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傲江湖
   —金庸
七  授譜
  
  令狐沖所受劍傷雖重,但得恒山派治傷圣藥天香斷續膠外敷、白云熊膽丸內服,兼之他年輕力壯,內功又已有相當火候,在瀑布旁睡了一天兩晚后,創口已然愈合。這一天兩晚中只以西瓜為食。令狐沖求儀琳捉魚射兔,她卻說甚么也不肯,說道令狐沖這死里逃生,全憑觀世音菩薩保佑,最好吃一兩年長素,向觀世音菩薩感恩,要她破戒殺生,那是萬萬不可。令狐沖笑她迂腐無聊,可也無法勉強,只索罷了。這日傍晚,兩人背倚石壁,望著草叢間流螢飛來飛去,點點星火,煞是好看。令狐沖道:“前年夏天,我曾捉了幾千只螢火蟲兒,裝在十幾只紗囊之中,掛在房里,當真有趣。”儀琳心想,憑他的性子,決不會去縫制十幾只紗囊,問道:“你小師妹叫你捉的,是不是?”令狐沖笑道:“你真聰明,猜得好準,怎么知道是小師妹叫我捉的?”儀琳微笑道:“你性子這么急,又不是小孩子了,怎會這般好耐心,去捉幾千只螢火蟲來玩。”又問:“后來怎樣?”令狐沖笑道:“師妹拿來掛在她帳子里,說道滿床晶光閃爍,她像是睡在天上云端里,一睜眼,前后左右都是星星。”儀琳道:“你小師妹真會玩,偏你這個師哥也真肯湊趣,她就是要你去捉天上的星星,只怕你也肯。”
  令狐沖笑道:“捉螢火蟲兒,原是為捉天上的星星而起。那天晚上我跟她一起乘涼,看到天上星星燦爛,小師妹忽然吸了一口氣,說道:‘可惜過一會兒,便要去睡了,我真想睡在露天,半夜里醒來,見到滿天星星都在向我眨眼,那多有趣。但媽媽一定不會答應。’我就說:‘咱們捉些螢火蟲來,放在你蚊帳里,不是像星星一樣嗎?’”
  儀琳輕輕道:“原來還是你想的主意。”
  令狐沖微微一笑,說道:“小師妹說:‘螢火蟲飛來飛去,撲在臉上身上,那可討厭死了。有了,我去縫些紗布袋兒,把螢火蟲裝在里面。’就這么,她縫袋子,我捉飛螢,忙了整整一天一晚,可惜只看得一晚,第二晚螢火蟲全都死了。”儀琳身子一震,顫聲道:“幾千只螢火蟲,都給害死了?你們……你們怎地如此……”
  令狐沖笑道:“你說我們殘忍得很,是不是?唉,你是佛門子弟,良心特別好。其實螢火蟲兒一到天冷,還是會盡數凍死的,只不過早死幾天,那又有甚么干系?”儀琳隔了半晌,才幽幽的道:“其實世上每個人也都這樣,有的人早死,有的人遲死,或早或遲,終歸要死。無常,苦,我佛說每個人都不免有生老病死之苦。但大徹大悟,解脫輪回,卻又談何容易?”令狐沖道:“是啊,所以你又何必念念不忘那些清規戒律,甚么不可殺生,不可偷盜。菩薩要是每一件事都管,可真忙壞了他。”
  儀琳側過了頭,不知說甚么好,便在此時,左首山側天空中一個流星疾掠而過,在天空劃成了一道長長的火光。儀琳道:“儀凈師姊說,有人看到流星,如果在衣帶上打一個結,同時心中許一個愿,只要在流星隱沒之前先打好結,又許完愿,那么這個心愿便能得償。你說是不是真的?”令狐沖笑道:“我不知道。咱們不妨試試,只不過恐怕手腳沒這么快。”說著拈起了衣帶,道:“你也預備啊,慢得一會兒,便來不及了。”儀琳拈起了衣帶,怔怔的望著天邊。夏夜流星甚多,片刻間便有一顆流星劃過長空,但流星一瞬即逝,儀琳的手指只一動,流星便已隱沒。她輕輕“啊”了一聲,又再等待。第二顆流星自西至東,拖曳甚長,儀琳動作敏捷,竟爾打了個結。令狐沖喜道:“好,好!你打成了!觀世音菩薩保佑,一定教你得償所愿。”儀琳嘆了口氣,道:“我只顧著打結,心中卻甚么也沒想。”