱們占住?只要他們想來奪回此寺,便可向他們打聽圣姑的下落了。”有人道:“打聽圣姑的下落?他們又怎肯說?”老頭子道:“所謂打聽,只是說得客氣些而已,其實便是逼供。所以啊,咱們見到少林僧,須得只擒不殺,但教能捉得十個八個來,還怕他們不說嗎?”又一人道:“要是這些和尚倔強到底,偏偏不說,那又如何?”
  老頭子道:“那倒容易。請藍教主放些神龍、神物在他們身上,怕他們不吐露真相?”眾人點頭稱是。大家均知所謂“藍教主的神龍、神物”,便是五毒教教主藍鳳凰的毒蛇、毒蟲,這些毒物放在人身,咬嚙起來,可比任何苦刑都更厲害。藍鳳凰微微一笑,說道:“少林寺和尚久經修練,我的神龍、神物制他們不了,也未可知。”
  令狐沖卻想:“如此濫施刑罰,倒也不必。咱們卻只管盡量捉拿少林僧人,捉到一百個后,以百換一,他們總得釋放盈盈了。”突然間一個粗魯的聲音說道:“這半天沒吃肉,可餓壞我了。偏生廟里沒和尚,否則捉個細皮白肉的和尚蒸他一蒸,倒也妙得很!”說話之人身材高大,正是“漠北雙熊”中的大個子白熊。群豪知他和另一個和尚黑熊都愛吃人肉,他這幾句話雖然聽來令人作嘔,但來到少室山上已有好幾個時辰,無飲無食,均感饑渴,有的肚子中已咕咕咕的響了起來。黃伯流道:“少林派使的是堅甚么清甚么之計。”祖千秋道:“堅壁清野。”黃伯流道:“正是。他們盼望咱們在寺中挨不住,就此乖乖的退下山去,天下哪有這么容易的事?”令狐沖道:“不知黃幫主有甚么高見?”黃伯流道:“咱們一面派遣兄弟,下山打探少林僧的去向,一面派人采辦糧食,大伙兒便在寺中守……甚么待兔,以便大和尚們自投……自投甚么網。”這位黃幫主愛用成語,只是不大記得清楚,用起來也往往并不貼切。令狐沖道:“這個甚是。便請黃幫主傳下令去,派遣五百位精明干練的弟兄們下山,打聽到少林僧眾的下落。采購糧食之事,也請黃幫主一手辦理。”黃伯流答應了,轉身出去。藍鳳凰笑道:“黃幫主可得趕著辦,要不然白熊、黑熊兩位餓得狠了,甚么東西都會吃下肚去。”黃伯流笑道:“老朽理會得。但漠北雙熊就算餓癟了肚子,也不敢碰藍教主的一根手指頭兒。”祖千秋道:“寺中和尚是走清光的了,請各位朋友辛苦一番,再到各處瞧瞧,且看有何異狀,說不定能找到甚么線索。”群豪轟然答應,又到各處察看。
  令狐沖坐在大雄寶殿的一個蒲團之上,眼見如來佛像寶相莊嚴,臉上一副憐憫慈悲的神情,心想:“方證方丈果然是有道高僧,得知我們大舉而來,寧可自墮少林派威名,也不愿率眾出戰,終于避開了這場大殺戮、大流血的浩劫。但他們何以又將定逸、定閑兩位師太害死?料想害死兩位師太的,多半是寺中的兇悍僧人,決非出于方丈大師之意。我當體念方證大師的善意,不可去找少林僧人為難,須得另行設法相救盈盈才是。”突然之間,一陣朔風從門中直卷進來,吹得神座前的帷子揚了起來,風勢猛烈,香爐中的香灰飛得滿殿都是。令狐沖步到殿口,只見天上密云如鉛,北風甚緊,心想:“這早晚便要下大雪了。”心中剛轉過這個念頭,半空已有一片片雪花飄下,又忖:“天寒地凍,不知盈盈身上可有寒衣?少林派人多勢眾,部署又如此周密。咱們這些人都是一勇之夫,要想救盈盈出來,只怕是千難萬難了。”負手背后,在殿前長廊上走來走去,一片片細碎的雪花飄在頭上、臉上、衣上、手上,迅即融化。
  又想:“定閑師太臨死之時,受傷雖重,神智仍很清醒,絲毫無迷亂之象,她卻何以要我去當恒山派的掌門?恒山派門下沒一個男人,聽說上一輩的掌門人也都是女尼,我一個大男人怎能當恒山派掌門?這話傳將出去,豈不教江湖上好漢都笑掉了下巴?哼,我既已答允了她,大丈夫豈能食言?我行我素,旁人恥笑,又理他怎地?”想到此處,胸中豪氣頓生。忽聽得半山隱隱傳來一陣喊聲,過不多時,寺外的群豪都喧嘩起來。令狐沖心頭一驚,搶出寺門,只見黃伯流滿臉鮮血,奔將過來,肩上中了一枝箭,箭桿兀自不住顫動,叫道:“盟主,敵……敵人把守了下山的道路,咱們這……這可是自投那個網了。”令狐沖驚道:“是少林寺僧人嗎?”黃伯流道:“不是和尚,是俗家人,他奶奶的,咱們下山沒夠三里,便給一陣急箭射了回來,死了十幾名弟兄,傷的怕有七八十人,那真是全軍覆沒了。”
