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傲江湖
   —金庸
三  救難
  
  勞德諾又道:“當時我問師父:‘林家這辟邪劍法威力很大么?青城派為甚么這樣用心修習?’師父不答,閉眼沉思半晌,才道:‘德諾,你入我門之前,已在江湖上闖蕩多年,可曾聽得武林之中,對福威鏢局總鏢頭林震南的武功,如何評論?’我道:‘武林中朋友們說,林震南手面闊,交朋友夠義氣,大家都買他的帳,不去動他的鏢。至于手底下真實功夫怎樣,我不大清楚。’師父道:‘是了!福威鏢局這些年來興旺發達,倒是江湖上朋友給面子的居多。你可曾聽說,余觀主的師父長青子少年之時,曾栽在林遠圖的辟邪劍下?’我道:‘林……林遠圖?是林震南的父親?’師父道:‘不,林遠圖是林震南的祖父,福威鏢局是他一手創辦的。當年林遠圖以七十二路辟邪劍法開創鏢局,當真是打遍黑道無敵手。其時白道上英雄見他太過威風,也有去找他比試武藝的,長青子便因此而在他辟邪劍法下輸了幾招。’我道:‘如此說來,辟邪劍法果然是厲害得很了?’師父道:‘長青子輸招之事,雙方都守口如瓶,因此武林中都不知道。長青子前輩和你師祖是好朋友,曾對你師祖說起過,他自認這是他畢生的奇恥大辱,但自忖敵不過林遠圖,此仇終于難報。你師祖曾和他拆解辟邪劍法,想助他找出這劍法中的破綻,然而這七十二路劍法看似平平無奇,中間卻藏有許多旁人猜測不透的奧妙,突然之間會變得迅速無比。兩人鉆研了數月,一直沒破解的把握。那時我剛入師門,還只是個十來歲的少年,在旁斟茶侍候,看得熟了,你一試演,便知道這是辟邪劍法。唉,歲月如流,那是許多年前的事了。’”林平之自被青城派弟子打得毫無招架之功,對家傳武功早已信心全失,只盼另投明師,再報此仇,此刻聽得勞德諾說起自己曾祖林遠圖的威風,不由得精神大振,心道:“原來我家的辟邪劍法果然非同小可,當年青城派和華山派的首腦人物尚且敵不過。然則爹爹怎么又斗不過青城派的后生小子?多半是爹爹沒學到這劍法的奧妙厲害之處。”
  只聽勞德諾道:“我問師父:‘長青子前輩后來報了此仇沒有?’師父道:‘比武輸招,其實也算不得是甚么仇怨。何況那時候林遠圖早已成名多年,是武林中眾所欽服的前輩英雄,長青子卻是個剛出道的小道士。后生小子輸在前輩手下,又算得了甚么?你師祖勸解了他一番,此事也不再提了。后來長青子在三十六歲上便即逝世,說不定心中放不開此事,以此郁郁而終。事隔數十年,余滄海忽然率領群弟子一起練那辟邪劍法,那是甚么緣故?德諾,你想那是甚么緣故?’“我說:‘瞧著松風觀中眾人練劍情形,人人神色鄭重,難道余觀主是要大舉去找福威鏢局的晦氣,以報上代之仇?’師父點頭道:‘我也這么想。長青子胸襟極狹,自視又高,輸在林遠圖劍底這件事,一定令他耿耿于懷,多半臨死時對余滄海有甚么遺命。林遠圖比長青子先死,余滄海要報師仇,只有去找林遠圖的兒子林仲雄,但不知如何,直挨到今日才動手。余滄海城府甚深,謀定后動,這一次青城派與福威鏢局可要有一場大斗了。’“我問師父:‘你老人家看來,這場爭斗誰勝誰敗?’師父笑道:‘余滄海的武功青出于藍而勝于藍,造詣已在長青子之上。林震南的功夫外人雖不知底細,卻多半及不上乃祖。一進一退,再加上青城派在暗而福威鏢局在明,還沒動上手,福威鏢局已輸了七成。倘若林震南事先得知訊息,邀得洛陽金刀王元霸相助,那么還可斗上一斗。德諾,你想不想去瞧瞧熱鬧?’我自是欣然奉命。師父便教了我幾招青城派的得意劍法,以作防身之用。”陸大有道:“咦,師父怎地會使青城派劍法?啊,是了,當年長青子跟咱們祖師爺爺拆招,要用青城派劍法對付辟邪劍法,師父在旁邊都見到了。”
  勞德諾道:“六師弟,師父他老人家武功的來歷,咱們做弟子的不必多加推測。師父又命我不可和眾同門說起,以免泄露了風聲。但小師妹畢竟機靈,卻給她探知訊息,纏著師父許她和我同行。我二人喬扮改裝,假作在福州城外賣酒,每日到福威鏢局去察看動靜。別的沒看到,就看到林震南教他兒子林平之練劍。小師妹瞧得直搖頭,跟我說:‘這哪里是辟邪劍法了?這是邪辟劍法,邪魔一到,這位林公子便得辟易遠避。’”在華山群弟子哄笑聲中,林平之滿臉通紅,羞愧得無地自容,尋思:“原來他二人早就到我局中來窺看多次,我們卻毫不知覺,也真算得無能。”
  勞德諾續道:“我二人在福州城外耽不了幾天,青城派的弟子們就陸續到了。最先來的是方人智和于人豪二人。他二人每天到鏢局中踹盤子,我和小師妹怕撞見他們,就沒再去。那一日也是真巧,這位林公子居然到我和師妹開設的大寶號來光顧,小師妹只好送酒給他們喝了。當時我們還擔心是給他瞧破了,故意上門來點穿的,但跟他一搭上口,才知他是全然蒙在鼓里。這紈褲弟子甚么也不懂,跟白癡也差不了甚么。便在那時,青城派中兩個最不成話的余人彥和賈人達,也到我們大寶號來光顧……”
  陸大有鼓掌道:“二師哥,你和小師妹開設的大寶號,當真是生意興隆通四海,財源茂盛達三江。你們在福建可發了大財哪!”那少女笑道:“那還用說么?二師哥早成了大財主,我托他大老板的福,可也撈了不少油水。”眾人盡皆大笑。勞德諾笑道:“別瞧那林少鏢頭武功稀松平常,給咱們小師妹做徒兒也還不配,倒是頗有骨氣。余滄海那不成材的小兒了余人彥瞎了眼睛,向小師妹動手動腳,口出調笑之言,那林公子居然伸手來抱打不平……”
  林平之又是慚愧,又是憤怒,尋思:“原來青城派處心積慮,向我鏢局動手,是為了報上代敗劍之辱。來到福州的其實遠不止方人智等四人。我殺不殺余人彥,可說毫不相干。”他心緒煩擾,勞德諾述說他如何殺死余人彥,就沒怎么聽進耳去,但聽得勞德諾一面說,眾人一面笑,顯是譏笑他武功甚低,所使招數全不成話。
  只聽勞德諾又道:“當天晚上,我和小師妹又上福威鏢局去察看,只見余觀主率領了侯人英、洪人雄等十多個大弟子都已到了。我們怕給青城派的人發覺,站得遠遠的瞧熱鬧,眼見他們將局中的鏢頭和趟子手一個個殺了,鏢局派出去求援的眾鏢頭,也都給他們治死了,一具具尸首都送了回來,下的手可也真狠毒。當時我想,青城派上代長青子和林遠圖比劍而敗,余觀主要報此仇,只須去和林震南父子比劍,勝了他們,也就是了,卻何以下手如此狠毒?那定是為了給余人彥報仇。可是他們偏偏放過了林震南夫妻和林平之三人不殺,只是將他們逼出鏢局。林家三口和鏢局人眾前腳出了鏢局,余觀主后腳就進去,大模大樣的往大廳正中太師椅上一坐,這福威鏢局算是教他青城派給占了啦。”
  陸大有道:“他青城派想接手開鏢局了,余滄海要做總鏢頭!”眾人都是哈哈一笑。
  勞德諾道:“林家三口喬裝改扮,青城派早就瞧在眼里,方人智、于人豪、賈人達三人奉命追蹤擒拿。小師妹定要跟著去瞧熱鬧,于是我們兩個又跟在方人智他們后面。到了福州城南山里的一家小飯鋪中,方人智、于人豪、賈人達三個露臉出來,將林家三口都擒住了。小師妹說:‘林公子所以殺余人彥,是由我身上而起,咱們可不能見死不救。’我極力勸阻,說道咱們一出手,必定傷了青城、華山兩家的和氣,何況余觀主便在福州,我二人別要鬧個灰頭土臉。”陸大有道:“二師哥上了幾歲年紀,做事自然把細穩重,那豈不掃了小師妹的興致?”
  勞德諾笑道:“小師妹興致勃勃,二師哥便要掃她的興,可也掃不掉。當下小師妹先到灶間中去,將那賈人達打得頭破血流,哇哇大叫,引開了方于二人,她又繞到前面去救了林公子,放他逃生。”陸大有拍手道:“妙極,妙極!我知道啦,小師妹可不是為了救那姓林的小子。她心中卻另有一番用意。很好,很好。”那少女道:“我另有甚么用意?你又來胡說八道。”陸大有道:“我為了青城派而挨師父的棍子,小師妹心中氣不過,因此去揍青城派的人,為我出氣,多謝啦……”說著站起身來,向那少女深深一揖。那少女噗哧一笑,還了一禮,笑道:“六猴兒師哥不用多禮。”那手拿算盤的人笑道:“小師妹揍青城弟子,確是為人出氣。是不是為你,那可大有研究。挨師父棍子的,不見得只你六猴兒一個。”勞德諾笑道:“這一次六師弟說得對了,小師妹揍那賈人達,確是為了給六師弟出氣,日后師父問起來,她也是這么說。”陸大有連連搖手,說道:“這……這個人情我可不敢領,別拉在我身上,教我再挨十下八下棍子。”那高個兒問道:“那方人智和于人豪沒追來嗎?”那少女道:“怎么沒追?可是二師哥學過青城派的劍法,只一招‘鴻飛冥冥’,便將他二人的長劍絞得飛上了天。只可惜二師哥當時用黑布蒙上了臉,方于二人到這時也不知是敗在我華山派手下。”勞德諾道:“不知道最好,否則可又有老大一場風波。倘若只憑真實功夫,我也未必斗得過方于二人,只是我突然使出青城派劍法來,攻的又是他們劍法中的破綻,他哥兒倆大吃一驚,就這么著,咱們又占了一次上風。”
  眾弟子紛紛議論,都說大師哥知道了這回事后,定然十分高興。
  其時雨聲如酒豆一般,越下越大。只見一副餛飩擔從雨中挑來,到得茶館屋檐下,歇下來躲雨。賣餛飩的老人篤篤篤敲著竹片,鍋中水氣熱騰騰的上冒。
  華山群弟子早就餓了,見到餛飩擔,都臉現喜色。陸大有叫道:“喂,給咱們煮九碗餛飩,另加雞蛋。”那老人應道:“是!是!”揭開鍋蓋,將餛飩拋入熱湯中,過不多時,便煮好了五碗,熱烘烘的端了上來。
  陸大有倒很守規矩,第一碗先給二師兄勞德諾,第二碗給三師兄梁發,以下依次奉給四師兄施戴子,五師兄高根明,第五碗本該他自己吃的,他端起放在那少女面前,說道:“小師妹,你先吃。”那少女一直和他說笑,叫他六猴兒,但見他端過餛飩,卻站了起來,說道:“多謝師哥。”林平之在旁偷眼相瞧,心想多半他們師門規矩甚嚴,平時雖可說笑,卻不能廢了長幼的規矩。勞德諾等都吃了起來,那少女卻等陸大有及其他幾個師兄都有了餛飩,這才同吃。梁發問道:“二師哥,你剛才說到余觀主占了福威鏢局,后來怎樣?”勞德諾道:“小師妹救了林少鏢頭后,本想暗中掇著方人智他們,俟機再將林震南夫婦救出。我勸她說:余人彥當日對你無禮,林少鏢頭仗義出手,你感他的情,救他一命,已足以報答。青城派與福威鏢局是上代結下的怨仇,咱們又何必插手?小師妹依了。當下咱二人又回到福州城,只見十余名青城弟子在福威鏢局前前后后嚴密把守。
  “這可就奇了。鏢局中眾人早就一哄而散,連林震南夫婦也走了,青城派還忌憚甚么?我和小師妹猜不透其中緣由,好奇心起,便想去查看。我們想青城弟子守得如此把細,夜里進去可不太容易,傍晚時分,便在他們換班吃飯之時,閃進菜園子躲了起來。“一進鏢局,只見許多青城弟子到處翻箱倒篋,鉆墻挖壁,幾乎將偌大一座福威鏢局從頭至尾都翻了一個身。鏢局中自有不少來不及攜去的金銀財寶,但這些人找到后隨手放在一旁,并不如何重視。我當時便想:他們是在找尋一件十分重要的東西,那是甚么呢?”
  三四個華山弟子齊聲道:“辟邪劍法的劍譜!”勞德諾道:“不錯,我和小師妹也這么想。瞧這模樣,顯然他們占了福威鏢局之后,便即大抄而特抄。眼見他們忙得滿頭大汗,擺明了是勞而無功。”
  陸大有問道:“后來他們抄到了沒有?”勞德諾道:“我和小師妹都想看個水落石出,但青城派這些人東找西抄,連茅廁也不放過,我和小師妹實在無處可躲,只好溜走了。”五弟子高根明道:“二師哥,這次余滄海親自出馬,你看是不是有點兒小題大作?”
  勞德諾道:“余觀主的師父曾敗在林遠圖的辟邪劍下,到底林震南是不肖子孫,還是強爺勝祖,外人不知虛實。余觀主如果單派幾名弟子來找回這個梁子,未免過于托大,他親自出馬,事先又督率眾弟子練劍,有備而發,倒也不算小題大作。不過我瞧他的神情,此番來到福州,報仇倒是次要,主旨卻是在得那部劍譜。”四弟子施戴子道:“二師哥,你在松風觀中見到他們齊練辟邪劍法,這路劍法既然會使了,又何必再去找尋這劍法的劍譜?說不定是找別的東西。”
  勞德諾搖頭道:“不會。以余觀主這等高人,除了武功秘訣之外,世上更有甚么是他志在必得之物?后來在江西玉山,我和小師妹又見到他們一次。聽到余觀主在查問從浙江、廣東各地趕去報訊的弟子,問他們有沒有找到那東西,神色焦慮,看來大家都沒找到。”
  施戴子仍是不解,搔頭道:“他們明明會使這路劍法,又去找這劍譜作甚?真是奇哉怪也!”勞德諾道:“四弟你倒想想,林遠圖當年既能打敗長青子,劍法自是極高明的了。可是長青子當時記在心中而傳下來的辟邪劍法固然平平無奇,而余觀主今日親眼目睹,林氏父子的武功更殊不足道。這中間一定有甚么不對頭的了。”施戴子問道:“甚么不對頭?”勞德諾道:“那自然是林家的辟邪劍法之中,另有一套訣竅,劍法招式雖然不過如此,威力卻極強大,這套訣竅,林震南就沒學到。”施戴子想了一會,點頭道:“原來如此。不過劍法口訣,都是師父親口傳授的。林遠圖死了幾十年啦,便是找到他的棺材,翻出他死尸來,也沒用了。”
  勞德諾道:“本派的劍訣是師徒口傳,不落文字,別家別派的武功卻未必都這樣。”

  施戴子道:“二師哥,我還是不明白。倘若在從前,他們要找辟邪劍法的秘訣是有道理的,知己知彼,百戰百勝,要勝過辟邪劍法,自須明白其中的竅訣所在。可是眼下青城派將林震南夫婦都給捉了去,福威鏢局總局分局,也一古腦兒給他們挑得一干二凈,還有甚么仇沒報?就算辟邪劍法之中真有秘訣,他們找了來又干甚么?”