令狐沖笑道:“那你快些先想好了罷,在心中先默念幾遍,免得到時顧住了打結,卻忘了許愿。”儀琳拈著衣帶,心想:“我許甚么愿好?我許甚么愿好?”向令狐沖望了一眼,突然暈紅雙頰,急忙轉開了頭。這時天上連續劃過了幾顆流星,令狐沖大呼小叫,不住的道:“又是一顆,咦,這顆好長,你打了結沒有?這次又來不及嗎?”儀琳心亂如麻,內心深處,隱隱有一個渴求的愿望,可是這愿望自己想也不敢想,更不用說向觀世音菩薩祈求了,一顆心怦怦亂跳,只覺說不出的害怕,卻又是說不出的喜悅。只聽令狐沖又問:“你想好了心愿沒有?”儀琳心底輕輕的說:“我要許甚么愿?我要許甚么愿?”眼見一顆顆流星從天邊劃過,她仰起了頭瞧看,竟是癡了。
  令狐沖笑道:“你不說,我便猜上一猜。”儀琳急道:“不,不,你不許說。”令狐沖笑道:“那有甚么打緊?我猜三次,且看猜不猜得中。”儀琳站起身來,道:“你再說,我可要走了。”令狐沖哈哈大笑。道:“好,我不說。就算你心中想做恒山派掌門,那也沒甚么可害臊的。”儀琳一怔,心道:“他……他猜我想做恒山派掌門?我可從來沒這么想過。我又怎做得來掌門人?”忽聽得遠處傳來錚錚幾聲,似乎有人彈琴。令狐沖和儀琳對望了一眼,都是大感奇怪:“怎地這荒山野嶺之中有人彈琴?”琴聲不斷傳來,甚是優雅,過得片刻,有幾下柔和的簫聲夾入琴韻之中。七弦琴的琴音和平中正,夾著清幽的洞簫,更是動人,琴韻簫聲似在一問一答,同時漸漸移近。令狐沖湊身過去,在儀琳耳邊低聲道:“這音樂來得古怪,只怕于我們不利,不論有甚么事,你千萬別出聲。”儀琳點了點頭,只聽琴音漸漸高亢,簫聲卻慢慢低沉下去,但簫聲低而不斷,有如游絲隨風飄蕩,卻連綿不絕,更增回腸蕩氣之意。只見山石后轉出三個人影,其時月亮被一片浮云遮住了,夜色朦朧,依稀可見三人二高一矮,高的是兩個男子,矮的是個女子。兩個男子緩步走到一塊大巖石旁,坐了下來,一個撫琴,一個吹簫,那女子站在撫琴者的身側。令狐沖縮身石壁之后,不敢再看,生恐給那三人發見。只聽琴簫悠揚,甚是和諧。令狐沖心道:“瀑布便在旁邊,但流水轟轟,竟然掩不住柔和的琴簫之音,看來撫琴吹簫的二人內功著實不淺。嗯,是了,他們所以到這里吹奏,正是為了這里有瀑布聲響,那么跟我們是不相干的。”當下便放寬了心。
  忽聽瑤琴中突然發出鏘鏘之音,似有殺伐之意,但簫聲仍是溫雅婉轉。過了一會,琴聲也轉柔和,兩音忽高忽低,驀地里琴韻簫聲陡變,便如有七八具瑤琴、七八支洞簫同時在奏樂一般。琴簫之聲雖然極盡繁復變幻,每個聲音卻又抑揚頓挫,悅耳動心。令狐沖只聽得血脈賁張,忍不住便要站起身來,又聽了一會,琴簫之聲又是一變,簫聲變了主調,那七弦琴只是玎玎珰珰的伴奏,但簫聲卻愈來愈高。令狐沖心中莫名其妙的感到一陣酸楚,側頭看儀琳時,只見她淚水正涔涔而下。突然間錚的一聲急響,琴音立止,簫聲也即住了。霎時間四下里一片寂靜,唯見明月當空,樹影在地。只聽一人緩緩說道:“劉賢弟,你我今日畢命于此,那也是大數使然,只是愚兄未能及早出手,累得你家眷弟子盡數殉難,愚兄心下實是不安。”另一個道:“你我肝膽相照,還說這些話干么……”儀琳聽到他的口音,心念一動,在令狐沖耳邊低聲道:“是劉正風師叔。”他二人于劉正風府中所發生大事,絕無半點知聞,忽見劉正風在這曠野中出現,另一人又說甚么“你我今日畢命于此”,甚么“家眷弟子盡數殉難”,自都驚訝不已。只聽劉正風續道:“人生莫不有死,得一知己,死亦無憾。”另一人道:“劉賢弟,聽你簫中之意,卻猶有遺恨,莫不是為了令郎臨危之際,貪生怕死,羞辱了你的令名?”劉正風長嘆一聲,道:“曲大哥猜得不錯,芹兒這孩子我平日太過溺愛,少了教誨,沒想到竟是個沒半點氣節的軟骨頭。”曲洋道:“有氣節也好,沒氣節也好,百年之后,均歸黃土,又有甚么分別?愚兄早已伏在屋頂,本該及早出手,只是料想賢弟不愿為我之故,與五岳劍派的故人傷了和氣,又想到愚兄曾為賢弟立下重誓,決不傷害俠義道中人士,是以遲遲不發,又誰知嵩山派為五岳盟主,下手竟如此毒辣。”
