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傲江湖
   —金庸
三十九  拒盟
  
  剛出洞口,突然間頭頂黑影晃動,似有甚么東西落下,令狐沖和盈盈同時縱起閃避,豈知一張極大的漁網竟兜頭將兩人罩住。兩人大吃一驚,忙拔劍去割漁網,割了幾下,竟然紋絲不動。便在此時,又有一張漁網從高處撒下,罩在二人身上。山洞頂上躍下一人,手握繩索,用力拉扯,收緊漁網。令狐沖脫口叫道:“師父!”原來那人卻是岳不群。岳不群將漁網越收越緊。令狐沖和盈盈便如兩條大魚一般,給裹纏在網里,初時尚能掙扎,到后來已動彈不得。盈盈驚惶之下,不知如何是好,一瞥眼間,忽見令狐沖臉帶微笑,神情甚是得意,心想:“莫非他有脫身之法?”岳不群獰笑道:“小賊,你得意洋洋的從洞中出來,可沒料到大禍臨頭罷?”令狐沖道:“那也沒甚么大禍臨頭。一個人總要死的,和我愛妻死在一起,那就開心得很了。”盈盈這才明白,原來他臉露喜容,是為了可和自己同死,驚惶之意頓消,感到了一陣甜蜜喜慰。令狐沖道:“你只能便這樣殺死我二人,可不能將我夫妻分開,一一殺死。”岳不群怒道:“小賊,死在眼前,還在說嘴!”將繩索又在他二人身上繞了幾轉,捆得緊緊地。
  令狐沖道:“你這張漁網,是從老頭子那里拿來的罷。你待我當真不錯,明知我二人不愿分開,便用繩索縛得我夫妻如此緊法。你從小將我養大,明白我的心意,這世上的知己,也只有你岳先生一人了。”他嘴里盡說俏皮話,只盼拖延時刻,看有甚么方法能夠脫險,又盼風清揚突然現身相救。岳不群冷笑道:“小賊,從小便愛胡說八道,這賊性兒至今不改。我先割了你的舌頭,免得你死后再進拔舌地獄。”左足飛起,在令狐沖腰眼中踢了一腳,登時點了他的啞穴,令他做聲不得,說道:“任大小姐,你要我先殺他呢,還是先殺你?”盈盈道:“那又有甚么分別?我身邊三尸腦神丹的解藥,可只有三顆。”岳不群登時臉上變色。他自被盈盈逼著吞服“三尸腦神丹”后,日思夜想,只是如何取得解藥。他候準了良機,在他二人甫脫險境、欣然出洞、最不提防之際突撒金絲漁網,將他們罩住。本來打的主意,是將令狐沖和盈盈先行殺死,再到她身上搜尋解藥,此刻聽她說身上只有三顆解藥,那么將他二人殺死后,自己也只能活三年,而且三年之后尸蟲入腦,狂性大發,死得苦不堪言,此事倒是煞費思量。他雖養氣功夫極好,卻也忍不住雙手微微顫動,說道:“好,那么咱們做一個交易。你將制煉解藥之法跟我說了,我便饒你二人不死。”盈盈一笑,淡淡的道:“小女子雖然年輕識淺,卻也知道君子劍岳先生的為人。閣下如果言而有信,也不會叫作君子劍了。”岳不群道:“你跟著令狐沖沒得到甚么好處,就學會了貧嘴貧舌。那制煉解藥之方,你是決計不肯說的了?”盈盈道:“自然不說。三年之后,我和沖郎在鬼門關前恭候大駕,只是那時閣下五官不全,面目全非,也不知是否能認得你。”岳不群背上登時感到一陣涼意,明白她所謂“五官不全,面目全非”,是指自己毒發之時,若非全身腐爛,便是自己將臉孔抓得稀爛,思之當真不寒而栗,怒道:“我就算面目全非,那也是你早我三年。我也不殺你,只是割去你的耳朵鼻子,在你雪白的臉蛋上劃他十七八道劍痕,且看你那多情多義的沖郎,是不是還愛你這個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丑八怪。”刷的一聲,抽出了長劍。盈盈“啊”的一聲,驚叫了出來。她死倒不怕,但若給岳不群毀得面目猶似鬼怪一般,讓令狐沖瞧在眼里,雖死猶有余恨。令狐沖給點了啞穴,手足尚能動彈,明白盈盈的心意,以手肘碰了碰她,隨即伸起右手兩根手指,往自己眼中插去。盈盈又是“啊”的一聲,急叫:“沖哥,不可!”岳不群并非真的就此要毀盈盈的容貌,只不過以此相脅,逼她吐露解藥的藥方,令狐沖倘若自壞雙目,這一步最厲害的棋子也無效了。他出手迅疾無比,左臂一探,隔著漁網便抓住了令狐沖的右腕,喝道:“住手!”
  兩人肌膚一觸,岳不群便覺自己身上的內力向外直瀉,叫聲“啊喲!”忙欲掙脫,但自己手掌卻似和令狐沖手腕粘住了一般。令狐沖一翻手,抓住了他手掌,岳不群的內力更源源不絕的洶涌而出。岳不群大驚,右手揮劍往他身上斬去。令狐沖手一抖,拖過他的身子,這一劍便斬在地下。岳不群內力疾瀉,第二劍待欲再砍,已然疲軟無力,幾乎連手臂也抬不起來。他勉力舉劍,將劍尖對準令狐沖的眉心,手臂和長劍不斷顫抖,慢慢插將下來。
  盈盈大驚,想伸指去彈岳不群的長劍,但雙臂都壓在令狐沖身下,漁網又纏得極緊,出力掙扎,始終抽不出手來。令狐沖左手給盈盈壓住了,也是移動不得,眼見劍尖慢慢刺落,忽想:“我以慢劍之法殺左冷禪,傷林平之,此刻師父也以此法殺我,報應好快。”岳不群只覺內力飛快消逝,而劍尖和令狐沖眉心相去也只數寸,又是歡喜,又是焦急。
  忽然身后一個少女的聲音尖聲叫道:“你……你干甚么?快撤劍!”腳步聲起,一人奔近。岳不群眼見劍尖只須再沉數寸,便能殺了令狐沖,此時自己生死也是系于一線,如何肯即罷手?拚著余力,使勁一沉,劍尖已觸到令狐沖眉心,便在此時,后心一涼,一柄長劍自他背后直刺至前胸。那少女叫道:“令狐大哥,你沒事罷?”正是儀琳。令狐沖胸口氣血翻涌,答不出話來。盈盈道:“小師妹,令狐大哥沒事。”儀琳喜道:“那才好了!”怔了一怔,驚道:“是岳先生!我……我殺了他!”盈盈道:“不錯。恭喜你報了殺師之仇。請你解開漁網,放我們出來。”
  儀琳道:“是,是!”眼見岳不群俯伏在地,劍傷處鮮血慘出,嚇得全身都軟了,顫聲道:“是……是我殺了他?”抓起繩索想解,雙手只是發抖,使不出力,說甚么也解不開。忽聽得左首有人叫道:“小尼姑,你殺害尊長,今日教你難逃公道!”一名黃衫老者仗劍奔來,卻是勞德諾。令狐沖叫聲:“啊喲!”盈盈叫道:“小師妹,快拔劍抵擋。”儀琳一呆之下,從岳不群身上拔出長劍。勞德諾刷刷刷三劍快攻,儀琳擋了三劍,第三劍從她左肩掠過,劃了一道口子。勞德諾劍招越使越快,有幾招依稀便是辟邪劍法,只是沒學得到家,僅略具其形,出劍之迅疾,和林平之也相差甚遠。本來勞德諾經驗老到,劍法兼具嵩山、華山兩派之長,新近又學了些辟邪劍法,儀琳原不是他的對手。好在儀和、儀清等盼她接任恒山掌門,這些日子來督導她勤練令狐沖所傳的恒山派劍法絕招,武功頗有進境,而勞德諾的辟邪劍法乍學未精,偏生急欲試招,夾在嵩山、華山兩派的劍法中使將出來,反而駁雜不純,使得原來的劍法打了個折扣。儀琳初上手時見敵人劍法極快,心下驚慌,第三劍上便傷了左肩,但想自己要是敗了,令狐沖和盈盈未脫險境,勢必立時遭難,心想他要殺令狐大哥,不如先將我殺了,既抱必死之念,出招時便奮不顧身。勞德諾遇上她這等拚命的打法,一時倒也難以取勝,口中亂罵:“小尼姑,你他媽的好狠!”盈盈見儀琳一鼓作氣,勉力支持,斗得久了,勢必落敗,當下滾動身子,抽出左手,解開了令狐沖的穴道,伸手入懷,摸出短劍。令狐沖叫道:“勞德諾,你背后是甚么東西?”勞德諾經驗老到,自不會憑令狐沖這么一喝,便轉頭去看,以致給敵人以可乘之機。他對令狐沖的呼喝置之不理,加緊進擊。盈盈握著短劍,想要從漁網孔中擲出,但儀琳和勞德諾近身而搏,倘若準頭稍偏,說不定便擲中了她,一時躊躇不發。忽聽得儀琳“啊”的一聲叫,左肩又中了一劍。第一次受傷甚輕,這一劍卻深入數寸,青草地下登時濺上鮮血。令狐沖叫道:“猴子,猴子,啊,這是六師弟的猴子。乖猴兒,快撲上去咬他,這是害死你主人的惡賊。”勞德諾為了盜取岳不群的《紫霞神功》秘笈,殺死華山派六弟子陸大有。陸大有平時常帶著一只小猴兒,放在肩頭,身死之后,這只猴兒也就不知去向。此刻他突然聽到令狐沖呼喝,不由得心中發毛:“這畜生倘若撲上來咬我,倒是礙手礙腳。”側身反手一劍,向身后砍去,卻哪里有甚么猴子了?便在這時,盈盈短劍脫手,呼的一聲,射向他后頸。勞德諾一伏身,短劍從他頭頂飛過,突覺左腳足踝上一緊,已被一根繩索纏住,繩索向后忽拉,登時身不由主的撲倒。原來令狐沖眼見勞德諾伏低避劍,正是良機,來不及解開漁網,便將漁網上的長繩甩了出去,纏住他左足,將他拉倒。令狐沖和盈盈齊叫:“快殺,快殺!”
  儀琳揮劍往勞德諾頭頂砍落。但她既慈心,又膽小,初時殺岳不群,只是為了要救令狐沖,情急之下,揮劍直刺,渾沒想到要殺人,此刻長劍將要砍到勞德諾頭上,心中一軟,劍鋒略偏,擦的一聲響,砍在他的右肩上。勞德諾琵琶骨立被砍斷,長劍脫手,他生怕儀琳第二劍又再砍落,忍痛跳起,掙脫漁網繩索,飛也似的向崖下逃去。
  突然山崖邊沖上二人,當先一個女子喝道:“喂,剛才是你罵我女兒嗎?”正是儀琳之母、在懸空寺中假裝聾啞的那個婆婆。勞德諾飛腿向她踢去。那婆婆側身避過,拍的一聲,重重打了他一記耳光,喝道:“你罵‘你他媽的好狠’,她的媽媽就是我,你敢罵我?”令狐沖叫道:“截住他,截住他!別讓他走了!”那婆婆伸掌本欲往勞德諾頭上擊落,聽得令狐沖這么呼喝,叫道:“天殺的小鬼,我偏要放他走!”側身一讓,在勞德諾屁股上踢了一腳。勞德諾如得大赦,直沖下山。
  那婆婆身后跟著一人,正是不戒和尚,他笑嘻嘻的走近,說道:“甚么地方不好玩,怎地鉆進漁網里來玩啦?”儀琳道:“爹,快解開漁網,放了令狐大哥和任大小姐。”那婆婆沉著臉道:“這小賊的帳還沒跟他算,不許放!”
  令狐沖哈哈大笑,叫道:“夫妻上了床,媒人丟過墻。你們倆夫妻團圓,怎不謝謝我這個大媒?”那婆婆在他身上踢了一腳,罵道:“我謝你一腳!”令狐沖笑著叫道:“桃谷六仙,快救救我!”那婆婆最是忌憚桃谷六仙,一驚之下,回過頭來。令狐沖從漁網孔中伸出手來,解開了繩索的死結,讓盈盈鉆了出來,自己待要出來,那婆婆喝道:“不許出來!”令狐沖笑道:“不出來就不出來。漁網之中,別有天地,大丈夫能屈能伸,屈則進網,伸則出網,何足道哉,我令狐沖……”正想胡說八道下去,一瞥眼間,見岳不群伏尸于地,臉上笑容登時消失,突然間熱淚盈眶,跟著淚水便直瀉下來。那婆婆兀自在發怒,罵道:“小賊!我不狠狠揍你一頓,難消心頭之恨!”左掌一揚,便向令狐沖右頰擊去。儀琳叫道:“媽,別……別……”令狐沖右手一抬,手中已多了一柄長劍,卻是當他瞧著岳不群的尸身傷心出神之際,盈盈塞在他手中的。他長劍一指,刺向那婆婆的右肩要穴,逼得她退了一步。那婆婆更加生氣,身形如風,掌劈拳擊,肘撞腿掃,頃刻間連攻七八招。令狐沖身在漁網之中,長劍隨意揮灑,每一劍都是指向那婆婆的要害,只是每當劍尖將要碰到她身子時,立即縮轉。這“獨孤九劍”施展開來,天下無敵,令狐沖若不容讓,那婆婆早已死了七八次。又拆了數招,那婆婆自知自己武功和他差得太遠,長嘆一聲,住手不攻,臉上神色極是難看。不戒和尚勸道:“娘子,大家是好朋友,何必生氣?”那婆婆怒道:“要你多嘴干甚么?”一口氣無處可出,便欲發泄在他身上。令狐沖拋下長劍,從漁網中鉆了出來,笑道:“你要打我出氣,我讓你打便了!”那婆婆提起手掌,拍的一聲,重重打了他一個耳光,令狐沖“哎唷”一聲叫,竟不閃避。那婆婆怒道:“你干么不避?”令狐沖道:“我避不開,有甚么法子?”那婆婆呸的一聲,心知他是瞧在儀琳份上,讓了自己,左掌已然提起,卻不再打下了。盈盈拉著儀琳的手,說道:“小師妹,幸得你及時趕到相救。你怎么來的?”儀琳道:“我和眾位師姊,都給他(說著向岳不群的尸身一指)……他的手下人捉了來,我和三位師姊給關在一個山洞之中,剛才爹爹和媽媽救了我出來。爹爹、媽媽和我,還有不可不戒和那三位師姊,大家分頭去救其余眾位師姊。我走在崖下,聽得上面有人說話,似是令狐大哥的聲音,便趕上來瞧瞧。”盈盈道:“我和他各處找尋,一個也沒有見到,卻原來你們是給關在山洞中。”令狐沖道:“剛才那個黃袍老賊是個極大的壞人,給他逃走了,那可心有不甘。”拾起地下長劍,道:“咱們快追。”一行五人走下思過崖,行不多久,便見田伯光和七名恒山派弟子從山谷中攀援而上,其中有儀清在內。相會之下,各人甚是欣喜。令狐沖心想:“華山上的地形,天下只怕沒幾人能比我更熟的。我不知這山谷下另有山洞,田兄是外人,反而知道,這可奇了?”拉一拉田伯光的袖子,兩人墮在眾人之后。令狐沖道:“田兄,華山的幽谷之中另有秘洞,連我也不知道,你卻找得到,令人好生佩服。”
  田伯光微微一笑,說道:“那也沒甚么希奇。”令狐沖道:“啊,是了,原來你擒住了華山弟子,逼問而得。”田伯光道:“那倒不是。”令狐沖道:“然則你何以得知,倒要請教。”田伯光神色忸怩,微笑道:“這事說來不雅,不說也罷。”令狐沖更加好奇了,不聞不快,笑道:“你我都是江湖上的浮浪子弟,又有甚么雅了?快說出來聽聽。”田伯光道:“在下說了出來,令狐掌門請勿見責。”令狐沖笑道:“你救了恒山派的眾位師姊師妹,多謝你還來不及,豈有見怪之理?”田伯光低聲道:“不瞞你說,在下一向有個壞脾氣,你是知道的了。自從太師父剃光了我頭,給我取個法名叫作‘不可不戒’之后,那色戒自是不能再犯……”令狐沖想到不戒和尚懲戒他的古怪法子,不由臉露微笑。田伯光知道他心中在想甚么,臉上一紅,續道:“但我從前學到的本事,卻沒忘記,不論相隔多遠,只要有女子聚居之處,在下……在下便覺察得到。”令狐沖大奇,問道:“那是甚么法子?”田伯光道:“我也不知是甚么法子,好像能夠聞到女人身上的氣息,與男人不同。”
  令狐沖哈哈大笑,道:“據說有些高僧有天眼通、天耳通,田兄居然有‘天鼻通’。”田伯光道:“慚愧,慚愧!”令狐沖笑道:“田兄這本事,原是多做壞事,歷練而得,想不到今日用來救我恒山派的弟子。”
  盈盈轉過頭來,想問甚么事好笑,見田伯光神色鬼鬼祟祟,料想不是好事,便即住口。
  田伯光突然停步,道:“這左近似乎又有恒山派弟子。”他用力嗅了幾嗅,向山坡下的草叢走去,低頭尋找,過了一會,一聲歡呼,手指地下,叫道:“在這里了!”他所指處堆著十余塊大石,每一塊都有二三百斤重,當即搬開了一塊。不戒和令狐沖過去相助,片刻間將十幾塊大石都搬開了,底下是塊青石板。三人合力將石板掀起,露出一個洞來,里面躺著幾個尼姑,果然都是恒山派弟子。儀清和儀敏忙跳下洞去,將同門扶了出來,扶出幾人后,里面還有,每一個都已奄奄一息。眾人忙將被囚的恒山弟子拉出,只見儀和、鄭萼、秦絹等均在其內,這地洞中竟藏了三十余人,再過得一兩天,非盡數死在其內不可。
  令狐沖想起師父下手如此狠毒,不禁為之寒心,贊田伯光道:“田兄,你這項本事當真非同小可,這些師姊妹們深藏地底,你竟嗅得出來,實在令人好生佩服。”田伯光道:“那也沒甚么希奇,幸好其中有許多俗家的師伯、師叔……”令狐沖道:“師伯、師叔?啊,是了,你是儀琳小師妹的弟子。”田伯光道:“倘若被囚的都是出家的師叔伯們,我便查不出了。”令狐沖道:“原來俗家人和出家人也有分別。”田伯光道:“這個自然。俗家女子身上有脂粉香氣。”令狐沖這才恍然。
  眾人七手八腳的施救,儀清、儀琳等用帽子舀來山水,一一灌飲。幸好那山洞有縫隙可以通氣,恒山眾弟子又都練有內功,雖然已委頓不堪,尚不致有性命之憂。儀和等修為較深的,飲了些水后,神智便先恢復。
  令狐沖道:“咱們救出的還不到三股中的一股,田兄,請你大顯神通,再去搜尋。”

  那婆婆橫眼瞪視田伯光,甚是懷疑,問道:“這些人給關在這里,你怎知道?多半囚禁她們之時,你便在一旁,是不是?”田伯光忙道:“不是,不是!我一直隨著太師父,沒離開他老人家身邊。”那婆婆臉一沉,喝道:“你一直隨著他?”田伯光暗叫不妙,心想他老夫婦破鏡重圓,一路上又哭又笑,又打罵,又親熱,都給自己暗暗聽在耳里,這位太師娘老羞成怒,那可十分糟糕,忙道:“這大半年來,弟子一直隨著太師父,直到十天之前,這才分手,好容易今日又在華山相聚。”那婆婆將信將疑,問道:“然則這些尼姑們給關在這地洞里,你又怎么知道?”田伯光道:“這個……這個……”一時找不到飾辭,甚感窘迫。便在這時,忽聽得山腰間數十只號角同時嗚嗚響起,跟著鼓聲蓬蓬,便如是到了千軍萬馬一般。
  眾人盡皆愕然。盈盈在令狐沖耳邊低聲道:“是我爹爹到了!”令狐沖“啊”了一聲,想說:“原來是我岳父大人大駕光臨。”但內心隱隱覺得不妥,那句話便沒出口。皮鼓擂了一會,號角聲又再響起。那婆婆道:“是官兵到來么?”