  勞德諾道:“四弟,青城派的武功,比之咱們五岳劍派怎么樣?”施戴子道:“我不知道。”過了一會,又道:“恐怕不及罷?”勞德諾道:“是了。恐怕有所不及。你想,余觀主是何等心高氣傲之人,豈不想在武林中揚眉吐氣,出人頭地?要是林家的確另有秘訣,能將招數平平的辟邪劍法變得威力奇大,那么將這秘訣用在青城劍法之上,卻又如何?”旋戴子呆了半晌,突然伸掌在桌上大力一拍,站起身來,叫道:“這才明白了!原來余滄海要青城劍法在武林之中無人能敵!”便在此時,只聽得街上腳步聲響,有一群人奔來,落足輕捷,顯是武林中人。眾人轉頭向街外望去,只見急雨之中有十余人迅速過來。這些人身上都披了油布雨衣,奔近之時,看清楚原來是一群尼姑。當先的老尼姑身材甚高,在茶館前一站,大聲喝道:“令狐沖,出來!”勞德諾等一見此人,都認得這老尼姑道號定逸,是恒山白云庵庵主,恒山派掌門定閑師太的師妹,不但在恒山派中威名甚盛,武林中也是誰都忌憚她三分,當即站起,一齊恭恭敬敬的躬身行禮。勞德諾朗聲說道:“參見師叔。”定逸師太眼光在眾人臉上掠過,粗聲粗氣的叫道:“令狐沖躲到哪里去啦?快給我滾出來。”聲音比男子漢還粗豪幾分。勞德諾道:“啟稟師叔,令狐師兄不在這兒。弟子等一直在此相候,他尚未到來。”
  林平之尋思:“原來他們說了半天的大師哥名叫令狐沖。此人也真多事,不知怎地,卻又得罪這老尼姑了。”定逸目光在茶館中一掃,目光射到那少女臉上時,說道:“你是靈珊么?怎地裝扮成這副怪相嚇人?”那少女笑道:“有惡人要和我為難,只好裝扮了避他一避。”
  定逸哼了一聲,說道:“你華山派的門規越來越松了,你爹爹老是縱容弟子,在外面胡鬧,此間事情一了,我親自上華山來評這個理。”靈珊急道:“師叔,你可千萬別去。大師哥最近挨了爹爹三十下棍子,打得他路也走不動。你去跟爹爹一說,他又得挨六十棍,那不打死了他么?”定逸道:“這畜生打死得愈早愈好。靈珊,你也來當面跟我撒謊!甚么令狐沖路也走不動?他走不動路,怎地會將我的小徒兒擄了去?”她此言一出,華山群弟子盡皆失色。靈珊急得幾乎哭了出來,忙道:“師叔,不會的!大師哥再膽大妄為,也決計不敢冒犯貴派的師姊。定是有人造謠,在師叔面前挑撥。”定逸大聲道:“你還要賴?儀光,泰山派的人跟你說甚么來?”一個中年尼姑走上一步,說道:“泰山派的師兄們說,天松道長在衡陽城中,親眼見到令狐沖師兄,和儀琳師妹一起在一家酒樓上飲酒。那酒樓叫做么回雁樓。儀琳師妹顯然是受了令狐沖師兄的挾持,不敢不飲,神情……神情甚是苦惱。跟他二人在一起飲酒的,還有那個……那個……無惡不作的田……田伯光。”定逸早已知道此事,此刻第二次聽到,仍是一般的暴怒,伸掌在桌上重重拍落,兩只餛飩碗跳將起來,嗆啷啷數聲,在地下跌得粉碎。
  華山群弟子個個神色十分尷尬。靈珊只急得淚水在眼眶中滾來滾去,顫聲道:“他們定是撒謊,又不然……又不然,是天松師叔看錯了人。”定逸大聲道:“泰山派天松道人是甚么人,怎會看錯了人?又怎會胡說八道?令狐沖這畜生,居然去和田伯光這等惡徒為伍,墮落得還成甚么樣子?你們師父就算護犢不理,我可不能輕饒。這萬里獨行田伯光貽害江湖,老尼非為天下除此大害不可。只是我得到訊息趕去時,田伯光和令狐沖卻已挾制了儀琳去啦!我……我……到處找他們不到……”她說到后來,聲音已甚為嘶啞,連連頓足,嘆道:“唉,儀琳這孩子,儀琳這孩子!”華山派眾弟子心頭怦怦亂跳,均想:“大師哥拉了恒山派門下的尼姑到酒樓飲酒,敗壞出家人的清譽,已然大違門規,再和田伯光這等人交結,那更是糟之透頂了。”隔了良久,勞德諾才道:“師叔,只怕令狐師兄和田伯光也只是邂逅相遇,并無交結。令狐師兄這幾日喝得醺醺大醉,神智迷糊,醉人干事,作不得準……”定逸怒道:“酒醉三分醒,這么大一個人,連是非好歹也不分么?”勞德諾道:“是,是!只不知令狐師兄到了何處,師侄等急盼找到他,責以大義,先來向師叔磕頭謝罪,再行稟告我師父,重重責罰。”
  定逸怒道:“我來替你們管師兄的嗎?”突然伸手,抓住了靈珊的手腕。靈珊腕上便如套上一個鐵箍,“啊”的一聲,驚叫出來,顫聲道:“師……師叔!”
  定逸喝道:“你們華山派擄了我儀琳去。我也擄你們華山派一個女弟子作抵。你們把我儀琳放出來還我,我便也放了靈珊!”一轉身,拉了她便走。靈珊只覺上半身一片酸麻,身不由主,跌跌撞撞的跟著她走到街上。
  勞德諾和梁發同時搶上,攔在定逸師太面前。勞德諾躬身道:“師叔,我大師兄得罪了師叔,難怪師叔生氣。只是這件事的確跟小師妹無關,還請師叔高抬貴手。”定逸喝道:“好,我就高抬貴手!”右臂抬起,橫掠了出去。勞德諾和梁發只覺一股極強的勁風逼將過來,氣為之閉,身不由主的向后直飛了出去。勞德諾背脊撞在茶館對面一家店鋪的門板之上,喀喇一聲,將門板撞斷了兩塊。梁發卻向那餛飩擔飛了過去。眼見他勢將把餛飩擔撞翻,鍋中滾水濺得滿身都是,非受重傷不可。那賣餛飩的老人伸出左手,在梁發背上一托,梁發登時平平穩穩的站定。定逸師太回過頭來,向那賣餛飩的老人瞪了一眼,說道:“原來是你!”那老人笑道:“不錯,是我!師太的脾氣也忒大了些。”定逸道:“你管得著么?”
  便在此時,街頭有兩個人張著油紙雨傘,提著燈籠,快步奔來,叫道:“這位是恒山派的神尼么?”
  定逸道:“不敢,恒山定逸在此。尊駕是誰?”那二人奔到臨近,只見他們手中所提燈籠上都寫著“劉府”兩個紅字。當先一人道:“晚輩奉敝業師之命,邀請定逸師伯和眾位師姊,同到敝處奉齋。晚輩未得眾位來到衡山的訊息,不曾出城遠迎,恕罪恕罪。”說著便躬身行禮。定逸道:“不須多禮。兩位是劉三爺的弟子嗎?”那人道:“是。晚輩向大年,這是我師弟米為義,向師伯請安。”說著和米為義二人又恭恭敬敬的行禮。定逸見向米二人執禮甚恭,說道:“好,我們正要到府上拜訪劉三爺。”
  向大年向著梁發等道:“這幾位是?”梁發道:“在下華山派梁發。”向大年歡然道:“原來是華山派梁三哥,久慕英名,請各位同到敝舍。我師父囑咐我們到處迎接各路英雄好漢,實因來的人多,簡慢之極,得罪了朋友,各位請罷。”勞德諾走將過來,說道:“我們本想會齊大師哥后,同來向劉三師叔請安道賀。”向大年道:“這位想必是勞二哥了。我師父常日稱道華山派岳師伯座下眾位師兄英雄了得,令狐師兄更是杰出的英才。令狐師兄既然未到,眾位先去也是一樣。”勞德諾心想:“小師妹給定逸師叔拉了去,看樣子是不肯放的了,我們只有陪她一起去。”便道:“打擾了。”向大年道:“眾位勞步來到衡山,那是給我們臉上貼金,怎么還說這些客氣話?請!請!”定逸指著那賣餛飩的人道:“這一位你也請么?”向大年朝那老人瞧了一會,突然有悟,躬身道:“原來雁蕩山何師伯到了,真是失禮,請,請何師伯駕臨敝舍。”他猜到這賣餛飩的老人是浙南雁蕩山高手何三七。此人自幼以賣餛飩為生,學成武功后,仍是挑著副餛飩擔游行江湖,這副餛飩擔可是他的標記。他雖一身武功,但自甘淡泊,以小本生意過活,武林中人說起來都是好生相敬。天下市巷中賣餛飩的何止千萬,但既賣餛飩而又是武林中人,那自是非何三七不可了。何三七哈哈一笑,說道:“正要打擾。”將桌上的餛飩碗收拾了。勞德諾道:“晚輩有眼不識泰山,何前輩莫怪。”何三七笑道:“不怪,不怪。你們來光顧我餛飩,是我衣食父母,何怪之有?九碗餛飩,十文錢一碗,一共九十文。”說著伸出了左掌。勞德諾好生尷尬,不知何三七是否開玩笑。定逸道:“吃了餛飩就給錢啊,何三七又沒說請客。”何三七笑道:“是啊,小本生意,現銀交易,至親好友,賒欠免問。”勞德諾道:“是,是!”卻也不敢多給,數了九十文銅錢,雙手恭恭敬敬的奉上。何三七收了,轉身向定逸伸出手來,說道:“你打碎了我兩只餛飩碗,兩只調羹,一共十四文,賠來。”定逸一笑,道:“小氣鬼,連出家人也要訛詐。儀光,賠了給他。”儀光數了十四文,也是雙手奉上。何三七接過,丟入餛飩擔旁直豎的竹筒之中,挑起擔子,道:“去罷!”
  向大年向茶博士道:“這里的茶錢,回頭再算,都記在劉三爺帳上。”那茶博士笑道:“哈,是劉三爺的客人,哈,我們請也請不到,哈,還算甚么茶錢?”
  向大年將帶來的雨傘分給眾賓,當先領路。定逸拉著那華山派的少女靈珊,和何三七并肩而行。恒山派和華山派群弟子跟在后面。林平之心想:“我就遠遠的跟著,且看是否能混進劉正風的家里。”眼見眾人轉過了街角,便即起身走到街角,見眾人向北行去,于是在大雨下挨著屋檐下走去。過了三條長街,只見左首一座大宅,門口點著四盞大燈籠,十余人手執火把,有的張著雨傘,正忙著迎客。定逸、何三七等一行人進去后,又有好多賓客從長街兩頭過來。
  林平之大著膽子,走到門口。這時正有兩批江湖豪客由劉門弟子迎著進門,林平之一言不發的跟了進去。迎賓的只道他也是賀客,笑臉迎人,道:“請進,奉茶。”踏進大廳,只聽得人聲喧嘩,二百余人分坐各處,分別談笑。林平之心中一定,尋思:“這里這么多人,誰也不會來留心我,只須找到青城派的那些惡徒,便能查知我爹爹媽媽的所在了。”當下在廳角暗處一張小桌旁坐下,不久便有家丁送上清茶、面點、熱毛巾。
  他放眼打量,見恒山群尼圍坐在左側一桌,華山群弟子圍坐在其旁另一桌,那少女靈珊也坐在那里,看來定逸已放開了她。但定逸和何三七卻不在其內。林平之一桌一桌瞧過去,突然間心中一震,胸口熱血上涌,只見方人智、于人豪二人和一群人圍坐在兩張桌旁,顯然都是青城派的弟子,但他父親和母親卻不在其間,不知給他們囚禁在何處。林平之又悲又怒,又是擔心,深恐父母已遭了毒手,只想坐到附近的座位去,偷聽他們說話,但轉念又想,好容易混到了這里,倘若稍有輕舉妄動,給方人智他們瞧出了破綻,不但全功盡棄,且有殺身之禍。
  正在這時,忽然門口一陣騷動,幾名青衣漢子抬著兩塊門板,匆匆進來。門板上臥著兩人,身上蓋著白布,布上都是鮮血。廳上眾人一見,都搶近去看。聽得有人說道:“是泰山派的!”“泰山派的天松道人受了重傷,還有一個是誰?”“是泰山掌門天門道人的弟子,姓遲的,死了嗎?”“死了,你看這一刀從前胸砍到后背,那還不死?”
  眾人喧擾聲中,一死一傷二人都抬了后廳,便有許多人跟著進去。廳上眾人紛紛議論:“天松道人是泰山派的好手,有誰這樣大膽,居然將他砍得重傷?”“能將天松道人砍傷,自然是武功比他更高的好手。藝高人膽大,便沒甚么希奇!”大廳上眾人議論紛紛之中,向大年匆匆出來,走到華山群弟子圍坐的席上,向勞德諾道:“勞師兄,我師父有請。”勞德諾應道:“是!”站起身來,隨著他走向內室,穿過一條長廊,來到一座花廳之中。只見上首五張太師椅并列,四張倒是空的,只有靠東一張上坐著一個身材魁梧的紅臉道人,勞德諾知道這五張太師椅是為五岳劍派的五位掌門人而設,嵩山、恒山、華山、衡山四劍派掌門人都沒到,那紅臉道人是泰山派的掌門天門道人。兩旁坐者十九位武林前輩,恒山派定逸師太,青城派余滄海,浙南雁蕩山何三七都在其內。下首主位坐著個身穿醬色繭綢袍子、矮矮胖胖、猶如財主模樣的中年人,正是主人劉正風。勞德諾先向主人劉正風行禮,再向天門道人拜倒,說道:“華山弟子勞德諾,叩見天門師伯。”
  那天門道人滿臉煞氣,似是心中郁積著極大的憤怒要爆炸出來,左手在太師椅的靠手上重重一拍,喝道:“令狐沖呢?”他這一句話聲音極響,當真便如半空中打了個霹靂。大廳上眾人遠遠聽到他這聲暴喝,盡皆聳然動容。那少女靈珊驚道:“三師哥,他們又在找大師哥啦。”梁發點了點頭,并不說話,過了一會,低聲道:“大家定些!大廳上各路英雄畢集,別讓人小覷了我華山派。”林平之心想:“他們又在找令狐沖啦。這個令狐老兒,闖下的亂子也真不少。”
  勞德諾被天門道人這一聲積怒凝氣的大喝震得耳中嗡嗡作響,在地下跪了片刻,才站起來,說道:“啟稟師伯,令狐師兄和晚輩一行人在衡陽分手,約定在衡山城相會,同到劉師叔府上來道賀。他今天如果不到,料想明日定會來了。”天門道人怒道:“他還敢來?他還敢來?令狐沖是你華山派的掌門大弟子,總算是名門正派的人物。他居然去跟那奸淫擄掠、無惡不作的采花大盜田伯光混在一起,到底干甚么了?”勞德諾道:“據弟子所知,大師哥和田伯光素不相識。大師哥平日就愛喝上三杯,多半不知對方便是田伯光,無意間跟他湊在一起喝酒了。”天門道人一頓足,站起身來,怒道:“你還在胡說八道,給令狐沖這狗崽子強辯。天松師弟,你……你說給他聽,你怎么受的傷?令狐沖識不識得田伯光?”
  兩塊門板停在西首地下,一塊極上躺的是一具死尸,另一塊上臥著個長須道人,臉色慘白,胡須上染滿了鮮血,低聲道:“今兒早上……我……我和遲師侄在衡陽……回雁……回雁樓頭,見到令狐沖……還有田伯光和一個小尼姑……”說到這里,已喘不過氣來。劉正風道:“天松道兄,你不用再復述了,我將你剛才說過的話,跟他說便了。”轉頭向勞德諾道:“勞賢侄,你和令狐賢侄眾位同門遠道光臨,來向我道賀,我對岳師兄和諸位賢侄的盛情感激之至。只不知令狐賢侄如何跟田伯光那廝結識上了,咱們須得查明真相,倘若真是令狐賢侄的不是,咱們五岳劍派本是一家,自當好好勸他一番才是……”
  天門道人怒道:“甚么好好勸他!清理門戶,取其首級!”劉正風道:“岳師兄向來門規極嚴。在江湖上華山派向來是一等一的聲譽,只是這次令狐賢侄卻也太過分了些。”天門道人怒道:“你還稱他‘賢侄’?賢,賢,賢,賢他個屁!”他一句話出口,便覺在定逸師太這女尼之前吐言不雅,未免有失自己一派大宗師的身分,但說也說了,已無法收回,“波”的一聲,怒氣沖沖的重重噓了口氣,坐入椅中。勞德諾道:“劉師叔,此事到底真相如何,還請師叔賜告。”劉正風道:“適才天松道兄說道:今日大清早,他和天門道兄的弟子遲百城賢侄上衡陽回雁樓喝酒,上得酒樓,便見到三個人坐在樓上大吃大喝。這三個人,便是淫賊田伯光,令狐師侄,以及定逸師太的高足儀琳小師父了。天松道兄一見,便覺十分礙眼,這三人他本來都不認得,只是從服色之上,得知一個是華山派弟子,一個是恒山派弟子。定逸師太莫惱,儀琳師侄被人強迫,身不由主,那是顯而易見的。天松道兄說,那田伯光是個三十來歲的華服男子,也不知此人是誰,后來聽令狐師侄說道:‘田兄,你雖輕功獨步天下,但要是交上了倒霉的華蓋運,輕功再高,卻也逃不了。’他既姓田,又說輕功獨步天下,自必是萬里獨行田伯光了。天松道兄是個嫉惡如仇之人,他見這三人同桌共飲,自是心頭火起。”勞德諾應道:“是!”心想:“回雁樓頭,三人共飲,一個是惡名昭彰的淫賊,一個是出家的小尼姑,另一個卻是我們華山派大弟子,確是不倫不類之至。”
  劉正風道:“他接著聽那田伯光道:‘我田伯光獨往獨來,橫行天下,哪里能顧忌得這么多?這小尼姑嘛,反正咱們見也見到了,且讓她在這里陪著便是……’”
  劉正風說到這里,勞德諾向他瞧了一眼,又瞧瞧天松道人,臉上露出懷疑之色。劉正風登時會意,說道:“天松道兄重傷之余,自沒說得這般清楚連貫,我給他補上一些,但大意不錯。天松道兄,是不是?”天松道:“正……正是,不錯,不……不錯!”劉正風道:“當時遲百城賢侄便忍耐不住,拍桌罵道:‘你是淫賊田伯光么?武林中人人都要殺你而甘心,你卻在這里大言不慚,可不是活得不耐煩了?’拔出兵刃,上前動手,不幸竟給田伯光殺了。少年英雄,命喪奸人之手,實在可惜。天松道兄隨即上前,他俠義為懷,殺賊心切,斗了數百回合后,一不留神,竟給田伯光使卑鄙手段,在他胸口砍了一刀。其后令狐師侄卻仍和田伯光那淫賊一起坐著喝酒,未免有失我五岳劍派結盟的義氣。天門道兄所以著惱,便是為此。”天門道人怒道:“甚么五岳結盟的義氣,哼,哼!咱們學武之人,這是非之際,總得分個明白,和這樣一個淫賊……這樣一個淫賊……”氣得臉如巽血,似乎一叢長須中每一根都要豎將起來,忽聽得門外有人說道:“師父,弟子有事啟稟。”天門道人聽得是徒兒聲音,便道:“進來!甚么事?”一個三十來歲、英氣勃勃的漢子走了進來,先向主人劉正風行了一禮,又向其余眾前輩行禮,然后轉向天門道人說道:“師父,天柏師叔傳了訊息來,說道他率領本門弟子,在衡陽搜尋田伯光、令狐沖兩個淫賊,尚未見到蹤跡……”勞德諾聽他居然將自己大師哥也歸入“淫賊”之列,大感臉上無光,但大師哥確是和田伯光混在一起,又有甚么法子?只聽那泰山派弟子續道:“但在衡陽城外,卻發現了一具尸體,小腹上插著一柄長劍,那口劍是令狐沖那淫賊的……”天門道人急問:“死者是誰?”那人的眼光轉向余滄海,說道:“是余師叔門下的一位師兄,當時我們都不識得,這尸首搬到了衡山城里之后,才有人識得,原來是羅人杰羅師兄……”余滄海“啊”的一聲,站了起來,驚道:“是人杰?尸首呢?”只聽得門外有人接口道:“在這里。”余滄海極沉得住氣,雖然乍聞噩耗,死者又是本門“英雄豪杰”四大弟子之一的羅人杰,卻仍然不動聲色,說道:“煩勞賢侄,將尸首抬了進來。”門外有人應道:“是!”兩個人抬著一塊門板,走了進來。那兩人一個是衡山派弟子,一個是青城派弟子。只見門板上那尸體的腹部插著一柄利劍。這劍自死者小腹插入,斜刺而上。一柄三尺長劍,留在體外的不足一尺,顯然劍尖已插到了死者的咽喉,這等自下而上的狠辣招數,武林中倒還真少見。余滄海喃喃的道:“令狐沖,哼,令狐沖,你……你好辣手。”那泰山派弟子說道:“天柏師叔派人帶了訊來,說道他還在搜查兩名淫賊,最好這里的師伯、師叔們有一兩位前去相助。”定逸和余滄海齊聲道:“我去!”