  只見數百人狼狽退回,中箭的著實不少。群豪喊聲如雷,都要沖下去決一死戰。令狐沖又問:“敵人是甚么門派,黃幫主可瞧出些端倪么?”黃伯流道:“我們沒能跟敵人近斗,他奶奶的,弓箭厲害得很,還沒瞧清楚這些王八蛋的模樣,一枝枝箭便射了過來。當真是遠交近攻,箭無虛發。”
  祖千秋道:“看來少林派是故意布下陷阱,乃是個甕中捉鱉之計。”老頭子道:“甚么甕中捉鱉?豈不自長敵人志氣,滅自己威風?這是個……這是個誘敵深入之計。”祖千秋道:“好,就算是誘敵深入,咱們來都來了,還有甚么可說的?這些和尚要將咱們都活生生的餓死在這少室山上。”白熊大聲叫道:“哪一個跟我沖下去殺了這些王八蛋?”登時有千余人轟然答應。令狐沖道:“且慢!對方弓箭了得,咱們須得想個對付之策,免得枉自損傷。”計無施道:“這和尚廟中別的沒有,蒲團倒有數千個之多。”這一言提醒了眾人,都道:“當作盾牌,當真是再好不過。”當下便有數百人沖入寺中,搬了許多蒲團出來。令狐沖叫道:“以此擋箭,大伙兒便沖下山去。”計無施道:“盟主,下山之后在何處聚會,以后作何打算,如何設法搭救圣姑,現下都須先作安排。”令狐沖道:“正是。你瞧我臨事毫無主張,哪里能作甚么盟主?我想下山之后,大伙兒暫且散歸原地,各自分別訪查圣姑的下落,互通聲氣,再定救援之策。”計無施道:“那也只好如此。”當即將令狐沖之意大聲說了。那吃人肉的和尚黑熊叫道:“少林寺的禿驢們如此可惡,大伙兒把這鬼廟一把火燒了,再沖下去,跟他們拚個死活。”他自己也是和尚,但罵人“禿驢”,卻也毫無避忌。群豪轟然叫好。令狐沖連連搖手,說道:“圣姑眼下還受他們所制,大家可魯莽不得,免得圣姑吃了眼前虧。”眾人一想不錯,都道:“好,那就便宜了他們。”令狐沖道:“計兄,如何分批沖殺,請你分派。”計無施見令狐沖確無統率群豪以應巨變之才,便也當仁不讓,朗聲說道:“眾位朋友聽了,盟主有令,大伙兒分為八路下山,東南西北四路,東南、西南、東北、西北又是四路。咱們只求突圍而出,卻也不須多所殺傷。”當下分派各幫各派,從哪一方下山,每一路或五六百人,或七八百人不等。計無施道:“正南方是上山的大路,想必敵人最多,盟主,咱們先從正南下山,牽制敵人,好讓其余各路兄弟從容突圍。”令狐沖拔劍在手,也不持蒲團,大踏步便向山下奔去。群豪齊聲吶喊,分從八方沖下山去。上山的道路本無八條之多,眾人奔躍而前,初時還分八路,到后來漫山遍野,蜂涌而下。令狐沖奔出數里,便聽得幾聲鑼響,前面樹林中一陣箭雨,急射而至。他使開獨孤九劍中的“破箭式”,撥挑拍打,將迎面射來的羽箭一一撥開,腳下絲毫不停,向前沖去。忽聽得身后有人“啊”的一聲,卻是藍鳳凰左腿、左肩同時中箭,倒在地下。令狐沖急忙轉身,將她扶起,說道:“我護著你下山。”藍鳳凰道:“你別管我,你……你……自己下山要緊。”這時羽箭仍如飛蝗般攢射而至,令狐沖信手揮灑,盡數擋開,卻見四下里群豪紛紛中箭倒地。
  令狐沖左手攬住了藍鳳凰,向山下奔去,羽箭射來,便揮劍撥開。只覺來箭勢道勁急,發箭之人都是武功高強,來箭又是極密,以致群豪手中雖有蒲團,卻也難以盡數擋開,中箭之人越來越多。令狐沖一時拿不定主意,該當沖下山去,還是回去接應眾人。計無施叫道:“盟主,敵人弓箭厲害,弟兄們沖不下去,傷亡已眾,還是叫大伙兒暫且退回,再作計較。”令狐沖早知敗勢已成,若給對方沖殺上來,更加不可收拾,當下縱聲叫道:“大伙兒退回少林寺!大伙兒退回少林寺!”他內力充沛,這一叫喊,雖在數千人高呼酣戰之時,仍是四處皆聞。計無施、祖千秋等數十人齊聲呼喚:“盟主有令,大伙兒退回少林寺。”群豪聽得呼聲,陸續退回。