  突然間鼓聲和號角聲同時止歇,七八人齊聲喝道:“日月神教文成武德、澤被蒼生任教主駕到!”這七八人都是功力十分深厚的內家高手,齊聲呼喝,山谷鳴響,群山之間,四周回聲傳至:“任教主駕到!任教主駕到!”威勢懾人,不戒和尚等都為之變色。回音未息,便聽得無數聲音齊聲叫道:“千秋萬載,一統江湖!任教主中興圣教,壽與天齊!”
  聽這聲音少說也有二三千人。四下里又是一片回聲:“中興圣教,壽與天齊!中興圣教,壽與天齊!”過了一會,叫聲止歇,四下里一片寂靜,有人朗聲說道:“日月神教文成武德、澤被蒼生、任教主有令:五岳劍派掌門人暨門下諸弟子聽者:大伙齊赴朝陽峰石樓相會。”他朗聲連說了三遍,稍停片刻,又道:“十二堂正副香主,率領座下教眾,清查諸峰諸谷,把守要道,不許閑雜人等胡亂行走。不奉號令者格殺不論!”登時便有二三十人齊聲答應。
  令狐沖和盈盈對望了一眼,心下明白,那人號令清查諸峰諸谷,把守要道,是逼令五岳劍派諸人非去朝陽峰會見任教主不可。令狐沖心想:“他是盈盈之父,我不久便要和盈盈成婚,終須去見任教主一見。”當下向儀和等人道:“咱們同門師姊妹尚有多人未曾脫困,請這位田兄帶路,盡快去救了出來。任教主是任小姐的父親,想來也不致難為咱們。我和任小姐先去東峰,眾位師姊會齊后,大伙到東峰相聚。”儀和、儀清、儀琳等答應了,隨著田伯光去救人。
  那婆婆怒道:“他憑甚么在這里大呼小叫?我偏不去見他,瞧這姓任的如何將我格殺勿論。”令狐沖知她性子執拗,難以相勸,就算勸得她和任我行相會,言語中也多半會沖撞于他,反為不美,當下向不戒和尚夫婦行禮告別,與盈盈向東峰行去。令狐沖道:“華山最高的三座山峰是東峰、南峰、西峰,尤以東西兩峰為高。東峰正名叫作朝陽峰,你爹爹選在此峰和五岳劍派群豪相會,當有令群豪齊來朝拜之意。你爹爹叫五岳劍派眾人齊赴朝陽峰,難道諸派人眾這會兒都在華山嗎?”盈盈道:“五岳劍派之中,岳先生、左冷禪、莫大先生三位掌門人今天一日之中逝世,泰山派沒聽說有誰當了掌門人,五大劍派中其實只剩下你一位掌門人了。”令狐沖道:“五派菁英,除了恒山派外,其余大都已死在思過崖后洞之內,而恒山派眾弟子又都困頓不堪,我怕……”盈盈道:“你怕我爹爹乘此機會,要將五岳劍派一網打盡?”
  令狐沖點點頭,嘆了口氣,道:“其實不用他動手,五岳劍派也已沒剩下多少人了。”
  盈盈也嘆了口氣,道:“岳先生誘騙五岳劍派好手,齊到華山來看石壁劍招,企圖清除各派中武功高強之士,以便他穩做五岳派掌門人,別派無人能和他相爭。這一招棋本來甚是高明,不料左冷禪得到了訊息,乘機邀集一批瞎子,想在黑洞中殺他。”令狐沖道:“你說左冷禪想殺的是我師父,不是我?”盈盈道:“他料不到你會來的。你劍術高明之極,早已超越石壁上所刻的招數,自不會到這洞里來觀看劍招。咱們走進山洞,只是碰巧而已。”
  令狐沖道:“你說得是。其實左冷禪和我也沒甚么仇怨。他雙眼給我師父刺瞎,五岳派掌門之位又給他奪去,那才是切骨之恨。”盈盈道:“想來左冷禪事先一定安排了計策,要誘岳先生進洞,然后乘黑殺他,又不知如何,這計策給岳先生識破了,他反而守在洞口,撒漁網罩人。當真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后。眼下左冷禪和你師父都已去世,這中間的原因,只怕無人得知了。”令狐沖凄然點了點頭。盈盈道:“岳先生誘騙五岳劍派諸高手到來,此事很久以前便已下了伏筆。那日在嵩山比武奪帥,你小師妹施展泰山、衡山、嵩山、恒山各派的精妙劍招,四派高手,無不目睹,自是人人心癢難搔。只有恒山派的弟子們,你已將石壁上劍招相授,她們并不希罕。泰山、衡山、嵩山三派的門人弟子,當然到處打聽,岳小姐這些劍招從何得來。岳先生暗中稍漏口風,約定日子,開放后洞石壁,這三派的好手,還不爭先恐后的涌來么?”令狐沖道:“咱們學武之人,一聽到何處可以學到高妙武功,就算甘冒生死大險,也是非來不可的,尤其是本派的高招,那更加是不見不休。因此像莫大師伯那樣隨隨便便、與世無爭的高人,卻也會喪生洞中。”盈盈道:“岳先生料想你恒山派不會到來,是以另行安排,用迷藥將眾人蒙倒,一舉擒上華山來。”令狐沖道:“我不明白師父為甚么這般大費手腳,把我門下這許多弟子擒上山來?路遠迢迢,很容易出事。當時便將她們都在恒山上殺了,豈不干脆?”他頓了一頓,說道:“啊,我明白了,殺光了恒山派弟子,五岳派中便少了恒山一岳。師父要做五岳派掌門人,少了恒山派,他這五岳派掌門人非但美中不足,簡直名不副實。”盈盈道:“這自是一個原因,但我猜想,另有一個更大的原因。”令狐沖道:“那是甚么?”盈盈道:“最好當然是能夠擒到你,便可和我換一樣東西。否則的話,將你門下這些弟子們盡數擒來,向你要挾。我不能袖手旁觀,那樣東西也只好給他換人。”令狐沖恍然,一拍大腿,道:“是了。我師父是要三尸腦神丹的解藥。”
  盈盈道:“岳先生被逼吞食此藥之后,自是日夜不安,急欲解毒。一日不解,一日難以安心。他知道只有從你身上打算,才能取得解藥。”令狐沖道:“這個自然。我是你的心肝寶貝,也只有用我,才能向你換到解藥。”盈盈啐了一口,道:“他用你來向我換藥,我才不換呢。解藥藥材采集極難,制煉更是不易,那是無價之寶,豈能輕易給他。”令狐沖道:“常言道: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盈盈紅暈滿頰,低聲道:“老鼠上天平,自稱自贊,也不害羞。”說話之間,兩人已走上一條極窄的山道。這山道筆直向上,甚是陡峭,兩人已不能并肩而行。盈盈道:“你先走。”令狐沖道:“還是你先走,倘若摔下來,我便抱住你。”盈盈道:“不,你先走,還不許你回頭瞧我一眼,婆婆說過的話,你非聽不可。”說著笑了起來。令狐沖道:“好,我就先走。要是我摔下來,你可得抱住我。”盈盈忙道:“不行,不行!”生怕他假裝失足,跟自己鬧著玩,當下先上了山道。盈盈見他雖然說笑,卻是神情郁郁,一笑之后,又現凄然之色,知他對岳不群之死甚難釋然,一路上順著他說些笑話,以解愁悶。轉了幾個彎,已到了玉女峰上,令狐沖指給她看,哪一處是玉女的洗臉盆,哪一處是玉女的梳妝臺。盈盈情知這玉女峰定是他和岳靈珊當年常游之所,生怕更增他傷心,匆匆一瞥便即快步走過,也不細問。
  再下一個坡,便是上朝陽峰的小道。只見山嶺上一處處都站滿了哨崗,日月教的教眾衣分七色,隨著旗幟進退,秩序井然,較之昔日黑木崖上的布置,另有一番森嚴氣象。令狐沖暗暗佩服:“任教主胸中果是大有學問。那日我率領數千人眾攻打少林寺,弄得亂七八糟,一塌胡涂,哪及日月教這等如身使臂、如臂使指,數千人猶如一人?東方不敗自也是一個十分了不起的人物,只是后來神智錯亂,將教中大事都交了楊蓮亭,黑木崖上便徒見肅殺,不見威勢了。”日月教的教眾見到盈盈,都恭恭敬敬的躬身行禮,對令狐沖也是極盡禮敬。旗號一級級的自峰下打到峰腰,再打到峰頂,報與任我行得知。令狐沖見那朝陽峰自山峰腳下起,直到峰頂,每一處險要之所都布滿了教眾,少說也有二千來人。這一次日月教傾巢而出,看來還招集了不少旁門左道之士,共襄大舉。五岳劍派的眾位掌門人就算一個也不死,五派的好手又都聚在華山,事先倘若未加周密部署,倉卒應戰,只怕也是敗多勝少,此刻人才凋零,更是絕不能與之相抗的了。眼見任我行這等聲勢,定是意欲不利于五岳劍派,反正事已至此,自己獨木難支大廈,一切只好聽天由命,行一步算一步。任我行真要殺盡五岳劍派,自己也不能茍安偷生,只好仗劍奮戰,恒山派弟子一齊死在這朝陽峰上便了。
  他雖聰明伶俐,卻無甚智謀,更不工心計,并無處大事、應劇變之才,眼見恒山全派盡已身入羅網,也想不出甚么保派脫身之計,一切順其自然,聽天由命。又想盈盈和任教主是骨肉之親,她最多是兩不相助,決不能幫著自己,出甚么計較來對付自己父親。當下對朝陽峰上諸教眾弓上弦、刀出鞘的局面,只是視若無睹,和盈盈說些不相干的笑話。盈盈卻早已愁腸百結,她可不似令狐沖那般拿得起、放得下,一路上思前想后,苦無良策,尋思:“沖郎是個天不怕、地不怕之人,天塌下來,他也只當被蓋。我總得幫他想個法子才好。”料想父親率眾大舉而來,決無好事,局面如此險惡,也只有隨機應變,且看有無兩全其美的法子。兩人緩緩上峰,一踏上峰頂,猛聽得號角響起,咚咚咚放銃,跟著絲竹鼓樂之聲大作,竟是盛大歡迎貴賓的安排。令狐沖低聲道:“岳父大人迎接東床嬌客回門來啦!”盈盈白了他一眼,心下甚是愁苦:“這人甚么都不放在心上,這當口還有心思說笑。”只聽得一人縱聲長笑,朗聲說道:“大小姐,令狐兄弟,教主等候你們多時了。”一個身穿紫袍的瘦長老者邁步近前,滿臉堆歡,握住了令狐沖的雙手,正是向問天。令狐沖和他相見,也是十分歡喜,說道:“向大哥,你好,我常常念著你。”向問天笑道:“我在黑木崖上,不斷聽到你威震武林的好消息,為你干杯遙祝,少說也已喝了十大壇酒。快去參見教主。”攜著他手,向石樓行去。
  那石樓是在東峰之上,巨石高聳,天然生成一座高樓一般,石樓之東便是朝陽峰絕頂的仙人掌。那仙人掌是五根擎天而起的大石柱,中指最高。只見指頂放著一張太師椅,一人端坐椅中,正是任我行。
  盈盈走到仙人掌前,仰頭叫了聲:“爹爹!”令狐沖躬身下拜,說道:“晚輩令狐沖,參見教主。任我行呵呵大笑,說道:“小兄弟來得正好,咱們都是一家人了,不必多禮。今日本教會見天下英豪,先敘公誼,再談家事。賢……賢弟一旁請坐。”
  令狐沖聽他說到這個“賢”字時頓了一頓,似是想叫出“賢婿”來,只是名分未定,改口叫了“賢弟”,瞧他心中于自己和盈盈的婚事十分贊成,又說甚么“咱們都是一家人”,說甚么“先敘公誼,再談家事”,顯是將自己當作了家人。他心中喜歡,站起身來,突然之間,丹田中一股寒氣直沖上來,全身便似陡然間墮入了冰窖,身子一顫,忍不住發抖。盈盈吃了一驚,搶上幾步,問道:“怎樣?”令狐沖道:“我……我……”竟說不出話來。任我行雖高高在上,但目光銳利,問道:“你和左冷禪交過手了嗎?”令狐沖點點頭。任我行笑道:“不礙事。你吸了他的寒冰真氣,待會散了出來,便沒事了。左冷禪怎地還不來?”盈盈道:“左冷禪暗設毒計,要加害令狐大哥和我,已給令狐大哥殺了。”任我行“哦”了一聲,他坐得甚高,見不到他的臉色,但這一聲之中,顯是充滿了失望之情。盈盈明白父親心意,他今日大張旗鼓,威懾五岳劍派,要將五派人眾盡數壓服,左冷禪是他生平大敵,無法親眼見到他屈膝低頭,不免大是遺憾。她伸左手握住令狐沖的右手,助他驅散寒氣。令狐沖的左手卻給向問天握住了。兩人同時運功,令狐沖便覺身上寒冷漸漸消失。那日任我行和左冷禪在少林寺中相斗,吸了他不少寒冰真氣,以致雪地之中,和令狐沖、向問天、盈盈三人同時成為雪人。但這次令狐沖只是長劍相交之際,略中左冷禪的真氣,為時極暫,又非自己吸他,所受寒氣也頗有限,過了片刻,便不再發抖,說道:“好了,多謝!”任我行道:“小兄弟,你一聽我召喚,便上峰來見我,很好,很好!”轉頭對向問天道:“怎地其余四派人眾,到這時還不見到來?”向問天道:“待屬下再行催喚!”左手一揮,便有八名黃衫老者一列排在峰前,齊聲喚道:“日月神教文成武德、澤被蒼生任教主有令:泰山、衡山、華山、嵩山四派上下人等,速速上朝陽峰來相會。各堂香主盡速催請,不得有誤。”這八名老者都是內功深厚的高手,齊聲呼喝,聲音遠遠傳了出去,諸峰盡聞。但聽得東南西北各處,有數十個聲音答應:“遵命。教主千秋萬載,一統江湖!”那自是日月教各堂香主的應聲了。任我行微笑道:“令狐掌門,且請一旁就座。”令狐沖見仙人掌的西首排著五張椅子,每張椅上都鋪了錦緞,分為黑白青紅黃五色,錦緞上各繡著一座山峰。北岳恒山尚黑,黑緞上用白色絲線繡的正是見性峰。眼見繡工精致,單是這一張椅披,便顯得日月教這一次布置周密之極。五岳劍派本以中岳嵩山居首,北岳恒山居末,但座位的排列卻倒了轉來,恒山派掌門人的座位放在首席,其次是西岳華山,嵩山派排在最后,自是任我行抬舉自己、有意羞辱左冷禪。反正左冷禪、岳不群、莫大先生、天門道人均已逝世,令狐沖也不謙讓,躬身道:“告坐!”坐入那張黑緞為披的椅中。朝陽峰上眾人默然等候。過了良久,向問天又指揮八名黃衫老者再喚了一遍,仍不見有人上來。向問天道:“這些人不識抬舉,遲遲不來參見教主,先招呼自己人上來罷!”八名黃衫老者齊聲喚道:“五湖四海、各島各洞、各幫各寨、各山各堂的諸位兄弟,都上朝陽峰來,參見教主。”他們這“主”字一出口,峰側登時轟雷也似的叫了出來:“遵命!”呼聲聲震山谷,令狐沖不禁嚇了一跳,聽這聲音,少說也有二三萬人。這些人暗暗隱伏,不露半點聲息,猜想任我行的原意,是要待五岳劍派人眾到齊之后,出其不意的將這數萬人喚了出來,以駭人聲勢,壓得五岳劍派再也不敢興反抗之意。霎時之間,朝陽峰四面八方涌上無數人來。人數雖多,卻不發出半點喧嘩。各人分立各處,看來事先早已操演純熟。上峰來的約有二三千人,當是左道綠林中的首領人物,其余屬下,自是在峰腰相候了。
  令狐沖一瞥之下,見藍鳳凰、祖千秋、老頭子、計無施等都在其內。這些人或受日月教管轄,或一向與之互通聲氣。當日令狐沖率領群豪攻打少林寺,這些人大都曾經參加。眾人目光和令狐沖相接,都是微笑示意,卻誰也不出聲招呼,除了沙沙的腳步聲外,數千人來到峰上,更無別般聲息。向問天右手高舉,劃了個圓圈。數千人一齊跪倒,齊聲說道:“江湖后進參見神教文成武德、澤被蒼生圣教主!圣教主千秋萬載,一統江湖!”這些人都是武功高強之士,用力呼喚,一人足可抵得十個人的聲音。最后說到“圣教主千秋萬載,一統江湖”之時,日月教教眾,以及聚在山腰里的群豪也都一齊叫了起來,聲音當真是驚天動地。
  任我行巍坐不動,待眾人呼畢,舉手示意,說道:“眾位辛苦了,請起!”數千人齊聲說道:“謝圣教主!”一齊站了起來。令狐沖心想:“當時我初上黑木崖,見到教眾奉承東方不敗那般無恥情狀,忍不住肉麻作嘔。不料任教主當了教主,竟然變本加厲,教主之上,還要加上一個‘圣’字,變成了圣教主。只怕文武百官見了當今皇上,高呼‘我皇萬歲萬萬歲’,也不會如此卑躬屈膝。我輩學武之人,向以英雄豪杰自居,如此見辱于人,還算是甚么頂天立地的好男兒、大丈夫?”想到此處,不由氣往上沖,突然之間,丹田中一陣劇痛,眼前發黑,幾乎暈去。他雙手抓住椅柄,咬得下唇出血,知道自從學了“吸星大法”后,雖然立誓不用,但剛才在山洞口給岳不群以漁網罩住,生死系于一線,只好將這邪法使了出來,吸了岳不群的內力,自己卻已大受其害。他強行克制,使得口中不發呻吟之聲。但他滿頭大汗,全身發顫,臉上肌肉扭曲、痛苦之極的神情,卻是誰都看得出來。祖千秋等都目不轉睛的瞧著他,甚是關懷。盈盈走到他身后,低聲道:“沖哥,我在這里。”在群豪數千對眼睛注視之下,她只能說這么一聲,卻也已羞得滿臉通紅。令狐沖回過頭來,向她瞧了一眼,心下稍覺好過了些。他隨即想起那日任我行在杭州說過的話,說道他學了這“吸星大法”后,得自旁人的異種真氣聚在體內,總有一日要發作出來,發作時一次厲害過一次。任我行當年所以給東方不敗篡了教主之位,便因困于體內的異種真氣,苦思化解之法,以致將余事盡數置之度外,才為東方不敗所乘。任我行囚于西湖湖底十余年,潛心鉆研,悟得了化解之法,卻要令狐沖加盟日月教,方能授他此術。