  便在此時,門外傳進來一個嬌嫩的聲音,叫道:“師父,我回來啦!”定逸臉色斗變,喝道:“是儀琳?快給我滾進來!”
  眾人目光一齊望向門口,要瞧瞧這個公然與兩個萬惡淫賊在酒樓上飲酒的小尼姑,到底是怎么一個人物。門簾掀處,眾人眼睛陡然一亮,一個小尼姑悄步走進花廳,但見她清秀絕俗,容色照人,實是一個絕麗的美人。她還只十六七歲年紀,身形婀娜,雖裹在一襲寬大緇衣之中,仍掩不住窈窕娉婷之態。她走到定逸身前,盈盈倒拜,叫道:“師父……”兩字一出口,突然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定逸沉著臉道:“你做……你做的好事?怎地回來了?”儀琳哭道:“師父,弟子這一次……這一次,險些兒不能再見著你老人家了。”她說話的聲音十分嬌媚,兩只纖纖小手抓住了定逸的衣袖,白得猶如透明一般。人人心中不禁都想:“這樣一個美女,怎么去做了尼姑?”
  余滄海只向她瞥了一眼,便不再看,一直凝視著羅人杰尸體上的那柄利劍,見劍柄上飄著青色絲穗,近劍柄處的鋒刃之上,刻著“華山令狐沖”五個小字。他目光轉處,見勞德諾腰間佩劍一模一樣,也是飄著青色絲穗,突然間欺身近前,左手疾伸,向他雙目插了過去,指風凌厲,剎那間指尖已觸到他眼皮。勞德諾大驚,急使一招“舉火撩天”,高舉雙手去格。余滄海一聲冷笑,左手轉了個極小的圈子,已將他雙手抓在掌中,跟著右手伸出,刷的一聲,拔出了他腰間長劍。勞德諾雙手入于彼掌,一掙之下,對方屹然不動,長劍的劍尖卻已對準了自己胸口,驚呼:“不……不關我事!”余滄海看那劍刃,見上面刻著“華山勞德諾”五字,字體大小,與另一柄劍上的全然相同。他手腕一沉,將劍尖指著勞德諾的小腹,陰森森的道:“這一劍斜刺而上,是貴派華山劍法的甚么招數?”勞德諾額頭冷汗涔涔而下,顫聲道:“我……我們華山劍法沒……沒這一招。”余滄海尋思:“致人杰于死這一招,長劍自小腹刺入,劍尖直至咽喉,難道令狐沖俯下身去,自下而上的反刺?他殺人之后,又為甚么不拔出長劍,故意留下證據?莫非有意向青城派挑釁?”忽聽得儀琳說道:“余師伯,令狐大哥這一招,多半不是華山劍法。”余滄海轉過身來,臉上猶似罩了一層寒霜,向定逸師太道:“師太,你倒聽聽令高徒的說話,她叫這惡賊作甚么?”定逸怒道:“我沒耳朵么?要你提醒。”她聽得儀琳叫令狐沖為“令狐大哥”,心頭早已有氣,余滄海只須遲得片刻說這句話,她已然開口大聲申斥,但偏偏他搶先說了,言語又這等無禮,她便反而轉過來回護徒兒,說道:“她順口這么叫,又有甚么干系?我五岳劍派結義為盟,五派門下,都是師兄弟、師姊妹,有甚么希奇了?”
  余滄海笑道:“好,好!”丹田中內息上涌,左手內力外吐,將勞德諾推了出去,砰的一聲,重重撞在墻上,屋頂灰泥登時簌簌而落,喝道:“你這家伙難道是好東西了?一路上鬼鬼祟祟的窺探于我,存的是甚么心?”
  勞德諾給他這么一推一撞,五臟六腑似乎都要翻了轉來,伸手在墻上強行支撐,只覺雙膝酸軟得猶如灌滿了黑醋一般,只想坐倒在地,勉力強行撐住,聽得余滄海這么說,暗暗叫苦:“原來我和小師妹暗中察看他們行跡,早就給這老奸巨猾的矮道士發覺了。”定逸道:“儀琳,跟我來,你怎地失手給他們擒住,清清楚楚的給師父說。”說著拉了她手,向廳外走去。眾人心中都甚明白,這樣美貌的一個個尼姑,落入了田伯光這采花淫賊手中,哪里還能保得清白?其中經過情由,自不便在旁人之前吐露,定逸師太是要將她帶到無人之處,再行詳細查問。突然間青影一晃,余滄海閃到門前,擋住了去路,說道:“此事涉及兩條人命,便請儀琳小師父在此間說。”他頓了一頓,又道:“遲百城賢侄,是五岳劍派中人。五派門下,大家都是師兄弟,給令狐沖殺了,泰山派或許不怎么介意。我這徒兒羅人杰,可沒資格跟令狐沖兄弟相稱。”
  定逸性格剛猛,平日連大師姊定靜、掌門師姊定閑,也都容讓她三分,如何肯讓余滄海這般擋住去路,出言譏刺?聽了這幾句話后,兩條淡淡的柳眉登即向上豎起。劉正風素知定逸師太脾氣暴躁,見她雙眉這么一豎,料想便要動手。她和余滄海都是當今武林中一流高手,兩人一交上手,事情可更鬧得大了,急忙搶步上前,一揖到地,說道:“兩位大駕光臨劉某舍下,都是在下的貴客,千萬沖著我這小小面子,別傷了和氣。都是劉某招呼不周,請兩位莫怪。”說著連連作揖。定逸師太哈的一聲笑,說道:“劉三爺說話倒也好笑,我自生牛鼻子的氣,跟你有甚么相干?他不許我走,我偏要走。他若不攔著我的路,要我留著,倒也可以。”
  余滄海對定逸原也有幾分忌憚,和她交手,并無勝算,而且她師姊定閑雖為人隨和,武功之高,卻是眾所周知,今日就算勝了定逸,她掌門師姊決不能撇下不管,這一得罪了恒山派,不免后患無窮,當即也是哈哈一笑,說道:“貧道只盼儀琳小師父向大伙兒言明真相。余滄海是甚么人,豈敢阻攔恒山派白云庵主的道路?”說著身形一晃,歸位入座。定逸師太道:“你知道就好。”拉著儀琳的手,也回歸己座,問道:“那一天跟你失散后,到底后來事情怎樣?”她生怕儀琳年幼無知,將貽羞師門之事也都說了出來,忙加上一句:“只揀要緊的說,沒相干的,就不用羅唆。”儀琳應道:“是!弟子沒做甚么有違師訓之事,只是田伯光這壞人,這壞人……他……他……他……”定逸點頭道:“是了,你不用說了,我都知道。我定當殺田伯光和令狐沖那兩個惡賊,給你出氣……”
  儀琳睜著清亮明澈的雙眼,臉上露出詫異的神色,說道:“令狐大哥?他……他……”突然垂下淚來,嗚咽道:“他……他已經死了!”眾人聽了,都是一驚。天門道人聽說令狐沖已死,怒氣登時消滅,大聲問道:“他怎么死的,是誰殺死他的?”儀琳道:“就是這……這個青城派的……的壞人。”伸手指著羅人杰的尸體。余滄海不禁感到得意,心道:“原來令狐沖這惡棍竟是給人杰殺的。如此說來,他二人是拚了個同歸于盡。好,人杰這孩子,我早知他有種,果然沒墮了我青城派的威名。”他瞪視儀琳,冷笑道:“你五岳劍派的都是好人,我青城派的便是壞人了?”儀琳垂淚道:“我……我不知道,我不是說你余師伯,我只是說他。”說著又向羅人杰的尸身一指。
  定逸向余滄海道:“你惡狠狠的嚇唬孩子做甚么?儀琳,不用怕,這人怎么壞法,你都說出來好了。師父在這里,有誰敢為難你?”說著向余滄海白了一眼。
  余滄海道:“出家人不打誑語。小師父,你敢奉觀音菩薩之名,立一個誓嗎?”他怕儀琳受了師父的指使,將羅人杰的行為說得十分不堪,自己這弟子既已和令狐沖同歸于盡,死無對證,便只有聽儀琳一面之辭了。
  儀琳道:“我對師父決計不敢撒謊。”跟著向外跪倒,雙手合十,垂眉說道:“弟子儀琳,向師父和眾位師伯叔稟告,決不敢有半句不盡不實的言語。觀世音菩薩神通廣大,垂憐鑒察。”眾人聽她說得誠懇,又是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都對她心生好感。一個黑須書生一直在旁靜聽,一言不發,此時插口說道:“小師父既這般立誓,自是誰也信得過的。”定逸道:“牛鼻子聽見了嗎?聞先生都這般說,還有甚么假的?”她知這須生姓聞,人人都叫他聞先生,叫甚么名字,她卻不知,只知他是陜南人,一對判官筆出神入化,是點穴打穴的高手。眾人目光都射向儀琳臉上,但見她秀色照人,恰似明珠美玉,純凈無瑕,連余滄海也想:“看來這小尼姑不會說謊。”花廳上寂靜無聲,只候儀琳開口說話。
  只聽她說道:“昨日下午,我隨了師父和眾師姊去衡陽,行到中途,下起雨來,下嶺之時,我腳底一滑,伸手在山壁上扶了一下,手上弄得滿是泥濘青苔。到得嶺下,我去山溪里洗手,突然之間,溪水中在我的影子之旁,多了一個男子的影子。我吃了一驚,急忙站起,背心上一痛,已被他點中了穴道。我害怕得很,想要呼叫師父來救我,但已叫不出聲來。那人將我身子提起,走了幾丈,放在一個山洞之中。我心里害怕之極,偏偏動不了,又叫不出聲。過了好一會,聽得三位師姊分在三個地方叫我:‘儀琳,儀琳,你在哪里?’那人只是笑,低聲道:‘他們倘若找到這里,我一起都捉了!’三位師姊到處找尋,又走回了頭。
  “隔了好一會,那人聽得我三位師姊已去遠了,便拍開了我的穴道。我當即向山洞外逃走,哪知這人的身法比我快得多,我急步外沖,沒想到他早已擋在山洞口,我一頭撞在他的胸口。他哈哈大笑,說道:‘你還逃得了么?’我急忙后躍,抽出長劍,便想向他刺去,但想這人也沒傷害我,出家人慈悲為本,何苦傷他性命?我佛門中殺生是第一大戒,因此這一劍就沒刺出。我說:‘你攔住我干甚么?你再不讓開,我這劍就要……刺傷你了。’“那人只是笑,說道:‘小師父,你良心倒好。你舍不得殺我,是不是?’我說:‘我跟你無怨無仇,何必殺你?’那人道:‘那很好啊,那么坐下來談談。’我說:‘師父師姊在找我呢,再說,師父不許我隨便跟男人說話。’那人道:‘你說都說了,多說幾句,少說幾句,又有甚么分別?’我說:‘快讓開罷,你知不知道我師父是很厲害的?她老人家見到你這樣無禮,說不定把你兩條腿也打斷了。’他說:‘你要打斷我兩條腿,我就讓你打。你師父嘛,她這樣老,我可沒胃口。’……”定逸喝道:“胡鬧!這些瘋話,你也記在心里。”
  眾人無不忍俊不禁,只是礙著定逸師太,誰也不敢露出半點笑容,人人苦苦忍住。
  儀琳道:“他是這樣說的啊。”定逸道:“好啦,這些瘋話,無關緊要,不用提了,你只說怎么撞到華山派的令狐沖。”儀琳道:“是。那個人又說了許多話,只是不讓我出去,說我……我生得好看,要我陪他睡……”定逸喝道:“住嘴!小孩子家口沒遮攔,這些話也說得的?”儀琳道:“是他說的,我可沒答應啊,也沒陪他睡覺……”定逸喝聲更響:“住口!”便在此時,抬著羅人杰尸身進來的那名青城派弟子再也忍耐不住,終于哈的一聲笑了出來。定逸大怒,抓起幾上茶碗,一揚手,一碗熱茶便向他潑了過去,這一潑之中,使上了恒山派嫡傳內力,既迅且準,那弟子不及閃避,一碗熱茶都潑在臉上,只痛得哇哇大叫。
  余滄海怒道:“你的弟子說得,我的弟子便笑不得?好不橫蠻!”定逸師太斜眼道:“恒山定逸橫蠻了幾十年啦,你今日才知?”說著提起那只空茶碗,便欲向余滄海擲去。余滄海正眼也不向她瞧,反而轉過了身子。定逸師太見他一番有恃無恐的模樣,又素知青城派掌門人武功了得,倒也不敢造次,緩緩放下茶碗,向儀琳道:“說下去!那些沒要緊的話,別再羅唆。”儀琳道:“是了,師父。我要從山洞中出來,那人卻一定攔著不放。眼看天色黑了,我心里焦急得很,提劍便向他刺去。師父,弟子不敢犯殺戒,不是真的要殺他,不過想嚇他一嚇。我使的是一招‘金針渡劫’,不料他左手伸了過來,抓向我……我身上,我吃了一驚,向旁閃避,右手中的長劍便給他奪了去。那人武功好生厲害,右手拿著劍柄,左手大拇指和食指捏住劍尖,只輕輕一扳,卡的一聲,便將我這柄劍扳斷了一寸來長的一截。”定逸道:“板斷了一寸來長的一截?”儀琳道:“是!”定逸和天門道人對望一眼,均想:“那田伯光若將長劍從中折斷,那是毫不希奇,但以二指之力,扳斷一柄純鋼劍寸許一截,指力實是非同小可。”天門道人一伸手,從一名弟子腰間拔出一柄長劍,左手大拇指和食指捏住劍尖,輕輕一扳,卜的一聲,扳斷了寸許長的一截,問道:“是這樣么?”儀琳道:“是。原來師伯也會!”天門道人哼的一聲,將斷劍還入弟子劍鞘,左手在幾上一拍,一段寸許來長的斷劍頭平平嵌入了幾面。儀琳喜道:“師伯這一手好功夫,我猜那惡人田伯光一定不會了。”突然間神色黯然,垂下眼皮,輕輕嘆息了一聲,說道:“唉,可惜師伯那時沒在,否則令狐大哥也不會身受重傷了。”天門道人道:“甚么身受重傷?你不是說他已經死了么?”儀琳道:“是啊,令狐大哥因為身受重傷,才會給青城派那個惡人羅人杰害死。”余滄海聽她稱田伯光為“惡人”,稱自己的弟子也是“惡人”,竟將青城門下與那臭名昭彰的淫賊相提并論,不禁又哼了一聲。眾人見儀琳一雙妙目之中淚水滾來滾去,眼見便要哭出聲來,一時誰也不敢去問她。天門道人、劉正風、聞先生、何三七一干長輩,都不自禁的對她心生愛憐之意,倘若她不是出家的尼姑,好幾個人都想伸手去拍拍她背脊、摸摸她頭頂的加以慰撫了。儀琳伸衣袖拭了拭眼淚,哽咽道:“那惡人田伯光只是逼我,伸手扯我衣裳。我反掌打他,兩只手又都被他捉住了。就在這時候,洞外忽然有人笑了起來,哈哈哈,笑三聲,停一停,又笑三聲。田伯光厲聲問道:‘是誰?’外面那人又哈哈哈的連笑了三次。田伯光罵道:‘識相的便給我滾得遠遠地。田大爺發作起來,你可沒命啦!’那人又是哈哈哈的笑了三聲。田伯光不去理他,又來扯我的衣裳,山洞外那人卻又笑了起來。那人一笑,田伯光就發怒,我真盼那人快來救我。可是那人知道田伯光厲害,不敢進洞,只是在山洞外笑個不停。“田伯光就破口罵人,點了我的穴道,呼的一聲,竄了出去,但那人早就躲了起來。田伯光找了一會找不到,又回進洞來,剛走到我身邊。那人便在山洞外哈哈哈的笑了起來。我覺得有趣,忍不住也笑了出來。”
  定逸師太橫了她一眼,斥道:“自己正在生死關頭,虧你還笑得出?”儀琳臉上微微一紅,道:“是,弟子也想不該笑的,不過當時不知怎的,竟然便笑了。田伯光伏下身子,悄悄走到洞口,只待他再笑,便沖了出去。可是洞外那人機警得很,卻也下發出半點聲息,田伯光一步步的往外移,我想那人倘若給他擒住,可就糟了,眼見田伯光正要沖出去,我便叫了起來:‘小心,他出來啦!’那人在遠處哈哈哈的笑了三聲,說道:‘多謝你,不過他追不上我。他輕身功夫不行。’”眾人均想,田伯光號稱“萬里獨行”,輕身功夫之了得,江湖上素來大大有名,那人居然說他“輕身功夫不行”,自是故意要激怒于他。儀琳續道:“田伯光這惡人突然回身,在我臉上重重扭了一把,我痛得大叫,他便竄了出去,叫道:‘狗賊,你我來比比輕身功夫!’哪知道這一下他可上了當。原來那人早就躲在山洞旁邊,田伯光一沖出,他便溜了進來,低聲道:‘別怕,我來救你。他點了你哪里的穴道?’我說:‘是右肩和背心,好像是“肩貞”“大椎”!你是哪一位?’他說:‘解了穴道再說。’便伸手替我在肩貞與大椎兩穴推宮過血。
  “多半我說的穴位不對,那人雖用力推拿,始終解不開,耳聽得田伯光呼嘯連連,又追回來了。我說:‘你快逃,他一回來,可要殺死你了。’他說:‘五岳劍派,同氣連枝。師妹有難,焉能不救?’”定逸問道:“他也是五岳劍派的?”