  少林寺前但聞一片咒罵聲、呻吟聲、叫喚聲,地下東一灘,西一片,盡是鮮血。計無施傳下號令,命八百名完好無傷之人分為八隊,守住了八方,以防敵人沖擊。來到少林寺的數千人眾,其中約有半數分屬門派幫會,各有統屬,還守規矩號令,其余二千余人卻皆是烏合之眾,這一仗敗了下來,更是亂成一團,各說各的,誰都不知下一步該當如何。令狐沖道:“大伙兒快去替受傷的弟兄們敷藥救治。”心想:“可惜恒山派的女弟子們不在山上,缺了治傷的靈藥。”又想:“倘若恒山派眾人在此,是幫我呢,還是幫他們正教各派?嗯,兩位師太被害,恒山派眾弟子一定幫我。”耳聽得群豪仍是喧擾不已,不由得心亂如麻,倘若是他獨自一人被困山上,早已沖了下去,死也好,活也好,也不放在心上,但自己是這群人的首領,這數千人的生死安危,全在自己一念之間,偏生束手無策,這可真為難了。眼見天色將暮,突然間山腰里擂起鼓來,喊聲大作。令狐沖拔出長劍,搶到路口。群豪也是各執兵刃,要和敵人決一死戰。只聽得鼓聲越敲越響,敵人卻并不沖上。過了一會,鼓聲同時止歇,群豪紛紛論議:“鼓聲停了,要上來了。”“沖上來倒好,便殺他們一個落花流水,免得在這里等死。”“他奶奶的,這些王八蛋便是要咱們在這里餓死、渴死。”“龜兒子不上來,咱們便沖下去。”“只要沖得下去,那還用你多說?”計無施悄聲對令狐沖道:“咱們今晚要是不能脫困,再餓得一日一晚,大伙兒可無力再戰了。”令狐沖道:“不錯。咱們挑選二三百位武功高強的朋友開路,黑夜中敵人射箭沒準頭,只消打亂了敵人的陣腳,大家便可一涌而下。”計無施道:“也只有如此。”便在此時,山腰里鼓聲響起,跟著便有百余名頭纏白布之人沖上山來。群豪大聲呼喝,涌上去接戰。但攻上來的這一百余人只斗得片刻,一聲呼哨,便都退下山去。群豪放下兵刃休息。跟著鼓聲又起,另有一批頭纏白布之人攻上山來,殺了一陣,又即退去。敵人雖退,擂鼓聲、吶喊聲此伏彼起,始終不息。計無施道:“盟主,敵人使的顯是疲兵之計,要擾得咱們難以休息。”令狐沖道:“正是。請計兄安排。”計無施傳下令去,若再有敵人沖上,只由把守山口的數百人接戰,余人只管休息,不可理會。祖千秋道:“在下倒有個計較,咱們選定三百名好手,等到半夜,敵人再來進攻,這三百人便乘勢沖下。一入敵陣混戰,王八羔子們便不能放箭,大伙兒就乘勢下山。為今之計,只有先攪得天下大亂,才能乘亂脫身。”令狐沖道:“極好,請祖兄去分別挑選,囑咐眾朋友,只待勢頭一亂,便即猛沖。”不到半個時辰,祖千秋回報三百人已挑選定當,都是江湖上的一流好手,以此精銳奮力下沖,敵人縱有數千人列隊攔阻,也未必擋得住這三百頭猛虎。令狐沖精神一振,跟著祖千秋走到西首山邊,只見那三百人一行,排得整整齊齊,便道:“眾位請坐下稍息,待到天色全黑,大伙兒下去決個死戰。”群豪轟然答應。這時候雪下得更大了,雪花一大片一大片的飄將下來,地下已積了薄薄的一層,群豪頭上、衣上都飄滿了雪花。寺中所有水缸固已倒得滴水不存,連水井也都用泥土填滿。各人抓起地下積雪,捏成一團,送入口中解渴。天色越來越黑,到后來即是兩人相對,面目也已模糊。祖千秋道:“幸好今晚下雪,否則剛好十五,月光可亮得很呢。”
  突然之間,四下里萬籟無聲。少林寺寺內寺外聚集豪士數千之眾,少室山自山腰以至山腳,正教中人至少也有二三千人,竟不約而同的誰都沒有出聲,便有人想說話的,也為這寂靜的氣氛所懾,話到嘴邊都縮了回去。似乎只聽到雪花落在樹葉和叢草之上,發出輕柔異常的聲音。令狐沖心中忽想:“小師妹這時候不知在干甚么?”
