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傲江湖
   —金庸
三十七  迫娶
  
  令狐沖和盈盈出得山谷,行了半日,來到一處市鎮,到一家面店吃面。令狐沖筷子上挑起長長幾根面條,笑吟吟的道:“我和你還沒拜堂成親……”盈盈登時羞得滿臉通紅,嗔道:“誰和你拜堂成親了?”令狐沖微笑道:“將來總是要成親的。你如不愿,我捉住了你拜堂。”盈盈似笑非笑的道:“在山谷中倒是乖乖的,一出來就來說這些不正經的瘋話。”令狐沖笑道:“終身大事,最是正經不過。盈盈,那日在山谷之中,我忽然想起,日后和你做了夫妻,不知生幾個兒子好。”盈盈站起身來,秀眉微蹙,道:“你再說這些話,我不跟你一起去恒山啦。”令狐沖笑道:“好,好,我不說,我不說。因為那山谷中有許多桃樹,倒像是個桃谷,要是有六個小鬼在其間鬼混,豈不是變了小桃谷六仙?”盈盈坐了下來,問道:“哪里來六個小鬼?”一語出口,便即省悟,又是令狐沖在說風話,白了他一眼,低頭吃面,心中卻十分甜蜜。‘令狐沖道:“我和你同上恒山,有些心地齷齪之徒,還以為我和你已成夫妻,在他自己的臟肚子里胡說八道,只怕你不高興。”這一言說中了盈盈的心事,道:“正是。好在我現下跟你都穿了鄉下莊稼人的衣衫,旁人未必認得出。”令狐沖道:“你這般花容月貌,不論如何改扮,總是驚世駭俗。旁人一見,心下暗暗喝采:‘嘿,好一個美貌鄉下大姑娘,怎地跟著這一個傻不楞登的臭小子,豈不是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了?’待得仔細多看上幾眼,不免認出這朵鮮花原來是日月神教的任大小姐,這堆牛糞呢,自然是大蒙任小姐垂青的令狐沖了。”盈盈笑道:“閣下大可不用如此謙虛。”令狐沖道:“我想,咱們這次去恒山,我先喬裝成個毫不起眼之人,暗中察看。如果太平無事,我便獨自現身,將掌門之位傳了給人,然后和你在甚么秘密地方相會,一同下山,神不知,鬼不覺,豈不是好?”
  盈盈聽他這么說,知他是體貼自己,甚是喜歡,笑道:“那好極了,不過你上恒山去,尤其是去見那些師太,只好自己剃光了頭,也扮成個師太,旁人才不起疑。沖哥,來,我就給你喬裝改扮,你扮成個小尼姑,只怕倒也俊俏得緊。”令狐沖連連搖手,道:“不成,不成。一見尼姑,逢賭必輸。令狐沖扮成尼姑,今后可倒足了大霉,那決計不成。”盈盈笑道:“大丈夫能屈能伸,卻偏有這許多忌諱。我非剃光你的頭不可。”令狐沖笑道:“扮尼姑倒也不必了,但要上見性峰,扮女人卻是勢在必行。只是我一開口說話,就給聽出來是男人。我倒有個計較,你可記得恒山磁窯口翠屏山懸空寺中的一個人嗎?”盈盈一沉吟,拍手道:“妙極,妙極!懸空寺中有個又聾又啞的仆婦,咱們在懸空寺上打得天翻地覆,她半點也聽不到。問她甚么,她只是呆呆的瞧著你。你想扮成這人?”令狐沖道:“正是。”盈盈笑道:“好,咱們去買衣衫,就給你喬裝改扮。”盈盈用二兩銀子向一名鄉婦買了一頭長發,細心梳好了,裝在令狐沖頭上,再讓他換上農婦裝束,宛然便是個女子,再在臉上涂上黃粉,畫上七八粒黑痣,右腮邊貼了塊膏藥。令狐沖對鏡一看,連自己也認不出來。盈盈笑道:“外形是像了,神氣卻還不似,須得裝作癡癡呆呆、笨頭笨腦的模樣。”令狐沖笑道:“癡癡呆呆的神氣最是容易不過,那壓根兒不用裝,笨頭笨腦,原是令狐沖的本色。”盈盈道:“最要緊的是,旁人倘若突然在你身后大聲嚇你,千萬不能露出馬腳。”一路之上,令狐沖便裝作那個又聾又啞的仆婦,先行練習起來。二人不再投宿客店,只在破廟野祠中住宿。盈盈時時在他身后突發大聲,令狐沖竟充耳不聞。不一日,到了恒山腳下,約定三日后在懸空寺畔聚頭。令狐沖獨自上見性峰去,盈盈便在附近游山玩水。
  到得見性峰峰頂,已是黃昏時分,令狐沖尋思:“我若徑行入庵,儀清、鄭萼、儀琳師妹她們心細的人多,察看之下,不免犯疑。我還是暗中窺探的好。”當下找個荒僻的山洞,睡了一覺,醒來時月已天中,這才奔往見性峰主席無色庵。剛走近主庵,便聽得錚錚錚數下長劍互擊之聲,令狐沖心中一動:“怎么來了敵人?”一摸身邊暗藏的短劍,縱身向劍聲處奔去。兵刃撞擊聲從無色庵旁十余丈外的一間瓦屋中發出,瓦屋窗中透出燈光。令狐沖奔到屋旁,但聽兵刃撞擊聲更加密了,湊眼從窗縫中一張,登時放心,原來是儀和與儀琳兩師姊妹正在練劍,儀清和鄭萼二人站著旁觀。儀和與儀琳所使的,正是自己先前所授、學自華山思過崖后洞石壁上的恒山劍法。二人劍法已頗為純熟。斗到酣處,儀和出劍漸快,儀琳略一疏神,儀和一劍刺出,直指前胸,儀琳回劍欲架,已然不及,“啊”的一聲輕叫。儀和長劍的劍尖已指在她心口,微笑道:“師妹,你又輸了。”儀琳甚是慚愧,低頭道:“小妹練來練去,總是沒甚么進步。”儀和道:“比之上次已有進步了,咱們再來過。”長劍在空中虛劈一招。儀清道:“小師妹累啦,就和鄭師妹去睡罷,明日再練不遲。”儀琳道:“是。”收劍入鞘,向儀和、儀清行禮作別,拉了鄭萼的手推門出外。她轉過身時,令狐沖見她容色憔悴,心想:“這個小師妹心中總是不快樂。”儀和掩上了門,和儀清二人相對搖了搖頭,待聽得儀琳和鄭萼腳步聲已遠,說道:“我看小師妹總是靜不下心來。心猿意馬,那是咱們修道人的大忌,不知怎生勸勸她才好。”儀清道:“勸是很難勸的,總須自悟。”儀和道:“我知道她為甚么不能心靜,她心中老是想著……”儀清搖手道:“佛門清凈之地,師姊別說這等話。若不是為了急于報師父的大仇,讓她慢慢自悟,原亦不妨。”
  儀和道:“師父常說:世上萬事皆須隨緣,半分勉強不得;尤其收束心神,更須循序漸進,倘若著意經營,反易墮入魔障。我看小師妹外和內熱,乃是性情中人,身入空門,于她實不相宜。”儀清嘆了口氣,道:“這一節我也何嘗沒想到,只是……只是一來我派終須有佛門中人接掌門戶,令狐師兄曾一再聲言,他代掌門戶只是一時的權宜之計;更要緊的是,岳不群這惡賊害死我們師父、師叔……”
  令狐沖聽到這里,大吃一驚:“怎地是我師父害死她們的師父、師叔?”只聽儀清續道:“不報這深恨大仇,咱們做弟子的寢食難安。”儀和道:“我只有比你更心急,好,趕明兒我加緊督促她練劍便了。”儀清道:“常言道:欲速則不達,卻別逼得她太過狠了。我看小師妹近日精神越來越差。”儀和道:“是了。”兩師姊妹收起兵刃,吹滅燈火,入房就寢。
  令狐沖悄立窗外,心下疑思不解:“她們怎么說我師父害死了她們的師父、師叔?又為甚么為報師仇,為了有人接掌恒山門戶,便須督促儀琳小師妹日夜勤練劍法?”凝思半晌,不明其理,慢慢走開,心想:“日后詢問儀和、儀清兩位師姊便是。”猛見地下自己的影子緩緩晃動,抬頭望月,只見月亮斜掛樹梢,心中陡然閃過一個念頭,險些叫出聲來,心道:“我早該想到了。為甚么她們早就明白此事,我卻一直沒想到?”閃到近旁小屋的墻外,靠墻而立,以防恒山派中有人見到自己身影,這才靜心思索,回想當日在少林寺中定閑、定逸兩位師太斃命的情狀:其時定逸師太已死,定閑師太囑咐我接掌恒山門戶之后,便即逝去,言語中沒顯露害死她們的兇手是誰。檢視之下,二位師太身上并無傷痕,并非受了內傷,更不是中毒,何以致死,甚是奇怪,只是不便解開她們衣衫,詳查傷處。后來離少林寺出來,在雪野山洞之中,盈盈說在少林寺時曾解開二位師太的衣衫查傷,見到二人心口都有一粒釘孔大的紅點,是被人用針刺死。當時我跳了起來,說道:“毒針?武林之中,有誰是使毒針的?”盈盈說道:“爹爹和向叔叔見聞極廣,可是他們也不知道。爹爹又說,這針并非毒針,乃是一件兵刃,刺入要害,致人死命。只是刺入定閑師太心口那一針,略略偏斜了些。”我說:“是了,我見到定閉師太之時,她還沒斷氣。這針既是當胸刺入,那就并非暗算,而是正面交鋒。那么害死兩位師太的,定是武功絕頂的高手。”盈盈道:“我爹爹也這么說。既有了這條線索,要找到兇手,想亦不難。”當時我伸掌在山洞石壁上用力一拍,大聲道:“盈盈,我二人有生之年,定當為兩位師太報仇雪恨。”盈盈道:“正是。”令狐沖雙手反按墻壁,身子不禁發抖,心想:“能使一枚小針而殺害這兩位高手師太,若不是練了葵花寶典的,便是練了辟邪劍法的。東方不敗一直在黑木崖頂閨房中繡花,不會到少林寺來殺人,以他武功,也決不會針刺定閑師太而一時殺她不了。左冷禪所練的辟邪劍法是假的。那時候林師弟初得劍譜未久,未必已練成劍法,甚至還沒得到劍譜……”回想當日在雪地里遇到林平之與岳靈珊的情景,心想:“不錯,那時候林平之說話未變雌聲,不管他是否已得劍譜,辟邪劍法總是尚未練成。”想到此處,額頭上冷汗涔涔而下,那時候能以一枚細針、正面交鋒而害死恒山派兩大高手,武功卻又高不了定閑師太多少,一針不能立時致她死命,那只有岳不群一人。又想起岳不群處心積慮,要做五岳派的掌門,竟能讓勞德諾在門下十余年之久,不揭穿他的來歷,末了讓他盜了一本假劍譜去,由此輕輕易易的刺瞎左冷禪雙目。定閑、定逸兩位師太極力反對五派合并,岳不群乘機下手將其除去,少了并派的一大阻力,自是在情理之中。定閑師太為甚么不肯吐露害她的兇手是誰?自然由于岳不群是他的師父之故。倘若兇手是左冷禪或東方不敗,定閑師太又何以不說?
  令狐沖又想到當時在山洞中和盈盈的對話。他在少林寺給岳不群重重踢了一腳,他并未受傷,岳不群腿骨反斷,盈盈大覺奇怪。她說她父親想了半天,也想不出其中原因,令狐沖吸了不少外人的內功,固然足以護體,但必須自加運用方能傷人,不像自己所練成的內功,不須運使,自能將對方攻來的力道反彈出去。此刻想來,岳不群自是故意做作,存心做給左冷禪看的,那條腿若非假斷,便是他自己以內力震斷,好讓左冷禪瞧在眼里,以為他武功不過爾爾,不足為患,便可放手進行并派。左冷禪花了無數心血力氣,終于使五派合并,到得頭來,卻是為人作嫁,給岳不群一伸手就將成果取了去。這些道理本來也不難明,只是他說甚么也不會疑心到師父身上,或許內心深處,早已隱隱想到,但一碰到這念頭的邊緣,心思立即避開,既不愿去想,也不敢去想,直至此刻聽到了儀和、儀清的話,這才無可規避。
  自己一生敬愛的師父,竟是這樣的人物,只覺人生一切,都是殊無意味,一時打不起精神到恒山別院去查察,便在一處僻靜的山坳里躺下睡了。
  次日清晨,令狐沖到得通元谷時,天已大明。他走到小溪之旁,向溪水中照映自己改裝后的容貌,又細看身上衣衫鞋襪,一無破綻,這才走向別院。他繞過正門,欲從邊門入院,剛到門邊,便聽得一片喧嘩之聲。
  只聽得院子里許多人大聲喧叫:“真是古怪!他媽的,是誰干的?”“甚么時候干的?怎么神不知,鬼不覺,手腳可真干凈利落!”“這幾人武功也不壞啊,怎地著了人家道兒,哼也不哼一聲?”令狐沖知道發生了怪事,從邊門中挨進去,只見院子中和走廊上都站滿了人,眼望一株公孫樹的樹梢。令狐沖抬頭一看,大感奇怪,心中的念頭也與眾人所叫嚷的一般無異,只見樹上高高掛著八人,乃是仇松年、張夫人、西寶和尚、玉靈道人這一伙七人,另外一人是“滑不留手”游迅。八人顯是都被點了穴道,四肢反縛,吊在樹枝上蕩來蕩去,離地一丈有余,除了隨風飄蕩,半分動彈不得。八人神色之尷尬,實是世所罕見。兩條黑蛇在八人身上蜿蜒游走,那自是“雙蛇惡乞”嚴三星的隨身法寶了。這兩條蛇盤到嚴三星身上,倒也沒甚么,游到其他七人身上時,這些人氣憤羞慚的神色之中,又加上幾分害怕厭惡。人叢中躍起一人,正是夜貓子“無計可施”計無施。他手持匕首,縱上樹干,割斷了吊著“桐柏雙奇”的繩索。這兩人從空中摔下,那矮矮胖胖的老頭子伸手接住,放在地上。片刻之間,計無施將八人都救下來,解開了各人被封的穴道。仇松年等一得自由,立時污言穢語的破口大罵。只見眾人都是眼睜睜的瞧著自己,有的微笑,有的驚奇。有人說道:“已!”有人說道:“陰!”有人說道:“小!”有人說道:“命!”張夫人一側頭,只見仇松年等七人額頭上都用朱筆寫著一個字,有的是“已”,有的是“陰”字,料想自己額頭也必有字,當即伸手去抹。祖千秋已推知就里,將八人額頭的八個字串起來,說道:“陰謀已敗,小心狗命!”余人一聽不錯,紛紛說道:“陰謀已敗,小心狗命!”西寶和尚大聲罵道:“甚么陰謀已敗,你奶奶的,小心誰的狗命?”玉靈道人忙搖手阻止,在掌心中吐了一大口唾沫,伸手去擦額頭的字。祖千秋道:“游兄,不知八位如何中了旁人的暗算,可能賜告嗎?”游迅微微一笑,說道:“說來慚愧,在下昨晚睡得甚甜,不知如何,竟給人點了穴道,吊在這高樹之上。那下手的惡賊,多半使用‘五更雞鳴還魂香’之類迷藥,否則兄弟本領不濟,遭人暗算,那也罷了,像玉靈道長、張夫人這等智勇兼備的人物,如何也著了道兒?”張夫人哼了一聲,道:“正是如此。”不愿與旁人多說,忙入內照鏡洗臉,玉靈道人等也跟了進去。
  群豪議論不休,嘖嘖稱奇,都道:“游迅之言不盡不實。”有人道:“大伙兒數十人在堂內睡覺,若放迷香,該當數十人一起迷倒才是,怎會只迷倒他們幾個?”眾人猜想那“陰謀已敗”的陰謀,不知是何所指,種種揣測都有,莫衷一是。有人道:“不知將這八人倒吊高樹的那位高手是誰?”有人笑道:“幸虧桃谷六怪今番沒到,否則又有得樂子了。”另一人道:“你怎知不是桃谷六仙干的?這六兄弟古里古怪,多半便是他們做的手腳。”祖千秋搖頭道:“不是,不是,決計不是。”先一人道:“祖兄如何得知?”祖千秋笑道:“桃谷六仙武功雖高,肚子里的墨水卻有限得很,那‘陰謀’二字,擔保他們就不會寫。”群豪哈哈大笑,均說言之有理。各人談論的都是這件趣事,沒人對令狐沖這呆頭呆腦的仆婦多瞧上一眼。令狐沖心中只是在想:“這八人想攪甚么陰謀?那多半是意欲不利于我恒山派。”這日午后,忽聽得有人在外大叫:“奇事,奇事,大家來瞧啊!”群豪涌了出去。令狐沖慢慢跟在后面,只見別院右首里許外有數十人圍著,群豪急步奔去。令狐沖走到近處,聽得眾人正自七張八嘴的議論。有十余人坐在山腳下,面向山峰,顯是被點中了穴道,動彈不得,山壁上用黃泥寫著八個大字,又是“陰謀已敗,小心狗命”。
  當下有人將那十余人轉過身來,赫然有愛吃人肉的漠北雙熊在內。計無施走上前去,在漠北雙熊背上推拿了幾下,解開了他們啞穴,但余穴不解,仍是讓他們動彈不得,說道:“在下有一事不明,可要請教。請問二位到底參與了甚么密謀,大伙兒都想知道。”群豪都道:“對,對!有甚么陰謀,說出來大家聽聽。”黑熊破口大罵:“操他奶奶的十八代祖宗,有甚么陰謀,陰他媽龜兒子的謀。”祖千秋道:“那么眾位是給誰點倒的,總可以說出來讓大伙兒聽聽罷。”白熊道:“老子知道就好了。老子好端端在山邊散步,背心一麻,就著了烏龜孫子王八蛋的道兒。是英雄好漢,就該真刀真槍的打上一架,在人家背后偷襲,算甚么人物?”祖千秋道:“兩位既不肯說,也就罷了。這件事既已給人揭穿,我看是干不成了,只是大伙兒不免要多留心留心。”有人大聲道:“祖兄,他們不肯吐露,就讓他們在這山腳邊餓上三天三夜。”另一人道:“不錯,解鈴還由系鈴人。你如放了他們,那位高人不免將你怪上了,也將你點倒,吊將起來,可不是玩的。”計無施道:“此言不錯。眾位兄臺,在下不是袖手旁觀,實在有點膽寒。”
  黑熊、白熊對望了一眼,都大罵起來,只是罵得不著邊際,可也不敢公然罵計無施這一干人的祖宗,否則自己動彈不得,對方若要動粗,卻無還手之力。
  計無施笑著拱拱手,說道:“眾位請了。”轉身便行。余人圍著指指點點,說了一會子話,慢慢都散開了。令狐沖慢慢踱回,剛到院子外,聽得里面又有人叫嚷嘻笑。一抬頭間,見公孫樹上又倒吊著二人,一個是不可不戒田伯光,另一個卻是不戒和尚。令狐沖心下大奇:“不戒大師是儀琳小師妹的父親,田伯光是小師妹的弟子。他二人說甚么也不會來跟恒山派為難。恒山派有難,他們定會奮力援手。怎地也給人吊在樹上?”心中原來十分確定的設想,突然間給全部推翻,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不戒大師天真爛漫,與人無許,怎會給人倒吊高樹,定是有人和他惡作劇了。要擒住不戒大師,非一人之力可辦,多半便是桃谷六仙。”但想到祖千秋先前的言語,說桃谷六仙寫不出“陰謀”二字,確也甚是有理。他滿腹疑竇,慢慢走進院子去,只見不戒和尚與田伯光身上都垂著一條黃布帶子,上面寫得有字。不戒和尚身上那條帶上寫道:“天下第一負心薄幸、好色無厭之徒。”田伯光身上那條帶上寫道:“天下第一大膽妄為、辦事不力之人。”令狐沖第一個念頭便是:“這兩條帶子掛錯了。不戒和尚怎會是‘好色無厭之徒’?這‘好色無厭’四字,該當送給田伯光才是。至于‘大膽妄為’四字,送給不戒和尚倒還貼切,他不戒殺,不戒葷,做了和尚,敢娶尼姑,自是大膽妄為之至,不過‘辦事不力’,又不知從何說起?”但見兩根布帶好好的系在二人頸中,垂將下來,又不像是匆忙中掛錯了的。群豪指指點點,笑語評論,大家也都說:“田伯光貪花好色,天下聞名,這位大和尚怎能蓋得過他?”