  儀琳道:“師父,他就是令狐沖令狐大哥啊。”定逸和天門道人、余滄海、何三七、聞先生、劉正風等都“哦”了一聲。勞德諾吁了口長氣。眾人中有些本已料到這人或許便是令狐沖,但總要等儀琳親口說出,方能確定。儀琳道:“耳聽得田伯光嘯聲漸近,令狐大哥道:‘得罪!’將我抱起,溜出山洞,躲在草叢里。剛剛躲好,田伯光便奔進山洞,他找不到我,就大發脾氣,破口大罵,罵了許多難聽的話,我也不懂是甚么意思。他提了我那柄斷劍,在草叢中亂砍,幸好這天晚上下雨,星月無光,他瞧不見我們,但他料想我們逃不遠,一定躲在附近,因此不停手的砍削。有一次險得不得了,一劍從我頭頂掠過,只差得幾寸。他砍了一會,口中只是咒罵,向前砍削,一路找了過去。“忽然之間,有些熱烘烘的水點一滴滴的落在臉上,同時我聞到一陣陣血腥氣。我吃了一驚,低聲問:‘你受了傷么?’令狐大哥伸手按住我嘴,過了好一會,聽得田伯光砍草之聲越去越遠,他才低聲道:‘不礙事。’放開了手。可是流在我臉上的熱血越來越多。我說:‘你傷得很厲害,須得止血才好。我有“天香斷續膠”。’他道:‘別出聲,一動就給那廝發覺了!’伸手按住了自己傷口。過了一會,田伯光又奔了回來,叫道:‘哈哈,原來在這里,我瞧見啦。站起身來!’我聽得田伯光說已瞧見了我們,心中只是叫苦,便想站起身來,只是腿上動彈不得……”定逸師太道:“你上了當啦,田伯光騙你們的,他可沒瞧見你。”儀琳道:“是啊。師父,當時你又不在那里,怎么知道?”定逸道:“哪有甚么難猜?他倘若真的瞧見了你們,過來一劍將令狐沖砍死便是,又何必大叫大嚷?可見令狐沖這小子也沒見識。”儀琳搖頭道:“不,令狐大哥也猜到了的。他一伸手便按住了我嘴,怕我驚嚇出聲。田伯光叫嚷了一會,不聽到聲音,又去砍草找尋。令狐大哥待他去遠,低聲道:‘師妹,咱們若能再挨得半個時辰,你被封的穴道上氣血漸暢,我就可以給你解開。只是田伯光那廝一定轉頭又來,這一次恐怕再難避過。咱們索性冒險,進山洞躲一躲。’”
  儀琳說到這里,聞先生、何三七、劉正風三人不約而同的都擊了一下手掌。聞先生道:“好,有膽,有識!”儀琳道:“我聽說再要進山洞去,很是害怕,但那時我對令狐大哥已很欽佩,他既這么說,總是不錯的,便道:‘好!’他又抱起我,竄進山洞,將我放在地下。我說:‘我衣袋里有天香斷續膠,是治傷的靈藥,請你……請你取出來敷上傷口。’他道:‘現在拿不大方便,等你手足能動之后,再給我罷。’他拔劍割下了一幅衣袖,縛在左肩。這時我才明白,原來他為了保護我,躲在草叢中之時,田伯光一劍砍在他的肩頭,他一動不動,一聲不哼,黑暗之中,田伯光居然沒發覺。我心里難過,不明白取藥有甚么不方便……”
  定逸哼了一聲,道:“如此說來,令狐沖倒是個正人君子了。”儀琳睜大了一雙明亮的妙目,露出詫異神色,說道:“令狐大哥自然是一等一的好人。他跟我素不相識,居然不顧自己安危,挺身而出,前來救我。”
  余滄海冷冷的道:“你跟他雖然素不相識,他可多半早就見過你的面了,否則焉有這等好心?”言下之意自是說,令狐沖為了她異乎尋常的美貌,這才如此的奮不顧身。儀琳道:“不,他說從未見過我。令狐大哥決不會對我撒謊,他決計不會!”這幾句話說得十分果決,聲音雖然溫柔,卻大有斬釘截鐵之意。眾人為她一股純潔的堅信之意所動,無不深信。余滄海心想:“令狐沖這廝大膽狂妄,如此天不怕、地不怕的胡作非為,既然不是為了美色,那么定是故意去和田伯光斗上一斗,好在武林中大出風頭。”
  儀琳續道:“令狐大哥扎好自己傷口后,又在我肩頭和背心的穴道上給我推宮過血。過不多時,便聽得洞外刷刷刷的聲響越來越近,田伯光揮劍在草叢中亂砍,走到了山洞門口。我的心怦怦大跳,只聽他走進洞來,坐在地上,一聲不響。我屏住了呼吸,連氣也不敢透一口。突然之間,我肩頭一陣劇痛,我出其不意,禁不住低呼了一聲。這一下可就糟了,田伯光哈哈大笑,大踏步向我走來。令狐大哥蹲在一旁,仍是不動。田伯光笑著說:‘小綿羊,原來還是躲在山洞里。’伸手來抓我,只聽得嗤的一聲響,他被令狐大哥刺中了一劍。“田伯光一驚,斷劍脫手落地。可惜令狐大哥這一劍沒刺中他要害,田伯光向后急躍,拔出了腰間佩刀,便向令狐大哥砍去,當的一聲響,刀劍相交,兩個人便動起手來。他們誰也瞧不見誰,錚錚錚的拆了幾招,兩個人便都向后躍開。我只聽到他二人的呼吸之聲,心中怕得要命。”
  天門道人插口問道:“令狐沖和他斗了多少回合?”儀琳道:“弟子當時嚇得胡涂了,實在不知他二人斗了多久。只聽得田伯光笑道:‘啊哈,你是華山派的!華山劍法,非我敵手。你叫甚么名字?’令狐大哥道:‘五岳劍派,同氣連枝,華山派也好,恒山派也好,都是你這淫賊的對頭……’他話未說完,田伯光已攻了上去,原來他要引令狐大哥說話,好得知他處身的所在。兩人交手數合。令狐大哥‘啊’的一聲叫,又受了傷。田伯光笑道:‘我早說華山劍法不是我對手,便是你師父岳老兒親來,也斗我不過。’令狐大哥卻不再睬他。“先前我肩頭一陣劇痛,原來是肩上的穴道解了,這時背心的穴道又痛了幾下,我支撐著慢慢爬起,伸手想去摸地下那柄斷劍。令狐大哥聽到了聲音,喜道:‘你穴道解開了,快走,快走。’我說:‘華山派的師兄,我和你一起跟這惡人拚了!”他說:‘你快走!我們二人聯手,也打他不過。’田伯光笑道:‘你知道就好!何必枉自送了性命?喂,我倒佩服你是條英雄好漢,你叫甚么名字?’令狐大哥道:‘你問我尊姓大名,本來說給你知,卻也不妨。但你如此無禮詢問,老子睬也不來睬你。’師父,你說好笑不好笑?令狐大哥又不是他爹爹,卻自稱是他‘老子’。”
  定逸哼了一聲,道:“這是市井中的粗口俗語,又不是真的‘老子’!”儀琳道:“啊,原來如此。令狐大哥道:‘師妹,你快到衡山城去,咱們許多朋友都在那邊,諒這惡賊不敢上衡山城找你。’我道:‘我如出去,他殺死了你怎么辦?’令狐大哥道:‘他殺不了我的!我纏住他,你還不快走!啊喲!’乒乓兩聲,兩人刀劍相交,令狐大哥又受了一處傷,他心中急了,叫道:‘你再不走,我可要開口罵你啦!’這時我已摸到了地下的斷劍,叫道:‘咱們兩人打他一個。’田伯光笑道:‘再好沒有!田伯光只身單刀,會斗華山、恒山兩派。’
  “令狐大哥真的罵起我來,叫道:‘不懂事的小尼姑,你簡直胡涂透頂,還不快逃!你再不走,下次見到你,我打你老大的耳括子!’田伯光笑道:‘這小尼姑舍不得我,她不肯走!’令狐大哥急了,叫道:‘你到底走不走?’我說:‘不走!’令狐大哥道:‘你再不走,我可要罵你師父啦!定閑這老尼姑是個老胡涂,教了你這小胡涂出來。’我說:‘定閑師伯不是我師父。’他說:‘好,那么我就罵定靜師太!’我說:‘定靜師伯也不是我師父。’他道:‘呸!你仍然不走!我罵定逸這老胡涂……’”定逸臉色一沉,模樣十分難看。
  儀琳忙道:“師父,你別生氣,令狐大哥是為我好,并不是真的要罵你。我說:‘我自己胡涂,可不是師父教的!’突然之間,田伯光欺向我身邊,伸指向我點來。我在黑暗中揮劍亂砍,才將他逼退。“令狐大哥叫道:‘我還有許多難聽的話,要罵你師父啦,你怕不怕?’我說:‘你別罵,咱們一起逃吧!’令狐大哥道:‘你站在我旁邊,礙手礙腳,我最厲害的華山劍法使不出來,你一出去,我便將這惡人殺了。’田伯光哈哈大笑,道:‘你對這小尼姑倒是多情多義,只可惜她連你姓名也不知道。’我想這惡人這句話倒是不錯,便道:‘華山派的師兄,你叫甚么名字呢?我去衡山跟師父說,說是你救了我性命。’令狐大哥道:‘快走,快走!怎地這等羅唆?我姓勞,名叫勞德諾!’”勞德諾聽到這里,不由得一怔:“怎么大師哥冒我的名?”聞先生點頭道:“這令狐沖為善而不居其名,原是咱們俠義道的本色。”定逸師太向勞德諾望了一眼,自言自語:“這令狐沖好生無禮,膽敢罵我,哼,多半是他怕我事后追究,便將罪名推在別人頭上。”向勞德諾瞪眼道:“喂,在那山洞中罵我老胡涂的,就是你了,是不是?”勞德諾忙躬身道:“不,不!弟子不敢。”劉正風微笑道:“定逸師太,令狐沖冒他師弟勞德諾之名,是有道理的。這位勞賢侄帶藝投師,輩份雖低,年紀卻已不小,胡子也這么大把了,他足可做得儀琳師侄的祖父。”
  定逸登時恍然,才知令狐沖是為了顧全儀琳。其時山洞中一團漆黑,互不見面,儀琳脫身之后,說起救她的是華山派勞德諾,此人是這么一個干癟老頭子,旁人自無閑言閑語,這不但保全了儀琳的清白聲名,也保全了恒山派的威名,言念及此,不由得臉上露出了一絲笑意,點頭道:“這小子想得周到。儀琳,后來怎樣?”
  儀琳道:“那時我仍然不肯走,我說:‘勞大哥,你為救我而涉險,我豈能遇難先遁?師父如知我如此沒同道義氣,定然將我殺了。師父平日時時教導,我們恒山派雖然都是女流之輩,在這俠義份上,可不能輸給了男子漢。’”定逸拍掌叫道:“好,好,說得是!咱們學武之人,要是不顧江湖義氣,生不如死,不論男女,都是一樣。”眾人見她說這幾句話時神情豪邁,均道:“這老尼姑的氣概,倒是不減須眉。”儀琳續道:“可是令狐大哥卻大罵起來,說道:‘混帳王八蛋的小尼姑,你在這里羅哩羅唆,教我施展不出華山派天下無敵的劍法來,我這條老命,注定是要送在田伯光手中了。原來你和田伯光串通了,故意來陷害于我。我勞德諾今天倒霉,出門遇見尼姑,而且是個絕子絕孫、絕他媽十八代子孫的混帳小尼姑,害得老子空有一身無堅不摧、威力奇大的絕妙劍法,卻怕凌厲劍風帶到這小尼姑身上,傷了她性命,以致不能使將出來。罷了,罷了,田伯光,你一刀砍死我罷,我老頭子今日是認命啦!’”眾人聽得儀琳口齒伶俐,以清脆柔軟之音,轉述令狐沖這番粗俗無賴的說話,無不為之莞爾。
  只聽她又道:“我聽他這么說,雖知他罵我是假,但想我武藝低微,幫不了他忙,在山洞中的確反而使他礙手礙腳,施展不出他精妙的華山劍法來……”
  定逸哼了一聲道:“這小子胡吹大氣!他華山劍法也不過如此,怎能說是天下無故?”
  儀琳道:“師父,他是嚇唬嚇唬田伯光,好叫他知難而退啊。我聽他越罵越兇,只得說道:‘勞大哥,我去了!后會有期。’他罵道:‘滾你媽的臭鴨蛋,給我滾得越遠越好!一見尼姑,逢賭必輸,我以前從來沒見過你,以后也永遠不見你。老子生平最愛賭錢,再見你干甚么?’”
  定逸勃然大怒,拍案而起,厲聲道:“這小子好不混蛋!那時你還不走?”儀琳道:“我怕惹他生氣,只得走了,一出山洞,就聽得洞里乒乓乒乓兵刃相交之聲大作。我想倘若那惡人田伯光勝了,他又會來捉我,若是那位‘勞大哥’勝了,他出洞來見到了我,只怕害得他‘逢賭必輸’,于是我咬了咬牙,提氣疾奔,想追上你老人家,請你去幫著收拾田伯光那惡人。”定逸“嗯”的一聲,點了點頭。
  儀琳突然問道:“師父,令狐大哥后來不幸喪命,是不是因為……因為見到了我,這才運氣不好?”
  定逸怒道:“甚么‘一見尼姑,逢賭必輸’,全是胡說八道的鬼話,那也是信得的?這里這許多人,都見到了我們師徒啦,難道他們一個個運氣都不好?”
  眾人聽了都臉露微笑,卻誰都不敢笑出聲來。儀琳道:“是。我奔到天明時,已望見了衡陽城,心中略定,尋思多半可以在衡陽見到師父,哪知就在此時,田伯光又追了上來。我一見到他,腳也軟了,奔不幾步,便給他抓住了。我想他既追到這里,那位華山派的勞大哥定在山洞中給他害死了,心中說不出的難受。田伯光見道上行人很多,倒也不敢對我無禮,只說:‘你乖乖的跟著我,我便不對你動手動腳。如果倔強不聽話,我即刻把你衣服剝個精光,教路上這許多人都笑話你。’我嚇得不敢反抗,只有跟著他進城。“來到那家酒樓回雁樓前,他說:‘小師父,你有沉魚……沉魚落雁之容。這家回雁樓就是為你開的。咱們上去喝個大醉,大家快活快活罷。’我說:‘出家人不用葷酒,這是我白云庵的規矩。’他說:‘你白云庵的規矩多著呢,當真守得這么多?待會我還要叫你大大的破戒。甚么清規戒律,都是騙人的。你師父……你師父……’。”她說到這里,偷眼瞧了定逸一眼,不敢再說下去。定逸道:“這惡人的胡說,不必提他,你只說后來怎樣?”儀琳道:“是。后來我說:‘你瞎三話四,我師父從來不躲了起來,偷偷的喝酒吃狗肉。’”

  眾人一聽,忍不住都笑。儀琳雖不轉述田伯光的言語,但從這句答話之中,誰都知道田伯光是誣指定逸“躲了起來,偷偷的喝酒吃狗肉”。定逸將臉一沉,心道:“這孩子便是實心眼兒,說話不知避忌。”儀琳續道:“這惡人伸手抓住我衣襟,說道:‘你不上樓去陪我喝酒,我就扯爛你的衣服。’我沒法子,只好跟他上去。這惡人叫了些酒菜,他也真壞,我說吃素,他偏偏叫的都是牛肉、豬肉、雞鴨、魚蝦這些葷菜。他說我如不吃,他要撕爛我衣服。師父,我說甚么也不肯吃,佛門戒食葷肉,弟子決不能犯戒。這壞人要撕爛我衣服,雖然不好,卻不是弟子的過錯。“正在這時,有一個人走上酒樓來,腰懸長劍,臉色蒼白,滿身都是血跡,便往我們那張桌旁一坐,一言不發,端起我面前酒碗中的酒,一口喝干了。他自己斟了一碗酒,舉碗向田伯光道:‘請!’向我道:‘請!’又喝干了。我一聽到他的聲音,不由得又驚又喜,原來他便是在洞中救我的那位‘勞大哥’。謝天謝地,他沒給田伯光害死,只是身上到處是血,他為了救我,受傷可著實不輕。
  “田伯光向他上上下下的打量,說道:‘是你!’他說:‘是我!’田伯光向他大拇指一豎,贊道:‘好漢子!’他也向田伯光大拇指一豎,贊道:“好刀法!’兩人都哈哈大笑起來,一同喝了碗酒。我很是奇怪,他二人昨晚還打得這么厲害,怎么此刻忽然變了朋友?這人沒死,我很歡喜;然而他是田伯光這惡人的朋友,弟子又擔心起來啦。
  “田伯光道:‘你不是勞德諾!勞德諾是個糟老頭子,哪有你這么年輕瀟灑?’我偷偷瞧這人,他不過二十來歲年紀,原來昨晚他說‘我老人家活了這大把年紀’甚么的,都是騙田伯光的。那人一笑,說道:‘我不是勞德諾。’田伯光一拍桌子,說道:‘是了,你是華山令狐沖,是江湖上的一號人物。’“令狐大哥這時便承認了,笑道:‘豈敢!令狐沖是你手下敗將,見笑得緊。’田伯光道:‘不打不相識,咱們便交個朋友如何?令狐兄既看中了這個美貌小尼姑,在下讓給你便是。重色輕友,豈是我輩所為?’”
  定逸臉色發青,只道:“這惡賊該死之極,該死之極!”儀琳泫然欲涕,說道:“師父,令狐大哥忽然罵起我來啦。他說:‘這小尼姑臉上全無血色,整日價只吃青菜豆腐,相貌決計好不了。田兄,我生平一見尼姑就生氣,恨不得殺盡天下的尼姑!’田伯光笑問:‘那又為甚么?’