  暮地里山腰間傳上來一陣嗚嗚嗚的號角聲,跟著四面八方喊聲大作。這一次敵人似是乘黑全力進攻,再不如適才那般虛張聲勢。令狐沖長劍一揮,低聲道:“沖!”向西北方的山道搶先奔下,計無施、祖千秋、田伯光、漠北雙熊,以及那三百名精選的豪士跟著沖了下去。
  三百余人一路沖下,前途均無阻攔。奔出里許后,祖千秋取出一枚大炮仗,晃火折點燃了,砰的一聲響,射入半空,跟著火光一閃,拍的一聲巨響,炸了開來。這是通知山上群豪的訊號,寺中群豪也即殺出。
  令狐沖正奔之際,然覺腳底一痛,踹著了一枚尖釘,心知不妙,急忙提氣上躍,落在一株樹上,只聽得祖千秋等紛紛叫了起來:“啊喲,不好,地下有鬼!”各人腳底都踹到了聳起的尖釘,有的尖釘直穿過腳背,痛不可當。數十人繼續奮勇下沖,突然啊啊大叫,跌入一個大陷坑中,樹叢中伸出十幾枝長槍,往坑中戳去,一時慘呼之聲,響遍山野。計無施叫道:“盟主快傳號令,退回山上!”令狐沖眼見這等情勢,顯然正教門派在山下布滿了陷阱,若再貿然下沖,非全軍覆沒不可,當即縱聲高叫道:“大伙兒退回少林寺!大伙兒退回少林寺!”
  他從一株樹頂躍到另一株樹頂,將到陷坑之邊,長劍下掠,刺倒了三名長槍手,縱身下地,落在一名長槍手身邊,料想此人立足處必無尖釘,霎時間刺倒了七八人。其余的長槍手發一聲喊,四下退走。落在陷坑中的四十余人才一一躍起,但已有十余人喪身坑中。群豪望出去漆黑一片,地下雖有積雪反光,卻不知何處布有陷阱,各人垂頭喪氣,一跛一拐的回到山上,幸好敵人并不乘勢來追。
  群豪回入寺中,在燈燭光下檢視傷勢,十人中倒有九人的足底給刺得鮮血淋漓,人人破口大罵,顯得對方這幾個時辰中擂鼓吶喊,乃是遮掩在山腰里挖坑布釘的聲音。這些鐵釘長達一尺,有七寸埋在土中,三寸露在地面,釘頭十分尖利,若是滿山都布滿了,怕不有數十萬枚?這許多利釘當然是事先預備好了的,敵人如此處心積慮,群豪中凡是稍有見識的,思之無不駭然。計無施將令狐沖拉在一邊,悄聲說道:“令狐公子,大伙兒要一齊全身而退,勢已萬萬不能。咱們日思夜想,只是盼望救圣姑脫險,這件大事,只好請公子獨力承擔了。”令狐沖驚道:“你……你……是甚么意思?”計無施道:“我自然知道公子義薄云天,決不肯舍眾獨行。但人人在此就義,將來由誰來為大伙兒報此大仇?圣姑困于苦獄,又有誰去救她重出生天?”
  令狐沖嘿嘿一笑,說道:“原來計兄要我獨自下山逃命,此事再也休提。大伙兒死就死了,又怎能理會得這許多?世人有誰不死?咱們一起死了,圣姑困在獄中,將來也就死了。正教門派今日雖然得勝,過得數十年,他們還不是一個個都死了?勝負之分,也不過早死遲死之別而已。”計無施眼見勸他不聽,情知多說也是無用,但如今晚不乘黑逃走,明日天一亮,敵人大舉來攻,那可再也沒有脫身之機了,不由得攤手長嘆。
  忽聽得幾個人嘻嘻哈哈的大笑,越笑越是歡暢。群豪大敗之余,坐困寺中,性命便在旦夕之間,居然還有人笑得這么開心,令狐沖和計無施一聽,便知桃谷六仙,均想:“世上也只有這六個怪物,死到臨頭,還能如此嘻笑。”只聽桃谷六仙中一人說道:“天下竟有這樣的傻子!把好好一雙腳,踏到鐵釘上去,哈哈哈,真笑死我也。”另一人道:“你們這些笨蛋,定是要試試到底腳板厲害,還是鐵釘了得,哈哈,鐵釘穿足,味道可舒服得很罷?”又一人笑道:“你們要嘗嘗鐵釘穿足的滋味,何不用個大鐵錘,將鐵釘從腳背上自己錘下去?哈哈哈,嘿嘿嘿,呵呵呵。”六兄弟笑得上氣不接下氣,似乎天下滑稽之事,莫過于此。