  其時令狐沖堅不肯允,乃是自幼受師門教誨,深信正邪不兩立,決計不肯與魔教同流合污。后來見到左冷禪等正教大宗師的所作所為,其奸詐兇險處,比之魔教亦不遑多讓,這正邪之分便看得淡了。有時心想,倘若任教主定要我入教,才肯將盈盈許配于我,那么馬馬虎虎入教,也就是了。他本性便隨遇而安,甚么事都不認真,入教也罷,不入教也罷,原也算不上甚么大事。但那日在黑木崖上,見到一眾豪杰好漢對東方不敗和任我行兩位教主如此卑屈,口中說的盡是言不由衷的肉麻奉承,不由得大起反感,心想倘若我入教之后,也須過這等奴隸般的日子,當真枉自為人,大丈夫生死有命,偷生乞憐之事,令狐沖可決計不干。此刻更見到任我行作威作福,排場似乎比皇帝還要大著幾分,心想當日你在湖底黑獄之中,是如何一番光景,今日卻將普天下英雄折辱得人不像人,委實無禮已極。正思念間,忽然聽得有人朗聲說道:“啟稟圣教主,恒山派門下眾弟子來到。”令狐沖一凜,只見儀和、儀清、儀琳等一干恒山弟子,相互扶持,走上峰來。不戒和尚夫婦和田伯光也跟隨在后。鮑大楚朗聲道:“眾位朋友請去參見圣教主。”
  儀清等見令狐沖坐在一旁,知道任我行是他的未來岳丈,心想雖然正邪不同,并瞧在掌門人的面上,以后輩之禮相見便了,當下走到仙人掌前,躬身行禮,說道:“恒山派后學弟子,參見任教主!”鮑大楚喝道:“跪下磕頭!”儀清朗聲道:“我們是出家人,拜佛、拜菩薩、拜師父,不拜凡人!”鮑大楚大聲道:“圣教主不是凡人,他老人家是神仙圣賢,便是佛,便是菩薩!”儀清轉頭向令狐沖瞧去。令狐沖搖了搖頭。儀清道:“要殺便殺,恒山弟子,不拜凡人!”不戒和尚哈哈大笑,叫道:“說得好,說得好!”向問天怒道:“你是哪一門哪一派的?到這里來干甚么?”他眼見恒山派弟子不肯向任我行磕頭,勢成僵局,倘若去為難這干女弟子,于令狐沖臉上便不好看,當即去對付不戒和尚,以分任我行之心,將磕頭之事混過去便是。不戒和尚笑道:“和尚是大廟不收、小廟不要的野和尚,無門無派,聽見這里有人聚會,便過來瞧瞧熱鬧。”向問天道:“今日日月神教在此會見五岳劍派,閑雜人等,不得在此羅唆,你下山去罷!”向問天這么說,那是沖著令狐沖的面子,可算得已頗為客氣,他見不戒和尚和恒山派女弟子同來,料想和恒山派有些瓜葛,不欲令他過份難堪。不戒笑道:“這華山又不是你們魔教的,我要來便來,要去便去,除了華山派師徒,誰也管我不著。”這“魔教”二字,大犯日月教之忌,武林中人雖在背后常提“魔教”,但若非公然為敵,當著面決不以此相稱。不戒和尚心直口快,說話肆無忌憚,聽得向問天喝他下山,十分不快,哪管對方人多勢眾,竟是毫無懼色。向問天轉向令狐沖道:“令狐兄弟,這顛和尚和貴派有甚么干系?”令狐沖胸腹間正痛得死去活來,顫聲答道:“這……這位不戒大師……”任我行聽不戒公然口稱“魔教”,極是氣惱,只怕令狐沖說出跟這和尚大有淵源,可就不便殺他,不等令狐沖說畢,便即喝道:“將這瘋僧斃了!”八名黃衣長老齊聲應道:“遵命!”八人拳掌齊施,便向不戒攻了過去。
  不戒叫道:“你們恃人多嗎?”只說得幾個字,八名長老已然攻到。那婆婆罵道:“好不要臉!”竄入人群,和不戒和尚靠著背,舉掌迎敵。那八名長老都是日月教中第一等的人才,武功與不戒和那婆婆均在伯仲之間,以八對二,數招間便占上風。田伯光拔出單刀,儀琳提起長劍,加入戰團。他二人武功顯是遠遜,八長老中二人分身迎敵,田伯光仗著刀快,尚能抵擋得一陣,儀琳卻被對方逼得氣都喘不過來,若不是那長老見她穿著恒山派服色,瞧在令狐沖臉上容讓幾分,早便將她殺了。令狐沖彎腰左手按著肚子,右手抽出長劍,叫道:“且……且慢!”搶入戰團,長劍顫動,連出八招,迫退了四名長老,轉身過來,又是八劍。這一十六招“獨孤劍法”,每一招都指向各長老的要害之處。八名長老給他逼得手忙腳亂,又不敢當真和他對敵,紛紛退了開去。令狐沖俯身蹲在地下,說道:“任……任教主,請瞧在我面上,讓……讓他們……”下面兩個“去罷”,再也說不出口。
  任我行見了這等情景,料想他體內異種真氣發作,心知女兒非此人不嫁,自己原也愛惜他的人才,自己既無兒子,便盼他將來接任神教教主之位,當下點了點頭,說道:“既是令狐掌門求情,今日便網開一面。”
  向問天身形一晃,雙手連揮,已分別點了不戒夫婦、田伯光和儀琳四人的穴道。他出手之快,實是神乎其技,那婆婆雖然身法如電,竟也逃不開他的手腳。令狐沖驚道:“向……向……”向問天笑道:“你放心,圣教主已說過網開一面。”轉頭叫道:“來八個人!”便有八名青衫教徒越眾而出,躬身道:“謹奉向左使吩咐!”向問天道:“四個男的,四個女的。”當下四名男教徒退下,四名女教徒走上前來。
  向問天道:“這四人出言無狀,本應殺卻。圣教主寬大為懷,瞧著令狐掌門臉面,不予處分。將他們背到峰下,解穴釋放。”八人恭身答應。向問天低聲囑咐:“是令狐掌門的朋友,不得無禮。”那八人應道:“是!”背負著四人,下峰去了。令狐沖和盈盈見不戒等四人逃過了殺身之厄,都舒了口長氣。令狐沖顫聲道:“多……多謝!”蹲在地下,再也站不起來。他適才連攻一十六招,雖將八名長老逼開,但這八名長老個個武功精湛,他這劍招又不能傷到他們,使這一十六招雖只瞬息間事,卻也已大耗精力,胸腹間疼痛更是厲害。向問天暗暗擔心,臉上卻不動聲息,笑道:“令狐兄弟,有點不舒服么?”他和令狐沖當年力斗群雄,義結金蘭,雖然相聚日少,但這份交情卻是生死不渝。他攜住令狐沖的手,扶他到椅上坐下,暗輸真氣,助他抗御體內真氣的劇變。令狐沖心想自己身有“吸星大法”,向問天如此做法,無異讓自己吸取他的功力,忙用力掙脫他手,說道:“向大哥,不可!我……我已經好了。”
  任我行說道:“五岳劍派之中,只有恒山一派前來赴會。其余四派師徒,竟膽敢不上峰來,咱們可不能客氣了。”便在此時,上官云快步奔上峰來,走到仙人掌前,躬身說道:“啟稟圣教主:在思過崖山洞之中,發現數百具尸首。嵩山派掌門人左冷禪便在其內,尚有嵩山、衡山、泰山諸派好手,不計其數,似是自相殘殺而死。”任我行“哦”的一聲,道:“衡山派掌門人莫大哪里去了?”上官云道:“屬下仔細檢視,尸首中并無莫大在內,華山各處也沒發見他蹤跡。”令狐沖和盈盈又感欣慰,又是詫異,兩人對望了一眼,均想:“莫大先生行事神出鬼沒,居然能夠脫險,猜想他當時多半是躺在尸首堆中裝假死,直到風平浪靜,這才離去。”只聽上官云又道:“泰山派的玉磬子、玉音子等都死在一起。”任我行大是不快,說道:“這……這從何說起?”上官云又道:“在那山洞之外,又有一具尸首。”任我行忙問:“是誰?”上官云道:“屬下檢視之后,確知是華山派掌門,也就是新近奪得五岳派掌門之位的君子劍岳不群岳先生。”他知道令狐沖將來在本教必將執掌重權,而岳不群是他受業師父,因此言語中就客氣了些。
  任我行聽得岳不群也已死了,不由得茫然若失,問道:“是……是誰殺死他的?”上官云道:“屬下在思過崖山洞中檢視之時,聽得后洞口有爭斗之聲,出去一看,見是一群華山派門人和泰山派的道人在劇烈格斗,都說對方害死了本派師父。雙方打得很是厲害,死傷不少。現下已均拿在峰下,聽由圣教主發落。”任我行沉吟道:“岳不群是給泰山派殺死的?泰山派中哪有如此好手?”恒山派中儀清朗聲道:“不!岳不群是我恒山派中一位師妹殺死的。”任我行道:“是誰?”儀清道:“便是剛才下峰去的儀琳小師妹。岳不群害死我派掌門師父和定逸師叔,本派上下,無不恨之切骨。今日菩薩保佑,掌門師父和定逸師叔有靈,借著本派一個武功低微的小師妹之手,誅此元兇巨惡。”任我行道:“嗯,原來如此!那也算得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了。”語氣之中,顯得十分意興蕭索。
  向問天和眾長老等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均感甚是沒趣。此番日月教大舉前來華山,事先布置周詳異常,不但全教好手盡出,更召集了屬下各幫、各寨、各洞、各島群豪,準擬一舉而將五岳劍派盡數收服。五派如不肯降服,便即聚而殲之。從此任我行和日月神教威震天下。再挑了少林、武當兩派,正教中更無一派能與抗手,千秋萬載,一統江湖的基業,便于今日在華山朝陽峰上轟轟烈烈的奠下了。不料左冷禪、岳不群以及泰山派中的幾名前輩盡皆自相殘殺而死,莫大先生不知去向,四派的后輩弟子也沒剩下多少。任我行殫精竭慮的一番巧妙策劃,竟然盡皆落空。
  任我行越想越怒,大聲道:“將五岳劍派那些還沒死光的狗崽子,都給我押上峰來。”上官云應道:“是!”轉身下去傳令。令孤沖體內的異種真氣鬧了一陣,漸漸靜了下來,聽得任我行說“五岳劍派那些還沒死光的狗崽子”,雖然他用意并不是在罵自己,但恒山派畢竟也在五岳劍派之列,心下老大沒趣。過了一會,只聽得吆喝之聲,日月教的兩名長老率領教眾,押著嵩山、泰山、衡山、華山四派的三十三名弟子,來到峰上。華山派弟子本來不多,嵩山、泰山、衡山三派這次來到華山的好手十九都已戰死。這三十三名弟子不但都是無名之輩,而且個個身上帶傷,若非日月教教眾扶持,根本就無法上峰。任我行一見大怒,不等各人走近,喝道:“要這些狗崽子干甚么?帶了下去,都帶了下去!”那兩名長老應道:“謹遵圣教主令旨。”將三十三名受傷的四派弟子帶下峰去。任我行空口咒罵了幾句,突然哈哈長笑,說道:“這五岳劍派叫做天作孽,不可活,不勞咱們動手,他們窩里反自相殘殺,從此江湖之上,再也沒他們的字號了。”
  向問天和十長老一齊躬身說道:“這是圣教主洪福齊天,跳梁小丑,自行殞滅。”向問天又道:“五岳劍派之中,恒山派卻是一枝獨秀,矯矯不群,那都是令狐掌門領導有方之故。今后恒山派和咱們神教同氣連枝,共亨榮華。恭喜圣教主得了一位少年英俠之中舉世無雙的人才,作為臂助。”
  任我行道:“正是,向左使說得好。令狐小兄弟,從今日起,你這恒山一派可以散了。門下的眾位師太和女弟子們,愿意到我們黑木崖去,固是歡迎得緊,否則仍留恒山,那也不妨。這恒山下院,算是你副教主的一支親兵罷,哈哈,哈哈!”仰天長笑,聲震山谷。眾人聽到“副教主”三字,都是一呆,隨即歡聲雷動,四面八方都叫了起來:“令狐大俠出任我教副教主,真是好極了!”“恭喜圣教主得個好幫手!”“恭喜圣教主,恭喜副教主!”“圣教主萬歲,副教主九千歲!”諸教眾眼見令狐沖既將做教主的女婿,又當上了副教主,他日教主之位自然非他莫屬,知他為人隨和,日后各人多半不必再像目前這般日夕惴惴,唯恐大禍臨頭。其余江湖豪士有一大半曾隨令狐沖攻打少林寺,和他同過患難,又或受過盈盈的賜藥之恩,歡呼擁戴之意,都是發自衷誠。向問天笑道:“恭喜副教主,咱們先喝一次歡迎你加盟的喜酒,跟著便喝你跟大小姐成親的喜酒。這就叫好事成雙,喜上加喜。”令狐沖心中卻是一片迷惘,只知此事萬萬不可,卻不知如何推辭才是;又想自己倘若力辭不就,與盈盈結縭之望便此絕了,任我行一怒之下,自己便有殺身之禍。自己死不足惜,但恒山全派弟子,只怕一個個都會喪身于此。該當立即推辭,還是暫且答應下來,讓恒山眾弟子脫了險再說?他緩緩轉過頭去,向恒山派眾弟子瞧去,只見有的臉現怒色,有的垂頭喪氣,有的大是惶惑,不知如何是好。
  只聽得上官云朗聲道:“咱們以圣教主為首、副教主為副,挑少林,克武當,昆侖、峨嵋不攻自下,再要滅了丐幫,也不過舉手之勞。圣教主千秋萬載,一統江湖!副教主壽比南山,福澤無窮!”令狐沖心中本來好生委決不下,聽上官云贈了自己八字頌詞,甚么“壽比南山、福澤無窮”,比之任我行的“千秋萬載,一統江湖”似乎是差了一級,但也不過是“九千歲”與“萬歲”之別,若是當了副教主,這八字頌詞,只怕就此永遠跟定了自己,想到此處,覺得十分滑稽,忍不住嗤的一聲,笑了出來。這一聲笑顯是大有譏刺之意,人人都聽了出來,霎時間朝陽峰上一片寂靜。向問天道:“令狐掌門,圣教主以副教主之位相授,那是普天下武林中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高位,快去謝過了。”令狐沖心中突然一片明亮,再無猶豫,站起身來,對著仙人掌朗聲說道:“任教主,晚輩有兩件大事,要向教主陳說。”任我行微笑道:“但說不妨。”
  令狐沖道:“第一件,晚輩受恒山派前掌門定閑師太的重托,出任恒山掌門,縱不能光大恒山派門戶,也決不能將恒山一派帶入日月神教,否則將來九泉之下,有何面目去見定閑師太?這是第一件。第二件乃是私事,我求教主將令愛千金,許配于我為妻。”眾人聽他說到第一件事時,覺得事情要糟,但聽他跟著說的第二件事,竟是公然求婚,無不相顧莞爾。任我行哈哈一笑,說道:“第一件事易辦,你將恒山派掌門之位,交給一位師太接充便是。你自己加盟神教之后,恒山派是不是加盟,盡可從長計議。第二件呢,你和盈盈情投意合,天下皆知,我當然答允將她配你為妻,那又何必擔心?哈哈,哈哈!”眾人隨聲附合,都大聲歡笑起來。
  令狐沖轉頭向盈盈瞧了一眼,見她紅暈雙頰,臉露喜色,待眾人笑了一會,朗聲說道:“承教主美意,邀晚輩加盟貴教,且以高位相授,但晚輩是個素來不會守規矩之人,若入了貴教,定然壞了教主大事。仔細思量,還望教主收回成議。”任我行心中大怒,冷冷的道:“如此說來,你是決計不入神教了?”令狐沖道:“正是!”這兩字說得斬釘截鐵,絕無半分轉圜余地。一時朝陽峰上,群豪盡皆失色。
  任我行道:“你體內積貯的異種真氣,今日已發作過了。此后多則半年,少則三月,又將發作,從此一次比一次厲害,化解之法,天下只我一人知道。”令狐沖道:“當日在杭州梅莊,以及在少室山腳下雪地之中,教主曾言及此事。晚輩適才嘗過這異種真氣發作為患的滋味,確是猶如身歷萬死。但大丈夫涉足江湖,生死苦樂,原也計較不了這許多。”任我行哼了一聲,道:“你倒說得嘴硬。今日你恒山派都在我掌握之中,我便一個也不放你們活著下山,那也易如反掌。”令狐沖道:“恒山派雖然大都是女流之輩,卻也無所畏懼。教主要殺,我們誓死周旋便是。”