  計無施與祖千秋低聲商議,均覺大是蹊蹺,知道不戒和尚和令狐沖交情甚好,須得將二人救下來再說。當下計無施縱身上樹,將二人手足上被縛的繩索割斷,解開了二人穴道。不戒與田伯光都是垂頭喪氣,和仇松年、漠北雙熊等人破口大罵的情狀全然不同。計無施低聲問道:“大師怎地也受這無妄之災?”不成和尚搖了搖頭,將布條緩緩解下,對著布條上的字看了半晌,突然間頓足大哭。
  這一下變故,當真大出群豪意料之外,眾人語聲頓絕,都呆呆的瞧著他。只見他雙拳捶胸,越哭越傷心。田伯光勸道:“太師父,你也不用難過。咱們失手遭人暗算,定要找了這個人來,將他碎尸萬段……”他一言未畢,不戒和尚反手一掌,將他打得直跌出丈許之外,幾個踉蹌,險些摔倒,半邊臉頰登時高高腫起。不戒和尚罵道:“臭賊!咱們給吊在這里,當然是罪有應得,你……你……你好大的膽子。想殺死人家啊。”田伯光不明就里,聽太師父如此說,擒住自己之人定是個大有來頭的人物,竟連太師父也不敢得罪他半分,只得唯唯稱是。不戒和尚呆了一呆,又捶胸哭了起來,突然間反手一掌,又向田伯光打去。田伯光身法極快,身子一側避開,叫道:“太師父!”不戒和尚一掌沒打中,也不再追擊,順手回過掌來,拍的一聲,打在院中的一張石凳之上,只擊得石屑紛飛。他左手一掌,右手一掌,又哭又叫,越擊越用力,十余掌后,雙掌上鮮血淋漓,石凳也給他擊得碎石亂崩,忽然間喀喇一聲,石凳裂為四塊。群豪無不駭然,誰也不敢哼上一聲,倘若他盛怒之下,找上了自己,一擊中頭,誰的腦袋能如石凳般堅硬?祖千秋、老頭子、計無施三人面面相覷,半點摸不著頭腦。田伯光眼見不對,說道:“眾位請照看著太師父。我去相請師父。”令狐沖尋思:“我雖已喬裝改扮,但儀琳小師妹心細,別要給她瞧出了破綻。”他扮過軍官,扮過鄉農,但都是男人,這次扮成女人,實在說不出的別扭,心中絕無自信,生怕露出了馬腳。當下去躲在后園的一間柴房之中,心想:“漠北雙熊等人兀自被封住穴道,猜想計無施、祖千秋等人之意,當是晚間去竊聽這些人的談論。我且好好睡上一覺,半夜里也去聽上一聽。”耳聽得不戒和尚號啕之聲不絕,又是驚奇,又是好笑,迷迷糊糊的便即入睡。
  醒來時天已入黑,到廚房中去找些冷飯茶來吃了。又等良久,耳聽得人聲漸寂,于是繞到后山,慢慢踱到漠北雙熊等人被困之處,遠遠蹲在草叢之中,側耳傾聽。不久便聽得呼吸聲此起彼伏,少說也有二十來人散在四周草木叢中,令狐沖暗暗好笑:“計無施他們想到要來偷聽,旁人也想到了,聰明人還真不少。”又想,“計無施畢竟了得,他只解了漠北雙熊這兩個吃人肉粗胚的啞穴,卻不解旁人的啞穴,否則漠北雙熊一開口說話,便會給同伙中精明能干之輩制止。”只聽得白熊不住口的在詈罵:“他奶奶的,這山邊蚊子真多,真要把老子的血吸光了才高興,我操你臭蚊蟲的十八代祖宗。”黑熊笑道:“蚊子只是叮你,卻不來叮我,不知是甚么緣故。”白熊罵道:“你的血臭的,連蚊子也不吃。”黑熊笑道:“我寧可血臭,好過給幾百只蚊子在身上叮。”白熊又是“直娘賊,龜兒子”的大罵起來。
  白熊罵了一會,說道:“穴道解開之后,老子第一個便找夜貓子算帳,把這龜蛋點了穴道,將他大腿上的肉一口口咬下來生吃。”黑熊笑道:“我卻寧可吃那些小尼姑們,細皮白肉,嫩得多了。”白熊道:“岳先生吩咐了的,尼姑們要捉到華山去,可不許吃。”黑熊笑道:“幾百個尼姑,吃掉三四個,岳先生也不會知道。”令狐沖大吃一驚:“怎么是師父吩咐了的?怎么要他們將恒山派弟子捉到華山去?這個‘大陰謀’,自然是這件事了。可是他們又怎么會聽我師父的號令?”
  忽聽得白熊高聲大罵:“烏龜兒子王八蛋!”黑熊怒道:“你不吃尼姑便不吃,干么罵人?”白熊道:“我罵蚊子,又不是罵你。”令狐沖滿腹疑團,忽聽得背后草叢中腳步聲響,有人慢慢走近,心想:“這人別要踏到我身上來才好。”那人對準了他走來,走到他身后,蹲了下來,輕輕拉他衣袖。令狐沖微微一驚:“是誰?難道認了我出來?”回過頭來,朦朧月光之下,見到一張清麗絕俗的臉龐,正是儀琳。他又驚又喜,心想:“原來我的行跡早給她識破了。要扮女人,畢竟不像。”儀琳頭一側,小嘴努了努,緩緩站起身來,仍是拉著他衣袖,示意和他到遠處說話。令狐沖見她向西行去,便跟在她身后。兩人一言不發,徑向西行。儀琳沿著一條狹狹的山道,走出了通元谷,忽然說道:“你又聽不見人家的說話,擠在這是非之地,那可危險得緊。”她幾句話似乎并不是向他而說,只是自言自語。令狐沖一怔,心道:“她說我聽不見人家說話,那是甚么意思?她說的是反話,還是真的認我不出?”又想儀琳從來不跟自己說笑,那么多半是認不出了,只見她折而向北,漸漸向著磁窯口走去,轉過了一個山坳,來到了一條小溪之旁。儀琳輕聲道:“我們老是在這里說話,你可聽厭了我的話嗎?”跟著輕輕一笑,說道:“你從來就聽不見我的話,啞婆婆,倘若你能聽見我說話,我就不會跟你說了。”令狐沖聽儀琳說得誠摯,知她確是將自己認作了懸空寺中那個又聾又啞的仆婦。他童心大起,心道:“我且不揭破,聽她跟我說些甚么。”儀琳牽著他衣袖,走到一株大柳樹下的一塊長石之旁,坐了下來。令狐沖跟著坐下,側著身子,背向月光,好教儀琳瞧不見自己的臉,尋思:“難道我真的扮得很像,連儀琳也瞞過了?是了,黑夜之中,只須有三分相似,她便不易分辨。盈盈的易容之術,倒也了得。”儀琳望著天上眉月,幽幽嘆了口氣。令狐沖忍不住想問:“你小小年紀,為甚么有這許多煩惱?”但終于沒出聲。儀琳輕聲道:“啞婆婆,你真好,我常常拉著你來,向你訴說我的心事,你從來不覺厭煩,總是耐心的等著,讓我愛說多少,便說多少。我本來不該這樣煩你,但你待我真好,便像我自己親生的娘一般。我沒有娘,倘若我有個媽媽,我敢不敢向她這樣說呢?”令狐沖聽到她說是傾訴自己心事,覺得不妥,心想:“她要說甚么心事?我騙她吐露內心秘密,可太也對不住她,還是快走的為是。”當即站起身來。儀琳拉住了他袖子,說道:“啞婆婆,你……你要走了嗎?”聲音中充滿失望之情。令狐沖向她望了一眼,只見她神色凄楚,眼光中流露出懇求之意,不由得心下軟了,尋思:“小師妹形容憔悴,滿腹心事,倘若無處傾訴,老是悶在心里,早晚要生重病。我且聽她說說,只要她始終不知是我,也不會害羞。”當下又緩緩坐了下來。儀琳伸手摟住他脖子,說道:“啞婆婆,你真好,就陪我多坐一會兒。你不知道我心中可有多悶。”令狐沖心想:“令狐沖這一生可交了婆婆運,先前將盈盈錯認作是婆婆,現下又給儀琳錯認是婆婆。我叫了人家幾百聲婆婆,現在她叫還我幾聲,算是好人有好報。”
  儀琳道:“今兒我爹爹險些兒上吊死了,你知不知道?他給人吊在樹上,又給人在身上掛了一根布條兒,說他是‘天下第一負心薄幸,好色無厭之徒’。我爹爹一生,心中就只有我媽媽一人,甚么好色無厭,那是從何說起?那人一定胡里胡涂,將本來要掛在田伯光身上的布條,掛錯在爹爹身上了。其實掛錯了,拿來掉過來就是,可用不著上吊自盡哪。”令狐沖又是吃驚,又是好笑:“怎么不戒大師要自盡?她說他險些兒上吊死了,那么定是沒死。兩根布條上寫的都不是好話,既然拿了下來,怎么又去掉轉來掛在身上?這小師妹天真爛漫,真是不通世務之至。”
  儀琳說道:“田伯光趕上見性峰來,要跟我說,偏偏給儀和師妹撞見了,說他擅闖見性峰,不問三七二十一,提劍就砍,差點沒要了他的性命,可也真是危險。”
  令狐沖心想:“我曾說過,別院中的男子若不得我號令,任誰不許上見性峰。田兄名聲素來不佳,儀和師姊又是個急性子人,一見之下,自然動劍。只是田兄武功比她高得多,儀和可殺不了他。”他正想點頭同意,但立即警覺:“不論她說甚么話,我贊同也好,反對也好,決不可點頭或搖頭。那啞婆婆決不會聽到她的說話。
  儀琳續道:“田伯光待得說清楚,儀和師姊已砍了十七八劍,幸好她手下留情,沒真的殺了他。我一得到消息,忙趕到通元谷來,卻已不見爹爹,一問旁人,都說他在院子中又哭又鬧,生了好大的氣,誰也不敢去跟他說話,后來就不見了。我在通元谷中四下尋找,終于在后山一個山坳里見到了他,只見他高高掛在樹上。我著急得很,忙縱上樹去,見他頭頸中有一條繩,勒得快斷氣了,真是菩薩保佑,幸好及時趕到。我將他救醒了,他抱著我大哭。我見他頭頸中仍是掛著那根布條,上面寫的仍是‘天下第一負心薄幸’甚么的。我說:‘爹爹,這人真壞,吊了你一次,又吊你第二次。掛錯了布條,他又不掉轉來。“爹爹一面哭,一面說道:‘不是人家吊,是我自己上吊的。我……我不想活了。’我勸他說:‘爹爹,那人定是突然之間向你偷襲,你不小心著了他的道兒,那也不用難過。咱們找到他,叫他講個道理出來,他如說得不對,咱們也將他吊了起來,將這條布條掛在他頭頸里。’爹爹道:‘這條布條是我的,怎可掛在旁人身上?天下第一負心薄幸、好色無厭之徒,乃是我不戒和尚。哪里還有人勝得過我的?小孩兒家,就會瞎說。’啞婆婆,我聽他這么說,心中可真奇了,問道:‘爹爹,這布條沒掛錯么?’爹爹說:‘自然沒掛錯。我……我對不起你娘,因此要懸樹自盡,你不用管我,我真的不想活了。’”令狐沖記得不戒和尚曾對他說過,他愛上了儀琳的媽媽,只因她是個尼姑,于是為她而出家做了和尚。和尚娶尼姑,真是希奇古怪之至。他說他對不起儀琳的媽媽,想必是后來移情別戀,因此才自認是“負心薄幸、好色無厭”,想到此節,心下漸漸有些明白了。儀琳道:“我見參爹哭得傷心,也哭了起來。爹爹反而勸我,說道:‘乖孩子,別哭,別哭。爹爹倘若死了,你孤苦伶仃的在這世上,又有誰來照顧你?’他這樣說,我哭得更加厲害了。”她說到這里,眼眶中淚珠瑩然,神情極是凄楚,又道:“爹爹說道:‘好啦,好啦!我不死就是,只不過也太對不住你娘。’我問:‘到底你怎樣對不住我娘?’爹爹嘆了口氣,說道:‘你娘本來是個尼姑,你是知道的了。我一見到你娘,就愛得她發狂,說甚么要娶她為妻。你娘說:“阿彌陀佛,起這種念頭,也不怕菩薩嗔怪。”我說:“菩薩要怪,就只怪我一人。”你娘說:“你是俗家人,娶妻生子,理所當然。我身入空門,六根清凈,再動凡心,菩薩自然要責怪了,可怎會怪到你?”我一想不錯,是我決意要娶你娘,可不是你娘一心想嫁我。倘若讓菩薩怪上了她,累她死后在地獄中受苦,我如何對得住她?因此我去做了和尚。菩薩自然先怪我,就算下地獄,咱們夫妻也是一塊兒去。’”
  令狐沖心想:“不戒大師確是個情種,為了要擔負菩薩的責任,這才去做和尚,既然如此,不知后來又怎會變心?”儀琳續道:“我就問爹爹:‘后來你娶了媽媽沒有?’爹爹說:‘自然娶成了,否則怎會生下你來?千不該,萬不該,那日你生下來才三個月,我抱了你在門口曬太陽。’我說:‘曬太陽又有甚么不對了?’爹爹說:‘事情也真不巧,那時候有個美貌少婦,騎了馬經過門口,看見我大和尚抱了個女娃娃,覺得有些奇怪,向咱們瞧了幾眼,贊道:“好美的女娃娃!”我心中一樂,說道:“你也美得很啊。”那少婦向我瞪了一眼,問道:“你這女娃娃是哪里偷來的?”我說:“甚么偷不偷的?是我和尚自己生的。”那少婦忽然大發脾氣,罵道:“我好好問你,你幾次三番向我取笑,可不是活得不耐煩了?”我說:“取甚么笑?難道和尚不是人,就不會生孩子?你不信,我就生給你看。”哪知道那女人兇得很,從背上拔出劍來,便向我刺來,那不是太不講道理嗎?’”
  令狐沖心想:“不戒大師直言無忌,說的都是真話,但聽在對方耳里,卻都成為無聊調笑。他既然娶妻生女,怎地又不還俗?大和尚抱了個女娃娃,原是不倫不類。”
  儀琳道:“我說:‘這位太太可也太兇了。我明明是你生的,又沒騙她,干么好端端地便拔劍刺人?’爹爹道:‘是啊,當時我一閃避開,說道:“你怎地不分青紅皂白,便動刀劍?這女娃娃不是我生的,難道是你生的?”那女人脾氣更大了,向我連刺三劍。她幾劍刺我不中,出劍更快了。我當然不來怕她,就怕她傷到了你,她刺到第八劍上,我飛起一腳,將她踢了個筋斗。她站起身來,大罵我:“不要臉的惡和尚,無恥下流,調戲婦女。”“‘就在這時候,你媽媽從河邊洗了衣服回來,站在旁邊聽著。那女人罵了幾句,氣憤憤的騎馬走了,掉在地上的劍也不要了。我轉頭跟你娘說話。她一句也不答,只是哭泣。我問她為甚么事,她總是不睬。第二天早晨,你娘就不見了。桌上有一張紙,寫著八個字。你猜是甚么字?那便是“負心薄幸,好色無厭”這八個字了。我抱了你到處去找她,可哪里找得到。’“我說:‘媽媽聽了那女人的話,以為你真的調戲了她。’爹爹說:‘是啊,那不是冤枉嗎?可是后來我想想,那也不全是冤枉,因為當時我見到那個女人,心中便想:“這女子生得好俊。”你想:我既然娶了你媽媽做老婆,心中卻贊別個女人美貌,不但心中贊,口中也贊,那不是負心薄幸、好色無厭么?’”令狐沖心道:“原來儀琳師妹的媽媽醋勁兒這般厲害。當然這中間大有誤會,但問個明白,不就沒事了?”儀琳道:“我說:‘后來找到了媽媽沒有?’爹爹說:‘我到處尋找,可哪里找得到?我想你媽是尼姑,一定去了尼姑庵中,一處處庵堂都找遍了。這一日,找到了恒山派的白云庵,你師父定逸師太見你生得可愛,心中歡喜,那時你又在生病,便叫我將你寄養在庵中,免得我帶你在外奔波,送了你一條小命。’”一提到定逸師太,儀琳又不禁泫然,說道:“我從小沒了媽媽,全仗師父撫養長大,可是師父給人害死了,害死她的,卻是令狐大哥的師父,你瞧這可有多為難。令狐大哥跟我一樣,也是自幼沒了媽媽,由他師父撫養長大的。不過他比我還要苦些,不但沒了媽媽,連爹爹也沒有。他自然敬愛他的師父,我要是將他師父殺了,為我師父報仇,令狐大哥可不知有多傷心。我爹爹又說:他將我寄養在白云庵中之后,找遍了天下的尼姑庵,后來連蒙古、西藏、關外、西域,最偏僻的地方都找到了,始終沒打聽到半點我娘的音訊。想起來,我娘定是怪我爹爹調戲女人,第二天便自盡了。啞婆婆,我媽媽出家時,是在菩薩面前發過誓的,身入空門之后,決不再有情緣牽纏,可是終于拗不過爹爹,嫁了給他,剛生下我不久,便見他調戲女人,給人罵‘無恥下流’,當然生氣。她是個性子十分剛烈的女子,自己以為一錯再錯,只好自盡了。”儀琳長長嘆了口氣,續道:“我爹爹說明白這件事,我才知道,為甚么他看到‘天下第一負心薄幸,好色無厭之徒’這布條時,如此傷心。我說:‘媽媽寫了這張紙條罵你,你時時拿給人家看么?怎么別人竟會知道?’爹爹道:‘當然沒有!我對誰也沒說。這種事說了出來,好光彩嗎?這中間有鬼,定是你媽媽的鬼魂找上了我,她要尋我報仇,恨我玷污了她清白,卻又去調戲旁的女子。否則掛在我身上的布條,旁的字不寫,怎么偏偏就寫上這八個字?我知道她是在向我索命,很好,我就跟她去就是了。’
  “爹爹又道:‘反正我到處找你媽媽不到,到陰世去和她相會,那也正是求之不得。可惜我身子太重,上吊了片刻,繩子便斷了,第二次再上吊,繩子又斷了。我想拿刀抹脖子,那刀子明明在身邊的,忽然又找不到了,真是想死也不容易。’我說:‘爹爹,你弄錯啦,菩薩保佑,叫你不可自盡,因此繩子會斷,刀子會不見。否則等我找到時,你早已死啦。’爹爹說:‘那也不錯,多半菩薩罰我在世上還得多受些苦楚,不讓我立時去陰世和你媽媽相見。’我說:‘先前我還道是田伯光的布條跟你掉錯了,因此你生這么大的氣。’爹爹說:‘怎么會掉錯?不可不戒以前對你無禮,豈不是“膽大妄為”?我叫他去做媒,要令狐沖這小子來娶你,他推三阻四,總是辦不成,那還不是“辦事不力”?這八字評語掛在他身上,真是再合式也沒有了。’我說:‘爹爹,你再叫田伯光去干這等無聊之事,我可要生氣了。令狐大哥先前喜歡的是他小師妹,后來喜歡了魔教的任大小姐。他雖然待我很好,但從來就沒將我放在心上。’”令狐沖聽儀琳這么說,心下頗覺歉然。她對自己一片癡心,初時還不覺得,后來卻漸漸明白了,但自己確然如她所說,先是喜歡岳家小師妹,后來將一腔情意轉到了盈盈身上。這些時候來亡命江湖,少有想到儀琳的時刻。儀琳道:“爹爹聽我這么說,忽然生起氣來,大罵令狐大哥,說道:‘令狐沖這小子,有眼無珠,當真連不可不戒也不如。不可不戒還知道我女兒美貌,令狐沖卻是天下第一大笨蛋。’他罵了許多粗話,難聽得很,我也學不上來。他說:‘天下第一大瞎子是誰?不是左冷禪,而是令狐沖。左冷禪眼睛雖然給人刺瞎了,令狐沖可比他瞎得更厲害。’啞婆婆,爹爹這樣說是很不對的,他怎么可以這樣罵令狐大哥?我說:‘爹爹,岳姑娘和任大小姐都比女兒美貌百倍,孩兒怎么及得上人家?再說,孩兒已經身入空門,只是感激令狐大哥舍命相救的恩德,以及他對我師父的好處,孩兒才時時念著他。我媽媽說得對,皈依佛門之后,便當六根清凈,再受情緣牽纏,菩薩是要責怪的。’“爹爹說:‘身入空門,為甚么就不可以嫁人?如果天下的女人都身入空門,再不嫁人生兒子,世界上的人都沒有了。你娘是尼姑,她可不是嫁了給我,又生下你來嗎?’我說:‘爹爹,咱們別說這件事了,我……我寧可當年媽媽沒生下我這個人來。’”她說到這里,聲音又有些哽咽,過了一會,才道:“爹爹說,他一定要去找令狐大哥,叫他娶我。我急了,對他說,要是他對令狐大哥提這等話,我永遠不跟他說一句話,他到見性峰來,我也決不見他。田伯光要是向令狐大哥提這等無聊言語,我要跟儀清、儀和師姊她們說,永遠不許他踏上恒山半步。爹爹知道我說得出做得到,呆了半晌,嘆了一口氣,一個人走了。啞婆婆,爹爹這么一去,不知甚么時候再來看我?又不知他會不會再自殺?真叫人掛念得緊。后來我找到田伯光,叫他跟著爹爹,好好照料他,說完之后,看到有許多人偷偷摸摸的走到通元谷外,躲在草叢之中,不知干甚么。我悄悄跟著過去瞧瞧,卻見到了你。啞婆婆,你不會武功,又聽不見人家說話,躲在那里,倘若給人家見到了,那是很危險的,以后可千萬別再跟著人家去躲在草叢里了。你還道是捉迷藏嗎?”令狐沖險些笑了出來,心想:“這個小師妹孩子氣得很,只當人家也是孩子。”儀琳道:“這些日子中,儀和、儀清兩位師姊總是督著我練劍。秦絹小師妹跟我說,她曾聽到儀和、儀清她們好幾位大師姊商議。大家說,令狐大哥將來一定不肯做恒山派掌門。岳不群是我們的殺師大仇,我們自然不能并入五岳派,奉他為我們掌門,因此大家叫我做掌門人。啞婆婆,我可半點也不相信。但秦師妹賭咒發誓,說一點也不假。她說,幾位大師姊都說,恒山派儀字輩的群尼之中,令狐大哥對我最好,如果由我做掌門,定然最合令狐大哥的心意。她們所以決定推舉我,全是為了令狐大哥。她們盼我練好劍術,殺了岳不群,那時做恒山派掌門,誰也沒異議了。她這樣解釋,我才信了。不過這恒山派的掌門,我怎么做得來?我的劍法再練十年,也及不上儀和、儀清師姊她們,要殺岳不群,那是更加辦不到了。我本來心中已亂,想到這件事,心下更加亂了。啞婆婆,你瞧我怎么辦才是?”令狐沖這才恍然:“她們如此日以繼夜的督促儀琳練劍,原來是盼她日后繼我之位,接任恒山派掌門,委實用心良苦,可也是對我的一番厚意。”
  儀琳幽幽的道:“啞婆婆,我常跟你說,我日里想著令狐大哥,夜里想著令狐大哥,做夢也總是做著他。我想到他為了救我,全不顧自己性命;想到他受傷之后,我抱了他奔逃;想到他跟我說笑,要我說故事給他聽;想到在衡山縣那個甚么群玉院中,我……我……跟他睡在一張床上,蓋了同一條被子。啞婆婆,我明知你聽不見,因此跟你說這些話也不害臊。我要是不說,整天憋在心里,可真要發瘋了。我跟你說一會話,輕輕叫著令狐大哥的名字,心里就有幾天舒服。”她頓了一頓,輕輕叫道:“令狐大哥,令狐大哥!”這兩聲叫喚情致纏綿,當真是蘊藏刻骨相思之意,令狐沖不由得身子一震。他早知道這小師妹對自己極好,卻想不到她小小心靈中包藏著的深情,竟如此驚心動魄,心道:“她待我這等情意,令狐沖今生如何報答得來?”