  群豪被鐵釘穿足的,本已痛得叫苦連天,偏生有如此不識趣之人在旁嘲笑,無不破口大罵。可是和桃谷六仙對罵,那是艱難無比之事,每一句話他都要和你辯個明白。你罵他“直娘賊”,他就問你為甚么是“直娘”而不是“彎娘”;你罵他“王八蛋”,他就苦苦追問為何不是“王七蛋、王九蛋”,而定要“王八蛋”。一時殿上嘈聲四起,有人抄起兵刃,便要動手。令狐沖眼見事情鬧得不可收拾,突然叫道:“咦”這是甚么東西?有趣啊有趣,古怪之極了!”桃谷六仙一聽,一齊奔了過來,問道:“甚么東西如此有趣?”令狐沖道:“我瞧見六只老鼠咬住一只貓,從這里奔了過去。”桃谷六仙大喜,都道:“老鼠咬貓,我們可從來沒有見過。走向哪里去了?”令狐沖隨手一指,道:“向那邊過去了。”桃根仙拉住他手腕,道:“去,去!大伙兒都去瞧瞧。”群豪知道令狐沖繞彎兒罵他們是六只老鼠,他們居然信以為真,都縱聲大笑。桃谷六仙卻簇擁著令狐沖,徑向后殿奔去。
  令狐沖笑道:“咦!那不是嗎?”桃實仙道:“我怎地沒瞧見?”令狐沖有意將他們遠遠引開,免得和群豪爭鬧相斗,當下信手亂指,七人越走越遠。
  桃干仙砰的一聲,推開一間偏殿之門,里面黑漆漆地一無所見。令狐沖笑道:“啊喲,六只老鼠抬了一只大貓,鉆進洞里去啦。”桃根仙道:“你可別騙人。”晃亮火折,但見房中空蕩蕩的一無所有,只一尊菩薩石像面壁而坐。桃根仙過去點燃了供桌上的油燈,說道:“哪里有洞?咱把老鼠趕出來。”拿了油燈四下照看,卻一個洞穴也沒有。
  桃枝仙道:“只怕是在菩薩的背后?”桃干仙道:“菩薩的背后,就是咱們七人,難道咱們是老鼠么?”桃枝仙道:“菩薩對著墻壁,他的背后,就是前面。”桃干仙道:“你明明說錯了,偏不承認!背后怎么會就是前面?”桃花仙道:“是背后也好,前面也好,咱們拉開來瞧瞧。”桃葉仙、桃實仙齊道:“正是。”三人伸手便去拉動石像。
  令狐沖叫道:“使不得,這是達摩老祖。”他知達摩老祖乃少林寺的祖師,少林寺武學領袖群倫,歷千余年而不衰,便是自達摩老祖一脈相承。達摩當年曾面壁九年,終于大徹大悟,因此寺中所供奉的達摩像,也是面向墻壁。達摩老祖又是中土禪宗之祖,不論在武林或在佛教,地位均甚尊崇。此番來到少林寺,群豪均遵從他的告誡,對寺中各物并無損毀,這達摩老祖的石像,決不可對之稍有輕侮。
  但桃花仙等野性已發,哪去理會令狐沖的呼喚,三人一齊使勁,力逾千斤,只聽得軋軋連聲,已將達摩石像扳了轉來。突然之間,七人齊聲大叫,只見眼前一塊鐵板緩緩升起,露出了一個大洞。鐵板的機括日久生銹,糾結甚固,在桃花仙等三人的大力拉扯之下,發出嘰嘰格格之聲,聞之耳刺牙酸。桃枝仙叫道:“果然有個洞!”桃根仙道:“去瞧瞧六只老鼠抬貓。”頭一低,已從洞中鉆了進去。桃干仙等五人誰肯落后,紛紛鉆進。洞內似乎極大,六人進去之后,但聽得腳步之聲。但片刻之間,六人哇哇叫喊,又奔了出來。桃枝仙叫道:“里面黑漆漆的,深不見底。”桃葉仙道:“既是黑漆漆的,又怎知一定很深?說不定再走幾步,便到了盡頭呢。”桃枝仙道:“你既知再走幾步便到盡頭,干么不再走幾步,以便知道盡頭所在?”桃葉仙道:“我說的是‘說不定’,卻不是‘一定’。‘說不定’與‘一定’之間,大有分別。”桃枝仙道:“你既知是‘說不定’,又何必多說?”桃根仙道:“吵甚么?快點兩根火把,進去瞧瞧。”桃實仙道:“為甚么只點兩根,點三根不可以么?”桃花仙道:“既然點得三根,為甚么便點不得四根?”六人口中不停,手下卻也十分迅捷,頃刻間已扳下桌腿,點起了四根火把,六人你爭我奪,搶了火把,鉆入洞中。令狐沖尋思:“瞧這模樣,分明是少林寺的一條秘密地道。當日我在孤山梅莊被困,也是經過一條長長的地道。看來盈盈便是囚在其中。”思念及此,一顆心怦怦大跳,當即鉆入洞中,加快腳步,追上桃谷六仙。這地道甚是寬敞,與梅莊地道的狹隘潮濕全然不同,只是洞中霉氣甚重,呼吸不暢。桃實仙道:“那六只老鼠還是不見?只怕不是鉆到這洞里來的。咱們回去吧,到別的地方找找。”桃干仙道:“到了盡頭再回去,也還不遲。”