  儀清伸手一揮,恒山派眾弟子都站到了令狐沖身后。儀清朗聲道:“我恒山派弟子唯掌門之命是從,死無所懼。”眾弟子齊道:“死無所懼!”鄭萼道:“敵眾我寡,我們又入了圈套,日后江湖上好漢終究知道,我恒山派如何力戰不屈。”任我行怒極,仰天大笑,說道:“今日殺了你們,倒說是我暗設埋伏,以計相害。令狐沖,你帶領門人弟子,回去恒山,一個月內,我必親上見性峰來。那時恒山之上若能留下一條狗、一只雞,算是我姓任的沒種。”
  教眾大聲吶喊:“圣教主千秋萬載,一統江湖!殺得恒山之上,雞犬不留!”以日月教的聲勢,要上見性峰去屠滅恒山派,較之此刻立即動手,相差者也不過多一番跋涉而已。不論恒山派回去之后如何布置防備,日月教定能將之殺得干干凈凈。以前五岳劍派和日月教為敵,五派互為支援,一派有難,四派齊至,饒是如此,百余年來也只能維持一個不勝不敗的局面。目下五岳劍派中只剩下一派,自然決計無法和日月教相抗。這一節恒山派眾人無不了然。任我行說要將恒山派殺得雞犬不留,決非大言。其實在任我行心中,此刻卻已另有一番計較,令狐沖劍術雖精,畢竟孤掌難鳴,恒山一派,已不足為患。他掛在心上的,其實是少林與武當兩派,心想令狐沖回去,突然向少林與武當求援,這兩派也必盡遣高手,上見性峰去相助。他偏偏不攻恒山,卻出其不意的突襲武當,再在少室山與武當山之間設下三道厲害的埋伏。武當山與少林寺相距不過數百里,武當有事,自然就近通知少林。這時少林寺的高手一大半已去了恒山,余下的定然傾巢而出,前赴武當相援。那時日月神教一舉挑了少林派的根本重地,先將少林寺燒了,然后埋伏盡起,前后夾擊,將赴武當應援的少林僧眾殲滅,再重重圍困武當山,卻不即進攻。等到恒山上的少林、武當兩派好手得知訊息,千里奔命,趕來武當,日月神教以逸待勞,半路伏擊,定可得手。此后攻武當、滅恒山,已是易如反掌了。他在這霎時之間,已定下除滅少林、武當兩大勁敵的大計,在心中反復盤算,料想十九可成。令狐沖不肯入教,雖然削了自己臉面,但正因此一來,反而成就了日月神教一統江湖的大業,心中歡喜,實是難以形容。
  令狐沖向盈盈道:“盈盈,你是不能隨我去的了?”盈盈早已珠淚盈眶,這時再也不能忍耐,淚水從面頰上直流下來,說道:“我若隨你而去恒山,乃是不孝;倘若負你,又是不義。孝義難以兩全,沖哥,沖哥,自今而后,勿再以我為念。反正你……”令狐沖道:“怎樣?”盈盈道:“反正你已命不久長,我也決不會比你多活一天。”
  令狐沖笑道:“你爹爹已親口將你許配于我。他是千秋萬載、一統江湖的圣教主,豈能言而無信?我就和你在此拜堂成親,結為夫婦如何?”盈盈一怔,她雖早知令狐沖是個膽大妄為、落拓不羈之徒,卻也料不到他竟會說出這等話來,不由得滿臉通紅,說道:“這……這如何可以?”
  令狐沖哈哈大笑,說道:“那么咱們就此別過。”他深知盈盈的心意,待任我行率眾攻打恒山,將自己殺死之后,她必自殺殉情,此事勢所必然,無法勸阻。倘若此刻她能破除世俗之見,肯與自己在這朝陽峰上結成夫妻,同歸恒山,得享數日燕爾新婚之樂,然后攜手同死。更無余恨。但此舉太過驚世駭俗,我浪子令狐沖固可行之不疑,卻決非這位拘謹靦腆的任大小姐所肯為,何況這么一來,更令她負了不孝之名。當下哈哈一笑,向任我行抱拳行禮,又向向問天及諸長老作個四方揖,說道:“令狐沖在見性峰上,恭候諸位大駕!”說著轉身便走。
  向問天道:“且慢!取酒來!令狐兄弟,今日不大醉一場,更無后期。”令狐沖笑道:“妙極,妙極!向大哥確是我的知己。”日月教此番來到華山,事先詳加籌劃,百物具備,向問天一聲“酒來”,便有屬下教眾捧過幾壇酒來,打開壇蓋,斟在碗中。向問天和令狐沖各干一碗。
  人叢中走出一個矮胖子來,卻是老頭子,說道:“令狐公子,你大恩大德,小老兒永遠不忘,今日來敬你一碗。”說著舉起碗喝干。他只是日月教管轄的一名江湖散人,和向問天的地位不可同日而語。令狐沖今日不肯入教,公然得罪任我行,老頭子這樣一個小腳色居然敢來向他敬酒,只怕轉眼間便有殺身之禍。他重義輕生,自是已將生死置之度外。群豪見他如此大膽,無不暗暗佩服。
  跟著祖千秋、計無施、藍鳳凰、黃伯流等人一個個過來敬酒。令狐沖酒到碗干,眼見來敬酒的好漢仍是絡繹不絕,心想:“這許多朋友如此瞧得起我,令狐沖這一生也不枉了,卻又何必害了他們的性命?”舉起大碗,說道:“眾位朋友,令狐沖已不勝酒力,今日不能再喝了。眾位前來攻打恒山之時,我在恒山腳下斟滿美酒,大家喝醉了再打!”說著將手中一碗酒干了。群豪齊叫:“令狐掌門,快人快語!”有人叫道:“喝醉了酒,胡里胡涂亂打一場,倒也有趣。”
  令狐沖將酒碗往地下一擲,醉醺醺的往峰下走去。儀清、儀和等恒山群弟子跟隨下峰。
  當群豪和令狐沖飲酒之時,任我行只是微笑不語,心中卻在細細盤算,在少林與武當之間的三道埋伏該當如何安排;如何佯攻恒山,方能引得少林、武當兩派高手前去赴援;攻武當山如何網開一面,好讓武當派中有人出外向少林寺求援;又須做得如何似模似樣,方能令得對方最工心計之人也瞧不破其中機關。待得令狐沖大醉下山,他破武當、克少林的諸般細節,在心中已然大致盤算就緒。又想:“這些家伙當著我面,竟敢向令狐沖小子敬酒,這筆帳慢慢再算。眼前用人之際,暫且隱忍不發,待得少林、武當、恒山三派齊滅之后,今日向令狐沖敬酒之人,一個個都沒好下場。”
  忽聽得向問天道:“大家聽了:圣教主明知令狐沖倔強頑固,不受抬舉,卻仍然好言相勸,固是圣教主寬大為懷,愛惜人才,但另有一番深意,卻非令狐沖這一介莽夫所能知。咱們今日不費吹灰之力,滅了嵩山、泰山、華山、衡山四派,日月神教,威名大振!”諸教眾齊聲呼叫:“圣教主千秋萬載,一統江湖!”向問天待眾人叫聲一停,續道:“武林中尚有少林、武當兩派,是本教的心腹之患;圣教主正是要著落在令狐沖身上,安排巧計,掃蕩少林,誅滅武當。圣教主算無遺策,成竹在胸。他老人家算定令狐沖不肯入教,果然是不肯入教。大家向令狐沖敬酒,便是出于圣教主事先囑咐!”
  教眾一聽,心中均道:“原來如此!”又都大叫:“圣教主千秋萬載,一統江湖。”向問天追隨任我行多年,深知他的為人,自己一時激于義氣,向令狐沖敬酒,此事定為他所不喜,自己倒還罷了,其余眾人也跟著敬酒,勢不免有殺身之禍,當即編了一番言語出來,以全他顏面,也盼憑著這幾句話,能救得老頭子、計無施等諸人的性命。這么一說,眾人敬酒之事非但于任我行的威嚴一無所損,反而更顯得他高瞻遠矚,料事如神。任我行聽向問天如此說法,心下甚喜,暗想:“畢竟向左使隨我多年,明白我的心意。然而他雖知我要掃蕩少林,誅滅武當,如何滅法,他終究猜想不到了。這個大方略此后一步步的行將出來,事先連他也不讓知曉。”
  上官云大聲說道:“圣教主智珠在握,天下大事,都早在他老人家的算計之中。他老人家說甚么,大伙兒就干甚么,再也沒有錯的。”鮑大楚道:“圣教主只要小指頭兒抬一抬,咱們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萬死不辭。”秦偉邦道:“為圣教主辦事,就算死十萬次,也比胡里胡涂的活著快活得多。”又一人道:“眾兄弟都說,一生之中,最有意思的就是這幾天了,咱們每天都能見到圣教主。見圣教主一次,渾身有勁,心頭火熱,勝于苦練內功十年。”另一人道:“圣教主光照天下,猶似我日月神教澤被蒼生,又如大旱天降下的甘霖,人人見了歡喜,心中感恩不盡。”又有一人道:“古往今來的大英雄、大豪杰、大圣賢中,沒一個能及得上圣教主的。孔夫子的武功哪有圣教主高強?關王爺是匹夫之勇,哪有圣教主的智謀?諸葛殼計策雖高,叫他提一把劍來,跟咱們圣教主比比劍法看?”諸教眾齊聲喝采,叫道:“孔夫子、關王爺、諸葛亮,誰都比不上我們圣教主!”鮑大楚道:“咱們神教一統江湖之后,把天下文廟中的孔夫子神像搬出來,又把天下武廟中關王爺的神像請出來,請他們兩位讓讓位,供上咱們圣教主的長生祿位!”
  上官云道:“圣教主活一千歲,一萬歲!咱們的子子孫孫,十八代的灰孫子,都在圣教主麾下聽由他老人家驅策。”眾人齊聲高叫:“圣教主千秋萬載,一統江湖!千秋萬載,一統江湖!”任我行聽著屬下教眾諛詞如潮,雖然有些言語未免荒誕不經,但聽在耳中,著實受用,心想:“這些話其實也沒錯。諸葛亮武功固然非我敵手,他六出祁山,未建尺寸之功,說到智謀,難道又及得上我了?關云長過五關、斬六將,固是神勇,可是若和我單打獨斗,又怎能勝得我的‘吸星大法’?孔夫子弟子不過三千,我屬下教眾何止三萬?他率領三千弟子,凄凄惶惶的東奔西走,絕糧在陳,束手無策。我率數萬之眾,橫行天下,從心所欲,一無阻難。孔夫子的才智和我任我行相比,卻又差得遠了。”
  但聽得“千秋萬載,一統江湖!千秋萬載,一統江湖!”之聲震動天地,站在峰腰的江湖豪士跟著齊聲吶喊,四周群山均有回聲。任我行躊躇滿志,站起身來。
  教眾見他站起,一齊拜伏在地。霎時之間,朝陽峰上一片寂靜,更無半點聲息。陽光照射在任我行臉上、身上,這日月神教教主威風凜凜,宛若天神。任我行哈哈大笑,說道:“但愿千秋萬載,永如今……”說到那“今”字,突然聲音啞了。他一運氣,要將下面那個“日”字說了出來,只覺胸口抽搐,那“日”字無論如何說不出口。他右手按胸,要將一股涌上喉頭的熱血壓將下去,只覺頭腦暈眩,陽光耀眼。

 

 

四十  曲諧
  
  令狐沖大醉下峰,直至午夜方醒。酒醒后,始知身在曠野之中,恒山群弟子遠遠坐著守衛。令狐沖頭痛欲裂,想起自今而后,只怕和盈盈再無相見之期,不由得心下大痛。一行人來到恒山見性峰上,向定閑、定靜、定逸三位師太的靈位祭告大仇已報。眾人料想日月教旦夕間便來攻山,一戰之后,恒山派必定覆滅,好在勝負之數,早已預知,眾人反而放寬胸懷,無所擔心。不戒夫婦、儀琳、田伯光等四人在華山腳下便已和眾人相會,一齊來到恒山。眾人均想,就算勤練武功,也不過多殺得幾名日月教的教眾,于事毫無補益,大家索性連劍法也不練了。虔誠之人每日里勤念經文,余人滿山游玩。恒山派本來戒律精嚴,朝課晚課,絲毫無怠,這些日子中卻得輕松自在一番。
  過得數日,見性峰上忽然來了十名僧人,為首的是少林寺方丈方證大師。令狐沖正在主庵中自斟自飲,擊桌唱歌,自得其樂,忽聽方證大師到來,不由得又驚又喜,忙搶出相迎。方證大師見他赤著雙腳,鞋子也來不及穿,滿臉酒氣,微笑道:“古人倒履迎賓,總還記得穿鞋。令狐掌門不履相迎,待客之誠,更勝古人了。”
  令狐沖躬身行禮,說道:“方丈大師光降,令狐沖不曾遠迎,實深惶恐。方生大師也來了。”方生微微一笑。令狐沖見其余八名僧人都是白須飄動,叩問法號,均是少林寺“方”字輩的高僧。令狐沖將眾位高僧迎入庵中,在蒲團上就座。這主庵本是定閑師太清修之所,向來一塵不染,自從令狐沖入居后,滿屋都是酒壇、酒碗,亂七八糟,令狐沖臉上一紅,說道:“小子無狀,眾位大師勿怪。”
  方證微笑道:“老僧今日拜山,乃為商量要事而來,令狐掌門不必客氣。”頓了一頓,說道:“聽說令狐掌門為了維護恒山一派,不受日月教副教主之位,固將性命置之度外,更甘愿割舍任大小姐這等生死同心的愛侶,武林同道,無不欽仰。”令狐沖一怔,心想:“我不愿為了恒山一派而牽累武林同道,不許本派弟子泄漏此事,以免少林、武當諸派來援,大動干戈,多所殺傷。不料方證大師還是得到了訊息。”說道:“大師謬贊,令人好生慚愧。晚輩和日月教任教主之間,恩怨糾葛甚多,說之不盡。有負任大小姐恩義,事出無奈,大師不加責備,反加獎勉,晚輩萬萬不敢當。”
  方證大師道:“任教主要率眾來和貴派為難。今日嵩山、泰山、衡山、華山四派俱已式微,恒山一派別無外援,令狐掌門卻不遣人來敝寺傳訊,莫非當我少林派僧眾是貪生怕死、不顧武林義氣之輩?”令狐沖站起說道:“決計不敢。當年晚輩不自檢點,和日月教首腦人物結交,此后種種禍事,皆由此起。晚輩自思一人作事一人當,連累恒山全派,已然心中不安,如何再敢驚動大師和沖虛道長?倘若少林、武當兩派仗義來援,損折人手,晚輩之罪,可萬死莫贖了。”
  方證微笑道:“令狐掌門此言差矣。魔教要毀我少林、武當與五岳劍派,百余年前便已存此心,其時老衲都未出世,和令狐掌門又有何干?”令狐沖點頭道:“先師昔日常加教誨,自來正邪不兩立,魔教和我正教各派連年相斗,仇怨極重。晚輩識淺,只道雙方各讓一步,便可化解,殊不知任教主與晚輩淵源雖深,到頭來終于仍須兵戎相見。”
  方證道:“你說雙方各讓一步,便可化解,這句話本來是不錯的。日月教和我正教各派連年相斗,其實也不是有甚么非拚個你死我活的原因,只是雙方首領都想獨霸武林,意欲誅滅對方。那日老衲與沖虛道長、令狐掌門三人在懸空寺中晤談,深以嵩山左掌門混一五岳劍派為憂,便是怕他這獨霸武林的野心。”說著嘆了口長氣,緩緩的道:“聽說日月教教主有句話,說甚么‘千秋萬載,一統江湖’,既存此心,武林中如何更有寧日?江湖上各幫各派宗旨行事,大相徑庭。一統江湖,萬不可能。”令狐沖深然其說,點頭道:“方丈大師說得甚是。”方證道:“任教主既說一個月之內,要將恒山之上殺得雞犬不留。他言出如山,決無更改。現下少林、武當、昆侖、峨嵋、崆峒各派的好手,都已聚集在恒山腳下了。”令狐沖吃了一驚,“啊”的一聲,跳起身來,說道:“有這等事?諸派前輩來援,晚輩蒙然不知,當真該死之極。”恒山派既知魔教一旦來攻,人人均無幸理,甚么放哨、守御等等盡屬枉費力氣,是以將山下的哨崗也早都撤了。令狐沖又道:“請諸位大師在山上休息,晚輩率領本門弟子,下山迎接。”方證搖頭道:“此番各派同舟共濟,攜手抗敵,這等客套也都不必了,大伙兒一切都已有安排。”
  令狐沖應道:“是。”又問:“不知方丈大師何以得知日月教要攻恒山?”方證道:“老衲接到一位前輩的傳書,方才得悉。”令狐沖道:“前輩?”心想方證大師在武林中輩份極高,如何更有人是他的前輩。方證微微一笑,道:“這位前輩,是華山派的名宿,曾經教過令狐掌門劍法的。”
  令狐沖大喜,叫道:“風太師叔!”方證道:“正是風前輩。這位風前輩派了六位朋友到少林寺來,示知令狐掌門當日在朝陽峰上的言行。這六位朋友說話有點纏夾不清,不免有些羅唆,又喜互相爭辯,但說了幾個時辰,老衲耐心聽著,到后來終于也明白了。”說到這里,忍不住微笑。令狐沖笑道:“是桃谷六仙?”方證笑道:“正是桃谷六仙。”令狐沖喜道:“晚輩到了華山后,便想去拜見風太師叔,但諸種事端,紛至沓來,直至下山,始終沒能去向他老人家磕頭。想不到他老人家暗中都知道了。”
  方證道:“這位風前輩行事如神龍見首不見尾。他老人家既在華山隱居,日月教在華山肆無忌憚的橫行,他老人家豈能置之不理?桃谷六仙在華山胡鬧,便給風老前輩擒住了,關了幾天,后來就命他們到少林寺來傳書。”
  令狐沖心想:“桃谷六仙給風太師叔擒住,這件事他們一定是隱瞞不說的,但東拉西扯之際,終究免不了露出口風。”說道:“不知風太師叔要咱們怎么辦?”