  儀琳輕輕嘆息,說道:“啞婆婆,爹爹不明白我,儀和、儀清師姊她們也不明白我。我想念令狐大哥,只是忘不了他,我明知道這是不應該的。我是身入空門的女尼,怎可對一個男人念念不忘的日思夜想,何況他還是本門的掌門人?我日日求觀音菩薩救我,請菩薩保佑我忘了令狐大哥。今兒早晨念經,念著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的名字,我心中又在求菩薩,請菩薩保佑令狐大哥無災無難,逢兇化吉,保佑他和任家大小姐結成美滿良緣,白頭偕老,一生一世都快快活活。我忽然想,為甚么我求菩薩這樣,求菩薩那樣,菩薩聽著也該煩了。從今而后,我只求菩薩保佑令狐大哥一世快樂逍遙。他最喜歡快樂逍遙,無拘無束,但盼任大小姐將來不要管著他才好。”她出了一會神,輕聲念道:“南無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南無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
  她念了十幾聲,抬頭望了望月亮,道:“我得回去了,你也回去罷。”從懷中取出兩個饅頭,塞在令狐沖手中,道:“啞婆婆,今天為甚么你不瞧我,你不舒服么?”待了一會,見令狐沖不答,自言自語:“你又聽不見,我卻偏要問你,可真是傻了。”慢慢轉身去了。令狐沖坐在石上,瞧著她的背影隱沒在黑暗之中,她適才所說的那番話,一句句在心中流過,想到回腸蕩氣之處,當真難以自己,一時不由得癡了。也不知坐了多少時候,無意中向溪水望了一眼,不覺吃了一驚,只見水中兩個倒影并肩坐在石上。他只道眼花,又道是水波晃動之故,定睛一看,明明是兩個倒影。霎時間背上出了一陣冷汗,全身僵了,又怎敢回頭?
  從溪水中的影子看來,那人在身后不過二尺,只須一出手立時便制了自己死命,但他竟嚇得呆了,不知向前縱出。這人無聲無息來到身后,自己全無知覺,武功之高,難以想像,登時便起了個念頭:“鬼!”想到是鬼,心頭更涌起一股涼意,呆了半晌,才又向溪水中瞧去。溪水流動,那月下倒影朦朦朧朧的看不清楚,但見兩個影子一模一樣,都是穿著寬襟大袖的女子衣衫,頭上梳髻,也是殊無分別,竟然便是自己的化身。令狐沖更加驚駭惶怖,似乎嚇得連心也停止了跳動,突然之間,也不知從哪里來的一股勇氣,猛地里轉過頭來,和那“鬼魅”面面相對。這一看清楚,不禁倒抽了一口涼氣,眼見這人是個中年女子,認得便是懸空寺中那個又聾又啞的仆婦,但她如何來到身后,自己渾不覺察,實在奇怪之極。他懼意大消,訝異之情卻絲毫不減,說道:“啞婆婆,原來……原來是你,這可……這可嚇了我一大跳。”但聽得自己的聲音發顫,又甚是嘶啞。只見那啞婆婆頭髻上橫插一根荊釵,穿一件淡灰色布衫,竟和自己打扮全然相同。他定了定神,強笑道:“你別見怪。任大小姐記性真好,記得你穿戴的模樣,給我這一喬裝改扮,便和你是雙胞姊妹一般了。”
  他見啞婆婆神色木然,既無怒意,亦無喜色,不知心中在想些甚么,尋思:“這人古怪得緊,我扮成她的模樣,給她看見了,這地方不宜多耽。”當即站起身來,向啞婆婆一揖,說道:“夜深了,就此別過。”轉身向來路走去。只走出七八步,突見迎面站著一人,攔住了去路,便是那個啞婆婆,卻不知她使甚么身法,這等無影無蹤、無聲無息的閃了過來。東方不敗在對敵時身形猶如電閃,快速無倫,但總尚有形跡可尋,這個婆婆卻便如是突然間從地下涌出來一般。她身法雖不及東方不敗的迅捷,但如此無聲無息,實不似活人。令狐沖大駭之下,知道今晚是遇到了高人,自己甚么人都不扮,偏偏扮成了她的模樣,的確不免惹她生氣,當下又深深一揖,說道:“婆婆,在下多有冒犯,這就去改了裝束,再來懸空寺謝罪。”那啞婆婆仍是神色木然,不露絲毫喜怒之色。令狐沖道:“啊,是了!你聽不到我說話。”俯身伸指,在地上寫道:“對不起,以后不敢。”站起身來,見她仍然呆呆站立,對地下的字半眼也不瞧。令狐沖指著地下大字,大聲道:“對不起,以后不敢!”那婆婆一動也不動。令狐沖連連作揖,比劃手勢,作解衣除發之狀,又抱拳示歉,那婆婆始終紋絲不動。令狐沖無計可施,搔了搔頭皮,道:“你不懂,我可沒法子了。”側過身子,從那婆婆身畔繞過。他左足一動,那婆婆身子微晃,已擋在他身前。令狐沖暗吸一口氣,說道:“得罪!”向右跨了一步,突然間飛身而起,向左側竄了出去。左足剛落地,那婆婆已擋在身前,攔住了去路。他連竄數次,越來越快,那婆婆竟始終擋在他面前。令狐沖急了,伸出左手向她肩頭推去,那婆婆右掌疾斬而落,切向他手腕。令狐沖急忙縮手,他自知理虧,不敢和她相斗,只盼及早脫身,一低頭,想從她身側閃過,身形甫動,只覺掌風颯然,那婆婆已一掌從頭頂劈到。令狐沖斜身閃讓,可是這一掌來得好快,拍的一聲,肩頭已然中掌。那婆婆身子也是一晃,原來令狐沖體內的“吸星大法”生出反應,竟將這一掌之力吸了過去。那婆婆倏然左手伸出,兩根雞爪般又瘦又尖的指尖向他眼中插來。令狐沖大駭,忙低頭避過,這一來,背心登時露出了老大破綻,幸好那婆婆也怕了他的“吸星大法”,竟不敢乘隙擊下,右手一彎,向上勾起,仍是挖他眼珠。顯然她打定主意,專門攻擊他眼珠,不論他的“吸星大法”如何厲害,手指入眼,總是非瞎不可,柔軟的眼珠也決不會吸取旁人功力。令狐沖伸臂擋格,那婆婆回轉手掌,五指成抓,抓向他左眼。令狐沖忙伸左手去格,那婆婆右手飛指已抓向他的右耳。這幾下兔起鶻落,勢道快極,每一招都是古里古怪,似是鄉下潑婦與人打架一般,可是既陰毒又快捷,數招之間,已逼得令狐沖連連倒退。那婆婆的武功其實也不甚高,所長者只是行走無聲,偷襲快捷,真實功夫固然遠不及岳不群、左冷禪,連盈盈也比她高明得多。但令狐沖拳腳功夫甚差,若不是那婆婆防著他的“吸星大法”,不敢和他手腳相碰,令狐沖早已接連中掌了。又拆數招,令狐沖知道若不出劍,今晚已難以脫身,當即伸手入懷去拔短劍。他右手剛碰到劍柄,那婆婆出招快如閃電,連攻了七八招,令狐沖左擋右格,更沒余暇拔劍。那婆婆出招越來越毒辣,明明無怨無仇,卻顯是硬要將他眼珠挖了出來。令狐沖大喝一聲,左掌遮住了自己雙眼,右手再度入懷拔劍,拚著給她打上一掌,踢上一腳,便可拔出短劍。便在此時,頭上一緊,頭發已給抓住,跟著雙足離地,隨即天旋地轉,身子在半空中迅速轉動,原來那婆婆抓著他頭發,將他甩得身子平飛,急轉圈子,越來越快。令狐沖大叫:“喂,喂,你干甚么?”伸手亂抓亂打,想去拿她手臂,突然左右腋下一麻,已給她點中了穴道,跟著后心、后腰、前胸、頭頸幾處穴道中都給她點中了,全身麻軟,再也動彈不得。那婆婆兀自不肯停手,將他身子不絕旋轉,令狐沖只覺耳際呼呼風響,心想:“我一生遇到過無數奇事,但像此刻這般倒霉,變成了一個大陀螺給人玩弄,卻也從所未有。”

  那婆婆直轉得他滿天星斗,幾欲昏暈,這才停手,拍的一聲,將他重重摔在地下。
  令狐沖本來自知理虧,對那婆婆并無敵意,但這時給她弄得半死不活,自是大怒,罵道:“臭婆娘當真不知好歹,我倘若一上來就拔劍,早在你身上截了幾個透明窟窿。”
  那婆婆冷冷的瞧著他,臉上仍是木然,全無喜怒之色。令狐沖心道:“打是打不來了,若不罵個爽快,未免太也吃虧。但此刻給她制住,如果她知我在罵人,自然有苦頭給我吃。”當即想到了一個主意,笑嘻嘻地罵道:“賊婆娘,臭婆娘,老天爺知道你心地壞,因此將你造得天聾地啞,既不會笑,又不會哭,像白癡一樣,便是做豬做狗,也勝過如你這般。”他越罵越惡毒,臉上也就越是笑得歡暢。他本來只是假笑,好讓那婆婆不疑心自己是在罵她,但罵到后來,見那婆婆全無反應,此計已售,不由得大為得意,真的哈哈大笑起來。那婆婆慢慢走到他身邊,一把抓住他頭發,著地拖去。她漸行漸快,令狐沖穴道被點,知覺不失,身子在地下碰撞磨擦,好不疼痛,口中叫罵不停,要笑卻是笑不出來了。那婆婆拖著他直往山上行去,令狐沖側頭察看地形,見她轉而向西,竟是往懸空寺而去。令狐沖這時早已知道,不戒和尚、田伯光、漠北雙熊、仇松年等人著了道兒,多半都是她做的手腳,要神不知、鬼不覺的突然將人擒住,除了她如此古怪的身手,旁人也真難以做到,只是自己曾來過懸空寺,見了這聾啞婆婆竟一無所覺,可說極笨。連方證大師、沖虛道長、盈盈、上官云這等大行家,見了她也不起疑,這啞婆婆的掩飾功夫實在做得極好。轉念又想:“這婆婆如也將我高高掛在通元谷的公孫樹上,又在我身上掛一塊布條,說我是天下第一大淫棍之類,我身為恒山派掌門,又穿著這樣一身不倫不類的女人裝束,這個臉可丟得大了。幸好她是拖我去懸空寺,讓她在寺中吊打一頓,不致公然出丑,也就罷了。”想到今晚雖然倒霉,但不致在恒山別院中高掛示眾,倒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又想:“不知她是否知曉我的身份,莫非瞧在我恒山掌門的份上,這才優待三分?”一路之上,山石將他撞得全身皮肉之傷不計其數,好在臉孔向上,還沒傷到五官。到得懸空寺,那婆婆將他直向飛閣上拖去,直拖上左首靈龜閣的最高層。令狐沖叫聲:“啊喲,不好!”靈龜閣外是座飛橋,下臨萬丈深淵,那婆婆只怕要將自己掛在飛橋之上。這懸空寺人跡罕至,十天半月中難得有人到來,這婆婆若是將自己掛在那里,不免活生生的餓死,這滋味可大大不妙了。那婆婆將他在閣中一放,徑自下閣去了。令狐沖躺在地下,推想這惡婆娘到底是甚么來頭,竟無半點頭緒,料想必是恒山派的一位前輩名手,便如是于嫂一般的人物,說不定當年是服侍定靜、定閑等人之師父的。想到此處,心下略寬:“我既是恒山掌門,她總有些香火之情,不會對我太過為難。”但轉念又想:“我扮成了這副模樣,只怕她認我不出。倘若她以為我也是張夫人之類,故意扮成了她的樣子,前來臥底,意圖不利于恒山,不免對我‘另眼相看’,多給我些苦頭吃,那可糟得很了。”也不聽見樓梯上腳步響聲,那婆婆又已上來,手中拿了繩索,將令狐沖手腳反縛了,又從懷中取出一根黃布條子,掛在他頸中。令狐沖好奇心大起,要想看看那布條上寫些甚么,可是便在此時,雙眼一黑,已給她用黑布蒙住了雙眼。令狐沖心想:“這婆婆好生機靈,明知我急欲看那布條,卻不讓看。”又想:“令狐沖是無行浪子,天下知名,這布條上自不會有甚么好話,不用看也知道。”
  只覺手腕腳踝上一緊,身子騰空而起,已給高高懸掛在橫梁之上。令狐沖怒氣沖天,又大罵起來,他雖愛胡鬧,卻也心細,尋思:“我一味亂罵,畢竟難以脫身,須當慢慢運氣,打通穴道,待得一劍在手,便可將她也制住了。我也將她高高掛起,再在她頭頸中掛一根黃布條子,那布條上寫甚么字好?天下第一大惡婆!不好,稱她天下第一,說不定她心中反而喜歡,我寫‘天下第十八惡婆’,讓她想破了腦袋也猜不出,排名在她之上的那十七個惡婆究竟是些甚么人。”側耳傾聽,不聞呼吸之聲,這婆婆已下閣去了。
  掛了兩個時辰,令狐沖已餓得肚中咕咕作聲,但運氣之下,穴道漸通,心下正自暗喜,忽然間身子一晃,砰的一聲,重重摔在樓板之上,竟是那婆婆放松了繩索。但她何時重來,自己渾沒半點知覺。那婆婆扯開了蒙住他眼上的黑布,令狐沖頸中穴道未通,無法低頭看那布條,只見到最底下一字是個“娘”字。他暗叫“不好!”心想她寫了這個“娘”字,定然當我是個女人,她寫我是淫徒、浪子,都沒甚么,將我當作女子,那可大大的糟糕。只見那婆婆從桌上取過一只碗來,心想:“她給我水喝,還是喝湯?最好是喝酒!”突然間頭上一陣滾熱,大叫一聲:“啊喲!”這碗中盛的竟是熱水,照頭淋在他頭頂。令狐沖大罵:“賊婆娘,你干甚么?”只見她從懷中取出一柄剃刀,令狐沖吃了一驚,但聽得嗤嗤聲響,頭皮微痛,那婆婆竟在給他剎頭。令狐沖又驚又怒,不知這瘋婆子是何用意,過不多時,一頭頭發已給剃得干干凈凈,心想:“好啊,令狐沖今日做了和尚。啊喲,不對,我身穿女裝,那是做了尼姑。”突然間心中一寒:“盈盈本來開玩笑,說叫我扮作尼姑,這一語成讖,只怕大事不妙。說不定這惡婆娘已知我是何人,認為大男人做恒山派掌門大大不妥,不但剃了我頭,還要……還要將我閹了,便似不可不戒一般,教我無法穢亂佛門清凈之地。這女人忠于恒山派,發起瘋來,甚么事都做得出。啊喲,令狐沖今日要遭大劫,‘武林稱雄,引刀自宮’,可別去練辟邪劍法。”那婆婆剃完了頭,將地下的頭發掃得干干凈凈。令狐沖心想事勢緊急,疾運內力,猛沖被封的穴道,正覺被封的幾處穴道有些松動,忽然背心、后腰、肩頭幾處穴道一麻,又給她補了幾指。令狐沖長嘆一聲,連“惡婆娘”三字也不想罵了。
  那婆婆取下他頸中的布條,放在一旁,令狐沖這才看見,布條上寫道:“天下第一大瞎子,不男不女惡婆娘。”他登時暗暗叫苦:“原來這婆娘裝聾作啞,她是聽得見說話的,否則不戒大師說我是天下第一大瞎子,她又怎會知道?若不是不戒大師跟女兒說話時她在旁偷聽,便是儀琳跟我說話之時,她在旁偷聽,說不定兩次她都偷聽了。”當即大聲道:“不用假扮了,你不是聾子。”但那婆娘仍是不理,徑自伸手來解他衣衫。令狐沖大驚,叫道:“你干甚么?”嗤的一聲響,那婆婆將他身上女服撕成兩半,扯了下來。
  令狐沖驚叫:“你要是傷了我一根毫毛,我將你斬成肉醬。”轉念一想:“她將我滿頭頭發都剃了,豈只傷我毫毛而已?”那婆婆取過一塊小小磨刀石,醮了些水,將那剃刀磨了又磨,伸指一試,覺得滿意了,放在一旁,從懷中取出一個瓷瓶,瓶上寫著“天香斷續膠”五字。令狐沖數度受傷,都曾用過恒山派的治傷靈藥,一見到這瓷瓶,不用看瓶上的字,也知是此傷藥,另有一種“白云熊膽丸”,用以內服。果然那婆婆跟著又從懷中取出一個瓷瓶,赫然便是“白云熊膽丸”。那婆婆再從懷里取出了幾根白布條子出來,乃是裹傷用的繃帶。令狐沖舊傷已愈,別無新傷,那婆婆如此安排,擺明是要在他身上新開一兩個傷口了,心下只暗暗叫苦。那婆婆安排已畢,雙目凝視令狐沖,隔了一會,將他身子提起,放在板桌之上,又是神色木然的瞧著他。令狐沖身經百戰,縱然身受重傷,為強敵所困,亦無所懼,此刻面對著這樣一個老婆婆,卻是說不出的害怕。那婆婆慢慢拿起剃刀,燭火映上剃刀,光芒閃動,令狐沖額頭的冷汗一滴滴的落在衣襟之上。突然之間,他心中閃過了一個念頭,更不細思,大聲道:“你是不戒和尚的老婆!”那婆婆身子一震,退了一步,說道:“你——怎——么——知——道?”聲音干澀,一字一頓,便如是小兒初學說話一般。令狐沖初說那句話時,腦中未曾細思,經她這么一問,才去想自己為甚么知道,冷笑一聲,道:“哼,我自然知道,我早就知道了。”心下卻在迅速推想:“我為甚么知道?我為甚么知道?是了,她掛在不戒大師頸中字條上寫‘天下第一負心薄幸、好色無厭之徒’。這“負心薄幸、好色無厭’八字評語,除了不戒大師自己之外,世上只有他妻子方才知曉。”大聲道:“你心中還是念念不忘這個負心薄幸、好色無厭之徒,否則他去上吊,為甚么你要割斷他上吊的繩子?他要自刎,為甚么你要偷了他的刀子?這等負心薄幸、好色無厭之徒,讓他死了,豈不干凈?”那婆婆冷冷的道:“讓他——死得這等——爽快,豈不——便宜了——他?”令狐沖道:“是啊,讓他這十幾年中心急如焚,從關外找到藏邊,從漠北找到西域,到每一座尼姑庵去找你,你卻躲在這里享清福,那才算沒便宜了他!”那婆婆道:“他罪有——應得,他娶我為妻,為甚么——調戲女子?”令狐沖道:“誰說他調戲了?人家瞧你的女兒,他也瞧了瞧人家,又有甚么不可以?”那婆婆道:“娶了妻的,再瞧女人,不可以。”令狐沖覺得這女人無理可喻,說道:“你是嫁過人的女人,為甚么又瞧男人?”那婆婆怒道:“我幾時瞧男人?胡說八道!”令狐沖道:“你現在不是正瞧著我嗎?難道我不是男人?不戒和尚只不過瞧了女人幾眼,你卻拉過我頭發,摸過我頭皮。我跟你說,男女授受不親,你只要碰一碰我身上的肌膚,便是犯了清規戒律。幸好你只碰到我頭皮,沒摸到我臉,否則觀音菩薩一定不會饒你。”他想這女人少在外間走動,不通世務,須得嚇她一嚇,免得她用剃刀在自己身上亂割亂劃。那婆婆道:“我斬下你的手腳腦袋,也不用碰到你身子。”令狐沖道:“要斬腦袋,只管請便。”那婆婆冷笑道:“要我殺你,可也沒這般容易。現下有兩條路,任你自擇。一條是你快快娶儀琳為妻,別害得她傷心而死。你如擺臭架子不答應,我就閹了你,叫你做個不男不女的怪物。你不娶儀琳,也就娶不得第二個不要臉的壞女人。”她十多年來裝聾作啞,久不說話,口舌已極不靈便,說了這會子話,言語才流暢了些。令狐沖道:“儀琳固然是個好姑娘,難道世上除了她之外,別的姑娘都是不要臉的壞女人?”那婆婆道:“差不多了,好也好不到哪里去。你到底答不答應,快快說來。”令狐沖道:“儀琳小師妹是我的好朋友,她如知道你如此逼我,她可要生氣的。”那婆婆道:“你娶了她為妻,她歡喜得很,甚么氣都消了。”令狐沖道:“她是出家人,發過誓不能嫁人的。一動凡心,菩薩便要責怪。”那婆婆道:“倘若你做了和尚,菩薩便不只怪她一人了。我給你剃頭,難道是白剃的么?”令狐沖忍不住哈哈大笑,說道:“原來你給我剃光了頭,是要我做和尚,以便娶小尼姑為妻。你老公從前這樣干,你就叫我學他的樣。”那婆婆道:“正是。”令狐沖笑道:“天下光頭禿子多得很,剃光了頭,并不就是和尚。”那婆婆道:“那也容易,我在你腦門上燒幾個香疤便是。禿頭不一定是和尚,禿頭而又燒香疤,那總是和尚了。”說著便要動手。令狐沖忙道:“慢來,慢來。做和尚要人家心甘情愿,哪有強迫之理?”那婆婆道:“你不做和尚,便做太監。”
  令狐沖心想:這婆婆瘋瘋顛顛,只怕甚么事都做得出,須要先施緩兵之計,說道:“你叫我做太監之后,忽然我回心轉意了,想娶儀琳小師妹為妻,那怎么辦?不是害了我二人一世嗎?”那婆婆怒道:“咱們學武之人,做事爽爽快快,一言而決,又有甚么三心兩意、回心轉意的?和尚便和尚,太監便太監!男子漢大丈夫,怎可拖泥帶水?”令狐沖笑道:“做了太監,便不是男子漢大丈夫了。”那婆婆怒道:“咱們在談論正事,誰跟你說笑?”令狐沖心想:“儀琳小師妹溫柔美貌,對我又是深情一片,但我心早已屬于盈盈,豈可相負?這婆婆如此無理見逼,大丈夫寧死不屈。”說道:“婆婆,我問你,一個男子漢負心薄幸,好色無厭,好是不好?”那婆婆道:“那又何用多問?這種人比豬狗也不如,枉自為人。”令狐沖道:“是了。儀琳小師妹人既美貌,對我又好,為甚么我不娶她為妻?只因我早已與另一位姑娘有了婚姻之約。這位姑娘待我恩重如山,令狐沖就算全身皮肉都給你割爛了,我也決不負她。倘若辜負了她,豈不是變成了天下第一負心薄幸、好色無厭之徒?不戒大師這個‘天下第一’的稱號,便讓我令狐沖給搶過來了。”那婆婆道:“這位姑娘,便是魔教的任大小姐,那日魔教教眾在這里將你圍住了,便是她出手相救的,是不是?”令狐沖道:“正是,這位任大小姐你是親眼見過的。”那婆婆道:“那容易得很,我叫任大小姐拋棄了你,算是她對你負心薄幸,不是你對她負心薄幸,也就是了。”令狐沖道:“她決不會拋棄我的。她肯為我舍了性命,我也肯為她舍了性命。我不會對她負心,她也決不會對我負心。”
  那婆婆道:“只怕事到臨頭,也由不得她。恒山別院中臭男人多得很,隨便找一個來做她丈夫就是了。”令狐沖大聲怒喝:“胡說八道!”