六人又行一陣,突然間呼的一聲響,半空中一根禪杖當頭直擊下來。桃花仙走在最前,急忙后躍,重重撞在桃實仙胸前。只見一名僧人手執禪杖,迅速閃入右邊山壁之中。桃花仙大怒,喝道:“你奶奶的,賊禿驢,卻躲在這里暗算老爺。”伸手往山壁中抓去,呼的一聲響,左邊山壁中又有一條禪杖擊了出來。這一杖將桃花仙的退路盡數封死,他無可退避,只得向前縱出,左足剛落地,右側又有一條禪杖飛出。這時令狐沖已看得清楚,使禪杖的并非活人,乃是機括操縱的鐵人,只是裝置得極妙,只要有人踏中了地下機括,便有禪杖擊出,而且進退呼應,每一杖都是極精妙厲害之著。桃花仙抽出短鐵棒擋架,當的一聲大響,短鐵棒登時給震得脫手飛出。桃花仙叫聲“啊喲”,著地滾倒,又有一柄鐵禪杖摟頭擊落。桃根仙、桃枝仙各抽短鐵棒,搶過去相救兄弟,雙棒齊上,這才擋住。但一杖甫過,二杖又至,桃干仙、桃葉仙、桃實仙三人撲將進去。五根短鐵棒使開,與兩壁不斷擊到的禪杖斗了起來。使禪杖的鐵和尚雖是死物,但當時裝置之人卻是心思機靈之極的大匠,若非本人身具少林絕藝,便是有少林高僧在旁指點,是以這些鐵和尚每一杖擊出,盡屬妙著,更有一樁極厲害處,鐵和尚的手臂和禪杖均系鑌鐵所鑄,近百斤的重量再加機括牽引,下擊力道之強,不遜大力高手。桃谷六仙武功雖強,可是短鐵棒實在太短,難以擋架禪杖的撞擊。六兄弟叫苦連天,只想退出,后路呼呼風響,盡是禪杖影子,但每向前踏出一步,又增添了幾個鐵和尚參與夾擊。令狐沖眼見勢危,又看出這些鐵和尚招數固然極精,每一招中均具極大破綻,當即抽出長劍,刺向兩個鐵和尚的手腕,當當兩聲,劍尖都刺中鐵和尚的手腕穴道,火花微濺,長劍卻彈了轉來。便在此時,猛聽得桃根仙一聲大叫,已被禪杖擊中,倒在地下。令狐沖本已心下驚惶,這一來神智更亂,眼見禪杖晃動,想也不想,又是兩劍刺出,錚錚兩聲,仍是刺中了鐵和尚的要害,但這兩下劍術中的至精至妙之著,只刮去了鐵和尚胸口和小腹上的一些鐵銹,頭頂風響,一杖罩將下來。令狐沖大驚,踏前閃避,左前方又有一杖擊到。驀地里眼前一黑,接著甚么也看不到了。原來桃谷六仙攜入四根火把,搶前接戰鐵和尚時都拋在地下,這些火把是燃著的桌腳,橫持在手時可以燒著,一拋落地,不久便即熄滅。令狐沖搶上之時,已有三根火把熄滅,避得幾杖時連第四根火把也熄滅了。他目不見物,登時手足無措,接著左肩一陣劇痛,俯跌了下去,但聽得“啊喲!”“哼!”“我的媽啊!”喊叫連連,桃谷六仙一一都被擊倒。
  令狐沖俯伏在地,只聽得背后呼呼風響,盡是禪杖掃掠之聲,便如身在夢魘之中,心下惶怖已達極點,卻是全然的無能為力。但不久風聲漸輕,嘰嘰格格之聲不絕,似是各個鐵和尚回歸了原位。忽然間眼前一亮,有人叫道:“令狐公子,你在這里么?”令狐沖大喜,叫道:“我……我在這里……”伏在地下,不敢稍動,腳步聲響,幾個人走了進來,聽得計無施“咦”的一聲,甚是驚奇。令狐沖道:“別……別過來……機關……機關厲害得緊。”計無施等久候令狐沖不歸,心下掛念,十余人一路尋將過來,在達摩堂中發現了地道的入口,眼見令狐沖和桃谷六仙橫臥于地,身上盡是鮮血,無不駭然。祖千秋叫道:“令狐公子,你怎么了?”令狐沖道:“站住別動,一動便觸發了機關。”祖千秋道:“是!我用軟鞭拖你們出來可好?”令狐沖道:“最好不過!”祖千秋軟鞭甩出,卷住桃枝仙的左足,將他著地拖出。桃枝仙躺在地道的最外處,祖千秋將他拉了出來,這才用軟鞭卷住令狐沖右足,叫聲:“得罪了!”又將他拉出。如此陸續將余下桃谷五仙都拉了出來,并未觸動機括,那些裝在兩壁的鐵和尚也就沒再躍出傷人。