  “令狐大哥道:‘不瞞田兄說,小弟生平有個嗜好,那是愛賭如命,只要瞧見了骨牌骰子,連自己姓甚么也忘記了。可是只要一見尼姑,這一天就不用賭啦,賭甚么輸甚么,當真屢試不爽。不但是我一人,華山派的師兄師弟們個個都是這樣。因此我們華山派弟子,見到恒山派的師伯、師叔、師姊、師妹們,臉上雖然恭恭敬敬,心中卻無不大叫倒霉!’”定逸大怒,反過手掌,拍的一聲,清清脆脆的打了勞德諾一個耳括子。她出手又快又重,勞德諾不及閃避,只覺頭腦一陣暈眩,險些便欲摔倒。

 

 

四  坐斗
  
  劉正風笑道:“師太怎地沒來由生這氣?令狐師侄為了要救令高足,這才跟田伯光這般胡說八道,花言巧語,你怎地信以為真了?”定逸一怔,道:“你說他是為了救儀琳?”劉正風道:“我是這么猜想。儀琳師侄,你說是不是?”儀琳低頭道:“令狐大哥是好人,就是……就是說話太過粗俗無禮。師父生氣,我不敢往下說了!”定逸喝道:“你說出來!一字不漏的說出來。我要知道他到底安的是好心,還是歹意。這家伙倘若是個無賴漢子,便算死了,我也要跟岳老兒算帳。”儀琳囁嚅了幾句,不敢往下說。定逸道:“說啊,不許為他忌諱,是好是歹,難道咱們還分辨不出?”儀琳道:“是!令狐大哥又道:‘田兄,咱們學武之人,一生都在刀尖上討生活,雖然武藝高強的占便宜,但歸根結底,終究是在碰運氣,你說是不是?遇到武功差不多的對手,生死存亡,便講運道了。別說這小尼姑瘦得小雞也似的,提起來沒三兩重,就算真是天仙下凡,我令狐沖正眼也不瞧她。一個人畢竟性命要緊,重色輕友固然不對,重色輕生,那更是大傻瓜一個。這小尼姑啊,萬萬碰她不得。’“田伯光笑道:‘令狐兄,我只道你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好漢子,怎么一提到尼姑,便偏有這許多忌諱?’令狐大哥道:‘嘿,我一生見了尼姑之后,倒的霉實在太多,可不由得我不信。你想,昨天晚上我還是好端端的,連這小尼姑的面也沒見到,只不過聽到了她說話的聲音,就給你在身上砍了三刀,險些兒喪了性命。這不算倒霉,甚么才是倒霉?’田伯光哈哈大笑,道:‘這倒說得是。’
  “令狐大哥道:‘田兄,我不跟尼姑說話,咱們男子漢大丈夫,喝酒便喝個痛快,你叫這小尼姑滾蛋罷!我良言勸你,你只消碰她一碰,你就交上了華蓋運,以后在江湖上到處都碰釘子,除非你自己出家去做和尚,這“天下三毒”,你怎么不遠而避之?’“田伯光問道:‘甚么是“天下三毒”?’令狐大哥臉上現出詫異之色,說道:‘田兄多在江湖上行走,見識廣博,怎么連天下三毒都不知道?常言道得好:“尼姑砒霜金線蛇,有膽無膽莫碰他!”這尼姑是一毒,砒霜又是一毒,金線蛇又是一毒。天下三毒之中,又以尼姑居首。咱們五岳劍派中的男弟子們,那是常常掛在口上說的。’”
  定逸大怒,伸手在茶幾上重重一拍,破口罵道:“放他娘的狗臭……”到得最后關頭,這個“屁”字終于忍住了不說。勞德諾吃過她的苦頭,本來就遠遠的避在一旁,見她滿臉脹得通紅,又退開一步。劉正風嘆道:“令狐師侄雖是一番好意,但如此信口開河,也未免過分了些。不過話又得說回來,跟田伯光這等大惡徒打交道,若非說得像煞有介事,可也真不易騙得他相信。”儀琳問道:“劉師叔,你說那些言語,都是令狐大哥故意捏造出來騙那姓田的?”
  劉正風道:“自然是了。五岳劍派之中,哪有這等既無聊、又無禮的說話?再過一日,便是劉某金盆洗手的大日子,我說甚么也要圖個吉利,倘若大伙兒對貴派真有甚么顧忌,劉某怎肯恭恭敬敬的邀請定逸師太和眾位賢侄光臨舍下?”定逸聽了這幾句話,臉色略和,哼了一聲,罵道:“令狐沖這小子一張臭嘴,不知是哪個缺德之人調教出來的。”言下之意,自是將令狐沖的師父華山掌門也給罵上了。劉正風道:“師太不須著惱,田伯光那廝,武功是很厲害的。令狐師侄斗他不過,眼見儀琳賢侄身處極大危難,只好編造些言語出來,盼能騙得這惡賊放過了她。想那田伯光走遍天下,見多識廣,豈能輕易受騙?世俗之人無知,對出家的師太們有些偏見,也是實情,令狐師侄便乘機而下說詞了。咱們身在江湖,行事說話,有時免不了要從權。令狐師侄若不是看重恒山派,華山派自岳先生而下,若不都是心中敬重佩服三位老師太,他又怎肯如此盡心竭力的相救貴派弟子?”定逸點了點頭,道:“多承劉三爺美言。”轉頭向儀琳道:“田伯光因此而放了你?”儀琳搖頭道:“沒有。令狐大哥又說:‘田兄,你雖輕功獨步天下,但要是交上了倒霉的華蓋運,輕功再高,也逃不了。’田伯光一時好似拿不定主意,向我瞧了兩眼,搖搖頭說道:‘我田伯光獨往獨來,橫行天下,哪里能顧忌得這么多?這小尼姑嘛,反正咱們見也見到了,且讓她在這里陪著便是。’“就在這時,鄰桌上有個青年男子突然拔出長劍,搶到田伯光面前,喝道:‘你……你就是田伯光嗎?’田伯光道:‘怎樣?’那年輕人道:‘殺了你這淫賊!武林中人人都要殺你而甘心,你卻在這里大言不慚,可不是活得不耐煩了?’挺劍向田伯光刺去。看他劍招,是泰山派的劍法,就是這一位師兄。”說著手指躺在門板上的那具尸身。
  天門道人點頭道:“遲百城這孩子,很好,很好!”儀琳繼續道:“田伯光身子一晃,手中已多了一柄單刀,笑道:‘坐下,坐下,喝酒,喝酒!’將單刀還入刀鞘。那位泰山派的師兄,卻不知如何胸口已中了他一刀,鮮血直冒,他眼睛瞪著田伯光,身子搖晃了幾下,倒向樓板。”她目光轉向天松道人,說道:“這位泰山派的師伯,縱身搶到田伯光面前,連聲猛喝,出劍疾攻,這位師伯的劍招自是十分了得,但田伯光仍不站起身,坐在椅中,拔刀招架。這位師伯攻了二三十劍,田伯光擋了二三十招,一直坐著,沒站起身來。”天門道人黑著臉,眼光瞧向躺在門板上的師弟,問道:“師弟,這惡賊的武功當真如此了得?”天松道人一聲長嘆,緩緩將頭轉了開去。儀琳續道:“那時候令狐大哥便拔劍向田伯光疾刺。田伯光回刀擋開,站起身來。”
  定逸道:“這可不對了。天松道長接連刺他二三十劍,他都不用起身,令狐沖只刺他一劍,田伯光便須站起來。令狐沖的武功,又怎能高得過天松道長?”
  儀琳道:“那田伯光是有道理的。他說:‘令狐兄,我當你是朋友,你出兵刃攻我,我如仍然坐著不動,那就是瞧你不起。我武功雖比你高,心中卻敬你為人,因此不論勝敗,都須起身招架。對付這牛……牛鼻……卻又不同。’令狐大哥哼了一聲,道:‘承你青眼,令狐沖臉上貼金。’嗤嗤嗤向他連攻三劍。師父,這三劍去勢凌厲得很,劍光將田伯光的上盤盡數籠罩住了……”定逸點頭道:“這是岳老兒的得意之作,叫甚么‘太岳三青峰’,據說是第二劍比第一劍的勁道狠,第三劍又勝過了第二劍。那田伯光如何拆解?”

  儀琳道:“田伯光接一招,退一步,連退三步,喝彩道:‘好劍法!’轉頭向天松師伯道:‘牛鼻子,你為甚么不上來夾攻?’令狐大哥一出劍,天松師伯便即退開,站在一旁。天松師伯冷冷的道:‘我是泰山派的正人君子,豈肯與淫邪之人聯手?’我忍不住了,說道:‘你莫冤枉了這位令狐師兄,他是好人!’天松師伯冷笑道:‘他是好人?嘿嘿,他是和田伯光同流合污的大大好人!’突然之間,天松師伯‘啊’的一聲大叫,雙手按住了胸口,臉上神色十分古怪。田伯光還刀入鞘,說道:‘坐下,坐下!喝酒,喝酒。’

  “我見天松師伯雙手指縫中不絕的滲出鮮血。不知田伯光使了甚么奇妙的刀法,我全沒見到他伸臂揮手,天松師伯胸口已然中刀,這一刀當真快極。我嚇得只叫:‘別……別殺他!’田伯光笑道:‘小美人說不殺,我就不殺!’天松師伯按住胸口,沖下了樓梯。“令狐大哥起身想追下去相救。田伯光拉住他,說道:‘令狐兄,這牛鼻子驕傲得緊,寧死不會要你相幫,又何苦自討沒趣?’令狐大哥苦笑著搖搖頭,一連喝了兩碗酒。師父,那時我想,咱們佛門五大戒,第五戒酒,令狐大哥雖然不是佛門弟子,可是喝酒這么喝個不停,終究不好。不過弟子自然不敢跟他說話,怕他罵我‘一見尼姑’甚么的。”定逸道:“令狐沖這些瘋話,以后不可再提。”儀琳道:“是。”定逸道:“以后便怎樣?”
  儀琳道:“田伯光說:‘這牛鼻子武功不錯,我這一刀砍得不算慢,他居然能及時縮了三寸,這一刀竟砍他不死。泰山派的玩藝倒真還有兩下子。令狐兄,這牛鼻子不死,今后你的麻煩可就多了。剛才我存心要殺了他,免你后患,可惜這一刀砍他不死。’“令狐大哥笑道:‘我一生之中,麻煩天天都有,管他娘的,喝酒,喝酒。田兄,你這一刀如果砍向我胸口,我武功不及天松師伯,那便避不了。’田伯光笑道:‘剛才我出刀之時,確是手下留了情,那是報答你昨晚在山洞中不殺我的情誼。’我聽了好生奇怪,如此說來,昨晚山洞中兩人相斗,倒還是令狐大哥占了上風,饒了他性命。”
  眾人聽到這里,臉上都現出不以為然的神色,均覺令狐沖不該和這萬惡淫賊拉交情。
  儀琳續道:“令狐大哥道:‘昨晚山洞之中,在下已盡全力,藝不如人,如何敢說劍下留情?’田伯光哈哈一笑,說道:‘當時你和這小尼姑躲在山洞之中,這小尼姑發出聲息,被我查覺,可是你卻屏住呼吸,我萬萬料不到另外有人窺伺在側。我拉住了這小尼姑,立時便要破了她的清規戒律。你只消等得片刻,待我魂飛天外、心無旁騖之時,一劍刺出,定可取了我的性命。令狐兄,你又不是十一二歲的少年,其間的輕重關節,豈有不知?我知你是堂堂丈夫,不愿施此暗算,因此那一劍嘛,嘿嘿,只是在我肩頭輕輕這么一刺。’“令狐大哥道:‘我如多待得片刻,這小尼姑豈非受了你的污辱?我跟你說,我雖然見了尼姑便生氣,但恒山派總是五岳劍派之一。你欺到我們頭上來,那可容你不得。’田伯光笑道:‘話是如此,然而你這一劍若再向前送得三四寸,我一條胳臂就此廢了,干么你這一劍刺中我后,卻又縮回?’令狐大哥道:‘我是華山弟子,豈能暗箭傷人?你先在我肩頭砍一刀,我便在你肩頭還了一劍,大家扯個直,再來交手,堂堂正正,誰也不占誰的便宜。’田伯光哈哈大笑,道:‘好,我交了你這個朋友,來來來,喝一碗。’
  “令狐大哥道:‘武功我不如你,酒量卻是你不如我。’田伯光道:‘酒量不如你嗎?那也未見得,咱們便來比上一比,來,大家先喝十大碗再說。’令狐大哥皺眉道:‘田兄,我只道你也是個不占人便宜的好漢,這才跟你賭酒,哪知大謬不然,令我好生失望。’“田伯光斜眼看他,問道:‘我又如何占你便宜了?’令狐大哥道:‘你明知我討厭尼姑,一見尼姑便周身不舒服,胃口大倒,如何還能跟你賭酒?’田伯光又大笑起來,說道:‘令狐兄,我知你千方百計,只是要救這小尼姑,可是我田伯光愛色如命,既看上了這千嬌百媚的小尼姑,說甚么也不放她走。你要我放她,唯有一個條件。’令狐大哥道:‘好,你說出來罷,上刀山,下油鍋,我令狐沖認命了,皺一皺眉頭,不算好漢。’“田伯光笑嘻嘻的斟滿了兩碗酒,道:‘你喝了這碗酒,我跟你說。’令狐大哥端起酒碗,一口喝干,道:‘干!’田伯光也喝了那碗酒,笑道:‘令狐兄,在下既當你是朋友,就當按照江湖上的規矩,朋友妻,不可戲。你若答應娶這小尼姑……小尼姑……’”她說到這里,雙頰暈紅如火,目光下垂,聲音越說越小,到后來已細不可聞。定逸伸手在桌上一拍,喝道:“胡說八道,越說越下流了。后來怎樣?”儀琳細聲道:“那田伯光口出胡言,笑嘻嘻的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你答應娶她……娶她為妻,我即刻放她,還向她作揖賠罪,除此之外,萬萬不能。’“令狐大哥呸的一聲,道:‘你要我倒足一世霉么?此事再也休提。’田伯光那廝又胡說了一大篇,說甚么留起頭發,就不是尼姑,還有許多教人說不出口的瘋話,我掩住耳朵,不去聽他。令狐大哥道:‘住嘴!你再開這等無聊玩笑,令狐沖當場給你氣死,哪還有性命來跟你拚酒?你不放她,咱們便來決一死戰。’田伯光笑道:‘講打,你是打我不過的!’令狐大哥道:‘站著打,我不是你對手。坐著打,你便不是我對手。’”眾人先前聽儀琳述說,田伯光坐在椅上一直沒站起身,卻擋架了泰山派好手天松道人二三十招凌厲的攻勢,則他善于坐著而斗,可想而知,令狐沖說“站著打,我不是你對手;坐著打,你不是我對手。”這句話,自是為了故意激惱他而說。何三七點頭道:“遇上了這等惡徒淫賊,先將他激得暴跳如雷,然后乘機下手,倒也不失為一條妙計。”
  儀琳續道:“田伯光聽了,也不生氣,只笑嘻嘻的道:‘令狐兄,田伯光佩服的,是你的豪氣膽識,可不是你的武功。’令狐大哥道:‘令狐沖佩服你的,乃是你站著打的快刀,卻不是坐著打的刀法。’田伯光道:‘你這個可不知道了,我少年之時,腿上得過寒疾,有兩年時光我坐著練習刀法,坐著打正是我拿手好戲。適才我和那泰山派的牛……牛……道人拆招,倒不是輕視于他,只是我坐著使刀使得慣了,也就懶得站將起來。令狐兄,這一門功夫,你是不如我的。’令狐大哥道:‘田兄,你這個可不知道了。你不過少年之時為了腿患寒疾,坐著練了兩年刀法,時候再多,也不過兩年。我別的功夫不如你,這坐著使劍,卻比你強。我天天坐著練劍。’”眾人聽到這里,目光都向勞德諾瞧去,均想:“可不知華山派武功之中,有沒這樣一項坐著練劍的法門?”勞德諾搖頭道:“大師哥騙他的,敝派沒這一門功夫。”
  儀琳道:“田伯光臉上露出詫異的神色,說道:‘當真有這回事?在下這可是孤陋寡聞了,倒想見識見識華山派的坐……坐……甚么劍法啊?’令狐大哥笑道:‘這些劍法不是我恩師所授,是我自己創出來的。’田伯光一聽,登時臉色一變,道:‘原來如此,令狐兄人才,令人好生佩服。’”眾人均知田伯光何以動容。武學之中,要新創一路拳法劍法,當真談何容易,若非武功既高,又有過人的才智學識,決難別開蹊徑,另創新招。像華山派這等開山立派數百年的名門大派,武功的一招一式無不經過千錘百煉,要將其中一招稍加變易,也已極難,何況另創一路劍法?勞德諾心想:“原來大師哥暗中創了一套劍法,怎地不跟師父說?”只聽儀琳續道:“當時令狐大哥嘻嘻一笑,說道:‘這路劍法臭氣沖天。有甚么值得佩服之處?’田伯光大感詫異,問道:‘怎地臭氣沖天?’我也是好生奇怪,劍法最多是不高明,哪會有甚么臭氣?令狐大哥道:‘不瞞田兄說,我每天早晨出恭,坐在茅廁之中,到處蒼蠅飛來飛去,好生討厭,于是我便提起劍來擊刺蒼蠅。初時刺之不中,久而久之,熟能生巧,出劍便刺到蒼蠅,漸漸意與神會,從這些擊刺蒼蠅的劍招之中,悟出一套劍法來。使這套劍法之時,一直坐著出恭,豈不是臭氣有點難聞么?’“他說到這里,我忍不住便笑了出來,這位令狐大哥真是滑稽,天下哪有這樣練劍的。田伯光聽了,卻臉色鐵青,怒道:‘令狐兄,我當你是個朋友,你出此言,未免欺人太甚,你當我田伯光是茅廁中的蒼蠅,是不是?好,我便領教領教你這路……你這路……’”眾人聽到這話,都暗暗點頭,均知高手比武,倘若心意浮躁,可說已先自輸了三成,令狐沖這些言語顯然意在激怒對方,現下田伯光終于發怒,那是第一步已中計了。定逸道:“很好!后來怎樣?”