  那婆婆道:“你說我辦不到嗎?”走出門去,只聽得隔房開門之聲,那婆婆重又回進房來,手中提著一個女子,手足被縛,正便是盈盈。令狐沖大吃一驚,沒料到盈盈竟也已落入這婆娘的手中,見她身上并無受傷的模樣,略略寬心,叫道:“盈盈,你也來了。”盈盈微微一笑,說道:“你們的說話,我都聽見啦。你說決不對我負心薄幸,我聽著很是歡喜。”那婆婆喝道:“在我面前,不許說這等不要臉的話。小姑娘,你要和尚呢,還是要太監?”盈盈臉上一紅,道:“你的話才真難聽。”那婆婆道:“我仔細想想,要令狐沖這小子拋了你,另娶儀琳,他是決計不肯的了。”令狐沖大聲喝采:“你開口說話以來,這句話最有道理。”那婆婆道:“那我老人家做做好事,就讓一步,便宜了令狐沖這小子,讓他娶了你們兩個。他做和尚,兩個都娶;做太監,一個也娶不成。只不過成親之后,你可不許欺侮我的乖女兒,你們兩頭大,不分大小。你年紀大著幾歲,就讓儀琳叫你姊姊好了。”
  令狐沖道:“我……”他只說了個“我”字,啞穴上一麻,已給她點得說不出話來。那婆婆跟著又點了盈盈的啞穴,說道:“我老人家決定了的事,不許你們羅里羅唆的打岔。讓你這小和尚娶兩個如花如玉的老婆,還有甚么話好說?哼,不戒這老賊禿,有甚么用?見到女兒害相思病,空自干著急,我老人家一出手就馬到成功。”說著飄身出房。
  令狐沖和盈盈相對苦笑,說話固不能說,連手勢也不能打。令狐沖凝望著她,其時朝陽初升,日光從窗外照射進來,桌上的紅燭兀自未熄,不住晃動,輕煙的影子飄過盈盈皓如白玉的臉,更增麗色。只見她眼光射向拋在地下的剃刀,轉向板凳上放著的藥瓶和繃帶,臉上露出嘲弄之意,顯然在取笑他:“好險,好險!”但立即眼光轉開,低垂下來,臉上罩了一層紅暈,知道這種事固然不能說,連想也不能想。
  令狐沖見到她嬌羞無邪,似乎是做了一件大害羞事而給自己捉到一般,不禁心中一蕩,不由自禁的想:“倘若我此刻身得自由,我要過去抱她一抱,親她一親。”
  只見她眼光慢慢轉將上來,與令狐沖的眼光一觸,趕快避開,粉頰上紅暈本已漸消,突然間又是面紅過耳。令狐沖心想:“我對盈盈當然堅貞不二。那惡婆娘逼我和儀琳小師妹成親,為求脫身,只好暫且敷衍,待得她解了我穴道,我手中有劍,還怕她怎的?這惡婆娘拳腳功夫雖好,和左冷禪、任教主他們相比,那還差得很遠。劍上功夫決計不是我敵手。她勝在輕手輕腳,來去無聲,實施偷襲,教人猝不及防。若是真打,盈盈會勝她三分,不戒大師也比她強些。”他想得出神,眼光一轉,只見盈盈又在瞧著自己,這一次她不再害羞,顯是沒再想到太監的事。見她眼光斜而向上,嘴角含笑,那是在笑自己的光頭,不想太監而在笑和尚了。令狐沖哈哈大笑,可是沒能笑出聲來,但見盈盈笑得更加歡喜了,忽見她眼珠轉了幾轉,露出狡獪的神色,左眼眨了一下,又眨一下。令狐沖未明她的用意,只見她左眼又是眨了兩下,心想:“連眨兩下,那是甚么意思?啊,是了,她在笑我要娶兩個老婆。”當即左眼眨了一下,收起笑容,臉上神色甚是嚴肅,意思說:“只娶你一個,決無二心。”盈盈微微搖頭,左眼又眨了兩下,意思似是說:“娶兩個就兩個好了!”令狐沖又搖了搖頭,左眼眨了一眨。他想將頭搖得大力些,以示堅決,只是周身穴道被點得太多,難以出力,臉上神氣,卻是誠摯之極。盈盈微微點頭,眼光又轉到剃刀上去,再緩緩搖了搖頭。令狐沖雙目凝視著她。盈盈的眼光慢慢移動,和他相對。兩人相隔丈許,四目交視,忽然間心意相通,實已不必再說一句話,反正于對方的情意全然明白。娶不娶儀琳無關緊要,是和尚是太監無關緊要。兩人死也好,活也好,既已有了兩心如一的此刻,便已心滿意足,眼前這一刻便是天長地久,縱然天崩地裂,這一刻也已拿不去、銷不掉了。兩人脈脈相對,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忽聽得樓梯上腳步聲響,有人走上閣來,兩人這才從情意纏綿、銷魂無限之境中醒了過來。只聽得一個少女清脆的聲音道:“啞婆婆,你帶我來干甚么?”正是儀琳的聲音。聽得她走進隔房,坐了下來,那婆婆顯然陪著她在一起,但聽不到她絲毫行動之聲。過了一會,聽得那婆婆慢慢的道:“你別叫我啞婆婆,我不是啞的。”儀琳一聲尖叫,極是驚訝,顫聲說道:“你……你……你不……不啞了?你好了?”那婆婆道:“我從來就不是啞巴。”儀琳道:“那……那么你從前也不聾,聽……聽得見我……我的話?”語聲中顯出極大的驚恐。那婆婆道:“孩子,你怕甚么?我聽得見你的說話,那可不更好么?”令狐沖聽到她語氣慈和親切,在跟親生女兒說話時,終于露出了愛憐之意。
  但儀琳仍是十分驚惶,顫聲道:“不,不!我要去了!”那婆婆道:“你再坐一會,我有件很要緊的事跟你說。”儀琳道:“不,我……我不要聽。你騙我,我只當你都聽不見,我……我才跟你說那些話,你騙我。”她語聲哽咽,已是急得哭了出來。那婆婆輕拍她的肩膀,柔聲道:“好孩子,別擔心。我不是騙你,我怕你悶出病來,讓你說了出來,心里好過些。我來到恒山,一直就扮作又聾又啞,誰也不知道,并不是故意騙你。”儀琳抽抽噎噎的哭泣。那婆婆又柔聲道:“我有一件最好的事跟你說,你聽了一定很歡喜的。”儀琳道:“是我爹爹的事嗎?”那婆婆道:“你爹爹,哼,我才不管他呢,是你令狐大哥的事。”儀琳顫聲道:“你別提……別提他,我……我永遠不跟你提他了。我要去念經啦!”那婆婆道:“不,你耽一會,聽我說完。你令狐大哥跟我說,他心里其實愛你得緊,比愛那個魔教任大小姐,還要勝過十倍。”令狐沖向盈盈瞧了一眼,心下暗罵:“臭婆娘,撒這漫天大謊!”儀琳嘆了口氣,輕聲道:“你不用哄我。我初識得他時,令狐大哥只愛他小師妹一人,愛得要命,心里便只一個小師妹。后來他小師妹對他不起,嫁了別人,他就只愛任大小姐一人,也是愛得要命,心里便只一個任大小姐。”令狐沖和盈盈目光相接,心頭均是甜蜜無限。那婆婆道:“其實他一直在偷偷喜歡你,只不過你是出家人,他又是恒山派掌門,不能露出這個意思來。現下他下了大決心,許下大愿心,決意要娶你,因此先落發做了和尚。”儀琳又是一聲驚呼,道:“不……不……不會的,不可以的,不能夠!你……你叫他別做和尚。”那婆婆嘆道:“來不及啦,他已經做了和尚。他說,不管怎么,一定要娶你為妻。倘若娶不成,他就自盡,要不然就去做太監。”
  儀琳道:“做太監?我師父曾說,這是粗話,我們出家人不能說的。”那婆婆道:“太監也不是粗話,那是服侍皇帝、皇后的低三下四之人。”儀琳道:“令狐大哥最是心高氣傲,不愿受人拘束,他怎肯去服侍皇帝、皇后?我看他連皇帝也不愿做,別說去服侍皇帝了。他當然不會做太監。”那婆婆道:“做太監也不是真的去服侍皇帝、皇后,那只是個比喻。做太監之人,是不會生養兒女的。”儀琳道:“我可不信。令狐大哥日后和任大小姐成親,自然會生好幾個小寶寶。他二人都這么好看,生下來的兒女,一定可愛得很。”
  令狐沖斜眼相視,但見盈盈雙頰暈紅,嬌羞中喜悅不勝。那婆婆生氣了,大聲道:“我說他不會生兒子,就是不會生。別說生兒子,娶老婆也不能。他發了毒誓,非娶你不可。”儀琳道:“我知道他心中只有任大小姐一個。”
  那婆婆道:“他任大小姐也娶,你也娶。懂了嗎?一共娶兩個老婆。這世上的男人三妻四妾都有,別說娶兩個了。”儀琳道:“不會的。一個人心中愛了甚么人,他就只想到這個人,朝也想,晚也想,吃飯時候、睡覺時候也想,怎能夠又去想第二個人?好像我爹爹那樣,自從我媽走了之后,他走遍天涯海角,到處去尋她。天下女子多得很,如果可以娶兩個女人,我爹爹怎地又不另娶一個?”那婆婆默然良久,嘆道:“他……他從前做錯了事,后來心中懊悔,也是有的。”
  儀琳道:“我要去啦。婆婆,你要是向旁人提到令狐大哥他……他要娶我甚么的,我可不能活了。”那婆婆道:“那又為甚么?他說非娶你不可,你難道不喜歡么?”儀琳道:“不,不!我時時想著他,時時向菩薩求告,要菩薩保佑他逍遙快活,只盼他無災無難,得如心中所愿,和任大小姐成親。婆婆,我只是盼他心中歡喜。我從來沒盼望他來娶我。”那婆婆道:“他倘若娶不成你,他就決不會快活,連做人也沒有樂趣了。”儀琳道:“都是我不好,只道你聽不見,向你說了這許多令狐大哥的話。他是當世的大英雄,大豪杰,我只是個甚么也不懂,甚么也不會的小尼姑。他說過的,‘一見尼姑,逢賭必輸’,見了我都會倒霉,怎會娶我?我皈依佛門,該當心如止水,再也不能想這種事。婆婆,你以后提也別提,我……我以后也決不見你了。”那婆婆急了,道:“你這小丫頭莫名其妙。令狐沖已為你做了和尚,他說非娶你不可,倘若菩薩責怪,那就只責怪他。”儀琳輕輕嘆了口氣,道:“他和我爹爹也一般想么?一定不會的。我媽媽聰明美麗,性子和順,待人再好不過,是天下最好的女人。我爹爹為她做和尚,那是應該的,我……我可連媽媽的半分兒也及不上。”
  令狐沖心下暗笑:“你這個媽媽,聰明美麗固然不見得,性子和順更是不必談起。和你自己相比,你媽媽才半分兒不及你呢。”那婆婆道:“你怎知道?”儀琳道:“我爹爹每次見我,總是說媽媽的好處,說她溫柔斯文,從來不罵人,不發脾氣,一生之中,連螞蟻也沒踏死過一只。天下所有最好的女人加在一起,也及不上我媽媽。”那婆婆道:“他……他真的這樣說?只怕是……是假的。”說這兩句話時聲音微顫,顯是心中頗為激動。儀琳道:“當然是真的。我是他女兒,爹爹怎么會騙我?”霎時之間,靈龜閣中寂靜無聲,那婆婆似是陷入了沉思之中。儀琳道:“啞婆婆,我去了。我今后再也不見令狐大哥啦,我只是每天求觀世音菩薩保佑他。”只聽得腳步聲響,她輕輕的走下樓去。過了良久良久,那婆婆似乎從睡夢中醒來,低低的自言自語:“他說我是天下最好的女人?他走遍天涯海角,到處在找我?那么,他其實并不是負心薄幸、好色無厭之徒?”突然間提高嗓子,叫道:“儀琳,儀琳,你在哪里?”但儀琳早已去得遠了。那婆婆又叫了兩聲,不聞應聲,急速搶下樓去。她趕得十分急促,但腳步聲仍是細微如貓,幾不可聞。

 

 

三十八  聚殲

  
  令狐沖和盈盈你瞧著我,我瞧著你,一時之間百感交集。陽光從窗中照射過來,剃刀上一閃一閃發光。令狐沖心想:“想不到這場厄難,竟會如此度過?”