  方證道:“風老前輩的話說得很是謙沖,只說聽到有這么一回事,特地命人通知老衲,又說令狐掌門是他老人家心愛的弟子,這番在朝陽峰上力拒魔教之邀,他老人家瞧著很是歡喜,要老衲推愛照顧。其實令狐掌門武功遠勝老衲,‘照顧’二字,他老人家言重了。”
  令狐沖心下感激,躬身道:“方丈大師照顧晚輩,早已非止一次。”方證道:“不敢當。老衲既知此事,別說風老前輩有命,自當遵從,單憑著貴我兩派的淵源,令狐掌門與老衲的交情,也不能袖手。何況此事關涉各派的生死存亡,魔教毀了恒山之后,難道能放過少林、武當各派?因此立即發出書信,通知各派,集齊恒山,共與魔教決一死戰。”
  令狐沖那日自華山朝陽峰下來,便已然心灰意懶,眼見日月教這等聲勢,恒山派決非其敵,只等任我行那一日率眾來攻,恒山派上下奮力抵抗,一齊戰死便是。雖然也有人獻議向少林、武當諸派求救,但令狐沖只問得一句:“就算少林、武當兩派一齊來救,能擋得住魔教嗎?”獻議之人便即啞口無言。令狐沖又道:“既然無法救得恒山,又何必累得少林、武當徒然損折不少高手?”在他內心,又實在不愿和任我行、向問天等人相斗,和盈盈共結連理之望既絕,不知不覺間便生自暴自棄之念,只覺活在世上索然無味,還不如早早死了的干凈。此刻見方證等受了風清揚之托,大舉來援,精神為之一振,但真要和日月教中這些人拚死相斗,卻還是提不起興致。方證又道:“令狐掌門,出家人慈悲為懷,老衲決不是好勇斗狠之徒。此事如能善罷,自然再好也沒有,但咱們讓一步,任教主進一步。今日之事,并不是咱們不肯讓,而是任教主非將我正教各派盡數誅滅不可。除非咱們人人向他磕頭,高呼‘圣教主千秋萬載,一統江湖!阿彌陀佛!’”他在“圣教主千秋萬載,一統江湖”的十一字之下,加上一句“阿彌陀佛”,聽來十分滑稽,令狐沖不禁笑了出來,說道:“正是。晚輩只要一聽到甚么‘圣教主’,甚么‘千秋萬載,一統江湖’,全身便起雞皮疙瘩。晚輩喝酒三十碗不醉,多聽得幾句‘千秋萬載,一統江湖’,忍不住頭暈眼花,當場便會醉倒。”方證微微一笑,道:“他們日月教這種咒語,當真厲害得緊。”頓了一頓,又道:“風前輩在朝陽峰上,見到令狐掌門頭暈眼花的情景,特命桃谷六仙帶來一篇內功口訣,要老衲代傳令狐掌門。桃谷六仙說話夾纏不清,口授內功秘訣,倒是條理分明,十分難得,想必是風前輩硬逼他們六兄弟背熟了的。便請令狐掌門帶路,赴內堂傳授口訣。”令狐沖恭恭敬敬的領著方證大師來到一間靜室之中。這是風清揚命方證代傳口訣,猶如太師叔本人親臨一般,當即向方證跪了下去,說道:“風太師叔待弟子恩德如山。”方證也不謙讓,受了他跪拜,說道:“風前輩對令狐掌門期望極厚,盼你依照口訣,勤加修習。”令狐沖道:“是,弟子遵命。”當下方證將口訣一句句的緩緩念了出來,令狐沖用心記誦。這口訣也不甚長,前后只一千余字。方證一遍念畢,要令狐沖心中暗記,過了一會,又念了一遍。前后一共念了五次,令狐沖從頭背誦,記憶無誤。
  方證道:“風前輩所傳這內功心法,雖只寥寥千余字,卻是博大精深,非同小可。咱們叨在知交,恕老衲直言。令狐掌門劍術雖精,于內功一道,卻似乎并不擅長。”令狐沖道:“晚輩于內功所知只是皮毛,大師不棄,還請多加指點。”方證點頭道:“風前輩這內功心法,和少林派內功自是頗為不同,但天下武功殊途同歸,其中根本要旨,亦無大別。令狐掌門若不嫌老衲多事,便由老衲試加解釋。”
  令狐沖知他是當今武林中數一數二的高人,得他指點,無異是風太師叔親授,風太師叔所以托他傳授,當然亦因他內功精深之故,忙躬身道:“晚輩恭聆大師教誨。”方證道:“不敢當!”當下將那內功心法一句句的詳加剖析,又指點種種呼吸、運氣、吐納、搬運之法。令狐沖背那口訣,本來只是強記,經方證大師這么一加剖析,這才知每一句口訣之中,都包含著無數精奧的道理。
  令狐沖悟性原來極高,但這些內功的精要每一句都足供他思索半天,好在方證大師不厭其詳的細加說明,令他登時窺見了武學中另一個從未涉足的奇妙境界。他嘆了口氣,說道:“方丈大師,晚輩這些年來在江湖上大膽妄為,實因不知自己淺薄,思之實為汗顏。雖然晚輩命不久長,無法修習風太師叔所傳的精妙內功。但古人好像有一句話,說甚么只要早上聽見大道理,就算晚上死了也不打緊,是不是這樣說的?”方證道:“朝聞道,夕死可矣!”令狐沖道:“是了,便是這句話,我聽師父說過的。今日得聆大師指點,真如瞎子開了眼一般,就算更無日子修練,也是一樣的歡喜。”
  方證道:“我正教各派俱已聚集在恒山左近,把守各處要道,待得魔教來攻,大伙兒和之周旋,也未必會輸。令狐掌門何必如此氣短?這內功心法自非數年之間所能練成,但練一日有一日的好處,練一時有一時的好處。這幾日左右無事,令狐掌門不妨便練了起來。乘著老衲在貴山打擾,正好共同參研。”令狐沖道:“大師盛情,晚輩感激不盡。”方證道:“這當兒只怕沖虛道兄也已到了,咱們出去瞧瞧如何?”令狐沖忙站起身來,說道:“原來沖虛道長大駕到來,當真怠慢。”當下和方證大師二人回到外堂,只見佛堂中已點了燭火。二人這番傳功,足足花了三個多時辰,天色早已黑了。只見三個老道坐在蒲團之上,正和方生大師等說話,其中一人便是沖虛道人。三道見方證和令狐沖出來,一齊起立。令狐沖拜了下去,說道:“恒山有難,承諸位道長千里來援,敝派上下,實不知何以為報。”沖虛道人忙即扶起,笑道:“老道來了好一會啦,得知方丈大師正和小兄弟在內室參研內功精義,不敢打擾。小兄弟學得了精妙內功,現買現賣,待任我行上來,便在他身上使使,教他大吃一驚。”令狐沖道:“這內功心法博大精深,晚輩數日之間,哪里學得會?聽說峨嵋、昆侖、崆峒諸派的前輩,也都到了,該當請上山來,共議大計才是。不知眾位前輩以為如何?”沖虛道:“他們躲得極是隱秘,以防為任老魔頭手下的探子所知,若請大伙兒上山,只怕泄漏了消息。我們上山來時,也都是化裝了的,否則貴派子弟怎地不先來通報?”
  令狐沖想起和沖虛道人初遇之時,他化裝成一個騎驢的老者,另有兩名漢子相隨,其實也均是武當派中的高手。此時細看之下,認得另外兩位老道、便是昔日在湖北道上曾和自己比過劍的那兩個漢子,躬身笑道:“兩位道長好精的易容之術,若非沖虛道長提及,晚輩竟想不起來。”那兩個老道那時扮著鄉農,一個挑柴,一個挑菜,氣喘吁吁,似乎全身是病,此刻卻是精神奕奕,只不過眉目還依稀認得出來。沖虛指著那扮過挑柴漢子的老道說:“這位是清虛師弟。”指著那扮過挑菜漢子的老道說:“這位是我師侄,道號成高。”四人相對大笑。清虛和成高都道:“令狐掌門好高明的劍術。”令狐沖謙謝,連稱:“得罪!”
  沖虛道:“我這位師弟和師侄,劍術算不得很精,但他們年輕之時,曾在西域住過十幾年,卻各學得一項特別本事,一個精擅機關削器之術,一個則善制炸藥。”令狐沖道:“那是世上少有的本事了。”沖虛道:“令狐兄弟,我帶他們二人來,另有一番用意。盼望他們二人能給咱們辦一件大事。”令狐沖不解,隨口應道:“辦一件大事?”沖虛道:“老道不揣冒昧,帶了一件物事來到貴山,要請令狐兄弟瞧一瞧。”他為人灑脫,不如方證之拘謹,因此一個稱他為“令狐兄弟”,另一個卻叫他“令狐掌門”,令狐沖頗感奇怪,要看他從懷中取出甚么物事來。沖虛笑道:“這東西著實不小,懷中可放不下。清虛師弟,你叫他們拿進來罷。”
  清虛答應了出去,不久便引進四個鄉農模樣的漢子來,各人赤了腳,都挑著一擔菜。清虛道:“見過令狐掌門和少林寺方丈。”那四名漢子一齊躬身行禮。
  令狐沖知他們必是武當中身份不低的人物,當即客客氣氣的還禮。清虛道:“取出來,裝起來罷!”四名漢子將擔子中的青菜蘿卜取出,下面露出幾個包袱,打開包袱,是許多木條、鐵器、螺釘、機簧之屬。四人行動極是迅速,將這些家伙拼嵌斗合,片刻間裝成了一張太師椅子。令狐沖更是奇怪,尋思:“這張太師椅中裝了這許多機關彈簧。不知有何用處,難道是以供修練內功之用?”椅子裝成后,四人從另外兩個包袱中取出椅墊、椅套,放在太師椅上。靜室之中,霎時間光彩奪目,但見那椅套以淡黃錦緞制成,金黃色絲線繡了九條金龍,捧著中間一個剛從大海中升起的太陽,左邊八個字是“中興圣教,澤被蒼生”,右邊八個字是“千秋萬載,一統江湖”。那九條金龍張牙舞爪,神采如生,這十六個字更是銀鉤鐵劃,令人瞧著說不出的舒服。在這十六個字的周圍,綴了不少明珠、鉆石,和諸般翡翠寶石。簡陋的小小庵堂之中,突然間滿室盡是珠光寶氣。
  令狐沖拍手喝采,想起沖虛適才說過,清虛曾在西域學得一手制造機關削器的本事,便道:“任教主見到這張寶椅,那是非坐一下不可。椅中機簧發作,便可送了他的性命,是不是?”沖虛低聲道:“任我行應變神速,行動如電,椅中雖有機簧,他只要一覺不妥,立即躍起,須傷他不到。這張椅子腳下裝有藥引,通到一堆火藥之中。”
  他此言一出,令狐沖和少林諸僧均是臉上變色。方證口念佛號:“阿彌陀佛!”沖虛又道:“這機簧的好處,在于有人隨便一坐,并無事故,一定要坐到一炷香時分,藥引這才引發。那任我行為人多疑,又極精細,突見恒山見性峰上有這樣一張椅子,一定不會立即就坐,定是派手下人先坐上去試試。這椅套上既有金龍捧日,又有甚么‘千秋萬載,一統江湖’的字樣,魔教中的頭目自然誰也不敢久坐,而任我行一坐上去之后,又一定舍不得下來。”令狐沖道:“道長果然設想周到。”沖虛道:“清虛師弟又另有布置,倘若任我行竟是不坐,叫人拿下椅套、椅墊,甚或拆開椅子瞧瞧,只要一拆動,一樣的引發機關。成高師侄這次帶到寶山來的,共有二萬斤炸藥。毀壞寶山靈景,恐怕是在所不免的了。”令狐沖心中一寒,尋思:“二萬斤炸藥!這許多火藥一引發,玉石俱焚,任教主固被炸死,盈盈和向大哥也是不免。”沖虛見他臉色有異,說道:“魔教揚言要將貴派盡數殺害,滅了恒山派之后,自即來攻我少林、武當,生靈涂炭,大禍難以收拾。咱們設此毒計對付任我行,用心雖然險惡,但除此魔頭,用意在救武林千千萬萬性命。”
  方證大師雙手合十,說道:“阿彌陀佛!我佛慈悲,為救眾生,卻也須辟邪降魔。殺一獨夫而救千人萬人,正是大慈大悲的行徑。”他說這幾句話時神色莊嚴,一眾老僧老道都站起身來,合十低眉,齊聲道:“方丈大師說得甚是。”令狐沖也知方證所言極合正理,日月教要將恒山派殺得雞犬不留,正教各派設計將任我行炸死,那是天經地義之事,無人能說一句不是。但要殺死任我行,他心中已頗為不愿,要殺向問天,更是寧可自己先死;至于盈盈的生死,反而不在顧慮之中,總之兩人生死與共,倒不必多所操心。眼見眾人的目光都射向自己,微一沉吟,說道:“事已至此,日月教逼得咱們無路可走,沖虛道長這條計策,恐怕是傷人最少的了。”沖虛道:“令狐兄弟說得不錯。‘傷人最少’四字,正是我輩所求。”令狐沖道:“晚輩年輕識淺,今日恒山之事,便請方證大師、沖虛道長二位主持大局。晚輩率領本派弟子,同供驅策。”沖虛笑道:“這個可不敢當。你是恒山之主,我和方丈師兄豈可喧賓奪主?”令狐沖道:“此事絕非晚輩謙退,實在非請二位主持不可。”方證道:“令狐掌門之意甚誠,道兄也不必多所推讓。眼前大事由我三人共同為首,但由道兄發號施令,以總其成。”沖虛再謙虛幾句,也就答應了,說道:“上恒山的各處通道上,咱們均已伏下人手,魔教何日前來攻山,事先必有音訊。那日令狐兄弟率領群豪攻打少林寺,咱們由左冷禪策劃,擺下一個空城計……”令狐沖臉上微微一紅,說道:“晚輩胡鬧,惶恐之至。”沖虛笑道:“想不到昨日之敵,反為今日之友。咱們再擺空城計,那是不行的了,勢必啟任我行之疑,以老道淺見,恒山全派均在山上抵御,少林和武當兩派,也各選派數十人出手。明知魔教來攻,少林和武當倘若竟然無人來援,大違常情,任我行這老賊定會猜到其中有詐。”方證和令狐沖都道:“正是。”
  沖虛道:“其余昆侖、峨嵋、崆峒諸派卻不必露面,大伙兒都隱伏在山洞之中。魔教來攻之時,恒山、少林、武當三派人手便竭力相抗,必須打得似模似樣。咱三派出手的都要是第一流好手,將對方殺得越多越好,自己須得盡量避免損折。”方證嘆道:“魔教高手如云,此番有備而至,這一仗打下來,雙方死傷必眾。”沖虛道:“咱們找幾處懸崖峭壁,安排下長繩鐵索,斗到分際,眼見不敵,一個個便從長繩縋入深谷,讓敵人難以追擊。任我行大獲全勝之后,再見到這張寶椅,當然得意洋洋的坐了上去,炸藥一引發,任老鷹頭便有天大的本領,那也是插翅難逃。跟著恒山八條上山的通道之上,三十二處地雷同時爆炸,魔教教眾,再也無法下山了。”
  令狐沖奇道:“三十二處地雷?”