  儀琳道:“令狐大哥笑嘻嘻的道:‘在下練這路劍法,不過是為了好玩,絕無與人爭勝拚斗之意。田兄千萬不可誤會,小弟決不敢將你當作是茅廁里的蒼蠅。’我忍不住又笑了一聲。田伯光更加惱怒,抽出單刀,放在桌上,說道:‘好,咱們便大家坐著,比上一比。’我見到他眼中露出兇光,很是害怕,他顯然已動殺機,要將令狐大哥殺了。
  “令狐大哥笑道:‘坐著使刀使劍,你沒我功夫深,你是比不過我的,令狐沖今日新交了田兄這個朋友,又何必傷了兩家和氣?再說,令狐沖堂堂丈夫,不肯在自己最擅勝場的功夫上占朋友的便宜。’田伯光道:‘這是田伯光自甘情愿,不能說是你占了我便宜。’令狐大哥道:‘如此說來,田兄一定要比?’田伯光道:‘一定要比!’令狐大哥道:‘一定要坐著比!’田伯光道:“對了,一定要坐著比!’令狐大哥道:‘好,既然如此,咱們得訂下一個規條,勝敗未決之時,哪一個先站了起來,便算輸。’田伯光道:‘不錯!勝敗未決之時,哪一個先站起身,便算輸了。’
  “令狐大哥又問:‘輸了的便怎樣?’田伯光道:‘你說如何便如何?’令狐大哥道:‘待我想一想。有了,第一,比輸之人,今后見到這個小尼姑,不得再有任何無禮的言語行動,一見到她,便得上前恭恭敬敬的躬身行禮,說道:“小師父,弟子田伯光拜見。”’田伯光道:‘呸!你怎知定是我輸?要是你輸呢?’令狐大哥道:‘我也一樣,是誰輸了,誰便得改投恒山派門下,做定逸老師太的徒孫,做這小尼姑的徒弟。’師父,你想令狐大哥說得滑稽不滑稽?他二人比武,怎地輸了要改投恒山派門下?我又怎能收他們做徒弟?”她說到這里,臉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她一直愁容不展,此刻微現笑靨,更增秀色。
  定逸道:“這些江湖上的粗魯漢子,甚么話都說得出,你又怎地當真了?這令狐沖存心是在激怒田伯光。”她說到這里,抬起頭來,微閉雙目,思索令狐沖用甚么法子能夠取勝,倘若他比武敗了,又如何自食其言?想了一會,知道自己的智力跟這些無賴流氓相比實在差得太遠,不必徒傷腦筋,便問:“那田伯光卻又怎樣回答?”
  儀琳道:“田伯光見令狐大哥說得這般有恃無恐,臉上現出遲疑之色,我料他有一些擔心了,大概在想:莫非令狐沖坐著使劍,當真有過人之長?令狐大哥又激他:‘倘若你決意不肯改投恒山派門下,那么咱們也不用比了。’田伯光怒道:‘胡說八道!好,就是這樣,輸了的拜這小尼姑為師!’我道:‘我可不能收你們做徒弟,我功夫不配,再說,我師父也不許。我恒山派不論出家人、在家人,個個都是女子,怎能夠……怎能夠……’“令狐大哥將手一揮,說道:‘我和田兄商量定的,你不收也得收,哪由得你作主?’他轉頭向田伯光道:‘第二,輸了之人,就得舉刀一揮,自己做了太監。’師父,不知道甚么是舉刀一揮,自己做了太監?”
  她這么一問,眾人都笑了起來。定逸也忍不住好笑,嚴峻的臉上終于露出了笑容,說道:“那些流氓的粗話,好孩子,你不懂就不用問,沒甚么好事。”
  儀琳道:“噢,原來是粗話。我本來想有皇帝就有太監,沒甚么了不起。田伯光聽了這話后,斜眼向著令狐大哥問道:‘令狐兄,你當真有必勝的把握?’令狐大哥道:‘這個自然,站著打,我令狐沖在普天下武林之中,排名第八十九;坐著打,排名第二!’田伯光甚是好奇,問道:‘你第二?第一是誰?’令狐大哥道:‘那是魔教教主東方不敗!’”眾人聽她提到“魔教教主東方不敗”八字,臉色都為之一變。儀琳察覺到眾人神色突然間大變,既感詫異,又有些害怕,深恐自己說錯了話,問道:“師父,這話不對么?”定逸道:“你別提這人的名字。田伯光卻怎么說?”儀琳道:“田伯光點點頭,道:‘你說東方教主第一,我沒異言,可是閣下自居排名第二,未免有些自吹自擂。難道你還勝得過尊師岳先生?’令狐大哥道:‘我是說坐著打啊。站著打,我師父排名第八,我是八十九,跟他老人家可差得遠了。’田伯光點頭道:‘原來如此!那么站著打,我排名第幾?這又是誰排的?’令狐大哥道:‘這是一個大秘密,田兄,我跟你言語投機,說便跟你說了,可千萬不能泄漏出去,否則定要惹起武林中老大一場風波。三個月之前,我五岳劍派五位掌門師尊在華山聚會,談論當今武林名手的高下。五位師尊一時高興,便將普天下眾高手排了一排。田兄,不瞞你說,五位尊師對你的人品罵得一錢不值,說到你的武功,大家認為還真不含糊,站著打,天下可以排到第十四。’”天門道人和定逸師太齊聲道:“令狐沖胡說八道,哪有此事?”儀琳道:“原來令狐大哥是騙他的。田伯光也有些將信將疑,但道:“五岳劍派掌門人都是武林中了不起的高人。居然將田伯光排名第十四,那是過獎了。令狐兄,你是否當著五位掌門人之面,施展你那套臭不可聞的茅廁劍法,否則他們何以許你天下第二?’“令狐大哥笑道:‘這套茅廁劍法嗎?當眾施展,太過不雅,如何敢在五位尊師面前獻丑?這路劍法姿勢難看,可是十分厲害。令狐沖和一些旁門左道的高手談論,大家認為除了東方教主之外,天下無人能敵。不過,田兄,話又得說回來,我這路劍法雖然了得,除了出恭時擊刺蒼蠅之外,卻無實用。你想想,當真與人動手比武,又有誰肯大家坐著不動?就算我和你約好了非坐著比不可,等到你一輸,你自然老羞成怒,站起身來,你站著的打天下第十四,輕而易舉,便能將我這坐著打的天下第二一刀殺了。所以嘛,你這站著打天下第十四是真的,我這坐著打的天下第二卻是徒有虛名,毫不足道。’“田伯光冷哼一聲,說道:‘令狐兄,你這張嘴當真會說。你又怎知我坐著打一定會輸給你,又怎知我會老羞成怒,站起身來殺你?’“令狐大哥道:‘你若答應輸了之后不來殺我,那么做太……太監之約,也可不算,免得你絕子絕孫,沒了后代。好罷,廢話少說,這就動手!’他手一掀,將桌子連酒壺、酒碗都掀得飛了出去,兩個人就面對面的坐著,一個手中提了把刀,一個手中握了柄劍。“令狐大哥道:‘進招罷!是誰先站起身來,屁股離開了椅子,誰就輸了。’田伯光道:‘好,瞧是誰先站起身來!’他二人剛要動手,田伯光向我瞧了一眼,突然哈哈大笑,說道:‘令狐兄,我服了你啦。原來你暗中伏下人手,今日存心來跟田伯光為難,我和你坐著相斗,誰都不許離開椅子,別說你的幫手一擁而出,單是這小尼姑在我背后動手動腳,說不定便逼得我站起身來。’“令狐大哥也是哈哈大笑,說道:“只教有人插手相助,便算是令狐沖輸了。小尼姑,你盼我打勝呢,還是打敗?’我道:‘自然盼你打勝。你坐著打,天下第二,決不能輸了給他。’令狐大哥道:‘好,那么你請罷!走得越快越好,越遠越好!這么一個光頭小尼姑站在我眼前,令狐沖不用打便輸了。’他不等田伯光出言阻止,刷的一劍,便向他刺去。“田伯光揮刀擋開,笑道:‘佩服,佩服!好一條救小尼姑脫身的妙計。令狐兄,你當真是個多……多情種子。只是這一場兇險,冒得忒也大了些。’我那時才明白,原來令狐大哥一再說誰先站起誰輸,是要我有機會逃走。田伯光身子不能離椅,自然無法來捉我了。”
  眾人聽到這里,對令狐沖這番苦心都不禁贊嘆。他武功不及田伯光,除此之外,確無良策可讓儀琳脫身。定逸道:“甚么‘多情種子’等等,都是粗話,以后嘴里千萬不可提及,連心里也不許想。”儀琳垂目低眉,道:“是,原來那也是粗話,弟子知道了。”定逸道:“那你就該立即走路啊,倘若田伯光將令狐沖殺了,你便又難逃毒手。”儀琳道:“是。令狐大哥一再催促,我只得向他拜了拜,說道:“多謝令狐師兄救命之恩。’轉身下樓,剛走到樓梯口,只聽得田伯光喝道:‘中!’我一回頭,兩點鮮血飛了過來,濺上我的衣衫,原來令狐大哥肩頭中了一刀。
  “田伯光笑道:‘怎么樣?你這坐著打天下第二的劍法,我看也是稀松平常!’令狐大哥道:‘這小尼姑還不走,我怎打得過你?那是我命中注定要倒大霉。’我想令狐大哥討厭尼姑,我留著不去,只怕真的害了他性命,只得急速下樓。一到酒樓之下,但聽樓上刀劍之聲相交不絕,田伯光又大喝一聲:‘中!’“我大吃一驚,料想令狐大哥又給他砍中了一刀,但不敢再上樓去觀看,于是從樓旁攀援而上,到了酒樓屋頂,伏在瓦上,從窗子里向內張望,只見令狐大哥仍是持劍狠斗,身上濺滿了鮮血,田伯光卻一處也沒受傷。“又斗了一陣,田伯光又喝一聲:‘中!’一刀砍在令狐大哥的左臂,收刀笑道:‘令狐兄,我這一招是刀下留情!’令狐大哥笑道:‘我自然知道,你落手稍重,我這條臂膀便給你砍下來啦!’師父,在這當口,他居然還笑得出來。田伯光道:‘你還打不打?’令狐大哥道:‘當然打啊!我又沒站起身來。’田伯光道:‘我勸你認輸,站了起來罷。咱們說過的話不算數,你不用拜那小尼姑為師啦。’令狐大哥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說過的話,豈有不算數的?’田伯光道:‘天下硬漢子我見過多了,令狐兄這等人物,田伯光今日第一次見到。好!咱們不分勝敗,兩家罷手如何?’
  “令狐大哥笑嘻嘻的瞧著他,并不說話,身上各處傷口中的鮮血不斷滴向樓板,嗒嗒嗒的作聲。田伯光拋下單刀,正要站起,突然想到一站起身便算輸了,身子只這么一晃,便又坐實,總算沒離開椅子。令狐大哥笑道:‘田兄,你可機靈得很啊!’”眾人聽到這里,都情不自禁“唉”的一聲,為令狐沖可惜。儀琳繼續說道:“田伯光拾起單刀,說道:‘我要使快刀了,再遲得片刻,那小尼姑便要逃得不知去向,追她不上了。’我聽他說還要追我,只嚇得渾身發抖,又擔心令狐大哥遭了他的毒手,不知如何是好。忽地想起,令狐大哥所以拚命和他纏斗,只是為了救我,唯有我去自刎在他二人面前,方能使令狐大哥不死。當下我拔出腰間斷劍,正要涌身躍入酒樓,突然間只見令狐大哥身子一晃,連人帶椅倒下地來,又見他雙手撐地,慢慢爬了開去,那只椅子壓在他身上。他受傷甚重,一時掙扎著站不起來。
  “田伯光甚是得意,笑道:‘坐著打天下第二,爬著打天下第幾?’說著站起身來。

  “令狐大哥也是哈哈一笑,說道:‘你輸了!’田伯光笑道:‘你輸得如此狼狽,還說是我輸了?’令狐大哥伏在地下,問道:‘咱們先前怎么說來?’田伯光道:‘咱們約定坐著打,是誰先站起身來,屁股離了椅子……便……便……便……’他連說了三個‘便’字,再也說不下去,左手指著令狐大哥。原來這時他才醒悟已上了當。他已經站起,令狐大哥可兀自未曾起立,屁股也未離開椅子,模樣雖然狼狽,依著約定的言語,卻算是勝了。”眾人聽到這里,忍不住拍手大笑,連聲叫好。只余滄海哼了一聲,道:“這無賴小子,跟田伯光這淫賊去耍流氓手段,豈不丟了名門正派的臉面?”定逸怒道:“甚么流氓手段?大丈夫斗智不斗力。可沒見你青城派中有這等見義勇為的少年英俠?”她聽儀琳述說令狐沖奮不顧身,保全了恒山派的顏面,心下實是好生感激,先前怨怪令狐沖之意,早就丟到了九霄云外。余滄海又哼了一聲,道:“好一個爬在地下的少年英俠!”定逸厲聲道:“你青城派……”劉正風怕他二人又起沖突,忙打斷話頭,問儀琳道:“賢侄,田伯光認不認輸?”儀琳道:“田伯光怔怔的站著,一時拿不定主意。令狐大哥叫道:‘恒山派的小師妹,你下來罷,恭喜你新收了一位高足啊!原來我在屋頂窺探,他早就知道了。田伯光這人雖惡,說過了的話倒不抵賴,那時他本可上前一刀將令狐大哥殺了,回頭再來對付我,但他卻大聲叫道:‘小尼姑,我跟你說,下次你再敢見我,我一刀便將你殺了。’我本來就不愿收這惡人做徒弟,他這么說,我正是求之不得。田伯光說了這句話,將單刀往刀鞘里一插,大踏步下了酒樓。我這才跳進樓去,將令狐大哥扶了起來,取出天香斷續膠給他敷上傷口,我一數,他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竟有十三處之多……”余滄海忽然插口道:“定逸師太,恭喜恭喜!”定逸瞪眼道:“恭甚么喜?”余滄海道:“恭喜你新收了一位武功卓絕、天下揚名的好徒孫!”定逸大怒,一拍桌子,站起身來。天門道人道:“余觀主,這可是你的不對了。咱們玄門清修之士,豈可開這等無聊玩笑?”余滄海一來自知理屈,二來對天門道人十分忌憚,當下轉過了頭,只作沒有聽見。儀琳續道:“我替令狐大哥敷完了藥,扶他坐上椅子。令狐大哥不住喘氣,說道:‘勞你駕,給斟一碗酒。’我斟了一碗酒遞給他。忽然樓梯上腳步聲響,上來了兩人,一個就是他。”伸指指著抬羅人杰尸身進來的那青城派弟子,又道:“另一個便是那惡人羅人杰。他們二人看看我,看看令狐大哥,眼光又轉過來看我,神色間甚是無禮。”
  眾人均想,羅人杰他們乍然見到令狐沖滿身鮮血,和一個美貌尼姑坐在酒樓之上,而那個尼姑又斟酒給他喝,自然會覺得大大不以為然,神色無禮,那也不足為奇了。儀琳續道:“令狐大哥向羅人杰瞧了一眼,問道:‘師妹,你可知青城派最擅長的是甚么功夫?’我道:‘不知道,聽說青城派高明的功夫多得很。’令狐大哥道:‘不錯,青城派高明的功夫很多,但其中最高明的一招,嘿嘿,免傷和氣,不說也罷。’說著向羅人杰又瞪了一眼。羅人杰搶將過來,喝道:‘最高明的是甚么?你倒說說看?’令狐大哥笑道:‘我本來不想說,你一定要我說,是不是?那是一招“屁股向后平沙落雁式”。’羅人杰伸手在桌上一拍,喝道:‘胡說八道,甚么叫做“屁股向后平沙落雁式”,從來沒聽見過!’“令狐大哥笑道:‘這是貴派的看家招式,你怎地會沒聽見過?你轉過身來,我演給你瞧。’羅人杰罵了幾句,出拳便向令狐大哥打去。令狐大哥站起來想避,但實在失血過多,半點力氣也沒有了,身子一晃,便即坐倒,給他這一拳打在鼻上,鮮血長流。“羅人杰第二拳又待再打,我忙伸掌格開,道:‘不能打!他身受重傷,你沒瞧見么?你欺負受傷之人,算是甚么英雄好漢?’羅人杰罵道:‘小尼姑見小賊生得瀟灑,動了凡心啦!快讓開。你不讓開,連你也打了。’我說:‘你敢打我,我告訴你師父余觀主去。’他說:‘哈哈,你不守清規,破了淫戒,天下人個個打得。’師父,他這可不是冤枉人嗎?他左手向我一探,我伸手格時,沒料到他這一下是虛招,突然間他右手伸出,在我左頰上捏了一把,還哈哈大笑。我又氣又急,連出三掌,卻都給他避開了。
  “令狐大哥道:“師妹,你別動手,我運一運氣,那就成了。’我轉頭瞧他,只見他臉上半點血色也沒有。就在那時,羅人杰奔將過去,握拳又要打他。令狐大哥左掌一帶,將他帶得身子轉了半個圈子,跟著飛出一腿,踢中了他的……他的后臀。這一腿又快又準,巧妙之極。那羅人杰站立不定,直滾下樓去。“令狐大哥低聲道:‘師妹,這就是他青城派最高明的招數,叫做“屁股向后平沙落雁式”,屁股向后,是專門給人踢的,平沙落……落……雁,你瞧像不像?’我本想笑,可是見他臉色愈來愈差,很是擔心,勸道:‘你歇一歇,別說話。’我見他傷口又流出血來,顯然剛才踢這一腳太過用力,又將傷口弄破了。“那羅人杰跌下樓后立即又奔了上來,手中已多了一柄劍,喝道:‘你是華山令狐沖,是不是?’令狐大哥笑道:‘貴派高手向我施展這招“屁股向后平沙落雁式”的,閣下已是第三人,無怪……無怪……’說著不住咳嗽。我怕羅人杰害他,抽出劍來,在旁守護。
  “羅人杰向他師弟道:‘黎師弟,你對付這小尼姑。’這姓黎的惡人應了一聲,抽出長劍,向我攻來,我只得出劍招架。只見羅人杰一劍又一劍向令狐大哥刺去,令狐大哥勉力舉劍招架,形勢甚是危急。又打幾招,令狐大哥的長劍跌了下來。羅人杰長劍刺出,抵在他胸前,笑道:‘你叫我三聲青城派的爺爺,我便饒了你性命。’令狐大哥笑道:‘好,我叫,我叫!我叫了之后,你傳不傳我貴派那招屁股向后平沙……’他這句話沒說完,羅人杰這惡人長劍往前一送,便刺入了令狐大哥胸口,這惡人當真毒辣……”
  她說到這里,晶瑩的淚水從面頰上滾滾流下,哽咽著繼續道:“我……我……我見到這等情狀,撲過去阻擋,但那羅人杰的利劍,已刺……刺進了令狐大哥的胸膛。”一時之間,花廳上靜寂無聲。
  余滄海只覺射向自己臉上的許多眼光之中,都充滿著鄙夷和憤恨之意,說道:“你這番言語,未免不盡不實。你即說羅人杰已殺了令狐沖,怎地羅人杰又會死在他的劍下?”儀琳道:“令狐大哥中了那劍后,卻笑了笑,向我低聲道:‘小師妹,我……我有個大秘密,說給你聽。那福……福威鏢局的辟邪……辟邪劍譜,是在……是在……’他聲音越說越低,我再也聽不見甚么,只見他嘴唇在動……”余滄海聽她提到福威鏢局的辟邪劍譜,登時心頭大震,不由自主的神色十分緊張,問道:“在甚么……”他本想問“在甚么地方”,但隨即想起,這句話萬萬不能當眾相詢,當即縮住,但心中撲通撲通的亂跳,只盼儀琳年幼無知,當場便說了出來,否則事后定逸師太一加詳詢,知道了其中的重大關連,那是無論如何不會讓自己與聞機密了。
  只聽儀琳續道:“羅人杰對那甚么劍譜,好像十分關心,走將過來,俯低身子,要聽令狐大哥說那劍譜是在甚么地方,突然之間,令狐大哥抓起掉在樓板上的那口劍,一抬手,刺入了羅人杰的小腹之中。這惡人仰天一交跌倒,手足抽搐了幾下,再也爬不起來。原來……原來……師父……令狐大哥是故意騙他走近,好殺他報仇。”
  她述說完了這段往事,精神再也支持不住,身子晃了幾晃,暈了過去。定逸師太伸出手臂,攬住了她腰,向余滄海怒目而視。眾人默然不語,想象回雁樓頭那場驚心動魄的格斗。在天門道人、劉正風、聞先生、何三七等高手眼中,令狐沖、羅人杰等人的武功自然都沒甚么了不起,但這場斗殺如此變幻慘酷,卻是江湖上罕見罕聞的凄厲場面,而從儀琳這樣一個秀美純潔的妙齡女尼口中說來,顯然并無半點夸大虛妄之處。劉正風向那姓黎的青城派弟子道:“黎世兄,當時你也在場,這件事是親眼目睹的?”