  忽然聽得懸空寺下隱隱有說話之聲,相隔遠了,聽不清楚。過得一會,聽得有人走近寺來,令狐沖叫道:“有人!”這一聲叫出,才知自己啞穴已解。人身上啞穴點得最淺,他內力較盈盈為厚,竟然先自解了。盈盈點了點頭。令狐沖想伸展手足,兀自動彈不得。但聽得有七八人大聲說話,走進懸空寺,跟著拾級走上靈龜閣來。
  只聽一人粗聲粗氣的道:“這懸空寺中鬼也沒有一個,卻搜甚么?可也忒煞小心了。”正是頭陀仇松年。西寶和尚道:“上邊有令,還是照辦的好。”
  令狐沖急速運氣沖穴,可是他的內力主要得自旁人,雖然渾厚,卻不能運用自如,越著急,穴道越是難解。聽得嚴三星道:“岳先生說成功之后,將辟邪劍法傳給咱們,我看這話有九分靠不住。這次來到恒山干事,雖然大功告成,但立功之人如此眾多,咱們又沒出甚么大力氣,他憑甚么要單單傳給咱們?”說話之間,幾人已上得樓來,一推開閣門,突然見到令狐沖和盈盈二人手足被縛,吊在梁上,不禁齊聲驚呼。“滑不留手”游迅道:“任大小姐怎地在這里?唔,還有一個和尚。”張夫人道:“誰敢對任大小姐如此無禮?”走到盈盈身邊,便去解她的綁縛。游迅道:“張夫人,且慢,且慢!”張夫人道:“甚么且慢?”游迅道:“這可有點奇哉怪也。”玉靈道人突然叫道:“咦,這不是和尚,是……是令狐掌門令狐沖。”幾個人一齊轉頭,向令狐沖瞧去,登時認了出來。這八人素來對盈盈敬畏,對令狐沖也十分忌憚,當下面面相覷,一時沒了主意。嚴三星和仇松年突然同時說道:“大功一件!”玉靈道人道:“正是。他們抓到些小尼姑,有甚么希罕?拿到恒山派的掌門,那才是大大的功勞。這一下,岳先生非傳我們辟邪劍法不可。”張夫人問道:“那怎么辦?”八人心中轉的都是一般念頭:“倘若將任大小姐放了。別說拿不到令狐沖,咱們幾人立時便性命不保,那怎么辦?”但在盈盈積威之下,若說不去放她,卻又萬萬不敢。
  游迅笑嘻嘻的道:“常言道得好,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不做君子,那也罷了,不做大丈夫,未免可惜!可惜得很!”玉靈道人道:“你說是乘機下手,殺人滅口?”游迅道:“我沒說過,是你說的。”張夫人厲聲道:“圣姑待咱們恩重,誰敢對她不敬,我第一個就不答應。”仇松年道:“你到這時候再放她,難道她還會領咱們的情?她又怎肯讓咱們擒拿令狐沖?”張夫人道:“咱們好歹也入過恒山派的門,欺師叛門,是謂不義。”說著伸手便去解盈盈的綁縛。
  仇松年厲聲喝道:“住手!”張夫人怒道:“你說話大聲,嚇唬人嗎?”仇松年刷的一聲,戒刀出鞘。張夫人動作極是迅捷,懷中抽出短刀,將盈盈手足上的繩索兩下割斷。她想盈盈武功極高,只須解開她的綁縛,七人便群起而攻,也無所懼。刀光閃處,仇松年一刀已砍了過來。張夫人短刀嗤嗤有聲,連刺三刀,將仇松年逼退了兩步。
  余人見盈盈綁縛已解,心下均有懼意,退到門旁,便欲爭先下樓,但見盈盈摔在地下,竟不躍起,才知她穴道被點,又都慢慢回來。游迅笑嘻嘻的道:“我說呢,大家是好朋友,為甚么要動刀子,那不是太傷和氣嗎?”仇松年叫道:“任大小姐穴道一解,咱們還有命嗎?”持刀又向張夫人撲去,戒刀對短刀,登時打得十分激烈。仇松年身高力大,戒刀又極沉重,但在張夫人貼身肉搏之下,這頭陀竟占不到絲毫便宜。游迅笑道:“別打,別打,有話慢慢商量。”拿著折扇,走近相勸。仇松年喝道:“滾開,別礙手礙腳!”游迅笑道:“是,是!”轉過身來,突然間右手一抖,張夫人一聲慘呼,游迅手中那柄鋼骨折扇已從她喉頭插入。游迅笑道:“大家自己人,我勸你別動刀子,你一定不聽,那不是太不講義氣了嗎?”折扇一抽,張夫人喉頭鮮血疾噴出來。
  這一著大出各人意料之外,仇松年一驚退開,罵道:“他媽的,龜兒子原來幫我。”

  游迅笑道:“不幫你,又幫誰?”轉過身來,向盈盈道:“任大小姐,你是任教主的千金,大家瞧在你爹爹份上,都讓你三分,不過大家對你又敬又怕,還是為了你有‘三尸腦神丹’的解藥。把這解藥拿了過來,你圣姑也就不足道了。”六人都道:“對,對,拿了她解藥,殺了她滅口。”玉靈道人道:“大伙兒先得立一個誓,這件事倘若有人泄漏半句,身上的‘三尸腦神丹’立時便即發作。”這幾人眼見已非殺盈盈不可,但一想到任我行,無不驚怖,這事如果泄漏了出去,江湖雖大,可無容身之所。當下七人一齊起誓。
  令狐沖知道他們一起完誓,使會動刀殺了盈盈,急運內功在幾處被封穴道上沖了幾下,卻全無動靜。他心中一急,向盈盈瞧去,只見她一雙妙目凝望自己,眼神中全無懼色,當即心中一寬:“反正總是要死,我二人同時畢命,也好得很。”仇松年向游迅道:“動手啊。”游迅道:“仇頭陀向來行事爽快,最有英雄氣概,還是請仇兄動手。”仇松年罵道:“你不動手,我先宰了你。”游迅笑道:“仇兄既然不敢,那么嚴兄出手如何?”仇松年罵道:“你奶奶的,我為甚么不敢?今日老子就是不想殺人。”玉靈道人道:“不論是誰動手都是一樣,反正沒人會說出去。”西寶和尚道:“既然都是一樣,那么就請道兄出手好了。”嚴三星道:“有甚么推三阻四的?打開天窗說亮話,大伙兒誰也信不過誰,大家都拔出兵刃來,同時往任大小姐身上招呼。”這些人雖然都是窮兇極惡之輩,但臨到決意要殺盈盈了,還是不敢對她有甚么輕侮的言語。游迅道:“且慢,讓我先取了解藥在手再說。”仇松年道:“為甚么讓你先取?你拿在手中,便來要挾旁人,讓我來取。”游迅道:“給你拿了,誰敢說你不會要挾?”玉靈道人道:“別挨時候了!挨到她穴道解了,那可糟糕。先殺人,再分藥!”刷的一聲,拔出了長劍。余人紛紛取出兵刃,圍在盈盈身周。盈盈眼見大限已到,目不轉睛的瞧著令狐沖,想著這些日子來和他同過的甜蜜時光,嘴邊現出了溫柔微笑。嚴三星叫道:“我叫一二三,大家同時下手,一、二、三!”他“三”字一出口,七件兵刃同時向盈盈身上遞去。哪知七件兵刃遞到她身邊半尺之處,不約而同的都停住不前。仇松年罵道:“膽小鬼,干么不敢殺過去?就想旁人殺了她,自己不落罪名!”西寶和尚道:“你膽子倒大得很,你的戒刀可也沒砍下!”七人心中各懷鬼胎,均盼旁人先將盈盈殺了,自己的兵刃上不用濺血,要殺這個向來敬畏的人,可著實不易。仇松年道:“咱們再來!這一次誰的兵刃再停著不動,那便是龜兒子王八蛋,婊子養的,豬狗不如!我來叫一二三。一——二——”這“三”字尚未出口,令狐沖叫道:“辟邪劍法!”七人一聽,立即回頭,倒有四人齊聲問道:“甚么?”岳不群以辟邪劍法在封禪臺上刺瞎左冷禪,轟傳武林,這七人艷羨之極,這些時候來日思夜想,便是這辟邪劍譜。令狐沖念道:“辟邪劍法,劍術至尊,先練劍氣,再練劍神。氣神基定,劍法自精。劍氣如何養,劍神如何生?奇功兼妙訣,皆在此中尋。”他念一句,七人向他移近半步,念得六七句,七個人都已離開盈盈身畔,走到了他身邊。仇松年聽他住口不念,問道:“這……這便是辟邪劍譜嗎?”令狐沖道:“不是辟邪劍譜,難道是邪辟劍譜?”仇松年道:“你念下去。”令狐沖念道:“練氣之道,首在意誠,凝意集思,心田無塵……”念到這里便不念了。西寶和尚催道:“念下去,念下去。”玉靈道人卻口舌微動,跟著念誦,用心記憶:“練氣之道,首在意誠,凝意集思,心田無塵。”
  其實令狐沖從未見過辟邪劍譜,他所念的,只是華山劍法的歌訣,將“華山之劍,至輕至靈”這八字改成了“辟邪劍法,劍術至尊”而已。這本是岳不群所傳的“氣宗”歌訣,因此有甚么“先練劍氣,再練劍神”的詞句。否則令狐沖讀書不多,識得的字便已有限,倉卒之際,如何能出口成章,這等似模似樣?但仇松年等人一來沒聽過華山劍法的歌訣,二來心中念念不忘于辟邪劍法,已如入魔一般,一聽有人背誦辟邪劍法的歌訣,個個神魂顛倒,哪里還有余暇來細思劍譜的真假?令狐沖繼續念道:“綿綿汩汩,劍氣充盈,辟邪劍出,殺個干凈……”這“殺個干凈”四字,是他信口胡謅的,華山劍訣中并無這等說法,他念到此處,說道:“這個,這個……下面好像是‘殺不干凈,劍法不靈’,又好像不是,有點記不清楚了。”西寶和尚等齊問:“劍譜在哪里?”令狐沖道:“這劍譜……可決不是在我身上。”一面說,一面眼望自己腹部。這句話當真是“此地無銀三百兩”,他一言既出,兩只手同時伸入他懷中摸去,一只是西寶和尚的,一只是仇松年的。突然間兩人齊聲慘叫,西寶和尚腦漿迸裂,仇松年背上一枝長劍貫胸而出,卻是分別遭了嚴三星和玉靈道人的毒手。嚴三星冷笑道:“大伙兒辛辛苦苦的找這辟邪劍譜,好容易劍譜出現,這兩個龜蛋卻想獨占,天下有這等便宜事?”砰砰兩聲,飛腿將兩人尸體踢了開去。
  令狐沖初時假裝念誦辟邪劍譜,只是眼見盈盈命在頃刻,情急智生,將眾人引開,只盼拖延時刻,自己或盈盈被點的穴道得能解開,沒想到此計十分靈驗,不但引開了七人,而且逗得他們自相殘殺,七人中只剩下了五人,不由得暗暗心喜。游迅道:“這劍譜是否真在令狐沖身上,誰也沒瞧見,咱們自己先砍殺起來,未免太心急了些……”他一言未畢,嚴三星已翻著怪眼,惡狠狠的瞪著他,說道:“你說我們心急,你心中不服,是不是?只怕你想獨吞劍譜了?”游迅道:“獨吞是不敢,像這位大和尚這般腦袋瓜子開花,有甚么好玩?不過這劍譜天下聞名,大伙兒一齊開開眼界,總是想的。”桐柏雙奇齊聲道:“不錯,誰也不能獨吞,要瞧便一起瞧。”嚴三星向游迅道:“好,那么你去這小子懷中,將劍譜取出來。”游迅搖頭微笑,說道:“在下決無獨吞之意,也不敢先睹為快。嚴兄取了出來,讓在下瞧上幾眼,也就心滿意足了。”嚴三星向玉靈道人道:“那么你去取!”玉靈道人道:“還是嚴兄去取的好。”嚴三星向桐柏雙奇二人望去,二人也都搖了搖頭。嚴三星怒道:“你們四個龜蛋打的是甚么主意,難道我不明白?你們想老子去取劍譜,乘機害了老子,姓嚴的可不上這個當。”五人面面相覷,登成僵持之局。令狐沖生怕他們又去加害盈盈,說道:“你們且不用忙,讓我再記一記看,嗯,辟邪劍出,殺個干凈,殺不干凈,劍法不靈……不對,不對,劍法不靈,何必獨吞?糟糕,糟糕,這劍譜深奧得很,說甚么也記不全。”
  那五人一心一意志在得到劍譜,怎聽得出這劍法的語句粗陋不文,反而更加心癢難搔。嚴三星單刀一揚,喝道:“要我去這小子懷中取劍譜,那也不難。你們四人都退到門外去,免得龜兒子不存好心,我一伸手,刀劍拐杖,便招呼到老子后心。”桐柏雙奇一言不發,便退到了門外。游迅笑嘻嘻的也退了出去。玉靈道人略一遲疑,退了幾步。嚴三星喝道:“你兩只腳都站到門檻外面去!”玉靈道人道:“你吆喝甚么?老子愛出便出去,不愛出去,你管得著嗎?”話雖如此,終于還是走到了門檻之外。四人目不轉睛的監視著他,料想這靈龜閣懸空而筑,若要脫身,樓梯是必經之途,不怕他取得劍譜之后飛上天去。嚴三星轉過身來,背向令狐沖,兩眼凝視著門外的四人,唯恐他們暴起發難,向自己襲擊,反轉左手,到令狐沖懷中摸索,摸了一會,不覺有何書冊,當下將單刀橫咬在口,左手抓住令狐沖胸口,伸右手去摸。左手只這么一使勁,登時覺得內力突然外泄,他一驚之下,急忙縮手,豈知那只手卻如粘在令狐沖肌膚上一般,竟然縮不回來。他越加吃驚,急忙運力外奪,越運勁,內力外泄越快。他拚命掙扎,內力便如河堤決口般奔瀉出去。令狐沖于危急之際,忽有敵人內力源源自至,心中大喜,說道:“你何必制住我心脈?我將劍訣背給你聽便是了。”嘴唇亂動,作說話之狀。玉靈道人等在門外見了,還道他真在背誦劍譜,自己一句也聽不到,豈不太也吃虧,當即一涌而入,搶到令狐沖身前。令狐沖道:“是了,這本便是劍譜,你取出來給大家瞧瞧罷!”可是嚴三星的左手粘在他身上,哪里伸得出來?玉靈道人只道嚴三星已抓住了劍譜,不即取出,自是意欲獨吞,當即伸手也往令狐沖懷中抓去,一碰到令狐沖的肌膚,內力外泄,一只手也給粘住了。
  令狐沖叫道:“喂,喂,你們兩個不用爭,將劍譜撕爛了,大家都看不成!”桐柏雙奇互相使了個眼色,黃光閃處,兩根黃金拐杖當空擊下,嚴三星和玉靈道人登時腦漿迸裂而死。兩人一死,內力消散,兩只手掌離開令狐沖身體,尸橫就地。令狐沖突然得到二人的內力,這是來自被封穴道之外的勁力,不因穴道被封而有窒滯,自外向內一加沖擊,被封的穴道登時解了。他原來的內力何等深厚,微一使力,手上所綁繩索立即崩斷,伸手入懷,握住了短劍劍柄,說道:“劍譜在這里,哪一位來取罷。”
  桐柏雙奇腦筋遲鈍,對他雙手脫縛竟不以為異,聽他說愿意交出劍譜,大喜之下,一齊伸手來接。突然間白光一閃,拍拍兩聲,兩人的右手一同齊腕而斷,手掌落地。兩人一聲慘叫,向后躍開。令狐沖崩斷腳上繩索,飛身躍在盈盈面前,向游迅道:“劍法一靈,殺個干凈!游兄,你要不要瞧瞧這劍譜?”饒是游迅老奸巨猾,這時也已嚇得面如土色,顫聲道:“謝謝,我……我不要瞧了。”
  令狐沖笑道:“不用客氣,瞧上一瞧,那也不妨的。”伸左手在盈盈背心和腰間推拿數下,解開了她被封的穴道。游迅全身簌簌的抖個不住,說道:“令狐公……公子……令狐大……大……大俠,你你……你……”雙膝一屈,跪倒在地,說道:“小人罪該萬死,多說……多說也是無用,圣姑和掌門人但有所命,小人火里火里去,水里水里去……”令狐沖笑道:“練那辟邪劍法,第一步功夫是很好玩的,你這就做起來罷!”游迅連連磕頭,說道:“圣姑和掌門人寬宏大量,武林中眾所周知,今日讓小人將功贖罪,小人定當往江湖之上,大大宣揚兩位圣德……不,不,不……”他一說到“圣德”二字,這才想起,自己在驚惶中又闖了大禍,盈盈最惱的就是旁人在背后說她和令狐沖的長短,待要收口,已然不及。盈盈見桐柏雙奇并肩而立,兩人雖都斷了一只手掌,血流不止,但臉上竟無懼色,問道:“你二人是夫妻么?”桐柏雙奇男的叫周孤桐,女的叫吳柏英。周孤桐道:“今日落在你手,要殺要剮,我二人不會皺一皺眉頭,你多問甚么?”盈盈倒喜歡他的傲氣,冷冷的道:“我問你們二人是不是夫妻。”吳柏英道:“我和他并不是正式夫妻,但二十年來,比人家正式夫妻還更加要好些。”盈盈道:“你二人之中,只有一人可以活命。你二人都少了一手一足,又少了……”想到自己父親和他二人一樣,也是少了一只眼睛,便不說下去了,頓一頓,道:“你二人這就動手,殺了對方,剩下的一人便自行去罷!”桐柏雙奇齊聲道:“很好!”黃光閃動,二人翻起黃金拐杖,便往自己額頭擊落。盈盈叫道:“且慢!”右手長劍,左手短劍同時齊出,往二人拐杖上格去,錚錚兩聲,只覺肩臂皆麻,雙劍險些脫手,才將兩根拐杖格開,但左手勁力較弱,吳柏英的拐杖還是擦到了額頭,登時鮮血長流。
  周孤桐大聲叫:“我殺了自己,圣姑言出如山,即便放你,有甚么不好?”吳柏英道:“當然是我死你活,那又有甚么可爭的?”盈盈點頭道:“很好,你二人夫妻情重,我好生相敬,兩個都不殺。快將斷手處傷口包了起來。”兩人一聽大喜,拋下拐杖,搶上去為對方包扎傷口。盈盈道:“但有一事,你兩個須得遵命辦理。”周吳二人齊聲答應。盈盈道:“下山之后,即刻去拜堂成親。兩個人在一起,不做夫妻,成……成……”她本想說“成甚么樣子”,但立即想到自己和令狐沖在一起,也未拜堂成親,不由得滿臉飛紅。周吳二人對望了一眼,一齊躬身相謝。游迅道:“圣姑大恩大德,不但饒命不殺,還顧念到你們的終身大事。你小兩口兒當真福命不小。我早知圣姑她老人家待屬下最好。”盈盈道:“你們這次來到恒山,是奉了誰的號令?有甚么圖謀?”游迅道:“小人是受了華山岳不群那狗頭的欺騙,他說是奉了神教任教主的黑木令旨,要將恒山群尼一齊擒拿到黑木崖去,聽由任教主發落。”盈盈問道:“岳不群手中有黑木令?”游迅道:“是,是!下屬仔細看過,他拿的確是日月神教的黑木令,否則屬下對教主和圣姑忠心耿耿,又怎會聽岳不群這狗頭的話?”盈盈尋思:“岳不群怎會有我教的黑木令?阿,是了,他服了三尸腦神丹,自當聽我爹爹號令,這是爹爹給他的。”又問:“岳不群又說:成事之后,他傳你們辟邪劍法,是不是?”
  游迅連連磕頭,說道:“岳不群這狗頭就會騙人,誰也不會當真信了他的。”盈盈道:“你們說這次來恒山干事,大功告成,到底怎樣了?”游迅道:“有人在山上的幾口井中都下了迷藥,將恒山派的眾位師父一起都迷倒了。別院中許多未知內情的人,也都給迷倒了。這當兒已然首途往黑木崖去。”令狐沖忙問:“可殺傷了人沒有?”游迅答道:“殺死了八九個人,都是別院中的。他們沒給迷倒,動手抵抗,便給殺了。”令狐沖問:“是哪幾個人?”游迅道:“小人叫不出他們名字。令狐大俠你老……老人家的好朋友都不在其內。”令狐沖點點頭,放下了心。盈盈道:“咱們下去罷。”令狐沖道:“好。”拾起地下西寶和尚所遺下的長劍,笑道:“見到那惡婆娘,可得好好跟她較量一下。”游迅道:“多謝圣姑和令狐掌門不殺之恩。”盈盈道:“何必這么客氣?”左手一揮,短劍脫手飛出,噗的一聲,從游迅胸口插入,這一生奸猾的“滑不留手”游迅登時斃命。兩人并肩走下樓來,空山寂寂,唯聞鳥聲。盈盈向令狐沖瞧了一眼,不禁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令狐沖嘆道:“令狐沖削發為僧,從此身入空門。女施主,咱們就此別過。”盈盈明知他是說笑,但情之所鐘,關心過切,不由得身子一顫,抓住他手臂,道:“沖哥,你別……別跟我說這等笑話,我……我……”適才她飛劍殺游迅,眼睛也不眨一下,這時語聲中卻大現懼意。令狐沖心下感動,左手在自己光頭上打了個暴栗,嘆道:“但世上既有這樣一位如花似玉的娘子,大和尚只好還俗。”
  盈盈嫣然一笑,說道:“我只道殺了游迅之后,武林中便無油腔滑調之徒,從此耳根清靜,不料……嘻嘻!”令狐沖笑道:“你摸一摸我這光頭,那也是滑不留手。”盈盈臉上一紅,啐了一口,道:“咱們說正經的。恒山群弟子給擄上了黑木崖后,再要相救,那就千難萬難了,而且也大傷我父女之情……”令狐沖道:“更加是大傷我翁婿之情。”盈盈橫了他一眼,心中卻甜甜的甚為受用。令狐沖道:“事不宜遲,咱們得趕將上去,攔路救人。”盈盈道:“趕盡殺絕,別留下活口,別讓我爹爹知道,也就是了。”她走了幾步,嘆了口氣。令狐沖明白她的心事,這等大事要瞞過任我行的耳目,那是談何容易,但自己既是恒山派掌門,恒山門人被俘,如何不救?她是打定主意向著自己,縱違父命,也是在所不惜了。他想事已至此,須當有個了斷,伸出左手去抓住了她右手。盈盈微微一掙,但見四下里無一人,便讓他握住了手。令狐沖道:“盈盈,你的心事,我很明白。此事勢將累你父女失和,我很是過意不去。”盈盈微微搖頭,說道:“爹爹倘若顧念著我,便不該對恒山派下手。不過,我猜想他對你倒也不是心存惡意。”令狐沖登時省悟,說道:“是了,你爹爹擒拿恒山派弟子,用意是在脅迫我加盟日月神教。”盈盈道:“正是。爹爹其實很喜歡你,何況你又是他神功大法的唯一傳人。”令狐沖道:“我決不愿加盟神教,甚么‘千秋萬載,一統江湖’,甚么‘文成武德,澤被蒼生’這些肉麻話,我聽了就要作嘔。”盈盈道:“我知道,因此從來沒勸過你一句。如果你入了神教,將來做了教主,一天到晚聽這種恭維肉麻話,那就……那就不會是現在這樣子了。唉,爹爹重上黑木崖,他整個性子很快就變了。”令狐沖道:“可是咱們也不能得罪了你爹爹。”伸出右手,將她左手也握住了,說道:“盈盈,救出恒山門人之后,我和你立即拜堂成親,也不必理會甚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和你退出武林,封劍隱居,從此不問外事,專生兒子。”盈盈初時聽他說得一本正經,臉上暈紅,心下極喜,聽到最后一句話時,吃了一驚,運力一掙,將他雙手摔開了。令狐沖笑道:“做了夫妻,難道不生兒子?”盈盈嗔道:“你再胡說八道,我三天不跟你說話。”令狐沖知她說得到,做得到,伸了伸舌頭,說道:“好,笑話少說,趕辦正事要緊。咱們得上見性峰去瞧瞧。”
  兩人展開輕功,徑上見性峰來,見無色庵中已無一人,眾弟子所居之所也只余空房,衣物零亂,刀劍丟了一地。幸好地下并無血跡,似未傷人。兩人又到通元谷別院中察看,也不見有人。桌上酒肴雜陳,令狐沖酒癮大發,卻哪敢喝上一口,說道:“肚子餓得狠了,快到山下去喝酒吃飯。”盈盈撕下令狐沖長衣上的一塊衣襟,替他包在頭上。令狐沖笑道:“這才像樣,否則大和尚拐帶良家少女,到處亂闖,太也不成體統。”到得山下,已是未牌時分,好容易找到一家小飯店,這才吃了個飽。兩人辨明去黑木崖的路徑,提氣疾趕,奔出一個多時辰,忽聽得山后隱隱傳來一陣陣喝罵之聲,停步一聽,似是桃谷六仙。兩人尋聲趕去,漸漸聽得清楚,果然便是桃谷六仙。盈盈悄聲道:“不知這六個寶貝在跟誰爭鬧?”