  沖虛道:“正是。成高師侄從明日一早起,便要在八條登山的要道之中,每一條路選擇四個最險要的所在,埋藏強力地雷,地雷一炸,上山下山,道路全斷。魔教教眾有一萬人上山,教他們餓死一萬;二萬人上山,餓死二萬。咱們學的是左冷禪之舊計,但這一次卻不容他們從地道中脫身了。”令狐沖道:“那次能從少林寺逃脫,也真僥幸之極。”突然想起一事,“哦”的一聲。
  沖虛問道:“令狐兄弟可覺安排之中,有何不妥?”令狐沖道:“晚輩心想,任教主來到恒山之上,見了這寶椅自然十分喜歡。但他必定生疑,何以恒山派做了這樣一張椅子,繡了‘千秋萬載,一統江湖’這八個字?此事若不弄明白,只怕他未必就會上當。”沖虛道:“這一節老道也想過了。其實任老魔頭坐不坐這張椅子,也非關鍵之所在,咱們另外暗伏藥引,一樣的能引發炸藥。只不過當他正在得意洋洋的千秋萬載、一統江湖之際,突然間禍生足底,更足成為武林中談助罷了。”令狐沖點頭道:“是。”
  成高道人道:“師叔,弟子有個主意,不知是否可行?”沖虛笑道:“你便說出來,請方丈大師和令狐掌門指點。”成高道:“聽說令狐掌門和任教主的大小姐原有婚姻之約,只因正邪不同道,才生阻梗。倘若令狐掌門派兩位恒山弟子去見任教主,說道瞧在任大小姐面上,特地覓得巧手匠人,制成一張寶椅,送給任教主乘坐,盼望兩家休戰言和。不管任教主是否答應,但當他上了恒山,見到這張椅子之時,也就不會起疑了。”沖虛拍手笑道:“此計大妙,一來……”令狐沖搖頭道:“不成!”沖虛一怔,知道已討了個沒趣,問道:“令狐兄弟有何高見?”令狐沖道:“任教主要殺我恒山全派,我就盡力抵擋,智取力敵,皆無不可。他來殺人,咱們就炸他,可是我決不說假話騙他。”
  沖虛道:“好!令狐兄弟光明磊落,令人欽佩。咱們就這么辦!任老魔頭生疑也好,不生疑也好,只要他上恒山來意圖害人,便叫他大吃苦頭。”
  當下各人商量了御敵的細節,如何抗敵,如何掩護,如何退卻,如何引發炸藥地雷,一一都商量定當。沖虛極是心細,生怕臨敵之際,負責引發炸藥之人遇害,另行派定副手。次日清晨,令狐沖引導眾人到各處細察地形地勢,清虛和成高二人選定了埋炸藥、安藥引、布地雷、伏暗哨的各處所在。沖虛和令狐沖選定了四處絕險之所,作為退路。方證、沖虛、令狐沖、方生四人各守一處,不讓敵人迫近,以待御敵之人盡數縋著長索退入深谷,這才最后入谷,然后揮劍斬斷長索,令敵人無法追擊。
  當日下午,武當派中又有十人扮作鄉農、樵子,絡繹上山,在清虛和成高指點之下,安藏炸藥。恒山派女弟子把守各處山口,不令閑人上山,以防日月教派出探子,得悉機密。如此忙碌了三日,均已就緒,靜候日月教大舉來攻。屈指計算,離任我行朝陽峰之會已將近一月,此人言出必踐,定不誤期。這幾日中,沖虛、成高等人甚是忙碌,令狐沖反極清閑,每日里默念方證轉授的內功口訣,依法修習,遇有不明之處,便向方證請教。
  這日下午,儀和、儀清、儀琳、鄭萼、秦絹等一眾女弟子在練劍廳練劍,令狐沖在旁指點。眼見秦絹年紀雖小,對劍術要旨卻頗有悟心,贊道:“秦師妹聰明得緊,這一招已得了訣竅,只不過……”一句話沒說完,突然丹田中一陣劇痛,登時坐倒。眾弟子大驚,搶上相扶,齊問:“怎么了?”令狐沖知道又是體內的異種真氣發作,苦于說不出話。眾弟子正亂間,忽聽得撲簌簌幾聲響,兩只白鴿直飛進廳來。眾弟子齊叫:“啊喲!”
  恒山派養得許多信鴿,當日定靜師太在福建遇敵,定閑、定逸二師太被困龍泉鑄劍谷,均曾遣信鴿求救。眼前飛進廳來這兩頭信鴿,是守在山下的本派弟子所發,鴿背涂有紅色顏料,一見之下,便知是日月教大敵攻到了。自從方證大師、沖虛道長來到恒山,眾弟子見有強援到來,一切布置就緒,原已寬心,不料正在這緊急關頭,令狐沖卻會病發,卻是大大的意外。儀清叫道:“儀質、儀文二位師妹,快去稟告方證大師和沖虛道長。”二人應命而去。儀清又道:“儀和師姊,請你撞鐘。”儀和點了點頭,飛身出廳,奔向鐘樓。
  只聽得鏜鏜鏜,鏜鏜,鏜鏜鏜,鏜鏜,三長兩短的鐘聲,從鐘樓上響起,傳遍全峰,跟著通元谷、懸空寺、黑龍口各處寺庵中的大鐘也都響動。方證大師事先吩咐,一有敵警,便以三長兩短的鐘聲示訊,但鐘聲必須舒緩有致,以示閑適,不可顯得驚慌張惶。只是儀和十分性急,法名中雖有一個“和”字,行事卻一點不和,鐘聲中還是流露了急躁之意。恒山派、少林派、武當派三派人手,當即依照事先安排,分赴各處,以備迎敵。為了減少傷亡,從山腳下到見性峰峰頂的各處通道均無人把守,索性門戶大開,讓敵人來到峰上之后,再行接戰。鐘聲停歇后,峰上峰下便鴉雀無聲。昆侖、峨嵋、崆峒諸派來援的高手,都伏在峰下隱僻之處,只待魔教教眾上峰之后,一得號令,便截住他們退路。沖虛為了防備泄漏機密,于山道上埋藏地雷之事并不告知諸派人士。魔教神通廣大,在昆侖等派門人弟子之中暗伏內奸,刺探消息,絕不為奇。令狐沖聽得鐘聲,知道日月教大舉來攻,小腹中卻如千萬把利刀亂攢亂刺,只痛得抱住肚皮,在地下打滾。儀琳和秦絹嚇得臉上全無血色,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是好。儀清道:“咱們扶著掌門人去無色庵,且看少林方丈和沖虛道長是何主意。”當下于嫂和另一名老尼姑伸手托在令狐沖脅下,半架半抬,將他扶入無色庵中。
  剛到庵門,只聽得峰下砰砰砰號炮之聲不絕,跟著號角嗚嗚,鼓聲咚咚,日月教果然是以堂堂之陣,大舉前來攻山。
  方證和沖虛已得知令狐沖病發,從庵中搶了出來。沖虛道:“令狐兄弟,你盡可放心。我已吩咐凌虛師弟代我掩護武當派退卻。掩護貴派之責,由老道負之。”令狐沖點頭示謝。方證道:“令狐掌門還是先行退入深谷,免有疏虞。”令狐沖忙道:“萬萬……萬萬不可!拿……拿劍來!”沖虛也勸了幾句,但令狐沖執意不允。突然鼓角之聲止歇,跟著叫聲如雷:“圣教主千秋萬載,一統江湖!”聽這聲音,至少也有四五千人之眾。方證、沖虛、令狐沖三人相顧一笑。秦絹捧著令狐沖的長劍遞過去。令狐沖伸手欲接,右手不住發抖,竟拿不穩劍。秦絹將劍掛在他腰帶之上。忽聽得嗩吶之聲響起,樂聲悅耳,并無殺伐之音。數人一齊朗聲說道:“日月神教圣教主,欲上見性峰來,和恒山派令狐掌門相會。”正是日月教諸長老齊聲而道。方證道:“日月教先禮后兵,咱們也不可太小氣了。令狐掌門,便讓他們上峰如何?”
  令狐沖點了點頭,便在此時,腹中又是一陣劇痛。方證見他滿臉冷汗淋漓,說道:“令狐掌門,丹田內疼痛難當,不妨以風前輩所傳的內功心法,試加導引盤旋。”令狐沖體內十數股異種真氣正自糾纏沖突,攪擾不清,如加導引盤旋,那無異是引刀自戕,痛上加痛,但反正已痛到了極點,當下也不及細思后果,便依法盤旋。果然真氣撞擊之下,小腹中的疼痛比之先前更為難當,但盤旋得數下,十余股真氣便如是細流歸支流、支流匯大川,隱隱似有軌道可循,雖然劇痛如故,卻已不是亂沖亂撞,沖擊之處,心下已先有知覺。

  只聽得方證緩緩說道:“恒山派掌門令狐沖、武當派掌門沖虛道人、少林派掌門方證,恭候日月教任教主大駕。”他聲音并不甚響,緩緩說來,卻送得極遠。
  令狐沖暗運內功心法有效,索性盤膝坐下,目觀鼻,鼻觀心,左手撫胸,右手按腹,依照方證轉授的法門,練了起來。他練這心法只不過數日,雖有方證每日詳加解說,畢竟修為極淺,但這時依法引導之下,十余股異種真氣竟能漸漸歸聚。他不敢稍有怠忽,凝神致志的引氣盤旋,初時聽得鼓樂絲竹之聲,到后來卻甚么也聽不到了。
  方證見令狐沖專心練功,臉露微笑,耳聽得鼓樂之聲大作,日月教教眾叫道:“日月神教文成武德、澤被蒼生圣教主,大駕上恒山來啦!”過了一會,鼓樂之聲漸漸移近。上見性峰的山道甚長,日月教教眾腳步雖快,走了好一會,鼓樂聲也還只到山腰。伏在恒山各處的正教門下之士心中都在暗罵:“臭教主好大架子,又不是死了人,吹吹打打的干甚么了?”預備迎敵之人心下更是怦怦亂跳,各人本來預計,魔教教眾殺上山來,便即躍出惡斗一場,殺得一批教眾后,待敵人越來越多,越來越強,便循長索而退入深谷。卻不料任我行裝模作樣,好似皇帝御駕出巡一般,吹吹打打的來到峰上,眾人倒不便先行動手,只是心弦反扣得更加緊了。過了良久,令狐沖覺得丹田中異種真氣給慢慢壓了下去,痛楚漸減,心中一分神,立時想起:“是任教主要上峰來?”“啊”的一聲,跳起身來。方證微笑道:“好些了嗎?”令狐沖道:“動上了手嗎?”方證道:“還沒到呢!”令狐沖道:“好極!”刷的一聲,拔出了劍。卻見方證、沖虛等手上均無兵刃,儀和、儀清等女子在無色庵前的一片大空地上排成數行,隱伏恒山劍陣之法,長劍卻兀自懸在腰間,這才想起任我行尚未上山,自己未免過于惶急,哈哈一笑,還劍入鞘。只聽得鎖吶和鐘鼓之聲停歇,響起了簫笛、胡琴的細樂,心想:“任教主花樣也真多,細樂一作,他老人家是大駕上峰來啦。”越見他古怪多端,越覺得肉麻。
  細樂聲中,兩行日月教的教眾一對對的并肩走上峰來。眾人眼前一亮,但見一個個教眾均是穿著嶄新的墨綠錦袍,腰系白帶,鮮艷奪目,前面一共四十人,每人手托盤子,盤上鋪緞,不知放著些甚么東西。這四十人腰間竟未懸掛刀劍。四十名錦衣教眾上得峰來,便遠遠站定。跟著走上一隊二百人的細樂隊,也都是一身錦衣,簫管絲弦,仍是不停吹奏。其后上來的是號手、鼓手、大鑼小鑼、鐃鈸鐘鈴,一應俱全。令狐沖看得有趣,心想:“待會打將起來,有鑼鼓相和,豈不是如同在戲臺上做戲?”
  鼓樂聲中,日月教教眾一隊隊的上來。這些人顯是按著堂名分列,衣服顏色也各不同,黃衣、綠衣、藍衣、黑衣、白衣,一隊隊的花團錦簇,比之做戲賽會,衣飾還更光鮮,只是每人腰間各系白帶。上峰來的卻有三四千之眾。沖虛尋思:“乘他們立足未定,便一陣沖殺,我們較占便宜。但對方裝神弄鬼,要來甚么先禮后兵。我們若即動手,倒未免小氣了。”眼見令狐沖笑嘻嘻的不以為意,方證則視若無睹,不動聲色,心想:“我如顯得張惶,未免定力不夠。”各教眾分批站定后,上來十名長老,五個一邊,各站左右。音樂聲突然止歇,十名長老齊聲說道:“日月神教文成武德、澤被蒼生圣教主駕到。
  便見一頂藍呢大轎抬上峰來。這轎子由十六名轎伕抬著,移動既快且穩。一頂轎子便如是一位輕功高手,輕輕巧巧的便上到峰來,足見這一十六名轎伕個個身懷不弱的武功。令狐沖定眼看去,只見轎伕之中竟有祖千秋、黃伯流、計無施等人在內。料想若不是老頭子身子太矮,無法和祖千秋等一起抬轎,那么他也必被迫做一名轎伕了。令狐沖氣往上沖,心想:“祖千秋他們均是當世豪杰,任教主卻迫令他們做抬轎子的賤事。如此奴役天下英雄,當真令人氣炸了胸膛。”藍呢大轎旁,左右各有一人,左首是向問天、右首是個老者。這老者甚是面熟,令狐沖一怔,認得是洛陽城中教他彈琴的綠竹翁。這人叫盈盈作“姑姑”,以致自己誤以為盈盈是個年老婆婆,自從離了洛陽之后,便沒再跟他相見,今日卻跟了任我行上見性峰來。他一顆心怦怦亂跳,尋思:“何以不見盈盈?”突然間想起一事,眼見日月教教眾人人腰系白帶,似是服喪一般,難道盈盈眼見父親率眾攻打恒山,苦諫不聽,竟然自殺死了?令狐沖胸口熱血上涌,丹田中幾下劇痛,當下便想沖上去問向問天,但想任我行便在轎中,終于忍住。見性峰上雖聚著數千之眾,卻是鴉雀無聲。那頂大轎停了下來,眾人目光都射向轎帷,只待任我行出來。忽聽得無色庵中傳出一聲喧笑之聲。一人大聲道:“快讓開,好給我坐了!”另一人道:“大家別爭,自大至小,輪著坐坐這張九龍寶椅!”正是桃花仙和桃枝仙的聲音。
  方證、沖虛、令狐沖等立時駭然變色。桃谷六仙不知何時闖進了無色庵中,正在爭坐這張九龍寶椅,坐得久了,引動藥引,那便如何是好?沖虛忙搶進庵中。
  只聽他大聲喝道:“快起來!這張椅子是日月教任教主的,你們坐不得!”桃谷六仙的聲音從庵中傳出來:“為甚么坐不得?我偏要坐!”“快起來,好讓我坐了!”“這椅子坐著真舒服,軟軟的,好像坐在大胖子的屁股上一般!”“你坐過大胖子的屁股么?”令狐沖心知桃谷六仙正在爭坐九龍寶椅,你坐一會,他坐一會,終將壓下機簧,引發埋藏于無色庵下的數萬斤炸藥,見性峰上日月教和少林、武當、恒山派群豪,勢必玉石俱焚。他初時便欲沖進庵中制止,但不知怎的,內心深處卻似乎是盼望那炸藥炸將起來,反正盈盈已死,自己也不想活了,大家一瞬之間同時畢命,豈不干凈?一瞥眼間,驀地見到儀琳的一雙俏目在凝望自己,但和自己眼光一接,立即避開,心想:“儀琳小師妹年紀還這樣小,卻也給炸得粉身碎骨,豈不可惜?但世上有誰不死?就算今日大家安然無惡,再過得一百年,此刻見性峰上的每一個人,還不都成為白骨一堆?”只聽得桃谷六仙還在爭鬧不休:“你已坐了第二次啦,我一次還沒坐過。”“我第一次剛坐上去,便給拉了下來,那可不算。”“我有一個主意,咱們六兄弟一起擠在這張椅上,且看坐不坐得下?”“妙極,妙極!大家擠啊,哈哈!”“你先坐!”“你先坐,我坐在上面。”“大的坐上面,小的坐下面!”“不,大的先坐!年紀越小,坐得越高!”