  那姓黎的青城弟子不答,眼望余滄海。眾人見了他的神色,均知當時實情確是如此。否則儀琳只消有一句半句假話,他自必出言反駁。余滄海目光轉向勞德諾,臉色鐵青,冷冷的問道:“勞賢侄,我青城派到底在甚么事上得罪了貴派,以致令師兄一再無端生事,向我青城派弟子挑釁?”勞德諾搖頭道:“弟子不知。那是令狐師哥和貴派羅兄私人間的爭斗,和青城、華山兩派的交情絕不相干。”余滄海冷笑道:“好一個絕不相干!你倒推得干干凈凈……”話猶未畢,忽聽得豁喇一聲,西首紙窗被人撞開,飛進一個人來。廳上眾人都是高手,應變奇速,分向兩旁一讓,各出拳掌護身,還未看清進來的人是誰,豁喇一響,又飛進一個人來。這兩人摔在地下,俯伏不動,但見兩人都身穿青色長袍,是青城派弟子的服色打扮,袍上臀部之處,清清楚楚的各印著一個泥水的腳印。只聽得窗外一個蒼老而粗豪的聲音朗聲道:“屁股向后平沙落雁式!哈哈,哈哈!”余滄海身子一晃,雙掌劈出,跟著身隨掌勢,竄出窗外,左手在窗格上一按,已借勢上了屋頂,左足站在屋檐,眼觀四方,但見夜色沉沉,雨絲如幕,更無一個人影,心念一動:“此人決不能在這瞬息之間,便即逸去無蹤,定然伏在左近。”知道此人大是勁敵,伸手拔出長劍,展開身形,在劉府四周迅捷異常的游走了一周。
  其時只天門道人自重身分,仍坐在原座不動,定逸師太、何三七、聞先生、劉正風、勞德諾等都已躍上了屋頂,眼見一個身材矮小的道人提劍疾行,黑暗中劍光耀眼,幻作了一道白光,在劉府數十間屋舍外繞行一圈,對余滄海輕身功夫之高,無不暗暗佩服。余滄海奔行雖快,但劉府四周屋角、樹木、草叢各處,沒一處能逃過他的眼光,不見有任何異狀,當即又躍入花廳,只見兩名弟子仍伏在地下,屁股上那兩個清清楚楚的腳印,便似化成了江湖上千萬人的恥笑,正在譏嘲青城派丟盡了顏面。余滄海伸手將一名弟子翻過身來,見是弟子申人俊,另一個不必翻身,從他后腦已可見到一部胡子,自是與申人俊焦孟不離的吉人通了。他伸手在申人俊脅下的穴道上拍了兩下,問道:“著了誰的道兒?”申人俊張口欲語,卻發不出半點聲息。余滄海吃了一驚,適才他這么兩拍,只因大批高手在側,故意顯得似乎輕描淡寫,渾不著力,其實已運上了青城派的上乘內力,但申人俊被封的穴道居然無法解開。當下只得潛運功力,將內力自申人俊背心“靈臺穴”中源源輸入。過了好一會,申人俊才結結巴巴的叫道:“師……師父。”余滄海不答,又輸了一陣內力。申人俊道:“弟……弟子沒見到對手是誰。”余滄海道:“他在哪里下的手?”申人俊道:“弟子和吉師弟兩個同到外邊解手,弟子只覺后心一麻,便著了這龜兒子的道兒。”余滄海臉一沉,道:“人家是武林高手,不可胡言謾罵。”申人俊道:“是。”
  余滄海一時想不透對方是甚么路子,一抬頭,只見天門道人臉色木然,對此事似是全不關心,尋思:“他五岳劍派同氣連枝,人杰殺了令狐沖,看來連天門這廝也將我怪上了。”突然想起:“下手之人只怕尚在大廳之中。”當即向申人俊招了招手,快步走進大廳。廳上眾人正在紛紛議論,兀自在猜測一名泰山派弟子,一名青城派弟子死于非命,是誰下的毒手,突然見到余滄海進來,有的認得他是青城派掌門,不認得他的,見這人身高不逾五尺,卻自有一股武學宗匠的氣度,形貌舉止,不怒自威,登時都靜了下來。余滄海的眼光逐一向眾人臉上掃去。廳上眾人都是武林中第二輩的人物,他雖然所識者不多,但一看各人的服色打扮,十之八九便已知屬于何門何派,料想任何門派的第二代弟子之中,決無內力如此深厚的好手,此人若在廳上,必然與眾不同。他一個一個的看去,突然之間,兩道鋒銳如刀的目光停在一個人身上。這人形容丑陋之極,臉上肌肉扭曲,又貼了幾塊膏藥,背脊高高隆起,是個駝子。余滄海陡然憶起一人,不由得一驚:“莫非是他?聽說這‘塞北明駝’木高峰素在塞外出沒,極少涉足中原,又跟五岳劍派沒甚么交情,怎會來參與劉正風的金盆洗手之會?但若不是他,武林中又哪有第二個相貌如此丑陋的駝子?”大廳上眾人的目光也隨著余滄海而射向那駝子,好幾個熟知武林情事的年長之人都驚噫出聲。劉正風搶上前去,深深一揖,說道:“不知尊駕光臨,有失禮數,當真得罪了。”其實那個駝子,卻哪里是甚么武林異人了?便是福威鏢局少鏢頭林平之。他深恐被人認出,一直低頭兜身,縮在廳角落里,若不是余滄海逐一認人,誰也不會注意到他。這時眾人目光突然齊集,林平之登時大為窘迫,忙站起向劉正風還禮,說道:“不敢,不敢!”
  劉正風知道木高峰是塞北人士,但眼前此人說的卻是南方口音,年歲相差甚遠,不由得起疑,但素知木高峰行事神出鬼沒,不可以常理測度,仍恭恭敬敬的道:“在下劉正風,不敢請教閣下高姓大名。”
  林平之從未想到有人會來詢問自己姓名,囁嚅了幾句,一時不答。劉正風道:“閣下跟木大俠……”林平之靈機一動:“我姓‘林’,拆了開來,不妨只用一半,便冒充姓‘木’好了。”隨口道:“在下姓木。”
  劉正風道:“木先生光臨衡山,劉某當真是臉上貼金。不知閣下跟‘塞北明駝’木大俠如何稱呼?”他看林平之年歲甚輕,同時臉上那些膏藥,顯是在故意掩飾本來面貌,決不是那成名已數十年的“塞北明駝”木高峰。
  林平之從未聽到過“塞北明駝木大俠”的名字,但聽得劉正風語氣之中對那姓木之人甚是尊敬,而余滄海在旁側目而視,神情不善,自己但須稍露行跡,只怕立時便會斃于他的掌下,此刻情勢緊迫,只好隨口敷衍搪塞,說道:“塞北明駝木大俠嗎?那是……那是在下的長輩。”他想那人既有“大俠”之稱,當然可以說是“長輩”。
  余滄海眼見廳上更無別個異樣之人,料想弟子申人俊和吉人通二人受辱,定是此人下的手,倘若塞北明駝木高峰親來,雖然頗有忌憚,卻也不懼,這人不過是木高峰的子侄,更加不放在心上,是他先來向青城派生事,豈能白白的咽下這口氣去?當即冷冷的道:“青城派和塞北木先生素無瓜葛,不知甚么地方開罪了閣下?”
  林平之和這矮小道人面對面的站著,想起這些日子來家破人散,父母被擒,迄今不知生死,全是因這矮小道人而起,雖知他武功高過自己百倍,但胸口熱血上涌,忍不住便要拔出兵刃向他刺去。然而這些日來多歷憂患,已非復當日福州府那個斗雞走馬的紈褲少年,當下強抑怒火,說道:“青城派好事多為,木大俠路見不平,自要伸手。他老人家古道熱腸,最愛鋤強扶弱,又何必管你開罪不開罪于他?”劉正風一聽,不由得暗暗好笑,塞北明駝木高峰武功雖高,人品卻頗為低下,這“木大俠”三字,只是自己隨口叫上一聲,其實以木高峰為人而論,別說“大俠”兩字夠不上,連跟一個“俠”字也是毫不相干。此人趨炎附勢,不顧信義,只是他武功高強,為人機警,倘若跟他結下了仇,那是防不勝防,武林中人對他忌憚畏懼則有之,卻無人真的對他有甚么尊敬之意。劉正風聽林平之這么說,更信他是木高峰的子侄,生怕余滄海出手傷了他,當即笑道:“余觀主,木兄,兩位既來到舍下,都是在下的貴客,便請瞧著劉某的薄面,大家喝杯和氣酒,來人哪,酒來!”家丁們轟聲答應,斟上酒來。余滄海對面前這年輕駝子雖不放在眼里,然而想到江湖上傳說木高峰的種種陰毒無賴事跡,倒也不敢貿然破臉,見劉府家丁斟上酒家,卻不出手去接,要看對方如何行動。林平之又恨又怕,但畢竟憤慨之情占了上風,尋思:“說不定此刻我爹媽已遭這矮道人的毒手,我寧可被你一掌斃于當場,也決不能跟你共飲。”目光中盡是怒火,瞪視余滄海,也不伸手去取酒杯,他本來還想辱罵幾句,畢竟懾于對方之威,不敢罵出聲來。余滄海見他對自己滿是敵意,怒氣上沖,一伸手,便施展擒拿法抓住了他手腕,說道:“好!好!好!沖著劉三爺的金面,誰都不能在劉府上無禮。木兄弟,咱們親近親近。”林平之用力一掙,沒能掙脫,聽得他最后一個“近”字一出口,只覺手腕上一陣劇痛,腕骨格格作響,似乎立即便會給他捏得粉碎。余滄海凝力不發,要逼迫林平之討饒。哪知林平之對他心懷深仇大恨,腕上雖痛入骨髓,卻哼也沒哼一聲。劉正風站在一旁,眼見他額頭黃豆大的汗珠一滴滴滲將出來,但臉上神色傲然,絲毫不屈,對這青年人的硬氣倒也有些佩服,說道:“余觀主!”正想打圓場和解,忽聽得一個尖銳的聲音說道:“余觀主,怎地興致這么好,欺侮起木高峰的孫子來著?”眾人一齊轉頭,只見廳口站著一個肥肥胖胖的駝子,這人臉上生滿了白瘢,卻又東一塊西一塊的都是黑記,再加上一個高高隆起的駝背,實是古怪丑陋之極。廳上眾人大都沒見過木高峰的廬山真面,這時聽他自報姓名,又見到這副怪相,無不聳然動容。這駝子身材臃腫,行動卻敏捷無倫,眾人只眼睛一花,見這駝子已欺到了林平之身邊,在他肩頭拍了拍,說道:“好孫子,乖孫兒,你給爺爺大吹大擂,說甚么行俠仗義,鋤強扶弱,爺爺聽在耳里,可受用得很哪!”說著又在他肩頭拍了一下。他第一次拍肩,林平之只感全身劇震,余滄海手臂上也是一熱,險些便放開了手,但隨即又運功力,牢牢抓住。木高峰一拍沒將余滄海的五指震脫,一面跟林平之說話,一面潛運內力,第二下拍在他肩頭之時,已使上了十成功力。林平之眼前一黑,喉頭發甜,一口鮮血涌到了嘴里。他強自忍住,骨嘟一聲,將鮮血吞入了腹中。
  余滄海虎口欲裂,再也捏不住,只得放開了手,退了一步,心道:“這駝子心狠手辣,果然名不虛傳,他為了震脫我手指,居然寧可讓他孫子身受內傷。”
  林平之勉力哈哈一笑,向余滄海道:“余觀主,你青城派的武功太也稀松平常,比之這位塞北明駝木大俠,那可差得遠了,我瞧你不如改投木大俠門下,請他點撥幾招,也可……也可……有點兒進……進益……”他身受內傷,說這番話時心情激蕩,只覺五臟便如倒了轉來,終于支撐著說完,身子已搖搖欲墜。余滄海道:“好,你叫我改投木先生的門下,學一些本事,余滄海正是求之不得。你自己是木先生門下,本事一定挺高的了,在下倒要領教領教。”指明向林平之挑戰,卻要木高峰袖手旁觀,不得參預。木高峰向后退了兩步,笑道:“小孫子,只怕你修為尚淺,不是青城派掌門的對手,一上去就給他斃了。爺爺難得生了你這樣一個又駝又俊的好孫子,可舍不得你給人殺了。你不如跪下向爺爺磕頭,請爺爺代你出手如何?”
  林平之向余滄海瞧了一眼,心想:“我若貿然上前和這姓余的動手,他怒火大熾之下,只怕當真一招之間就將我殺了。命既不存,又談甚么報父母之仇?可是我林平之堂堂男子,豈能平白無端的去叫這駝子作爺爺?我自己受他羞辱不要緊,連累爹爹也受此奇恥大辱,終身抬不起頭來,日后如何在江湖上立足?我倘若向他一跪,那明擺是托庇于‘塞北明駝’的宇下,再也不能自立了。”一時心神不定,全身微微發抖,伸左手扶在桌上。余滄海道:“我瞧你就是沒種!要叫人代你出手,磕幾個頭,又打甚么緊?”他已瞧出林平之和木高峰之間的關系有些特異,顯然木高峰并非真的是他爺爺,否則為甚么林平之只稱他“前輩”,始終沒叫過一聲“爺爺”?木高峰也不會在這當口叫自己的孫兒磕頭。他以言語相激,要林平之沉不住氣而親自出手,那便大有回旋余地。
  林平之心念電轉,想起這些日來福威鏢局受到青城派的種種欺壓,一幕幕的恥辱,在腦海中紛至沓來的流過,尋思:“大丈夫小不忍則亂大謀,只須我日后真能揚眉吐氣,今日受一些折辱又有何妨?”當即轉過身來,屈膝向木高峰跪倒,連連磕頭,說道:“爺爺,這余滄海濫殺無辜,搶劫財物,武林中人人得而誅之。請你主持公道,為江湖上除此大害。”木高峰和余滄海都大出意料之外,這年輕駝子適才被余滄海抓住,以內力相逼,始終強忍不屈,可見頗有骨氣,哪知他居然肯磕頭哀求,何況是在這大庭廣眾之間。群豪都道這年輕駝子便是木高峰的孫子,便算不是真的親生孫兒,也是徒孫、侄孫之類。只有木高峰才知此人與自己絕無半點瓜葛,而余滄海雖瞧出其中大有破綻,卻也猜測不到兩者真正的關系,只知林平之這聲“爺爺”叫得極為勉強,多半是為了貪生怕死而發。木高峰哈哈大笑,說道:“好孫兒,乖孫兒,怎么?咱們真的要玩玩嗎?”他口中在稱贊林平之,但臉孔正對著余滄海,那兩句“好孫兒,乖孫兒”,便似叫他一般。
  余滄海更是憤怒,但知今日這一戰,不但關系到一己的生死存亡,更與青城一派的興衰榮辱大有關連,當下暗自凝神戒備,淡淡一笑,說道:“木先生有意在眾位朋友之前炫耀絕世神技,令咱們大開眼界,貧道只有舍命陪君子了。”適才木高峰這兩下拍肩震手,余滄海已知他內力深厚,兼且十分霸道,一旦正面相攻,定如雷霆疾發、排山倒海一般的撲來,尋思:“素聞這駝子十分自負,他一時勝我不得,便會心浮氣躁的搶攻,我在最初一百招之中只守不攻,先立于不敗之地,到得一百招后,當能找到他的破綻。”
  木高峰見這矮小道人身材便如孩童一般,提在手里只怕還不到八十斤,然而站在當地,猶如淵停岳峙,自有一派大宗師的氣度,顯然內功修為頗深,心想:“這小道士果然有些鬼門道,青城派歷代名手輩出,這牛鼻子為其掌門,決非泛泛之輩,駝子今日倒不可陰溝里翻船,一世英名,付于流水。”他為人向來謹細,一時不敢貿然發招。
  便在二人蓄勢待發之際,突然間呼的一聲響,兩個人從后飛了出來,砰的一聲,落在地下,直挺挺的俯伏不動。這兩人身穿青袍,臀部處各有一個腳印。只聽得一個女童的清脆聲音叫道:“這是青城派的看家本領,‘屁股向后平沙落雁式’!”