  兩人轉過山坳,隱身樹后,只見桃谷六仙口中吆喝,圍住了一人,斗得甚是激烈。那人倏來倏往,身形快極,唯見一條灰影在六兄弟間穿插來去,竟然便是儀琳之母、懸空寺中假裝聾啞的那個婆婆。跟著拍拍聲響,桃根仙和桃實仙哇哇大叫,都給她打中了一記耳光。令狐沖大喜,低聲道:“六月債,還得快,我也來剃她的光頭。”手按劍柄,只待桃谷六仙不敵,便躍出報仇。但聽得拍拍之聲密如聯珠,六兄弟人人給她打了好多下耳光。桃谷六仙怒不可遏,只盼抓住她手足,將她撕成四塊。但這婆婆行動快極,如鬼如魅,幾次似乎一定抓住了,卻總是差著數寸,給她避開,順手又是幾記耳光。但那婆婆也瞧出六人厲害,只怕使勁稍過,打中一二人后,便給余人抓住。又斗一陣,那婆婆知道難以取勝,展開雙掌,拍拍劈劈打了四人四記耳光,突然向后躍出,轉身便奔。她奔馳如電,一剎那間已在數丈之外,桃谷六仙齊聲大呼,再也追趕不上。令狐沖橫劍而出,喝道:“往哪里逃?”白光閃動,挺劍指向她的咽喉。這一劍直攻要害,那婆婆吃了一驚,急忙縮頭躲過,令狐沖斜劍刺她右肩,那婆婆無可閃避,只得向后急退兩步。令狐沖一劍逼得她又退了一步。他長劍在手,那婆婆如何是他之敵?刷刷刷三劍,迫得她連退五步,若要取她性命,這婆婆早已一命嗚呼了。
  桃谷六仙歡呼聲中,令狐沖長劍劍尖已指往她胸口。桃根仙等四人一撲而上,抓住了她四肢,提將起來,令狐沖喝道:“別傷她性命!”桃花仙提掌往她臉上打去。令狐沖喝道:“將她吊起來再說。”桃根仙道:“是,拿繩來,拿繩來。”但六人身邊均無繩索,荒野之間更無找繩索處,桃花仙和桃干仙四頭尋覓。突然間手中一松,那婆婆一掙而脫,在地下一滾,沖了出去,正想奔跑,突覺背上微微刺痛,令狐沖笑道:“站著罷!”長劍劍尖輕戳她后心肌膚。那婆婆駭然變色,只得站著不動。桃谷六仙奔將上來,六指齊出,分點了那婆婆肩脅手足的六處穴道。桃干仙摸著給那婆婆打得腫起了的面頰,伸手便欲打還她耳光。令狐沖心想看在儀琳的面上,不應讓她受毆,說道:“且慢,咱們將她吊了起來再說。”桃谷六仙聽得要將她高高吊起,大為歡喜,當下便去剝樹皮搓繩。令狐沖問起六人和她相斗的情由。桃枝仙道:“咱六兄弟正在這里大便,便得興高采烈之際,忽然這婆娘狂奔而來,問道:‘喂,你們見到一個小尼姑沒有?’她說話好生無禮,又打斷了咱們大便的興致……”盈盈聽他說得骯臟,皺了眉頭,走了開去。令狐沖笑道:“是啊,這婆娘最是不通人情世故。”桃葉仙道:“咱們自然不理她,叫她滾開。這婆娘出手便打人,大伙兒就這樣打了起來。本來我們自然一打便贏,只不過屁股上大便還沒抹干凈,打起來不大方便。令狐兄弟,若不是你及時趕到,差些兒還讓她給逃了去。”桃花仙道:“那倒未必,咱們讓她先逃幾步,然后追上,教她空歡喜一場。”桃實仙道:“桃谷六仙手下,不逃無名之將,那一定是會捉回來的。”桃根仙道:“這是貓捉老鼠之法,放它逃幾步,再撲上去捉回來。”令狐沖笑道:“一貓捉六鼠尚且捉到了,何況六貓捉一鼠,那自是手到擒來。”桃谷六仙聽得令狐沖附和其說,盡皆大喜。說話之間,已用樹皮搓成了繩索,將那婆娘手足反縛了,吊在一株高樹之上。
  令狐沖提起長劍,在那樹上一掠而下,削下七八尺長的一片,提劍在樹干上劃了七個大字:“天下第一醋壇子”。桃根仙問道:“令狐兄弟,這婆娘為甚么是天下第一醋壇子,她喝醋的本領十分了得么?我偏不信,咱們放她下來,我就來跟她比劃比劃!”令狐沖笑道:“醋壇子是罵人的話。桃谷六仙英雄無敵,義薄云天,文才武略,眾望所歸,豈是這惡婆娘所能及?那也不用比劃了。”桃谷六仙咧開了嘴合不攏來,都說:“對,對,對!”令狐沖問道:“你們到底見到儀琳師妹沒有?”桃枝仙道:“你問的是恒山派那個美貌小尼姑嗎?小尼姑沒見到,大和尚倒見到兩個。”桃干仙道:“一個是小尼姑的爸爸,一個是小尼姑的徒弟。”令狐沖問道:“在哪里?”桃葉仙道:“這二人過去了約莫一個時辰,本來約我們到前面鎮上喝酒。我們說大便完了就去,哪知這惡婆娘前來夾纏不清。”令狐沖心念一動,道:“好,你們慢慢來,我先去鎮上。你們六位大英雄,不打被縛之將,要是去打這惡婆娘的耳光,有損六位大英雄的名頭。”桃谷六仙齊聲稱是。令狐沖當即和盈盈快步而行。盈盈笑道:“你沒剃光她的頭發,總算是瞧在儀琳小師妹的份上,報仇只報三分。”
  行出十余里后,到了一處大鎮甸上,尋到第二家酒樓,便見不戒和尚與田伯光二人據案而坐。二人一見令狐沖和盈盈,“啊”的一聲,跳將起來,不勝之喜。不戒忙叫添酒添菜。令狐沖問起見到有何異狀。田伯光道:“我在恒山出了這樣一個大丑,沒臉再耽下去,求著太師父急急離開。那通元谷中是再也不能去了。”令狐沖心想,原來他們尚不知恒山派弟子被擄之事,向不戒和尚道:“大師,我拜托你辦一件事,行不行?”不戒道:“行啊,有甚么不行?”令狐沖道:“不過此事十分機密,你這位徒孫可不能參與其事。”不戒道:“那還不容易?我叫他走得遠遠地,別來礙老子的事就是了。”
  令狐沖道:“此去向東南十余里處,一株高樹之上,有人給綁了起來,高高吊起……”不戒“啊”的一聲,神色古怪,身子微微發抖。令狐沖道:“那人是我的朋友,請你勞駕去救他一救。”不戒道:“那還不容易?你自己卻怎地不救?”令狐沖道:“不瞞你說,這是個女子。”他向盈盈努努嘴,道:“我和任大小姐在一起,多有不便。”不戒哈哈大笑,道:“我明白了,你是怕任大小姐喝醋。”盈盈向他二人瞪了一眼。令狐沖一笑,說道:“那女人的醋勁兒才大著呢,當年她丈夫向一位夫人瞧了一眼,贊了一句,說那夫人美貌,那女人就此不告而別,累得她丈夫天涯海角,找了她十幾年。”不戒越聽眼睛睜得越大,連聲道:“這……這……這……”喘息聲越來越響。令狐沖道:“聽說她丈夫找到這時候,還是沒找到。”正說到這里,桃谷六仙嘻嘻哈哈的走上樓來。不戒恍若不見,雙手緊緊抓住令狐沖的手臂,道:“當……當真?”令狐沖道:“她跟我說,她丈夫倘若找到了她,便是跪在面前,她也不肯回心轉意。因此你一放下她,她立刻就跑。這女子身法快極,你一眨眼,她就溜得不見了。”不戒道:“我決不眨眼,決不眨眼。”令狐沖道:“我又問她,為甚么不肯跟丈夫相會。她說她丈夫是天下第一負心薄幸、好色無厭之徒,就再相見,也是枉然。”不戒大叫一聲,轉身欲奔,令狐沖一把拉住,在他耳邊低聲道:“我教你一個秘訣,她就逃不了啦。”不戒又驚又喜,呆了一呆,突然雙膝跪地,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大聲道:“令狐兄弟,不,令狐掌門,令狐祖宗,令狐師父,你快教我這秘訣,我拜你為師。”令狐沖忍笑道:“不敢,不敢,快快請起。”拉了他起來,在他耳邊低聲道:“你從樹上放她下來,可別松她綁縛,更不可解她穴道,抱她到客店之中,住一間店房。你倒想想,一個婦道人家,怎么樣才不會逃出店房?”不戒伸手搔頭,躊躇道:“這個……這個可不大明白。”令狐沖低聲道:“你先剝光她衣衫,再解她穴道,她赤身露體,怎敢逃出店去?”不戒大喜,叫道:“好計,好計!令狐師父,你大恩大德……”不等話說完,呼的一聲,從窗子中跳落街心,飛奔而去。桃根仙道:“咦,這和尚好奇怪,他干甚么去了?”桃枝仙道:“他定是尿急,迫不及待。”桃葉仙道:“那他為甚么要向令狐兄弟磕頭,大叫師父?難道年紀這么大了,拉尿也要人教?”桃花仙道:“拉尿跟年紀大小,有甚么干系?莫非三歲小兒拉尿,便要人教?”盈盈知道這六人再說下去多半沒有好話,向令狐沖一使眼色,走下樓去。
  令狐沖道:“六位桃兄,素聞六位酒量如海,天下無敵,你們慢慢喝,兄弟量淺,少陪了。”桃谷六仙聽他稱贊自己酒量,大喜之下,均想若不喝上幾壇,未免有負雅望,大叫:“先拿六壇酒來!”“你酒量跟我們自然差得遠了。”“你們先走罷,等我們喝夠,只怕要等到明天這個時候。”令狐沖只一句話,便擺脫了六人的糾纏,走到酒樓下。盈盈抿嘴笑道:“你撮合人家夫妻,功德無量,只不過教他的法兒,未免……未免……”說著臉上一紅,轉過了頭,令狐沖笑嘻嘻的瞧著她,只不作聲。
  兩人步出鎮外,走了一段路,令狐沖只是微笑,不住瞧她。盈盈嗔道:“瞧甚么?沒見過么?”令狐沖笑道:“我是在想,那惡婆娘將你和我吊在梁上,咱們一報還一報,將她吊在樹上。她剃光我頭發,我叫她丈夫剝光她衣衫,那也是一報還一報。”盈盈嗤的一笑,道:“這也叫做一報還一報?”令狐沖笑道:“只盼不戒大師不要鹵莽,這次夫妻倆破鏡重圓才好。”盈盈笑道:“你小心著,下次再給那惡婆娘見到,你可有得苦頭吃了。”令狐沖笑道:“我助她夫妻團圓,她多謝我還來不及呢。”說著又向盈盈瞧了幾眼,笑了一笑,神色甚是古怪。盈盈道:“又笑甚么了?”令狐沖道:“我在想不戒大師夫妻重逢,不知說甚么話。”
  盈盈道:“那你怎地老是瞧著我?”忽然之間,明白了令狐沖的用意,這浪子在想不戒大師在客店之中,脫光了他妻子的衣衫,他心中想的是此事,卻眼睜睜的瞧著自己,用心之不堪,可想而知,霎時間紅暈滿頰,揮手便打。
  令狐沖側身一避,笑道:“女人打老公,便是惡婆娘!”正在此時,忽聽得遠處噓溜溜的一聲輕響,盈盈認得是本教教眾傳訊的哨聲,左手食指豎起,按在唇上,右手做個手勢,便向哨聲來處奔去。
  兩人奔出數十丈,只見一名女子正自西向東快步而來。當地地勢空曠,無處可避。那人見了盈盈,一怔之下,忙上前行禮,說道:“神教教下天風堂香主桑三娘,拜見圣姑。教主千秋萬載,一統江湖。”盈盈點了點頭,接著東首走出一個老者,快步走近,也向盈盈躬身行禮,說道:“秦偉邦參見圣姑,教主中興圣教,澤被蒼生。”
  盈盈道:“秦長老,你也在這里。”秦偉邦道:“是!小人奉教主之命,在這一帶打探消息。桑香主,可探聽到甚么訊息?”桑三娘道:“啟稟圣姑、秦長老,今天一早,屬下在臨風驛見到嵩山派的六七十人,一齊前赴華山。”秦偉邦道:“他們果然是去華山!”盈盈問道:“嵩山派人眾,去華山干甚么?”秦偉邦道:“教主他老人家得到訊息,華山派岳不群做了五岳派掌門之后,便欲不利于我神教,日來召集五岳派各派門人弟子,前赴華山。看他的用意,似是要向我黑木崖大舉進襲。”盈盈道:“有這等事?”心想:“這秦偉邦老奸巨猾,擒拿恒山門人之事,多半便是他奉了爹爹之命,在此主持。他卻推得干干凈凈。只是那桑三娘的話,似非捏造,看來中間另有別情。”說道:“令狐公子是恒山派掌門,怎地他不知此事,那可有些奇了。”秦偉邦道:“屬下查得泰山、衡山兩派的門人,已陸續前往華山,只恒山派未有動靜。向左使昨天傳來號令,說道鮑大楚長老率同下屬,已進恒山別院查察動靜,命屬下就近與之連絡。屬下正在等候鮑長老的訊息。”
  盈盈和令狐沖對望一眼,均想:“鮑大楚混入恒山別院,多半屬實。這秦偉邦卻并未隱瞞,難道他所說不假?”秦偉邦向令狐沖躬身行禮,說道:“小人奉命行事,請令狐掌門恕罪則個。”令狐沖抱拳還禮,說道:“我和任大小姐,不日便要成婚……”盈盈滿面通紅,“啊”的一聲,卻也不否認。令狐沖續道:“秦長老是奉我岳父之命,我們做小輩的自當擔代。”秦偉邦和桑三娘滿面堆歡,笑道:“恭喜二位。”盈盈轉身走開。秦偉邦道:“向左使一再叮囑鮑長老和在下,不可對恒山門人無禮,只能打探訊息,決計不得動粗,屬下自當凜遵。”突然他身后有個女子聲音笑道:“令狐公子劍法天下無雙,向左使叫你們不可動武,那是為你們好。”令狐沖一抬頭,只見樹叢中走出一個女子,正是五毒教教主藍鳳凰,笑道:“大妹子,你好。”藍鳳凰向令狐沖道:“大哥,你也好。”轉頭向秦偉邦道:“你向我拱手便拱手,卻為甚么要皺起了眉頭?”秦偉邦道:“不敢。”他知道這女子周身毒物,極不好惹,搶前幾步,向盈盈道:“此間如何行事,請圣姑示下。”盈盈道:“你們照著教主令旨辦理便了。”秦偉邦躬身道:“是。”與桑三娘二人向盈盈等三人行禮道別。
  藍鳳凰待他二人去遠,說道:“恒山派的尼姑們都給人拿去了,你們還不去救?”令狐沖道:“我們正從恒山追趕來,一路上卻沒見到蹤跡。”藍鳳凰道:“這不是去華山的路,你們走錯了路啦。”令狐沖道:“去華山?她們是給擒去了華山?你瞧見了?”藍鳳凰道:“昨兒早在恒山別院,我喝到茶水有些古怪,也不說破,見別人紛紛倒下,也就假裝給迷藥迷倒。”令狐沖笑道:“向五仙教藍教主使藥,那不是自討苦吃嗎?”藍鳳凰嫣然一笑,道:“這些王八蛋當真不識好歹。”令狐沖道:“你不還敬他們幾口毒藥?”藍鳳凰道:“那還有客氣的?有兩個王八蛋還道我真的暈倒了,過來想動手動腳,當場便給我毒死了。余人嚇得再也不敢過來,說道我就算死了,也是周身劇毒。”說著格格而笑。令狐沖道:“后來怎樣?”藍鳳凰道:“我想瞧他們搗甚么鬼,就一直假裝昏迷不醒。后來這批王八蛋從見性峰上擄了許多小尼姑下來,領頭的卻是你的師父岳先生。大哥,我瞧你這個師父很不成樣子,你是恒山派的掌門,他卻率領手下,將你的徒子徒孫、老尼姑小尼姑,一古腦兒都捉了去,豈不是存心拆你的臺?”令狐沖默然。藍鳳凰道:“我瞧著氣不過,當場便想毒死了他。后來想想,不知你意下如何,真要毒死他,也不忙在一時。”令狐沖道:“你顧著我的情面,可多謝你啦。”藍鳳凰道:“那也沒甚么。我聽他們說,乘著你不在恒山,快快動身,免得給你回山時撞到。又有人說,這次不巧得很,你不在山上,否則一起捉了去,豈不少了后患?哼哼!”令狐沖道:“有你大妹子在場,他們想要拿我,可沒這么容易。”藍鳳凰甚是得意,笑道:“那是他們運氣好,倘若他們膽敢動你一根毫毛,我少說也毒死他們一百人。”轉頭向盈盈道:“任大小姐,你別喝醋。我只當他親兄弟一般。”盈盈臉上一紅,微笑道:“令狐公子也常向我提到你,說你待他真好。”藍鳳凰大喜,道:“那好極啦!我還怕他在你面前不敢提我的名字呢。”盈盈問道:“你假裝昏迷,怎地又走了出來?”藍鳳凰道:“他們怕我身上有毒,都不敢來碰我。有人說不如一刀將我殺了,又說放暗器射我幾下,可是口中說得起勁,誰也不敢動手,一窩蜂的便走了。我跟了他們一程,見他們確是去華山,便出來到處找尋大哥,要告知你們這訊息。”令狐沖道:“這可真要多謝你啦,否則我們趕去黑木崖,撲了個空,待得回頭再找,那些老尼姑、小尼姑、不老不小的中尼姑,可都已經吃了大虧啦。事不宜遲,咱們便去華山。”
  三人當下折而向西,兼程急趕,但一路之上竟沒見到半點線索。令狐沖和盈盈都是心下嘀咕,均想:“一行數百之眾,一路行來,定然有人瞧見,飯鋪客店之中,也必留下形跡,難道他們走的不是這條路?”
  第三日上,在一家小飯鋪中見到了四名衡山派門人。令狐沖這時已改了裝扮,這四人并未認出。令狐沖等暗中跟著細聽他們說話,果然是去華山的。瞧他們興高采烈的模樣,倒似山上有大批金銀珍寶,等候他們去拾取一般。聽其中一人道:“幸好黃師兄夠交情,傳來訊息,又虧得咱們在山西,就近趕去,只怕還來得及。衡山老家那些師兄弟們,這次可錯過良機了。”另一人道:“咱們還是越早趕到越好。這種事情,時時刻刻都有變化。”令狐沖想要知道他們這么性急趕去華山,到底有何圖謀,但這四人始終一句也不提及。藍鳳凰問道:“要不要將他們毒倒了,拷問一番?”令狐沖想起衡山掌門莫大先生待自己甚厚,不便欺侮他的門人,說道:“咱們盡快趕上華山,一看便知,卻不須打草驚蛇。”數日后三人到了華山腳下,已是黃昏。令狐沖自幼在華山長大,于周遭地勢自是極為熟悉,說道:“咱們從后山小徑上山,不會遇到人。”華山之險,五岳中為最,后山小徑更是陡極峻壁,一大半竟無道路可行。好在三人都武功高強,險峰峭壁,一般的攀援而上,饒是如此,到得華山絕頂卻也是四更時分了。令狐沖帶著二人,徑往正氣堂,只見黑沉沉的一片,并無燈火,伏在窗下傾聽,亦無聲息,再到群弟子居住之處查看,屋中竟似無人。令狐沖推窗進去,晃火折一看,房中果然空蕩蕩地,桌上地下都積了灰塵,連查數房,都是如此,顯然華山群弟子并未回山。
  藍鳳凰大不是味兒,說道:“難道上了那些王八蛋的當?他們說是要來華山,卻去了別處?”令狐沖驚疑不定,想起那日攻入少林寺,也是撲了個空,其后卻迭遇兇險,難道岳不群這番又施故智?但此刻己方只有三人,縱然被圍,脫身也是極易,就怕他們將恒山弟子囚在極隱僻之處,這幾日一耽擱,再也找不到了。三人凝神傾聽,唯聞松濤之聲,滿山靜得出奇。藍鳳凰道:“咱們分頭找找,一個時辰之后,再在這里相會。”令狐沖道:“好!”他想藍鳳凰使毒本事高明之極,沒有人敢加傷害,但還叮囑一句:“旁人你也不怕,但若遇到我師父,他出劍奇快,須得小心!”藍鳳凰見他說得懇切,昏黃燈火之下,關心之意,見于顏色,不由得心中感動,道:“大哥,我自理會得。”推門而出。
  令狐沖帶著盈盈,又到各處去查察一遍,連天琴峽岳不群夫婦的居室也查到了,始終不見一人。令狐沖道:“這事當真蹊蹺,往日我們華山派師徒全體下山,這里也總留下看門掃地之人,怎地此刻山上一人也無?”