  方證大師眼見危機只在頃刻之間,可又不能出聲勸阻,泄漏了機關,當即快步入殿,大聲說道:“貴客在外,不可爭鬧,別吵!”這“別吵”二字,是運起了少林派至高無上內功“金剛禪獅子吼”功夫,一股內家勁力,對準了桃谷六仙噴去。沖虛道長只覺頭腦一暈,險些摔倒。桃谷六仙已同時昏迷不醒。沖虛大喜,出手如風,先將坐在椅上的兩人提開,隨即點了六人穴道,都推到了觀音菩薩的供桌底下,俯身在椅旁細聽,幸喜并無異聲,只覺手足發軟,滿頭大汗,只要方證再遲得片刻進來,藥引一發,那是人人同歸于盡了。沖虛和方證并肩出來,說道:“請任教主進庵奉茶!”可是轎帷紋風不動,轎中始終沒有動靜。沖虛大怒,心想:“老魔頭架子恁大!我和方證大師、令狐掌門三人,在當今武林之中,位望何等崇高,站在這里相候,你竟不理不睬!”若不是九龍椅中伏有機關,他便要長劍出手,挑開轎帷,立時和任我行動手了。他又說了一遍,轎中仍是無人答應。向問天彎下腰來,俯耳轎邊,聽取轎中人的指示,連連點頭,站直身子后說道:“敝教任教主說道,少林寺方證大師,武當山沖虛道長兩位武林前輩在此相候,極不敢當,日后自當親赴少林、武當,相謝賠罪。”
  向問天又道:“任教主說道,教主今日來到恒山,是專為和令狐掌門相會而來,單請令狐掌門一人,在庵中相見。”說著作個手勢,十六名轎伕便將轎子抬入庵中觀音堂上放下。向問天和綠竹翁陪著進去,卻和眾轎伕一起退了出來,庵中便只留下一頂轎子。沖虛心想:“其中有詐,不知轎子之中,藏有甚么機關。”向方證和令狐沖瞧去。方證不善應變,不知如何才是,臉現迷惘之色。令狐沖道:“任教主既欲與晚輩一人相見,便請兩位在此稍候。”沖虛低聲道:“小心在意。”令狐沖點了點頭,大踏步走進庵中。那無色庵只是一座小小瓦屋,觀音堂中有人大聲說話,外面聽得清清楚楚,只聽得令狐沖道:“晚輩令狐沖拜見任教主。”卻不聽見任我行說甚么話,跟著令狐沖突然“啊”的一聲叫了出來。沖虛吃了一驚,只怕令狐沖遭了任我行的毒手,一步跨出,便欲沖進相援,但隨即心想:“令狐兄弟劍術之精,當世無雙,他進庵時攜有長劍,不致一招間便為任老魔頭所制。倘若真的不幸遭了毒手,我便奔進去動手,也已救不了他。任老魔頭如沒殺令狐兄弟,那是最好,倘若令狐兄弟已遭毒手,老魔頭獨自一人留在觀音堂中,必去九龍椅上坐坐,我沖將進去,反而壞了大事。”一時心中忐忑不寧,尋思:“任老魔頭這會兒只怕已坐到了椅上,再過片刻,觸發藥引,這見性峰的山頭都會炸去半個。我如此刻便即趨避,未免顯得懦怯,給向問天這些人瞧了出來,立即出聲示警,不免功敗垂成。但若炸藥一發,身手再快,也來不及閃避,那可如何是好?”他本來計算周詳,日月教一攻上峰來,便如何接戰,如何退避,預計任我行坐上九龍椅之時,少林、武當、恒山三派人眾均已退入了深谷。不料日月教一上來竟不動手,來個甚么先禮后兵,任我行更要和令狐沖單獨在庵中相會,全是事先算不到的變局。他雖饒有智計,一時卻渾沒了主意。方證大師也知局面緊急,亦甚掛念令狐沖的安危,但他修為既深,胸懷亦極通達,只覺生死榮辱,禍福成敗,其實也并不是甚么了不起的大事,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到頭來結局如何,皆是各人善業、惡業所造,非能強求。因此他內心雖隱隱覺得不安,卻是淡然置之,當真炸藥炸將起來,尸骨為灰,那也是舍卻這皮囊之一法,又何懼之有?九龍椅下埋藏炸藥之事極是機密,除方證、沖虛、令狐沖之外,動手埋藥的清虛、成高等此刻都在峰腰相候,只待峰頂一炸,便即引發地雷。見性峰上余人便均不知情。少林、武當、恒山三派人眾,只等任我行和令狐沖在無色庵中說僵了動手,便拔劍對付日月教教眾。
  沖虛守候良久,不見庵中有何動靜,更無聲息,當即運起內功,傾聽聲息,隱隱聽到似乎令狐沖低聲說了句甚么話,他心中一喜:“原來令狐兄弟安然無恙。”心情一分,內功便不精純,一時再也聽不到甚么,又擔心適才只不過自己一廂情愿,心有所欲,便耳有所聞,未必真是令狐沖的聲音,否則為甚么再也聽不到他的話聲?
  又過了好一會,卻聽得令狐沖叫道:“向大哥,請你來陪送任教主出庵。”向問天應道:“是!”和綠竹翁二人率領了一十六名轎伕,走進無色庵去,將那頂藍呢大轎抬了出來。站在庵外的日月教教眾一齊躬身,說道:“恭迎圣教主大駕。”那頂轎子抬到原先停駐之處,放了下來。
  向問天道:“呈上圣教主贈給少林寺方丈的禮物。”兩名錦衣教眾托了盤子,走到方證面前,躬身奉上盤子。方證見一只盤子中放的是一串十分陳舊的沉香念珠,另一只盤子中是一部手抄古經,封皮上寫的是梵文,識得乃是《金剛經》,不由得一陣狂喜。他精研佛法,于《金剛經》更有心得,只是所讀到的是東晉時高僧鳩摩羅甚的中文譯本,其中頗有難解之處,生平渴欲一見梵文原經,以作印證,但中原無處可覓,此刻一見,當真歡喜不盡,合十躬身,說道:“阿彌陀佛,老僧得此寶經,感激無量!”恭恭敬敬的伸出雙手,將那部梵文《金剛經》捧起,然后取過念珠,說道:“敬謝任教主厚賜,實不知何以為報。”
  向問天道:“敝教教主說道,敝教對天下英雄無禮,深以為愧,方丈大師不加怪責,敝教已是感激不盡。”側頭說道:“呈上任教主贈給武當派掌門道長的禮物。”
  兩名錦衣教眾應聲而出,走到沖虛道人面前,躬身奉上盤子。那二人還沒走近,沖虛便見一只盤子中橫放著一柄長劍,待二人走近時凝神看去,只見長劍劍鞘銅綠斑斕,以銅絲嵌著兩個篆文:“真武”。沖虛忍不住“啊”的一聲。武當派創派之祖張三豐先師所用佩劍名叫“真武劍”,向來是武當派鎮山之寶,八十余年前,日月教幾名高手長老夜襲武當山,將寶劍連同張三豐手書的一部《太極拳經》一并盜了去。當時一場惡斗,武當派死了三名一等一的好手,雖然也殺了日月教四名長老,但一經一劍卻未能奪回。這是武當派的奇恥大辱,八十余年來,每一代掌門臨終時留下遺訓,必定是奪還此經此劍。但黑木崖壁壘森嚴,武當派數度明奪暗盜,均無功而還,反而每次都送了幾條性命在黑木崖上,想不到此劍竟會在見性峰上出現。他斜眼看另一只盤子時,盤中赫然是一部手書的冊頁,紙色早已轉黃,封皮上寫著《太極拳經》四字。沖虛道人在武當山見過不少張三豐的手書遺跡,一見便知這《太極拳經》確是真跡。
  他雙手發顫,捧過長劍,右手握住劍柄,輕輕抽出半截,頓覺寒氣撲面。他知三豐祖師到晚年時劍術如神,輕易已不使劍,即使迫不得已與人動手,也只用尋常鐵劍、木劍,這柄“真武劍”是他中年時所用的兵刃,掃蕩群邪,威震江湖,是一口極鋒銳的利器。他兀自生怕給任我行騙了,再翻開那《太極拳經》一看,果然是三豐祖師所書。他將經書放還盤中,跪倒在地,向一經一劍磕了八個頭,站起身來,說道:“任教主寬宏大量,使武當祖師爺的遺物重回真武觀,沖虛粉身難報大德。”將一經一劍接過,心中激動,雙手顫個不住。向問天道:“敝教教主言道,敝教昔日得罪了武當派,好生慚愧,今日完壁歸趙,還望武當派上下見諒。”沖虛道:“任教主可說得太客氣了。”
  向問天又道:“呈上圣教主贈給恒山派令狐掌門的禮物。”方證和沖虛均想:“不知他送給令狐掌門的,又是甚么寶貴之極的禮品。”見這次上來的共二十名錦衣教眾,每人也都手托盤子,走到令狐沖身前。盤中所盛的卻是袍子、帽子、鞋子、酒壺、酒杯、茶碗之類日常用具,雖均十分精致,卻顯然并非甚么出奇物事。只有一只盤子中放著一根玉簫,一只盤子中放著一具古琴,較為珍貴,但和贈給方證、沖虛的禮物相比,卻是不可同日而語了。令狐沖拱手道:“多謝。”命恒山派于嫂等收了過來。
  向問天道:“敝教教主言道,此番來到恒山,諸多滋擾,甚是不當。恒山派每一位出家的師太,致送新衣一襲,長劍一口,每一位俗家的師姊師妹,致送飾物一件,長劍一口,還請笑納。敝教又在恒山腳下購置良田三千畝,奉送無色庵,作為庵產。這就告辭。”說著向方證、沖虛、令狐沖三人深深一揖,轉身便行。沖虛叫道:“向先生!”向問天轉過身來,笑問:“道長有何吩咐?”沖虛道:“承蒙貴教主厚賜,無功受祿,心下不安。不知……不知……”他連說了二個“不知”,再也接不下口去,他想問的是“不知是何用意”,但這句話畢竟問不出口。向問天笑了笑,抱拳說道:“物歸原主,理所當然。道長何必不安?”一轉身,喝道:“教主起駕!”樂聲奏起,十名長老開道,一十六名轎伕抬起藍呢大轎,走下峰去。其后是號角隊、金鼓隊、細樂隊,更后是各堂教眾,魚貫下峰。沖虛和方證一齊望著令狐沖,均想:“任教主何以改變了主意,其中緣由,只有你才知情。”但從令狐沖的臉色中卻一點也看不來,但見他似乎有些歡喜,又有些哀傷。耳聽得日月教教眾走了一會,樂聲便即止歇,甚么“千秋萬載,一統江湖”的呼聲也不再響起,竟是耀武揚威而來,偃旗息鼓而去。沖虛忍不住問道:“令狐兄弟,任教主忽然示惠,自必是沖著你的天大面子。不知……不知……”他自是想問“不知跟你說了甚么”,但隨即心想,這其中的緣由,如果令狐沖愿說,自然會說,若不愿說,多問只有不妥,是以說了兩個“不知”,便即住口。令狐沖道:“兩位前輩原諒,適才晚輩已答允了任教主,其中緣由,暫且不便見告。但其中亦無大不了的隱秘,兩位日久自知。”方證哈哈一笑,說道:“一場大禍消弭于無形,實是武林之福。看任教主今日的舉止,于我正教各派實無敵意,化解了無量殺劫,實乃可喜可賀。
  ”沖虛無法探知其中緣由,實是心癢難搔,聽方證這么說,也覺甚有理由,說道:“不是老道過慮,只是日月教詭詐百出,咱們還是小心些為妙。說不定任教主得知咱們有備,生怕引發炸藥,是以今日故意賣好,待得咱們不加防備之時,再加偷襲。以二位之見,是否會有此一著。”方證道:“這個……人心難測,原也不可不防。”令狐沖搖頭道:“不會的,一定不會。”沖虛道:“令狐掌門認定不會,那是再好也沒有了。”心下卻頗不以為然。過了一會,山下報上訊來,日月教一行已退過山腰,守路人眾沒接到訊號,未加截殺,亦未引發地雷。沖虛命人通知清虛、成高,將連接于九龍椅及各處地雷的藥引都割斷了。令狐沖請方證、沖虛二人回入無色庵,在觀音堂中休息。方證翻閱梵文《金剛經》。沖虛撫弄一會“真武劍”,讀幾行《太極拳經》,喜不自勝,心下的疑竇也漸漸忘了。突然之間,供桌下有人說道:“啊,盈盈,是你!”另一人道:“沖哥,你……你……你……”正是桃谷六仙的聲音。令狐沖“啊”的一聲驚叫,從椅中跳了起來。
  只聽得供桌下不斷發出聲音:“沖哥,我爹爹,他……他老人家已過世了。””怎么會過世的?”“那日在華山朝陽峰上,你下峰不久,我爹爹忽然從仙人掌上摔了下來。向大哥和我接住了他身子,只過得片刻,便即斷了氣。”“那……那……有人暗算他老人家么!”“不是的。向大哥說,他老人家年紀大了,在西湖底下又受了這十幾年苦,近年來以十分霸道的內功,強行化除體內的異種真氣,實在是大耗真元。這一次為了布置誅滅五岳劍派,又耗了不少心血。他老人家是天年已盡。”“當真想不到。”“當日在朝陽峰上,向大哥與十長老會商,一致舉我接任日月神教教主。”“原來任教主是任大小姐,不是任老先生。”適才桃谷六仙爭坐九龍椅,方證以“獅子吼”佛門無上內功將之震倒。沖虛生怕泄漏機密,將六人點了穴道,塞入供桌之下。不料六人內功也頗深厚,不多時便即醒轉,將令狐沖和“任教主”的對話都聽在耳里,這時便一字不漏的照說出來。方證和沖虛聽到任我行已死,盈盈接了教主之位,其余種種,無不恍然,心下又驚又喜。盈盈贈送二人重禮,送給令狐沖的卻是衣履用品,那自是二人交換文定的禮物了。只聽得桃谷六仙還在你一句,我一句的說個不休:“沖哥,今日我上恒山來看你,倘若讓正教中人知道了,不免惹人笑話。”“那又有甚么要緊?你就是會怕羞。”“不,我不要人家知道。”“好罷,我答應你不說便是。”“我吩咐他們仍是大叫甚么文成武德,澤被蒼生圣教主,甚么千秋萬載,一統江湖,是要使旁人不瞧出破綻。可不是對你恒山派與方證方丈、沖虛道長無禮狂妄。”“那不用擔心,大師和道長不會知道的。”“再說,日月教和恒山派、少林派、武當派化敵為友,我也不要讓人家說是我的主意。江湖上好漢一定會說,因為我……跟你……跟你的緣故,連一場大架也不打了,說來可多難為情。”“嘻嘻,我倒不怕。”“你臉皮厚,自然不怕。爹爹故世的信息,日月教瞞得很緊,外間只道是我爹爹來到恒山之后,跟你談了一會,就此和好。這于我爹爹的聲名也有好處。待我回到黑木崖后,再行發喪。”“是,我這女婿可得來磕頭吊孝了。”“你能夠來,當然最好。那日華山朝陽峰上,我爹爹本來已親口許了我們的婚事,不過……不過那得我服滿之后……”令狐沖聽他六人漸漸說到他和盈盈安排成親之事,當即大喝:“桃谷六仙,你們再不出來,在桌底下胡說八道,我剝你們的皮,抽你們的筋。”
  卻聽得桃干仙幽幽嘆了口氣,學著盈盈的語氣說道:“我卻擔心你的身子。爹爹沒傳你化解異種真氣的法門,其實就是傳了,也不管用。爹爹他自己,唉!”桃干仙逼緊著嗓子,說得極盡哀傷。方證、沖虛、令狐沖三人聽著,亦不禁都有凄惻之意。任我行一代怪杰,雖然生平惡行不少,但如此下場,亦令人為之嘆息。令狐沖對任我行的心情更是奇特,雖憎他作威作福,橫行霸道,卻也不禁佩服他的文武才略,尤其他肆無忌憚、獨行其是的性格,倒和自己頗為相投,只不過自己絕無“一統江湖”的野心而已。一時三人心中,同時涌起了一個念頭:“自古帝皇將相,圣賢豪杰,奸雄大盜,元兇巨惡,莫不有死!”

  桃實仙逼緊了嗓子道:“沖哥,我……”沖虛心想再說下去,于令狐沖面上須不好看,笑道:“六位桃兄,適才多有得罪。不過你們的話也說得夠了,倘若惹得令狐掌門惱了,點了你們的‘終身啞穴’,只怕犯不著。”桃谷六仙大驚,齊問:“甚么‘終身啞穴’?”沖虛道:“那‘終身啞穴’一點,一輩子就成了啞巴,再也不會說話。至于吃飯喝酒,倒還可以。”桃谷六仙齊嚷:“說話第一,吃飯喝酒尚在其次。”沖虛道:“你們剛才的話,一句也說不得的。令狐掌門,你就瞧在方丈大師和老道面上,別點他們的‘終身啞穴’。方丈大師和老道負責擔保,他六位在供桌底下偷聽到你和任大小姐的說話,決不泄漏片言只字。”桃花仙道:“冤枉,冤枉!我們又不是自己要偷聽,聲音鉆進耳朵來,又有甚么法子?”沖虛道:“你們聽便聽了,誰也不來多管,聽了之后亂說,那可不成。”桃谷六仙齊道:“好,好!我們不說,我們不說。”桃根仙道:“不過日月教圣教主那兩句八字經改了,說不說得?”令狐沖大喝:“說不得,更加說不得!”桃枝仙嘰哩咕嚕:“不說就不說。偏你和任大小姐說得,我們就說不得。”沖虛心下納悶:“日月教的那八句字經改了?八字經自然是‘千秋萬載,一統江湖’那八個字。任大小姐當了教主,不想一統江湖了,卻不知改了甚么?”