  令狐沖搖搖晃晃的站起,忙去察看桃谷六仙。六人肩頭、背上都被禪杖擊傷,幸好六人皮粗肉厚,又以深厚內力相抗,受的都只是皮肉之傷。桃根仙便即吹牛:“這些鐵做的和尚好生厲害,可都教桃谷六仙給破了。”桃花仙覺得不便盡居其功,說道:“令狐公子也有一點功勞,只不過功勞及不上我六兄弟而已。”令狐沖強忍肩頭疼痛,笑道:“這個自然,誰又及得上桃谷六仙了?”祖千秋問道:“令狐公子,到底是怎么一會事?”令狐沖將情形簡略說了,說道:“多半圣姑便給囚在其內。咱們怎生想個計較,將這些鐵和尚破了?”祖千秋向桃谷六仙瞧了一眼,道:“原來鐵和尚還沒破去。”
  桃干仙道:“要破鐵和尚,又有何難?我們只不過一時還不想出手而已。”桃實仙道:“是啊,桃谷六仙所到之處,無堅不摧,無敵不克。”計無施道:“不知這些鐵和尚到底怎樣厲害法,請桃谷六仙再沖進去引動機括,讓大伙兒開開眼界如何?”桃谷六仙適才吃過苦頭,哪肯再上前去領略那禪杖飛舞、無處可避的困境。桃干仙道:“眾位,貓捉老鼠,大家都見過了,可是老鼠咬貓,有人見過沒有?”桃葉仙道:“我們七個人,適才便見了,當真是大開眼界,從來沒見過。”他六兄弟另有一項絕技,遇上難題無法對答,便即顧左右而言他,扯開話題。
  令狐沖道:“請哪一位去搬幾塊大石來,都須一二百斤的。”當下便有三人出外,搬了三塊大石進來,都是少林寺庭院中的假山石筍。令狐沖端起一塊,運起內力,著地滾去。只聽得轟隆隆一聲響,引發機括,兩壁軋軋連聲,鐵和尚一個個閃將出來,眼前杖影晃動,呼呼風聲不絕,一柄柄鐵杖橫掃豎擊,過了良久,一個個鐵和尚才縮回石壁。群豪只瞧得目眩神馳,撟舌不下。
  計無施道:“公子,這些鐵和尚有機括牽引,機括之力有時而盡,須得以絞盤絞緊機簧鐵鏈,鐵人方能再動。只須再用大石滾動幾次,機簧力道一盡,鐵和尚便不能動了。”令狐沖急于要救盈盈脫險,說道:“我看鐵和尚出杖之勢毫不緩慢,不知要再舞幾次,機簧力道方盡,再試得七八次,天也亮了。哪一位兄長有寶刀寶劍,請借來一用。”當即有人越眾而前,拔刀出鞘,道:“盟主,在下這口兵刃頗為鋒利。”令狐沖見那人高鼻深目,頦下一部黃須,似是西域人氏。接過那口刀來,果然冷氣森森,大非尋常,說道:“多謝了!要借兄長寶刀,去削鐵人,若有損傷莫怪。”那人笑道:“為接圣姑,大伙兒性命尚且不惜,刀劍是身外之物,何足道哉。”令狐沖點點頭,向前踏出。桃谷六仙齊叫:“小心!”令狐沖又踏出兩步,呼的一聲,一柄禪杖當頭擊下。這招式他已是第三次見到,毫不思索的舉刀一揮,嗤的一聲,鐵和尚右腕應聲而斷,鐵手和鐵杖掉在地下。令狐沖贊道:“好寶刀!”他初時尚恐這口刀不夠鋒利,不能一舉削斷鐵和尚的手腕,待見此刀削鐵如泥,登時精神大振,刷刷兩聲,又已削斷了兩只鐵和尚的手腕。他以刀作劍,所使的全是“孤獨九劍”中的招數。鐵和尚不絕從兩壁進攻,但手腕一斷,禪杖跌落,兩只手臂雖仍上下左右的不絕揮舞,但既無禪杖,也就全無威脅之力了。令狐沖眼見越向前行,鐵和尚所出的招數越是精妙,心下暗暗佩服,但畢竟是鐵鑄的死物,一招既出,破綻大露,手腕一斷之后,機括雖仍不住作響,卻全成廢物了。群豪高舉火把跟隨,替他照明,削斷了百余只鐵手之后,石壁中再無鐵和尚躍出。有人一數,鐵和尚共是一百零八名。群豪在地道中齊聲歡呼,震得人人耳中嗡嗡作響。令狐沖亟盼及早見到盈盈,接過一個火把,搶前而行,一路上小心翼翼,生恐又觸上甚么機關,地道不住向下傾斜,越走越低,直行出三里外,地道通入了幾個天生的洞穴,始終沒再遇到甚么機關陷阱。突然之間,前面透過來淡淡的光芒,令狐沖快步搶前,一步踏出,足底一軟,竟是踏在一層積雪之上,同時一陣清新的寒氣灌入胸臆,身子竟然已在空處。他四下一望,黑沉沉的夜色之中,大雪紛飛飄落,跟著聽得淙淙水響,卻是處身在一條山溪之畔。霎時之間,心下好生失望,原來這地道并非通向囚禁盈盈之處。卻聽計無施在身后說道:“大家傳話下去,千萬別出聲,多半咱們已在少室山下。”令狐沖問道:“難道咱們已然脫險?”計無施道:“公子,隆冬之際,山上的溪流不會有水,看來咱們通過地道,已到了山腳。”祖千秋喜道:“是了,咱們誤打誤撞,找到了少林寺的秘密地道。”