  最后來到岳靈珊的居室。那屋子便在天琴峽之側,和岳不群夫婦的住所相隔甚近。令狐沖來到門前,想起昔時常到這里來接小師妹出外游玩,或同去打拳練劍,今日卻再也無可得見了,不禁熱淚盈眶。他伸手推了推門,板門閂著,一時猶豫不定。盈盈躍過墻頭,拔下門閂,將門開了。兩人走進室內,點著桌上蠟燭,只見床上、桌上也都積滿了灰塵,房中四壁蕭然,連女兒家梳裝鏡奩之物也無。令狐沖心想:“小師妹與林師弟成婚后,自是另有新房,不再在這里住,日常用物,都帶過去了。”隨手拉開抽屜,只見都是些小竹籠、石彈子、布玩偶、小木馬等等玩物,每一樣物事,不是令狐沖給她做的,便是當年兩人一起玩過的,難為她盡數整整齊齊的收在這里。令狐沖心頭一痛,再也忍耐不住,淚水撲簌簌的直掉下來。盈盈悄沒聲的走到室外,慢慢帶上了房門。令狐沖在岳靈珊室中留戀良久,終于狠起心腸,吹滅燭火,走出屋來。盈盈道:“沖哥,這華山之上,有一處地方和你大有干系,你帶我去瞧瞧。”令狐沖道:“嗯,你說的是思過崖。好,咱們去看看。”微微出神,說道:“卻不知風太師叔是不是仍在那邊?”當下在前帶路,徑赴思過崖。這地方令狐沖走得熟了,雖然路程不近,但兩人走得極快,不多時便到了。上得崖來,令狐沖道:“我在這山洞……”忽聽得錚錚兩響,洞中傳出兵刃相交之聲。兩人都吃了一驚,快步奔近,跟著聽得有人大叫一聲,顯是受了傷。令狐沖拔出長劍,當先搶過,只見原先封住的后洞洞口已然打開,透出火光。令狐沖和盈盈縱身走進后洞,不由得心中打了個突,但見洞中點著數十根火把,少說也有二百來人,都在凝神觀看石壁上所刻劍招和武功家數。人人專心致志,竟無半點聲息。令狐沖和盈盈聽得慘呼之時,料想進洞之后,眼前若非漆黑一團,那么定是血肉橫飛的慘烈搏斗,豈知洞內火把照映,如同白晝,竟站滿了人。后洞地勢頗寬,雖站著二百余人,仍不見擠迫,但這許多人鴉雀無聲,有如僵斃了一般,陡然見到這等詭異情景,不免大吃一驚。
  盈盈身子微向右靠,右肩和令狐沖左肩相并。令狐沖轉過頭來,只見她臉色雪白,眼中略有懼意,便伸出左手,輕輕摟住她腰。只見這些人衣飾各別,一凝神間,便瞧出是嵩山、泰山、衡山三派的門人弟子。其中有些是頭發花白的中年人,也有白須蒼蒼的老者,顯然這三派中許多名宿前輩也已在場,華山和恒山兩派的門人卻不見在內。三派人士分別聚觀,各不混雜,嵩山派人士在觀看壁上嵩山派的劍招,泰山與衡山兩派均分別觀看己派的劍招。令狐沖登時想起,道上遇到那四名衡山弟子,說道得到訊息,趕來華山,當真是莫大的運氣,原來是得悉華山后洞石壁刻有衡山派精妙劍招,得有機會觀看。一凝神間,只見衡山派人群中一人白發蕭然,呆呆的望著石壁,正是莫大先生,令狐沖一時拿不定主意,是否要上前拜見。
  忽聽得嵩山派人群中有人厲聲喝道:“你不是嵩山弟子,干么來瞧這圖形?”說話的是個身穿土黃衫子的老者,他向著一個身材魁梧的中年人怒目而視,手中長劍斜指其胸。那中年人笑道:“我幾時瞧這圖形了?”嵩山派那老者道:“你還想賴?你是甚么門派的?你要偷學嵩山劍法,那也罷了,干么細看那些破我嵩山劍法的招數?”他這么一呼喝,登時便有四五名嵩山門人轉過身來,圍在那中年人四周,露刃相向。那中年人道:“我于貴派劍法一竅不通,看了這些破法,又有何用?”嵩山派那老者道:“你細看對付嵩山派劍法的招數,便是不懷好意。”那中年人手按劍柄,說道:“五岳派掌門岳先生盛情高誼,準許我們來觀摩石壁上的劍法,可沒限定哪些招數準看,哪一些不準看。”嵩山派那老者道:“你想不利我嵩山派,便容你不得。”那中年人道:“五派歸一,此刻只有五岳派,哪里更有嵩山派?若不是五派歸一,岳先生也不會容許閣下在華山石洞之中觀看劍法。”此言一出,那老者登時語塞。一名嵩山弟子伸手在那中年人肩后推去,喝道:“你倒嘴利得很。”那中年人反手勾住他手腕甩出,那嵩山弟子一個踉蹌跌開。便在此時,泰山派中忽然有人大聲喝道:“你是誰?穿了我泰山派的服飾,混在這里偷看泰山劍法。”只見一名身穿泰山派服飾的少年急奔向外。洞門邊閃出一人,喝道:“站住了,甚么人在此搗亂?”那少年挺劍刺出,跟著疾沖而前。攔門者左手伸出,抓他眼珠。那少年急退一步。攔門者右手如風,又插向他眼珠,那少年長劍在外,難以招架,只得又退了一步。攔門者右腿橫掃,那少年縱起閃避,砰的一聲,胸口已然中掌,仰天摔倒,后面奔上兩名泰山派弟子,將他擒住。那時嵩山派中已有四名門人圍住了那中年人,長劍霍霍急攻。那中年人出手凌厲,但劍法不屬五岳劍派,幾名旁觀的嵩山弟子叫了起來:“這家伙不是五岳劍派的,是混進來的奸細。”兩起打斗一生,寂靜的山洞之中立時大亂。令狐沖心想:“我師父招呼這些人來此,未必有甚么善意。我去告知莫師伯,請他率領門人退出。那些衡山派劍招,出洞之后,讓我告知他便了。”當即挨著石壁,在陰影中向莫大先生走去。只走出數丈,忽聽得轟隆隆一聲大響,猶如山崩地裂一般。
  眾人驚呼聲中,令狐沖急忙轉身,只見洞口泥沙紛落,他顧不得去找莫大先生,急欲奔向盈盈,但眾人亂走狂竄,刀劍急舞,洞中塵土飛揚,瞧不見盈盈身在何處。他從人叢中擠了過去,閃身避開幾次橫里砍來的刀劍,搶到洞口,不由得叫一聲苦,只見一塊數萬斤重的大石掉在洞口,已將洞門牢牢堵死,倉皇一瞥之下,似乎并無出入的孔隙。他大叫:“盈盈,盈盈!”似乎聽得盈盈在遠處答應了一聲,卻好像是在山洞深處,但二百余人大叫大嚷,無法聽清,心想:“盈盈怎地反而到了里面?”一轉念間,立時省悟:“是了,大石掉下之時,盈盈站在洞口,她不肯自己逃命,只是掛念著我。我沖向山洞口去找她,她卻沖進洞來找我。”當下轉身又回進洞來。洞中原有數十根火把,當大石掉下之時,眾人一亂,有的隨手將火把丟開,有的失手落地,已然熄滅了大半,滿洞塵土,望出去惟見黃蒙蒙一片。只聽眾人駭聲驚叫:“洞口給堵死了!洞口給堵死了!”又有人怒叫:“是岳不群這奸賊的陰謀!”另有人道:“正是,這奸賊騙咱們來看他媽的劍法……”數十人同時伸手去推那大石。但這大石便如一座小山相似,雖然數十人一齊使力,卻哪里推得動分毫?又有人叫道:“快,快從地道中出去。”早有人想到此節,二十余人你推我擁,擠在地道口邊。那地道是當年魔教的大力神魔以巨斧所開,只容一人進入,二十余人擠在一起,如何走得進去?這一亂,火把又熄滅了十余根。
  人群中兩名大漢用力擠開旁人,沖向地道口,并肩而前。地道口甚窄,兩人砰的一撞,誰也無法進去。右首那人左手揮處,左首大漢一聲慘呼,胸口已為一柄匕首插入,右首的大漢順手將他推開,便鉆入了地道。余人你推我擠,都想跟入。令狐沖不見盈盈,心下惶急,又想:“魔教十長老個個武功奇高,卻中了暗算,葬身于此。我和盈盈今日不知能否得脫此難?這件事倘若真是我師父安排的,那可兇險得緊。”眼見眾人在地道口推擁撕打,驚怖焦躁之下,突然動了殺機:“這些家伙礙手礙腳,須得將他們一個個都殺了,我和盈盈方得從容脫身。”挺起長劍,便欲揮劍殺人,只見一個少年蹲在地下,雙手亂抓頭發,全身發抖,臉如土色,顯是害怕之極,令狐沖頓生憐憫,尋思:“我和他是同遭暗算的難友,該當同舟共濟才是,怎可殺他泄憤?”長劍本已提起,當下又斜斜的橫在胸前。只聽得地道口二十余人縱聲大叫:“快進去!”“怎么不動了?”“爬不進去嗎?”“拖他出來!”那爬進地道的大漢雙足在外,似乎里面也是此路不通,可是卻也不肯退出。兩個人俯身分執那大漢雙足,用力向外拉扯。突然間數十人齊聲驚呼,拉出來的竟是一具無頭尸體,頸口鮮血直冒,這大漢的首級竟然在地道內給人割去了。
  便在此時,令狐沖見到山洞角落中有一個人坐在地下,昏暗火光下依稀便是盈盈,他大喜之下,奔將過去,只跨出兩步,七八人急沖過來,阻住了去路。這時洞中已然亂極,諸人都如失卻了理性,沒頭蒼蠅般瞎竄,有的揮劍狂砍,有的捶胸大叫,有的相互扭打,有的在地下爬來爬去。令狐沖擠出了幾步,雙足突然給人牢牢抱住。他伸手在那人頭上猛擊一拳,那人大聲慘叫,卻死不放手。令狐沖喝道:“你再不放手,我殺你了。”突然間小腿上一痛,竟給那人張口咬住。令狐沖又驚又怒,眼見眾人皆如瘋了一般,山洞中火把越來越少,只有兩根尚自點燃,卻已掉在地下,無人執拾。他大聲叫道:“拾起火把,拾起火把。”一名胖大道人哈哈大笑,抬起腳來,踏熄了一根火把。令狐沖提起長劍,將咬住他小腿那人攔腰斬斷,突然間眼前一黑,甚么也看不見了,原來最后一枝火把也已熄滅。
  火把一熄,洞中諸人霎時間鴉雀無聲,均為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手足無措,但只過得片刻,狂呼叫罵之聲大作。令狐沖心道:“今日局面已然有死無生,天幸是和盈盈死在一起。”念及此節,心下不懼反喜,對準了盈盈的所在,摸將過去。走出數步,斜刺里忽然有人奔將過來,猛力和他一撞。這人內力既高,這一撞之勢又十分凌厲。令狐沖給他撞得跌出兩步,轉了半個圈子,急忙轉身,又向盈盈所坐處慢慢走去,耳中所聞,盡是呼喝哭叫,數十柄刀劍揮舞碰撞。眾人身處黑暗,心情惶急,大都已如半瘋,人人危懼,便均舞動兵刃,以求自保。有些老成持重或定力極高之人,原可鎮靜應變,但旁人兵刃亂揮,山洞中擠了這許多人,黑暗中又無可閃避,除了也舞動兵刃護身之外,更無他法。但聽得兵刃碰撞、慘呼大叫之聲不絕,跟著有人呻吟咒罵,自是發自傷者之口。令狐沖耳聽得身周都是兵刃劈風之聲,他劍法再高,也是無法可施,每一瞬間都會被不知從哪里砍來的刀劍所傷。他心念一動,立即揮動長劍,護住上盤,一步一步的挨向洞壁,只要碰到了石壁,靠壁而行,便可避去許多危險,適才見到似是盈盈的那人倚壁而坐,這般摸將過去,當可和她會合。從他站立處走向石壁相距雖只數丈,可是刀如林,劍如雨,當真是寸寸兇險,步步驚魂。
  令狐沖心想:“要是死在一位武林高手手下,倒也心甘。現下情勢,卻是隨時隨刻都會莫名其妙的嗚呼哀哉,殺死我的,說不定只是個會些粗淺武功的笨蛋。縱然獨孤大俠復生,遇上這等情景,只怕也是一籌莫展了。”一想到獨孤求敗,心中陡地一亮:“是了,今日的局面,不是我給人莫名其妙的殺死,便是我將人莫名其妙的殺死。多殺一人,我給人殺死的機會便少了一分。”長劍一抖,使出“獨孤九劍”中的“破箭式”,向前后左右點出。劍式一使開,便聽得身周幾人慘叫倒地,跟著感到長劍又刺入一人身子,忽聽得“啊”的一聲輕呼,是個女子聲音。令狐沖大吃一驚,手一軟,長劍險些跌出,心中怦怦亂跳:“莫非是盈盈,難道我殺了盈盈!”縱聲大叫:“盈盈,盈盈,是你嗎?”
  可是那女子再無半點聲息。本來盈盈的聲音他聽得極熟,這聲輕呼是不是她所發,原是極易分辨,但山洞中雜聲齊作,這女子一聲呼叫又是甚輕,他關心過切,腦子亂了,只覺似乎是盈盈,又似乎不是她。他再叫了幾聲,仍不聞答應,俯身去摸地下,突然間飛來一腳,重重踢中了他臀部。令狐沖向前直飛,身在半空之時,左腿上一痛,給人打了一鞭。他伸出左手,曲臂護頭,砰的一聲,手臂連頭一齊撞上山壁,落了下來,只覺頭上、臂上、腿上、臀上,無處不痛,全身骨節似欲散開一般。他定了定神,又叫了兩聲“盈盈”,自己聽得聲音嘶啞,好似哭泣一般。他心下氣苦,大叫:“我殺了盈盈,我殺了盈盈!”揮動長劍,上前連殺數人。喧鬧聲中,忽聽得錚錚兩聲響,正是瑤琴之音。這兩聲琴音雖輕,但聽在令狐沖耳里,直如霹靂一般驚心動魄。他狂喜之下,大叫:“盈盈,盈盈!”登時便欲向琴音奔去,但隨即想到,琴音來處相距甚遠,這十余丈路走將過去,比之在江湖上行走十萬里還兇險百倍,要走完這十幾丈路而居然能得不死,實是難上加難。這琴音當然發自盈盈,她既健在,自己可不能貿然送死,如果兩人不能手挽手的齊死,在九泉之下將飲恨無窮了。他退回兩步,背脊靠住石壁,心想:“這所在安全得多。”忽覺風聲勁急,有人揮舞兵刃,疾沖過來。令狐沖一劍刺出,但長劍甫動,心中便知不妙。
  “獨狐九劍”的要旨,在于一眼見到對方招式中的破綻,便即乘虛而入,后發先至,一招制勝,但在這漆黑一團的山洞之中,連敵人也見不到,何況他的招式,更何況他招式中的破綻?處此情景,“獨孤九劍”便全無用處。令狐沖長劍只遞出一尺,急忙向左閃避,只聽得喀喇聲響,跟著砰的一聲,又是“啊”的一聲慘叫,推想起來,定是那人的兵刃先撞上了石壁,折斷的兵刃卻刺入了他身子。
  令狐沖耳聽得那人更無聲息,料想已死,尋思:“在黑暗之中,我劍術雖高,亦與庸手無異,只好暫且忍耐,俟機再和盈盈相聚。”但聽得兵刃舞動聲和呼喊聲已弱了不少,自是在這片刻之間已有多人傷亡。他長劍急速在身前揮動,組成一道劍網,以防突然有人攻至。瑤琴聲時斷時續,然只是一個個單音,不成曲調,令狐沖又擔心起來:“莫非盈盈受了傷?又不然彈琴的并不是她?但如不是她,別人又怎會有琴?”過得良久,呼喝聲漸止,地下有不少人在呻吟咒罵,偶爾有兵刃相交吆喝之聲,均是發自山洞靠壁之處。令狐沖心道:“剩下來沒死的,都已靠壁而立。這些人必是武功較高、心思較細的好手。”他忍不住叫道:“盈盈,你在哪里?”對面琴聲錚錚數響,似是回答。
  令狐沖飛身而前,左足落地時只覺足底一軟,踏在一人身上,跟著風聲勁急,地下一柄兵刃撩將上來,總算他內力奇厚,雖然見不到對方兵刃的來勢,卻也能及時察覺,左足一使勁,倒躍退回石壁,尋思:“地下躺滿了人,有的受傷未死,可走不過去。”但聽得風聲呼呼,都是背靠石壁之人在舞動兵刃護身,這一刻時光中,又有幾人或死或傷。忽聽得一個蒼老的聲音說道:“眾位朋友,咱們中了岳不群的奸計,身陷絕地,該當同心協力,以求脫險,不可亂揮兵器,自相殘殺。”許多人齊聲應道:“正是,正是!”令狐沖聽這聲音,似有六七十人。這些人都已身靠石壁,站立不動,一來本就較為鎮靜,二來一時暫無性命之憂,便能冷靜下來想上一想。
  那老者道:“貧道是泰山派玉鐘子,請各位收起刀劍。大伙兒便在黑暗之中撞到別人,也決不可出手傷人。眾位朋友,能答應嗎?”眾人轟然說道:“正該如此。”便聽得兵刃揮舞之聲停了下來。有幾人還在舞動刀劍的,隔了一會,也都先后住手。玉鐘子道:“再請大家發個毒誓。如在山洞中出手傷人,那便葬身于此,再也不能重見天日。貧道泰山玉鐘子,先立此誓。”余人都立了誓,均想:“這位玉鐘子道長極有見識。大伙同心協力,或者尚能脫險,否則像適才這般亂砍亂殺,非同歸于盡不可。”玉鐘子道:“很好!請各位自報姓名。”當下便有人道:“在下衡山派某某。”“在下泰山派某某。”“在下嵩山派某某。”卻沒聽到莫大先生報名說話。
  眾人說了后,令狐沖道:“在下恒山派令狐沖。”群豪“哦”的一聲,都道:“恒山掌門令狐大俠在此,那好極了。”言語中都大有欣慰之意。令狐沖心想:“我是糟極了,有甚么好極了?”他自然明白,群豪知他武功高強,有他在一起,便多了幾分脫險之望。

  玉鐘子道:“請問令狐掌門,貴派何以只掌門孤身一人來?”這人老謀深算,疑他暗中意欲不利于眾人。令狐沖出身于華山,是岳不群的首徒,此事天下皆知,困身于這山洞絕地的,華山與恒山兩派數百弟子中,只有他一人,未免惹人生疑。令狐沖道:“在下另有一個同伴……”忍不住又叫:“盈……”只叫得一個“盈”字,立即想起:“盈盈是日月教教主的獨生愛女,正邪雙方,自來勢同水火,不可在這事上另生枝節。”當即住口。玉鐘子道:“哪幾位身邊有火折的,先將火把點燃起來。”眾人大聲歡呼:“是極,是極!”“大家都胡涂了,怎地不早想到?”“快點火把!”其實適才這一番大混亂中,人人只求自保,哪有余暇去點火把?只須火光一現,立時便給旁人殺了。但聽得噠噠數響,有人取出火刀火石打火,數點火星爆了出來,黑暗中特別顯得明亮,紙媒一點燃,山洞中又是一陣歡呼。令狐沖一瞥之間,只見山洞石壁周圍都站滿了人,身上臉上大都濺滿鮮血,有的手中握著刀劍,兀自在身前緩緩揮動,這些人自是特別謹慎小心,雖聽大家發了毒誓,卻信不過旁人。令狐沖邁步向對面山壁走去,要去找尋盈盈。突然之間,人叢中有人大喝一聲:“動手!”七八人手揮長劍,從地道口殺了出來。群豪大叫:“甚么人?”紛紛抽出兵刃抵御,幾個回合之間,點燃了的火折又已熄滅。令狐沖一個箭步,躍向對面石壁,只覺右首似有兵刃砍來,黑暗中不知如何抵擋,只得往地下一撲,當的一聲響,一柄單刀砍上石壁。他想:“此人未必真要殺我,黑暗中但求自衛而已。”當下伏地不動,那人虛砍了幾刀,也就住手。
  只聽有人叫道:“將一眾狗崽子們盡數殺了,一個活口也別留下!”十余人齊聲答應。跟著六七人叫了起來:“是左冷禪!左冷禪!”又有人叫道:“師父,弟子在這里!”令狐沖聽那發號施令的聲音確是左冷禪,心想:“怎么他在這里?這陷阱原來是這老賊布置的,并不是我師父。”岳不群雖然數次意欲殺他,但二十多年來師徒而兼父子的親情,在他心中已是根深蒂固,無法泯滅,一想到這個大奸謀的主持人并非岳不群,便不自禁的感到欣慰,倘若死在左冷禪手下,比給師父害死是快活百倍了。