  三年后某日,杭州西湖孤山梅莊掛燈結彩,陳設得花團錦簇,這天正是令狐沖和盈盈成親的好日子。這時令狐沖已將恒山派掌門之位交給了儀清接掌。儀清極力想讓給儀琳,說道儀琳手刃恒山大仇,為師尊雪恨,該當接任掌門之位。但儀琳說甚么也不肯,急得當眾大哭。畢竟還是依著令孤沖之議,由儀清掌理恒山門戶。盈盈也辭去日月教教主之位,交由向問天接任。向問天雖是個桀傲不馴的人物,卻無吞并正教諸派的野心,數年來江湖上倒也太平無事。這日前來賀喜的江湖豪士擠滿了梅莊。行罷大禮,酒宴過后鬧新房時,群豪要新郎、新娘演一演劍法。當世皆知令狐沖劍法精絕,賀客中卻有許多人未曾見過。令狐沖笑道:“今日動刀使劍,未免太煞風景,在下和新娘合奏一曲如何?”群豪齊聲喝采。當下令狐沖取出瑤琴、玉簫,將玉簫遞給盈盈。盈盈不揭霞帔,伸出纖纖素手,接過簫管,引宮按商,和令狐沖合奏起來。兩人所奏的正是那《笑傲江湖》之曲。這三年中,令狐沖得盈盈指點,精研琴理,已將這首曲子奏得頗具神韻。令狐沖想起當日在衡山城外荒山之中,初聆衡山派劉正風和日月教長老曲洋合奏此曲。二人相交莫逆,只因教派不同,雖以為友,終于雙雙斃命。今日自己得與盈盈成親,教派之異不復能阻擋,比之撰曲之人,自是幸運得多了。又想劉曲二人合撰此曲,原有彌教派之別、消積年之仇的深意,此刻夫婦合奏,終于完償了劉曲兩位前輩的心愿。想到此處,琴簫奏得更是和諧。群豪大都不懂音韻,卻無不聽得心曠神怡。一曲既畢,群豪紛紛喝采,道喜聲中退出新房。喜娘請了安,反手掩上房門。突然之間,墻外響起了悠悠的幾下胡琴之聲。令狐沖喜道:“莫大師伯……”盈盈低聲道:“別作聲。”
  只聽胡琴聲纏綿宛轉,卻是一曲《鳳求凰》,但凄清蒼涼之意終究不改。令狐沖心下喜悅無限:“莫大師伯果然沒死,他今日來奏此曲,是賀我和盈盈的新婚。”琴聲漸漸遠去,到后來曲未終而琴聲已不可聞。
  令狐沖轉過身來,輕輕揭開罩在盈盈臉上的霞帔。盈盈嫣然一笑,紅燭照映之下,當真是人美如玉,突然間喝道:“出來!”令狐沖一怔,心想:“甚么出來?”
  盈盈笑喝:“再不出來,我用水淋了!”
  床底下鉆出六個人來,正是桃谷六仙。六人躲在床底,只盼聽到新郎、新娘的說話,好到大廳上去向群豪夸口。令狐沖心神俱醉之際,沒再留神。盈盈心細,卻聽到了他六人壓得極細的呼吸之聲。令狐沖哈哈大笑,說道:“六位桃兄,險些兒又上了你們的當!”桃谷六仙走出新房,張開喉嚨大叫:“千秋萬載,永為夫婦!千秋萬載,永為夫婦!”沖虛正在花廳上和方證談心,聽得桃谷六仙的叫聲,不禁莞爾一笑,三年來壓在心中的啞謎,此時方始揭開:原來那日令狐沖和盈盈在觀音堂中山盟海誓,桃谷六仙卻道是改了日月教的八字經。
  四個月后,正是草長花秾的暮春季節。令狐沖和盈盈新婚燕爾,攜手共赴華山。令狐沖要帶同妻子去拜見太師叔風清揚,叩謝他傳劍授功之德。可是兩人踏遍了華山五峰三嶺,各處幽谷,始終沒發見風清揚的蹤跡。
  令狐沖怏怏不樂。盈盈道:“太師叔是世外高人,當真是神龍見首不見尾,不知到哪里云游去了。”令狐沖嘆道:“太師叔固然劍術通神,他老人家的內功修為也算得當世無雙。這三年半來,我修習他老人家所傳的內功,幾乎已將體內的異種真氣化除凈盡。”盈盈道:“那可得多謝少林寺的方證大師了。咱們既見不到風太師叔,明日就動身去少林寺,向方證大師叩頭道謝。”令狐沖道:“方證大師代傳神功,多所解說引導,便好比是半個師父,原該去謝的。”盈盈抿嘴笑道:“沖哥,你到今日還是不明白,你所學的,便是少林派的《易筋經》內功。”令狐沖“啊”的一聲,跳起身來,說道:“這……這便是《易筋經》?你怎知道?”盈盈笑道:“當日聽你說,這內功是風太師叔叫桃谷六仙帶口訊,告知方證大師的。我心下生疑,尋思這內功精微奧妙,修習時若有厘毫之差,輕則走火入魔,重則送了性命,如何能叫桃谷六仙代帶口訊?桃谷六仙纏夾不清,又怎說得明白?方證大師雖說,多半是風太師叔逼他們背熟了,但終究太過兇險。后來我去問這六位仁兄,他們一口咬定確有其事。但要他們背誦幾句,一個說早已忘得干干凈凈,一個說只能告知方證老和尚,不能說給別人聽。六個人再說得幾句,更是前言不對后語,破綻百出。后來露出口風,抵賴不得,才說是方證大師為了救你性命,卻不愿讓你得知,才假托風太師叔傳功,你若問起,叫他們代為隱瞞。”令狐沖張大了口,半晌做聲不得。盈盈又道:“但風太師叔叫他們傳訊,卻是有的,只是叫他們告知方證大師,說日月教要攻打恒山,請少林、武當兩派援手。”
  令狐沖道:“你也壞得夠了,早知此事,卻直到今日才說出來。”盈盈笑道:“那日在少林寺中,你脾氣倔強得很。方證大師要你拜師,改投少林,便傳你《易筋經》神功,但你說甚么也不肯,一拂袖子便出了山門。方證大師倘若再提傳授《易筋經》之事,生怕你老脾氣發作,寧可性命不要,也不肯學,那豈不糟了?因此他只好假托風太師叔之名,讓你以為這是華山派本門內功,自是學之無礙。”
  令狐沖道:“啊,是了,你一直不跟我說,也怕我牛脾氣發作,突然不練了?現下得知我異種真氣化解殆盡,這才吐露真相。”盈盈又抿嘴笑了笑,道:“你這硬脾氣,大家知道是惹不得的。”令狐沖嘆了口氣,拉住她手,說道:“盈盈,當年你將性命舍在少林寺,為的是要方證大師傳我《易筋經》,雖然你并沒死,方證大師卻認定是答應了你的事沒有辦到。他是武林前輩,最重言諾,終于還是將這門神功傳了給我。這是你用性命換來的功夫,就算我不顧死活,難道……難道一點也不顧到你,竟會恃強不練嗎?”
  盈盈低聲道:“我原也想到的,只是心中害怕。”令狐沖道:“咱們明天便下山去少林寺,既然學了《易筋經》,只好到少林寺出家做和尚去了。”盈盈知他說笑,說道:“你這野和尚大廟不收,小廟不要,少林寺的清規戒律嚴謹得很,沒半天便將你這酒肉和尚亂棒打將出來。”兩人攜手而行,一路閑談。令狐沖見盈盈不住東張西望,似乎在找尋甚么,問道:“你在尋甚么?”盈盈道:“且不跟你說,等找到了你自然知道。這次來到華山,沒能拜見風太師叔,固是遺憾之極,但若見不到那人,卻也可惜。”令狐沖奇道:“咱們還要見一個人,那是誰?”
  盈盈微笑不答,說道:“你將林平之關在梅莊地底的黑牢之中,確是安排得十分聰明。你答應過你小師妹,要照顧林平之的一生,他在黑牢之中,有飯吃,有衣穿,誰也不會去害他,確實是照顧了他一生。我對你另一位朋友,卻也想出了一種特別的照顧法子。”

  令狐沖更是奇怪了,心想:“我另一位朋友?卻又是誰?”知道妻子行事往往出人意表,她既不肯說,多問也是無用。當晚二人在令狐沖的舊居之中,對月小酌。令狐沖雖面對嬌妻,但想起種種往事,仍不禁頗為傷感,飲了十幾杯酒,已微有酒意。盈盈突然面露喜色,放下酒杯,低聲道:“多半是他來了,咱們去瞧瞧。”令狐沖聽得對面山上有幾聲猴啼,不知盈盈說的是誰來了,跟著她走出屋去。
  盈盈循著猴啼之聲,快步奔到對面山坡上。令狐沖隨在她身后,月光下只見七八只猴子聚在一起。華山猴子甚多,令狐沖也不以為意,卻見群猴之中赫然有一個人,凝目看去,竟是勞德諾。他喜怒交集,轉身便欲往屋中取劍。盈盈拉住他手臂,低聲道:“咱們走近些,再看看清楚。”二人再奔近十余丈,只見勞德諾夾在兩只極大的馬猴之間,給兩只馬猴拖來拖去,竟似身不由主。他一身武功,但對兩只馬猴,卻是全無反抗之力。令狐沖駭然問道:“那是甚么緣故?”盈盈笑道:“你只管瞧,慢慢再跟你說。”猴子性躁,跳上縱下,沒半刻安寧。勞德諾給左右兩只馬猴東拉西扯,偶然發出幾聲吼叫,兩只馬猴便伸爪往他臉上抓去。令狐沖這時已看得明白,原來勞德諾的右手和右邊馬猴的左腕相連,左手和左邊的馬猴的右腕相連,顯然是以鐵銬之類扣住了的。他明白了大半,問道:“這是你的杰作了?”盈盈道:“怎么樣?”令狐沖道:“你廢了勞德諾的武功?”盈盈道:“那倒不是,是他自己作孽。”
  群猴聽得人聲,吱吱連聲,帶著勞德諾翻過山嶺而去。令狐沖本欲殺了勞德諾為陸大有報仇,但見他身受之苦,遠過于一劍加頸,也就任其自然,心下頗感復仇之快意,心想:“這人老奸巨猾,為惡遠在林師弟之上,原該讓他多吃些苦頭。”說道:“原來這幾日來,你一直要找他來給我瞧瞧。”盈盈道:“那日我爹爹來到朝陽峰上,這廝便來奉承獻媚,說道得了《辟邪劍法》的劍譜,前來獻給爹爹。爹爹問他有何用意,他說想當日月教的一名長老。爹爹沒空跟他多說,叫人將他看管起來。后來爹爹逝世,大伙兒忙成一團,誰也沒去理他,將他帶到了黑木崖。過了十幾天,我才想起這件事來,叫他來一加盤問,卻原來他自練‘辟邪劍法’不得其法,竟自己將一身武功盡數廢了。這人是害你六師弟的兇手,而你六師弟生平愛猴,因此我叫人覓了兩只大馬猴來,跟他鎖在一起,放在華山之上。”說著伸手過去,扣住令狐沖的手腕,嘆道:“想不到我任盈盈,竟也終身和一只大馬猴鎖在一起,再也不分開了。”說著嫣然一笑,嬌柔無限。
  (全書完)
  
  聰明才智之士,勇武有力之人,極大多數是積極進取的。道德標準把他們劃分為兩類:努力目標是為大多數人謀福利的,是好人;只著眼于自己的權力名位、物質欲望,而損害旁人的,是壞人。好人或壞人的大小,以其嘉惠或損害的人數和程度而定。政治上大多數時期中是壞人當權,于是不斷有人想取而代之;有人想進行改革;另有一種人對改革不存希望,也不想和當權派同流合污,他們的抉擇是退出斗爭漩渦,獨善其身。所以一向有當權派、造反派、改革派,以及隱士。中國的傳統觀念,是鼓勵人“學而優則仕”,學孔子那樣“知其不可而為之”,但對隱士也有極高的評價,認為他們清高。隱士對社會并無積極貢獻,然而他們的行為和爭權奪利之徒截然不同,提供了另一種范例。中國人在道德上對人要求很寬,只消不是損害旁人,就算是好人了。《論語》記載了許多隱者,晨門、楚狂接輿、長沮、桀溺、荷丈人、伯夷、叔齊、虞仲、夷逸、朱張、柳下惠、少連等等,孔子對他們都很尊敬,雖然,并不同意他們的作風。
  孔子對隱者分為三類:像伯夷、叔齊那樣,不放棄自己意志,不犧牲自己尊嚴
  (“不降其志,不辱其身”);
  像柳下惠、少連那樣,意志和尊嚴有所犧牲,但言行合情合理
  (“降志辱身矣,言中倫,行中慮,其斯而已矣”);
  像虞仲、夷逸那樣,則是逃世隱居,放肆直言,不做壞事,不參與政治
  (“隱居放言,身中清,廢中權”)。
  孔子對他們評價都很好,顯然認為隱者也有積極的一面。
  參與政治活動,意志和尊嚴不得不有所舍棄,那是無可奈何的。柳下惠做法官,曾被三次罷官,人家勸他出國。柳下惠堅持正義,回答說:“直道而事人,焉往而不三黜?枉道而事人,何必去父母之邦?”
  (《論語》)。
  關鍵是在“事人”。為了大眾利益而從政,非事人不可;堅持原則而為公眾服務,不以功名富貴為念,雖然不得不聽從上級命令,但也可以說是“隱士”——至于一般意義的隱士,基本要求是求個性的解放自由而不必事人。我寫武俠小說是想寫人性,就像大多數小說一樣。這部小說通過書中一些人物,企圖刻劃中國三千多年來政治生活中的若干普遍現象。影射性的小說并無多大意義,政治情況很快就會改變,只有刻劃人性,才有較長期的價值。不顧一切的奪取權力,是古今中外政治生活的基本情況,過去幾千年是這樣,今后幾千年恐怕仍會是這樣。任我行、東方不敗、岳不群、左冷禪這些人,在我設想時主要不是武林高手,而是政治人物。林平之、向問天、方證大師、沖慮道人、定閑師太、莫大先生、余滄海等人也是政治人物。這種形形色色的人物,每一個朝代中都有,大概在別的國家中也都有。“千秋萬載,一統江湖”的口號,在六十年代時就寫在書中了。任我行因掌握大權而腐化,那是人性的普遍現象。這些都不是書成后的增添或改作。
  《笑傲江湖》在《明報》連載之時,西貢的中文報、越文報和法文報有二十一家同時連載。南越國會中辯論之時,常有議員指責對方是“岳不群”
  (偽君子)
  或“左冷禪”
  (企圖建立霸權者)。
  大概由于當時南越政局動蕩,一般人對政治斗爭特別感到興趣。令狐沖是天生的“隱士”,對權力沒有興趣。盈盈也是“隱士”,她對江湖豪士有生殺大權,卻寧可在洛陽隱居陋巷,琴簫自娛。她生命中只重視個人的自由,個性的舒展。惟一重要的只是愛情。這個姑娘非常怕羞靦腆,但在愛情中,她是主動者。令狐沖當情意緊纏在岳靈珊身上之時,是不得自由的。只有到了青紗帳外的大路上,他和盈盈同處大車之中,對岳靈珊的癡情終于消失了,他才得到心靈上的解脫。本書結束時,盈盈伸手扣住令狐沖的手腕,嘆道:“想不到我任盈盈竟也終身和一只大馬猴鎖在一起,再也不分開了。”盈盈的愛情得到圓滿,她是心滿意足的,令狐沖的自由卻又被鎖住了。或許,只有在儀琳的片面愛情之中,他的個性才極少受到拘束。人生在世,充分圓滿的自由根本是不能的。解脫一切欲望而得以大徹大悟,不是常人之所能。那些熱衷于權力的人,受到心中權力欲的驅策,身不由己,去做許許多多違背自己良心的事,其實都是很可憐的。
  在中國的傳統藝術中,不論詩詞、散文、戲曲、繪畫,追求個性解放向來是最突出的主題。時代越動亂,人民生活越痛苦,這主題越是突出。“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要退隱也不是容易的事。劉正風追求藝術上的自由,重視莫逆于心的友誼,想金盆洗手;梅莊四友盼望在孤山隱姓埋名,享受琴棋書畫的樂趣;他們都無法做到,卒以身殉,因為權力斗爭不容許。對于郭靖那樣舍身赴難,知其不可而為之的大俠,在道德上當有更大的肯定。令狐沖不是大俠,是陶潛那樣追求自由和個性解放的隱士。風清揚是心灰意懶、慚愧懊喪而退隱。令狐沖卻是天生的不受羈勒。在黑木崖上,不論是楊蓮亭或任我行掌握大權,旁人隨便笑一笑都會引來殺身之禍,傲慢更加不可。“笑傲江湖”的自由自在,是令狐沖這類人物所追求的目標。因為想寫的是一些普遍性格,是生活中的常見現象,所以本書沒有歷史背景,這表示,類似的情景可以發生在任何朝代。
  一九八○·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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