  余滄海大怒,一轉頭,不等看清是誰說話,循聲辨向,晃身飛躍過去,只見一個綠衫女童站在席邊,一伸手便抓住了她的手臂。那女童大叫一聲“媽呀!”哇的一聲,哭了出來。余滄海吃了一驚,本來聽她口出侮辱之言,狂怒之下,不及細思,認定青城派兩名弟子又著了道兒,定是與她有關,這一抓手指上使力甚重,待得聽她哭叫,才想此人不過是一個小小女孩,如何可以下重手對待,當著天下英雄之前,豈不是大失青城掌門的身分?急忙放手。豈知那小姑娘越哭越響,叫道:“你抓斷了我骨頭,媽呀,我手臂斷啦!嗚嗚,好痛,好痛!嗚嗚。”這青城派掌門身經百戰,應付過無數大風大浪,可是如此尷尬場面卻從來沒遇到過,眼見千百道目光都射向自己,而目光中均有責難甚至鄙視之色,不由得臉上發燒,手足無措,低聲道:“別哭,別哭,手臂沒斷,不會斷的。”那女童哭道:“已經斷了,你欺侮人,大人打小孩,好不要臉,哎唷好痛啊,嗚嗚嗚,嗚嗚嗚嗚!”
  眾人見這女童約莫十三四歲年紀,穿一身翠綠衣衫,皮膚雪白,一張臉蛋清秀可愛,無不對她生出同情之意。幾個粗魯之人已喝了起來:“揍這牛鼻子!”“打死這矮道士!”余滄海狼狽之極,知道犯了眾怒,不敢反唇相譏,低聲道:“小妹妹,別哭,對不起。我瞧瞧你的手臂,看傷了沒有?”說著便欲去捋她衣袖。那女童叫道:“不,不,別碰我。媽媽,媽媽,這矮道士打斷了我的手臂。”
  余滄海正感無法可施,人叢中走出一名青袍漢子,正是青城派中最機靈的方人智。他向那女童道:“小姑娘裝假,我師父的手連你的衣袖也沒碰到,怎會打斷了你的手臂?”那女童大叫:“媽媽,又有人來打我了!”
  定逸師太在旁早已看得大怒,搶步上前,伸掌便向方人智臉上拍去,喝道:“大欺小,不要臉。”方人智伸臂欲擋,定逸右手疾探,抓住了他手掌,左手手臂一靠,壓向他上臂和小臂之間相交的手肘關節,這一下只教壓實了,方人智手臂立斷。余滄海回手一指,點向定逸后心。定逸只得放開方人智,反手拍出。余滄海不欲和她相斗,說聲:“得罪了!”躍開兩步。定逸握住那小姑娘的手,柔聲道:“好孩子,哪里痛?給我瞧瞧,我給你治治。”一摸她的手臂,并未斷折,先放了心,拉起她的衣袖,只見一條雪白粉嫩的圓臂之上,清清楚楚的留下四條烏青的手指印。定逸大怒,向方人智喝道:“小子撒謊!你師父沒碰到她手臂,那么這四個指印是誰捏的?”那小姑娘道:“是烏龜捏的,是烏龜捏的。”一面說,一面指著余滄海的背心。突然之間,群雄轟然大笑,有的笑得口中茶水都噴了出來,有的笑彎了腰,大廳之中,盡是哄笑之聲。余滄海不知眾人笑些甚么,心想這小姑娘罵自己是烏龜,不過是孩子家受了委屈,隨口詈罵,又有甚么好笑了?只是人人對自己發笑,卻也不禁狼狽。方人智縱身而前,搶到余滄海背后,從他衣服上揭下一張紙來,隨手一團,余滄海接了過來,展開一看,卻見紙上畫著一只大烏龜,自是那女童貼在自己背后的。余滄海羞憤之下,心中一凜:“這只烏龜當然是早就繪好了的。別人要在我背心上作甚么手腳。決無可能,定是那女童大哭大叫,趁我心慌意亂之際,便即貼上,如此說來,暗中定是有大人指使。”轉眼向劉正風瞧了一眼,心想:“這女孩自是劉家的人,原來劉正風暗中在給我搗鬼。”劉正風給他這么瞧了一眼,立時明白,知他怪上了自己,當即走上一步,向那女童道:“小妹妹,你是誰家的孩子?你爹爹媽媽呢?”這兩句問話,一來是向余滄海表白,二來自己確也起疑,要知道這小姑娘是何人帶來。
  那女童道:“我爹爹媽媽有事走開了,叫我乖乖的坐著別動,說一會兒便有把戲瞧,有兩個人會飛出去躺著不動,說是青城派的看家本領,叫甚么‘屁股向后平沙落雁式’,果然好看!”說著拍起手來。她臉上晶瑩的淚珠兀自未曾拭去,這時卻笑得甚是燦爛。眾人一見,不由得都樂了,明知那是陰損青城派的,眼見那兩名青城派弟子兀自躺著不動,屁股朝天,屁股上清清楚楚的各有一個腳印,大暴青城派之丑。
  余滄海伸手到一名弟子身上拍了拍,發覺二人都被點了穴道,正與先前申人俊、吉人通二人所受一般無異,若要運內力解穴,殊非一時之功,不但木高峰在旁虎視眈眈,而且暗中還伏了大對頭,這時可不能為了替弟子解穴而耗損內力,當即低聲向方人智道:“先抬了下去。”方人智向幾名同門一招手,幾個青城派弟子奔了出來,將兩個同門抬了出廳。那女童忽然大聲道:“青城派的人真多!一個人平沙落雁,有兩個人抬!兩個人平沙落雁,有四個人抬。”余滄海鐵青著臉,向那女童道:“你爹爹姓甚么?剛才這幾句話,是你爹爹教的么?”他想這女童這兩句話甚是陰損,若不是大人所教,她小小年紀,決計說不出來,又想:“甚么‘屁股向后平沙落雁式’,是令狐沖這小子胡謅出來的,多半華山派不忿令狐沖為人杰所殺,向我青城派找場子來啦。點穴之人武功甚高,難道……難通是華山派掌門岳不群在暗中搗鬼?”想到岳不群在暗算自己,不但這人甚是了得,而且他五岳劍派聯盟,今日要是一齊動手,青城派非一敗涂地不可。言念及此,不由得神色大變。

  那女童不回答他的問話,笑著叫道:“二一得二,二二得四,二三得六,二四得八,二五得十……”不住口的背起九九乘數表來。余滄海道:“我問你啊!”聲音甚是嚴厲。那女童嘴一扁,哇的一聲,又哭了出來,將臉藏在定逸師太的懷里。定逸輕輕拍她背心,安慰她道:“別怕,別怕!乖孩子,別怕。”轉頭向余滄海道:“你這么兇霸霸嚇唬孩子干么?”余滄海哼了一聲,心想:“五岳劍派今日一齊跟我青城派干上了,可得小心在意。”
  那女童從定逸懷中伸頭出來,笑道:“老師太,二二得四,青城派兩個人屁股向后平沙落雁四個人抬,二三得六,三個人屁股向后平沙落雁就得六個人抬,二四得八……”沒再說下去,已格格的笑了起來。
  眾人覺得這小姑娘動不動便哭,哭了之后隨即破涕為笑,如此忽哭忽笑,本來是七八歲孩童的事,這小姑娘看模樣已有十三四歲,身材還生得甚高,何況每一句話都是在陰損余滄海,顯然不是天真爛漫的孩童之言,暗中另行有人指使,那是絕無可疑的了。余滄海大聲道:“大丈夫行為光明磊落,哪一位朋友跟貧道過不去的,盡可現身,這般鬼鬼祟祟的藏頭露尾,指使一個小孩子來說些無聊言語,算是哪一門子英雄好漢?”他身子雖矮,這幾句話發自丹田,中氣充沛,入耳嗡嗡作響。群豪聽了,不由自主的肅然起敬,一改先前輕視的神態。他說完話后,大廳中一片靜寂,無人答話。隔了好一會,那女童忽道:“老師太,他問是哪一門子的英雄好漢?他青城派是不是英雄好漢?”定逸是恒山派的前輩人物,雖對青城派不滿,不愿公然詆毀整個門派,當下含糊其辭的答道:“青城派……青城派上代,是有許多英雄好漢的。”那女童又問:“那么現今呢?還有沒有英雄好漢剩下來?”定逸將嘴向余滄海一努,道:“你問這位青城派的掌門道長罷!”那女童道:“青城派掌門道長,倘使人家受了重傷,動彈不得,卻有人上去欺侮他。你說那個乘人之危的家伙,是不是英雄好漢?”余滄海心頭怦的一跳,尋思:“果然是華山派的!”先前在花廳中曾聽儀琳述說羅人杰刺殺令狐沖經過之人,也盡皆一凜:“莫非這小姑娘和華山派有關?”勞德諾卻想:“這小姑娘說這番話,明明是為大師哥抱不平來著。她卻是誰?”他為了怕小師妹傷心,匆忙之間,尚未將大師兄的死訊告知同門。儀琳全身發抖,心中對那小姑娘感激無比。這一句話,她早就想向余滄海責問,只是她生性和善,又素來敬上,余滄海說甚么總是前輩,這句話便問不出口,此刻那小姑娘代自己說出了心頭的言語,忍不住胸口一酸,淚水便撲簌簌的掉下來了。余滄海低沉著聲音問道:“這一句話,是誰教你問的?”那女童道:“青城派有一個羅人杰,是道長的弟子罷?他見人家受了重傷,那受傷的又是個大大的好人,這羅人杰不去救他,反而上去刺他一劍。你說這羅人杰是不是英雄好漢?這是不是道長教他的青城派俠義道本事?”這幾句話雖是出于一個小姑娘之口,但她說得爽脆利落,大有咄咄逼人之意。余滄海無言可答,又厲聲道:“到底是誰指使你來問我?你父親是華山派的是不是?”
  那女童轉過了身子,向定逸道:“老師太,他這么嚇唬小姑娘,算不算是光明磊落的大丈夫?算不算英雄好漢?”定逸嘆了口氣,道:“這個我可就說不上來了。”
  眾人愈聽愈奇,這小姑娘先前那些話,多半是大人先前教定了的,但剛才這兩句問話,明明是抓住了余滄海的話柄而發問,譏刺之意,十分辛辣,顯是她隨機應變,出于己口,瞧不出她小小年紀,竟這般厲害。
  儀琳淚眼模糊之中,看到了這小姑娘苗條的背影,心念一動:“這個小妹妹我曾經見過的,是在哪里見過的呢?”側頭一想,登時記起:“是了,昨日回雁樓頭,她也在那里。”腦海之中,昨天的情景逐步自朦朧而清晰起來。昨日早晨,她被田伯光威逼上樓,酒樓上本有七八張桌旁坐滿了酒客,后來泰山派的二人上前挑戰,田伯光砍死了一人,眾酒客嚇得一哄而散,酒保也不敢再上來送菜斟酒。可是在臨街的一角之中,一張小桌旁坐著個身材十分高大的和尚,另一張小桌旁坐著二人,直到令狐沖被殺,自己抱著他尸體下樓,那和尚和那二人始終沒有離開。當時她心中驚惶已極,諸種事端紛至沓來,哪有心緒去留神那高大和尚以及另外兩人,此刻見到那女童的背影,與腦海中殘留的影子一加印證,便清清楚楚的記得,昨日坐在小桌旁的二人之中,其中之一就是這小姑娘。她背向自己,因此只記得她的背影,昨日她穿的是淡黃衫子,此刻穿的卻是綠衫,若不是此刻她背轉身子,說甚么也記不起來。
  可是另外一人是誰呢?她只記得那是個男人,那是確定無疑的,是老是少,甚么打扮,那是甚么都記不得了。還有,記得當時看到那個和尚端起碗來喝酒,在田伯光給令狐沖騙得承認落敗之時,那大和尚曾哈哈大笑,這小姑娘當時也笑了的,她清脆的笑聲,這時在耳邊似乎又響了起來,對,是她,正是她!那個大和尚是誰?怎么和尚會喝酒?
  儀琳的心神全部沉浸在昨日的情景之中,眼前似乎又出現了令狐沖的笑臉:他在臨死之際,怎樣誘騙羅人杰過來,怎樣挺劍刺入敵人小腹。她抱著令狐沖的尸體跌跌撞撞的下樓,心中一片茫然,不知自己身在何處,胡里胡涂的出了城門,胡里胡涂的在道上亂走……只覺得手中所抱的尸體漸漸冷了下去,她一點不覺得沉重,也不知道悲哀,更不知要將這尸體抱到甚么地方。突然之間,她來到了一個荷塘之旁,荷花開得十分鮮艷華美,她胸口似被一個大錘撞了一下,再也支持不住,連著令狐沖的尸體一齊摔倒,就此暈了過去。

  等到慢慢醒轉,只覺日光耀眼,她急忙伸手去抱尸體,卻抱了個空。她一驚躍起,只見仍是在那荷塘之旁,荷花仍是一般的鮮艷華美,可是令狐沖的尸體卻已影蹤不見。她十分驚惶,繞著荷塘奔了幾圈,尸體到了何處,找不到半點端倪。回顧自己身上衣衫血清斑斑,顯然并不是夢,險些兒又再暈去,定了定神,四下里又尋了一遍,這具尸體竟如生了翅膀般飛得無影無蹤。荷塘中塘水甚淺,她下水去掏了一遍,哪有甚么蹤跡?這樣,她到了衡山城,問到了劉府,找到了師父,心中卻無時無刻不在思索:“令狐大哥的尸體到哪里去了?有人路過,搬了去么?給野獸拖了去么?”想到他為了相救自己而喪命,自己卻連他的尸身也不能照顧周全,如果真是給野獸拖去吃了,自己實在不想活了。其實,就算令狐沖的尸身好端端地完整無缺,她也是不想活了。
  忽然之間,她心底深處,隱隱冒出來一個念頭,那是她一直不敢去想的。這念頭在過去一天中曾出現過幾次,她立即強行壓下,心中只想:“我怎地如此不定心?怎會這般的胡思亂想?當真荒謬絕倫!不,決沒這會子事。”可是這時候,這念頭她再也壓不住了,清清楚楚的出現在心中:“當我抱著令狐大哥的尸身之時,我心中十分平靜安定,甚至有一點兒歡喜,倒似乎是在打坐做功課一般,心中甚么也不想,我似乎只盼一輩子抱著他的身子,在一個人也沒有的道上隨意行走,永遠無止無休。我說甚么也要將他的尸身找回來,那是為了甚么?是不忍他的尸身給野獸吃了么?不!不是的。我要抱著他的尸身在道上亂走,在荷塘邊靜靜的待著。我為甚么暈去?真是該死!我不該這么想,師父不許,菩薩也不容,這是魔念,我不該著了魔。可是,可是令狐大哥的尸身呢?”她心頭一片混亂,一時似乎見到了令狐沖嘴角邊的微笑,那樣滿不在乎的微笑,一時又見到他大罵“倒霉的小尼姑”時那副鄙夷不屑的臉色。她胸口劇痛起來,像是刀子在剜割一般……余滄海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勞德諾,這個小女孩是你們華山派的,是不是?”勞德諾道:“不是,這個小妹妹,弟子今日也還是初見,她不是敝派的。”余滄海道:“好,你不肯認,也就算了。”突然間手一揚,青光閃動,一柄飛錐向儀琳射了過去,喝道:“小師父,你瞧這是甚么?”儀琳正在呆呆出神,沒想到余滄海竟會向自己發射暗器,心中突然感到一陣快意:“他殺了我最好,我本就不想活了,殺了我最好!”心中更無半分逃生之念,眼見那飛錐緩緩飛來,好幾個人齊聲警告:“小心暗器!”不知為了甚么,她反而覺得說不出的平安喜悅,只覺活在這世上苦得很,難以忍受的寂寞凄涼,這飛錐能殺了自己,那正是求之不得的事。定逸將那女童輕輕一推,飛身而前,擋在儀琳的身前,別瞧她老態龍鐘,這一下飛躍可快得出奇,那飛錐去勢雖緩,終究是一件暗器,定逸后發先至,居然能及時伸手去接。眼見定逸師太一伸手便可將錐接住,豈知那鐵錐飛至她身前約莫兩尺之處,陡地下沉,拍的一聲,掉在地下。定逸伸手接了個空,那是在人前輸了一招,不由得臉上微微一紅,卻又不能就此發作。便在此時,只見余滄海又是手一揚,將一個紙團向那女童臉上擲了過去。這紙團便是繪著烏龜的那張紙搓成的。定逸心念一動:“牛鼻子發這飛錐,原來是要將我引開,并非有意去傷儀琳。”
  眼見這小小紙團去勢甚是勁急,比之適才的那柄飛錐勢道還更凌厲,其中所含內力著實不小,擲在那小姑娘臉上,非教她受傷不可,其時定逸站在儀琳的身畔,這一下變起倉卒,已不及過去救援,只叫得一個“你”字,只見那女童矮身坐地,哭叫:“媽媽,媽媽,人家要打死我啦!”她這一縮甚是迅捷,及時避開紙團,明明身有武功,卻是這般撒賴。眾人都覺好笑。余滄海卻也覺得不便再行相逼,滿腹疑團,難以索解。定逸師太見余滄海神色尷尬,暗暗好笑,心想青城派出的丑已著實不小,不愿再和他多所糾纏,向儀琳道:“儀琳,這小妹妹的爹娘不知到哪里去了,你陪她找找去,免得沒人照顧,給人家欺侮。”儀琳應道:“是!”走過去拉住了那女童的手。那女童向她笑了笑,一同走出廳去。
  余滄海冷笑一聲,不再理會,轉頭去瞧木高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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