  令狐沖驚喜交集,將寶刀還給了那西域豪士,說道:“那就快快傳話進去,要大伙兒從地道中出來。”
  計無施命眾人散開探路,再命數十人遠遠守住地道的出口,以防敵人陡然來攻,倘若地道的前后都給堵死,未及出來的兄弟可就生生困死了。
  過不多時,已有探路的人回報,確是到了少室山山腳,處身之所是在后山,抬頭可以望到山頂的寺院。群豪此時未曾脫險,誰也不敢大聲說話。從地道中出來的豪士漸漸增多,跟著連傷者和死者的尸體也都抬了出來。
  群豪死里逃生,雖不縱聲歡呼,但竊竊私議,無不喜形于色。漠北雙熊中的黑熊說道:“盟主,那些王八羔子只道咱們仍在寺中,不如就去攻他們的屁股,斬斷王八蛋的尾巴,也好出一口胸中惡氣。”桃干仙插口道:“王八蛋有尾巴嗎?”令狐沖道:“咱們來到少林寺是為迎接圣姑,圣姑既然接不到,當再繼續尋訪,不必多所殺傷。”白熊道:“哼,好歹我要捉幾個王八蛋來吃了,否則給他們欺負得太過厲害。”令狐沖道:“請各位傳下號令,大伙兒分別散去,遇到正教門下,最好不要打斗動粗。有誰聽到圣姑的消息,務須廣為傳布。我令狐沖有生之日,不論經歷多大艱險,定要助圣姑脫困。寺中的兄弟可都出來了么?”
  計無施走到地道出口之處,向內叫了幾聲,隔了半晌,又叫了幾聲,里面無人答應,這才回報:“都出來了!”令狐沖童心忽起,說道:“咱們一齊大叫三聲,好教正教中人嚇一大跳。”祖千秋笑道:“妙極!大伙兒跟著盟主齊聲大叫。”
  令狐沖運起內力叫道:“大家跟著呼叫,一、二、三!‘喂,我們下山來啦!’”數千人跟著齊聲大叫:“喂,我們下山來啦!”令狐沖又叫:“你們便在山上賞雪罷!”群豪跟著大叫:“你們便在山上賞雪罷!”令狐沖再叫:“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后會有期。”群豪也都大叫:“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后會有期。”令狐沖笑道:“走罷!”
  忽然有人大聲叫道:“你們這批烏龜兒子王八蛋,去你奶奶的祖宗十八代。”群豪跟著大叫:“你們這批烏龜兒子王八蛋,去你奶奶的祖宗十八代!”這等粗俗下流的罵人之聲,由數千人齊聲喊了出來,聲震山谷,當真是前所未有。令狐沖大聲叫道:“好啦,不用叫了,大伙兒走罷!”群豪喊得興起,跟著又叫:“好啦,不用叫了,大伙兒走罷!”眾人叫嚷了一陣,眼見半山里并無動靜,天色漸明,便紛紛告別散去。令狐沖心想:“眼前第一件大事,是要找到盈盈的所在,其次是須得查明定閑、定逸兩位師太是何人所害,要辦這兩件大事,該去何處才是?”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少林僧和正教中人已知我們都下了少室山,既然圍殲不成,自然都會回入少林寺去。說不定他們將盈盈帶在身邊。辦此二事,須回少林。”又想:“要混入少林寺中,人越少越好,可不能讓計無施他們同行。”當下向計無施、老頭子、祖千秋、藍鳳凰、黃伯流等一干人作別,說道:“大家分頭努力,迎到圣姑之后,再行歡聚痛飲。”計無施問道:“公子,你要到哪里去?”令狐沖道:“請恕小弟眼下不便明言,日后自當詳告。”
  眾人不敢多問,當下施禮作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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