  只聽左冷禪陰森森的道:“虧你們還有臉叫我師父?沒稟明我,便擅自到華山來,欺師叛門,我門下豈容得你們這些惡徒?”一個洪亮的聲音說道:“師父,弟子得到訊息,華山思過崖石洞中刻有本派的精妙劍招,生怕回山稟明師父之后再來,往返費時,石壁上劍招已為旁人毀去,是以忙不迭的趕來,看了劍法之后,自然立即回山,將劍招稟告師父。”左冷禪道:“你欺我雙目失明,早已不將我瞧在眼內,學到精妙劍法之后,還會認我是師父嗎?岳不群要你們立誓效忠于他,才讓你們入洞來觀看劍招,此事可是有的?”那嵩山弟子道:“是,弟……弟子該死,但只是一時的權宜之計。咱們五岳劍派合而為一,他是掌門人,聽他號令,也……也是應當的。沒料到這奸賊行此毒計,將我們都困在這里。”又一人道:“師父,請你老人家領我們脫困,大家去找岳不群這奸賊算帳。”左冷禪哼了一聲,說道:“你打的好如意算盤。”他頓了一頓,又道:“令狐沖,你也到了這里,卻是來干甚么了?”令狐沖道:“這是我的故居,我要來便來!閣下卻來干甚么了?”左冷禪冷冷的道:“死到臨頭,對長輩還是這般無禮。”令狐沖道:“你暗使陰謀,陷害天下英雄,人人得而誅之,還算是我長輩?”左冷禪道:“平之,你去將他宰了!”黑暗中有人應道:“是!”正是林平之的聲音。令狐沖心中暗驚:“原來林平之也在這里。他和左冷禪都是瞎了眼的,這些日子來,他們定已熟習盲目使劍,以耳代目,聽風辨器之術自是練得極精。在黑暗之中,形勢倒轉,變成了我是瞎子,他們反而不是瞎子,卻如何是他們之敵?”但覺背上冷汗直流下來。只聽林平之道:“令狐沖,你在江湖上呼風喚雨,出盡了風頭,今日卻死在我的手里,哈哈,哈哈!”笑聲中充滿了陰森森的寒意,一步步走將過來。適才令狐沖和左冷禪對答,站立之處,已給林平之聽得清清楚楚。山洞中一片寂靜,唯聞林平之腳步之聲,他每跨出一步,令狐沖便知自己是向鬼門關走近了一步。突然有人叫道:“且慢!這令狐沖刺瞎了我眼睛,叫老子從此不見天日,讓我來殺這惡賊。”十余人隨聲附和,一齊快步走來。令狐沖心頭一震,知是那天夜間在破廟外為自己刺瞎的一十五人,那日前赴嵩山參預五派歸一之時,在嵩山道上曾遇到過。這群人瞎眼已久,以耳代目的本事自必更為高明,一個林平之已然抵御不了,再加上這一十五人,那更加不是對手了。耳聽得腳步聲響,他悄悄向左首滑開幾步,但聽得嗒嗒嗒數響,幾柄長劍刺在他先前站立處的石壁上。幸好這十余人同時進攻,步聲雜沓,將他的腳步聲掩蓋了,誰也不知他已移向何處。令狐沖俯下身來,在地下摸到一柄長劍,擲了出去,嗆啷一聲響,撞上石壁。十余名瞎子沖過去,兵刃聲響起,和人斗了起來。只聽得呼叫之聲不絕,片刻間有六七人中刃斃命,這些人本來武功均甚不弱,但黑暗中目不見物,就絕非這群瞎子的對手。令狐沖乘著呼聲大作,更向左滑行數步,摸到石壁上無人,悄悄蹲下,尋思:“左冷禪帶了林平之和這群瞎子到來,自是要仗著黑暗無光之便,將我等一批人盡數殲滅。只是他如何知道此處有這樣一個山洞?”一轉念間,便已恍然:“是了!當日小師妹在封禪臺側,以此處石壁上所刻的絕招,打敗泰山、衡山兩派高手,在左冷禪面前施展嵩山劍法,以恒山劍法與我比劍。她既到這里來過,林平之自然知道。”想到了小師妹,心頭一陣酸痛。
  只聽得林平之叫道:“令狐沖,你不敢現身,縮頭縮尾,算甚么好漢?”令狐沖怒氣上沖,忍不住便要挺身而出,和他決個死戰,但立時按捺住了,心想:“大丈夫能屈能伸,豈可跟他逞這血氣之勇?我沒找到盈盈,決不能這般輕易就死。”又想:“我曾答應小師妹,要照料林平之,倘若沖出去和他搏斗,給他殺了固然不值得,將他殺了也是不對。”左冷禪喝道:“將山洞中所有的叛徒、奸細盡數殺了,諒那令狐沖也無處可躲!”頃刻之間,兵刃相交聲和呼喊之聲大作。令狐沖蹲在地下,一時倒無人向他攻擊。他側耳傾聽盈盈的聲音,尋思:“盈盈聰明心細,遠勝于我,此刻危機四伏,自然不會再發琴音,只盼適才這一劍不是刺中她才好。”只聽得群豪與眾瞎子斗得甚是劇烈,一面惡斗,一面喝罵,時聞“滾你奶奶的”之聲。這“滾你奶奶的”五字聽來甚是刺耳,通常罵人,總是說“去你媽的”,或“操你奶奶的”,有時也有人罵“滾你媽的王八蛋”,卻絕少有人罵“滾你奶奶的”,尋思:“難道這是哪一省特別的罵人土語?”再聽片刻,發覺這“滾你奶奶的”五字往往是兩人同罵,而這五字一出口,兵刃相交聲便即止歇,若是一人喝罵,那便打斗不休。他一想之下,便即明白:“原來那是眾瞎子辨別同道的暗語。”黑暗之中亂砍亂殺,難分友敵,眾瞎子定是事先約好,出招時先罵一句“滾你奶奶的”。兩人齊罵,便是同伴,否則便可殺戮。這五字向來無人使用,不知暗語的敵人決不會以此罵人。
  他一想明此點,當即站起身來,持劍當胸,但聽得“滾你奶奶的”之聲越來越多,兵刃相交聲和呼喝聲漸漸止歇,顯是泰山、衡山、嵩山三派已給殺戮殆盡。令狐沖一直沒聽到盈盈的聲音,既擔心她先前給自己殺了,又欣幸沒遭到眾瞎子的毒手,又想:“嵩山弟子得悉華山石洞中有本派精妙劍招,趕來瞧瞧,亦是人情之常,只不過來不及先行稟告,左冷禪便將他們趕盡殺絕,未免太過辣手。他用意自是要取我性命,既然無法一一分辨,索性連他門下只犯了這一點兒小過的弟子也都殺了。”又過片刻,打斗聲已然止歇。左冷禪道:“大伙兒在洞中交叉來去,砍殺一陣。”
  眾瞎子答應了,但聽得劍聲呼呼,此來彼往。有兩柄劍砍到令狐沖身前,令狐沖舉劍架開,沙啞著嗓子罵了兩聲“滾你奶奶的”,居然無人察覺。約莫過了一盞茶時分,除了眾瞎子的叫罵聲與金刃劈空聲外,更無別的聲息。令狐沖卻急得幾乎哭了出來,只想大叫:“盈盈,盈盈,你在哪里?”左冷禪喝道:“住手!”眾瞎子收劍而立。左冷禪哈哈大笑,說道:“一眾叛徒,都已清除,這些人好不要臉,為了想學劍招,居然向岳不群這惡賊立誓效忠。令狐沖這小賊,自然也是命喪劍底了!哈哈!哈哈!令狐沖,令狐沖,你死了沒有?”令狐沖屏息不語。左冷禪道:“平之,今日終于除了你平生最討厭之人,那可志得意滿了罷?”林平之道:“全仗左兄神機妙算,巧計安排。”令狐沖心道:“他和左冷禪兄弟相稱。左冷禪為了要得他的辟邪劍譜,對他可客氣得很啊。”左冷禪道:“若不是你知道另有秘道進這山洞,咱們難以手刃大仇。”林平之道:“只可惜混亂之中,我沒能親手殺了令狐沖這小賊。”令狐沖心想:“我從來沒得罪過你,何以你對我如此憎恨?”左冷禪低聲道:“不論是誰殺他,都是一樣。咱們快些出去。料想岳不群這當兒正守在山洞外,乘著天色未明,咱們一擁而上,黑夜中大占便宜。”林平之道:“正是!”只聽得腳步聲響,一行人進了地道,腳步聲漸漸遠去,過得一會,便無聲息了。令狐沖低聲道:“盈盈,你在哪里?”語音中帶著哭泣。忽聽得頭頂有人低聲道:“我在這里,別作聲!”令狐沖喜極,雙足一軟,坐倒在地。當眾瞎子揮劍亂砍之時,最安全的地方莫過于躲在高處,讓兵刃砍刺不到,原是一個極淺顯的道理,但眾人面臨生死關頭,神智一亂,竟然計不及此。
  盈盈縱身躍下,令狐沖搶將上去,擲下長劍,將她摟在懷里。兩人都是喜極而泣。令狐沖輕吻她面額,低聲道:“剛才可真嚇死我了。”盈盈在黑暗中亦不閃避,輕輕的道:“你罵人‘滾你奶奶的’,我卻聽得出是你的聲音。”令狐沖忍不住笑了出來,問道:“你真一點也沒受傷嗎?”盈盈道:“沒有。”令狐沖道:“先前我聽著琴聲,倒不怎么擔心。但后來想到我曾刺中了一個女子,而琴聲又斷斷續續,不成腔調,似乎你受了重傷,到后來更一點聲息也沒有了,那可真不知如何是好。”盈盈微笑道:“我早躍到了上面,生怕給人察覺,又不能出聲招呼你,只好投擲一枚枚銅錢,擊打那留在地下的瑤琴,盼你省悟。”令狐沖吁了口氣,說道:“原來如此。我竟始終想不到,該打,該打!”拿起她的手來,輕擊自己面頰,笑道:“你嫁了這樣一個蠢材,也算是任大小姐倒足了大霉。我一直奇怪,倘若是你撥弄瑤琴,怎么會不彈一句《清心普善咒》,又或是《笑傲江湖之曲》?”
  盈盈讓他摟抱著,說道:“我若能在黑暗中用金錢鏢擊打瑤琴,彈出曲調,那變成仙人了。”令狐沖笑道:“你本來就是仙人。”盈盈聽他語含調笑,身子一掙,便欲脫開他的懷抱,令狐沖緊緊抱住了她不放,問道:“后來怎地不發錢鏢彈琴了?”盈盈笑道:“我窮得要命,身邊沒多少錢,投得幾次,就沒錢了。”令狐沖嘆道:“可惜這山洞中既沒錢莊,又沒當鋪,任大小姐沒錢使,竟然無處挪借。”盈盈又是一笑,道:“后來我連頭上金釵、耳上珠環都發出了。待得那些瞎子動手殺人,他們耳音極靈,我就不敢再投擲甚么了。”突然之間,地道口有人陰森森的一聲冷笑。令狐沖和盈盈都是“啊”的一聲驚呼,令狐沖左手環抱盈盈,右手抓起地下長劍,喝道:“甚么人?”只聽一人冷冷的道:“令狐大俠,是我!”正是林平之的聲音。但聽得地道中腳步聲響,顯是一群瞎子去而復回。
  令狐沖暗罵自己太也粗心大意,左冷禪老奸巨滑,怎能說去便去?定是伏在地道之中,竊聽山洞內動靜。自己若是孤身一人,原可跟他耗上些時候,再謀脫身,但和盈盈相互關懷太切,劫后重逢,喜極忘形,再也沒想到強敵極可能并未遠去,而是暗伺于外。盈盈伸手在令狐沖腋下一提,低聲道:“上去!”兩人同時躍起。盈盈先前曾在一塊凸出的巖石上歇足,知道凸巖的所在,黑暗中候準了勁道,穩穩落上。令狐沖卻踏了個空,又向下落。盈盈抓住他手臂,將他拉了上去。這凸巖只不過三四尺見方,兩人擠在一起,不易站穩。令狐沖心想:“盈盈見機好快,咱二人居高臨下,便不易為眾瞎子所圍攻。”只聽左冷禪道:“兩個小鬼躍到了上面。”林平之道:“正是!”左冷禪道:“令狐沖,你在上面躲一輩子嗎?”令狐沖不答,心想我一出聲,便讓你們知道了我立足之處。他右手持劍,左手環抱著盈盈的纖腰。盈盈左手握著短劍,右手伸過來也抱住了他腰。兩人心下大慰,只覺得既能同在一起,就算立時死了,亦無所憾。
  左冷禪喝道:“你們的眼珠是誰刺瞎的,難道忘了嗎?”十余名瞎子齊聲大吼,躍起來揮劍亂刺。令狐沖和盈盈一聲不響,眾瞎子都刺了個空,待得第二次躍起,一名瞎子已撲到凸巖數尺之外。令狐沖聽得他躍起的風聲,一劍刺出,正中其胸。那瞎子大叫一聲,摔下地來。這么一來,眾人已知他二人處身的所在,六七人同時躍起,揮劍刺出。令狐沖和盈盈雖然瞧不見眾瞎子身形,但凸巖離地二丈有余,有人躍近時風聲甚響,極易辨別,兩人各出一劍,又刺死了二人。眾瞎子仰頭叫罵,一時不敢再上來攻擊。僵持片刻,突然風聲勁急,兩人分從左右躍起,令狐沖和盈盈出劍擋刺,錚錚兩聲,四劍空中相交。令狐沖右臂一酸,長劍險些脫手,知道來襲的便是左冷禪本人。盈盈“啊”的一聲,肩頭中劍,身子一晃。令狐沖左臂忙運力拉住她。那兩人二次躍起,又再攻來。令狐沖長劍刺向攻擊盈盈的那人,雙劍一交,那人長劍變招快極,順著劍鋒直削下來。令狐沖知道對手定是林平之,不及擋架,百忙中頭一低,俯身讓過,只覺冷風颯然,林平之一劍削向盈盈。他身在半空,憑著一躍之勢竟然連變三招,這辟邪劍法實是凌厲無倫。
  令狐沖生怕他傷到盈盈,摟著她一躍而下,背靠石壁,揮劍亂舞。猛聽得左冷禪一聲長笑,挺劍而進,當的一聲響,又是長劍相交。令狐沖身子一震,覺得有股內力從長劍中傳了過來,不由得機伶伶的打個冷戰,驀地想起,那日任我行在少林寺中以“吸星大法”吸了左冷禪的內力,豈知左冷禪的陰寒內力十分厲害,險些兒反將任我行凍死。此刻他故技重施,可不能上他的當,急忙運力向外一送,只覺對方一股大力回擊,不由自主的手指一松,長劍脫手飛出。令狐沖一身本領,全在一柄長劍,當即俯身,伸手往地下摸去,山洞中死了二百余人,滿地都是兵器,隨便拾起一柄刀劍,都可以擋得一時,自己和盈盈在這山洞中變成了瞎子,受這十幾名瞎而不瞎之人圍攻,原無幸存之理,但無論如何,總是不甘任由宰割。他一摸之下,摸到的是個死人臉蛋,冷冰冰的又濕又粘,急忙摟著盈盈退了兩步,錚錚兩聲,盈盈揮短劍架開了刺來的兩劍,跟著呼的一響,盈盈手中短劍又被擊飛。令狐沖大急,俯身又是一摸,入手似是根短棍,危急中哪容細思,只覺勁風撲面,有劍削來,當即舉棍一擋,嗒的一聲響,那短棍被敵劍削去了一截。
  令狐沖一低頭讓過長劍,突然之間,眼前出現了幾星光芒。這幾星光芒極是微弱,但在這黑漆一團的山洞之中,便如是天際現出一顆明星,敵人身形劍光,隱約可辨。令狐沖和盈盈不約而同的一聲歡呼,眼見左冷禪又一劍刺到,令狐沖舉短棍便往左冷禪咽喉挑去,那正是敵人劍招中破綻的所在。不料左冷禪眼睛雖瞎,應變仍是奇速,一個“鯉躍龍門”,向后倒縱了出去,口中大聲咒罵。盈盈一彎腰,拾起一柄長劍,從令狐沖手里接過短棍,將長劍交了給他,舞動短棍,洞中閃動點點青光。令狐沖精神大振,生死關頭,出手豈能容情,罵一句“滾你奶奶的”,刺死一名瞎子。他手中出劍可比嘴里罵人迅速得多,只罵了六聲“滾你奶奶的”,已將洞中十二名瞎子盡數刺死。有幾個瞎子腦筋遲鈍,聽他大罵“滾你奶奶的”,心想既是自己人,何必再打?還沒想明白一半,已然咽喉中劍,滾向鬼門關去見他奶奶去了。左冷禪和林平之不明其中道理,齊問:“有火把?”聲帶驚惶。令狐沖喝道:“正是!”向左冷禪連攻三劍。左冷禪聽風辨器,三劍擋開,令狐沖但覺手臂酸麻,又是一陣寒氣從長劍傳將過來,一轉念間,當即凝劍不動。左冷禪聽不到他的劍聲,心下大急,疾舞長劍,護住周身要穴。令狐沖仗著盈盈手中短棍頭上發出的微光,慢慢轉過劍來,慢慢指向林平之的右臂,一寸寸的伸將過去。林平之側耳傾聽他劍勢來路,可是令狐沖這劍是一寸寸的緩緩遞去,哪里聽得到半點聲音?眼見劍尖和他右臂相差不過半尺,突然向前一送,嗤的一聲,林平之上臂筋骨齊斷。林平之大叫一聲,長劍脫手,和身撲上。令狐沖刷刷兩聲,分刺他左右兩腿。林平之于大罵聲中摔倒在地。令狐沖回過身來,凝望左冷禪,極微弱的光芒之下,但見他咬牙切齒,神色猙獰可怖,手中長劍急舞。他劍上的絕招妙招雖然層出不窮,但在“獨孤九劍”之下,無處不是破綻。令狐沖心想:“此人是挑動武林風波的罪魁禍首,須容他不得!”一聲清嘯,長劍起處,左冷禪眉心、咽喉、胸口三處一一中劍。令狐沖躍開兩步,挽住了盈盈的手,只見左冷禪呆立半晌,撲地而倒,手中長劍倒轉過來,刺入自己小腹,對穿而出。兩人定了定神,去看盈盈手中那短棍時,光芒太弱,卻看不清楚。兩人身上均無火折,令狐沖生怕林平之又再反撲,在他左臂補了一劍,削斷他的筋脈,這才去死人身上掏摸火刀火石,連摸兩人,懷中都是空空如也,登時想起,罵道:“滾你奶奶的,瞎子自然不會帶火刀火石。”摸到第五個死人,才尋到了火刀火石,打著了火點燃紙媒。
  兩人同時“啊”的一聲,叫了出來。
  只見盈盈手中握著的竟是一根白骨,一頭已被削尖!盈盈一呆之下,將白骨摔在地下,笑罵:“滾你……”只罵了兩個字,覺得出口不雅,抿嘴住口。
  令狐沖恍然大悟,說道:“盈盈,咱們兩條性命,是神教這位前輩搭救的。”盈盈奇道:“神教的前輩?”令狐沖道:“當年神教十長老攻打華山,都給堵在這山洞之中,無法脫身,飲恨而終,遺下了十具骷髏。這根大腿骨,卻不知是哪一位長老的。我無意中拾起來一擋,天幸又讓左冷禪削去了一截,死人骨頭中有鬼火磷光,才使咱二人瞎子開眼。”盈盈吁了口長氣,向那根白骨躬身道:“原來是本教前輩,可得罪了。”令狐沖又取過幾根紙媒,將火點旺,再點燃了兩根火把,道:“不知莫師伯怎樣了?”縱聲叫道:“莫師伯,莫師伯!”卻不聞絲毫聲息。令狐沖心想莫師伯對自己愛護有加,今日慘死洞中,心下甚是難過,放眼洞中遍地尸駭,一時實難找到莫大先生的尸身,心想:“此刻未脫險地,不能多耽。我必當回來,找到莫師伯遺體,好好安葬。”回身拉住了林平之胸口,向地道中走去。盈盈知他答應過岳靈珊,要照料林平之,當下也不說甚么,拾起山洞角落里那具已打穿了幾個洞的瑤琴,跟隨其后。二人從這條當年大力神魔以巨斧所開的窄道中一步步出去。令狐沖提劍戒備,心想左冷禪極工心計,既將山洞的出口堵死,必定派人守住這窄道,以防螳螂捕蟬、黃雀在后,另有人再將他堵在洞內。但走到窄道盡頭,更不再見有人。令狐沖輕輕推開遮住出口的石板,陡覺亮光耀眼,原來在山洞中出死入生的惡斗良久,不覺時刻之過,天早已亮了。他見外洞中空蕩蕩地并無一人,當即拉了林平之縱身而出,盈盈跟著出來。令狐沖手中有劍,眼中見光,身在空處,那才是真正的出了險境,一口新鮮空氣吸入胸中,當真說不出的舒暢。盈盈問道:“從前你師父罰你在這里思過,就住在這個石洞里么?”令狐沖笑道:“正是。你看怎么樣?”盈盈微微一笑,道:“我看你在這里思的不是過,而是你那……”她本來想說“你那小師妹”,但想何必提到岳靈珊而惹他傷心,當即住口。令狐沖道:“風太師叔便住在左近,不知他老人家身子是否安健。我一直好生想念。他本來說過,決計不見華山派之人,但我早就不是華山派的了。”盈盈道:“是。咱們快去參見。”令狐沖還劍入鞘,放下林平之,挽住了盈盈的手,并肩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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