  劉正風半晌不語,長長嘆了口氣,說道:“此輩俗人,怎懂得你我以音律相交的高情雅致?他們以常情猜度,自是料定你我結交,將大不利于五岳劍派與俠義道。唉,他們不懂,須也怪他們不得。曲大哥,你是大椎穴受傷,震動了心脈?”曲洋道:“正是,嵩山派內功果然厲害,沒料到我背上挺受了這一擊,內力所及,居然將你的心脈也震斷了。早知賢弟也是不免,那一叢黑血神針倒也不必再發了,多傷無辜,于事無補。幸好針上并沒喂毒。”
  令狐沖聽得“黑血神針”四字,心頭一震:“這人曾救我性命,難道他竟是魔教中的高手?劉師叔又怎會和他結交?”劉正風輕輕一笑,說道:“但你我卻也因此而得再合奏一曲,從今而后,世上再也無此琴簫之音了。”曲洋一聲長嘆,說道:“昔日嵇康臨刑,撫琴一曲,嘆息《廣陵散》從此絕響。嘿嘿,《廣陵散》縱情精妙,又怎及得上咱們這一曲《笑傲江湖》?只是當年嵇康的心情,卻也和你我一般。”劉正風笑道:“曲大哥剛才還甚達觀,卻又如何執著起來?你我今晚合奏,將這一曲《笑傲江湖》發揮得淋漓盡致。世上已有過了這一曲,你我已奏過了這一曲,人生于世,夫復何恨?”曲洋輕輕拍掌道:“賢弟說得不錯。”過得一會,卻又嘆了口氣。劉正風道:“大哥卻又為何嘆息?啊,是了,定然是放心不下非非。”
  儀琳心念一動:“非非,就是那個非非?”果然聽得曲非煙的聲音說道:“爺爺,你和劉公公慢慢養好了傷,咱們去將嵩山派的惡徒一個個斬盡殺絕,為劉婆婆他們報仇!”猛聽山壁后傳來一聲長笑。笑聲未絕,山壁后竄出一個黑影,青光閃動,一人站在曲洋與劉正風身前,手持長劍,正是嵩山派的大嵩陽手費彬,嘿嘿一聲冷笑,說道:“女娃子好大的口氣,將嵩山派趕盡殺絕,世上可有這等稱心如意之事?”劉正風站起身來,說道:“費彬,你已殺我全家,劉某中了你兩位師兄的掌力,也已命在頃刻,你還想干甚么?”費彬哈哈一笑,傲然道:“這女娃子說要趕盡殺絕,在下便是來趕盡殺絕啊!女娃子,你先過來領死吧!”儀琳在令狐沖旁邊道:“你是非非和他爺爺救的,咱們怎生想個法子,也救他們一救才好?”令狐沖不等她出口,早已在盤算如何設法解圍,以報答他祖孫的救命之德,但一來對方是嵩山派高手,自己縱在未受重傷之時,也就遠不是他對手,二來此刻已知曲洋是魔教中人,華山派一向與魔教為敵,如何可以反助對頭,是以心中好生委決不下。只聽劉正風道:“姓費的,你也算是名門正派中有頭有臉的人物,曲洋和劉正風今日落在你手中,要殺要剮,死而無怨,你去欺侮一個女娃娃,那算是甚么英雄好漢?非非,你快走!”曲非煙道:“我陪爺爺和劉公公死在一塊,決不獨生。”劉正風道:“快走,快走!我們大人的事,跟你孩子有甚么相干?”曲非煙道:“我不走!”刷刷兩聲,從腰間拔出兩柄短劍,搶過去擋在劉正風身前,叫道:“費彬,先前劉公公饒了你不殺,你反而來恩將仇報,你要不要臉?”
  費彬陰森森的道:“你這女娃娃說過要將我們嵩山派趕盡殺絕,你這可不是來趕盡殺絕了么?難道姓費的袖手任你宰割,還是掉頭逃走?”劉正風拉住曲非煙的手臂,急道:“快走,快走!”但他受了嵩山派內力劇震,心脈已斷,再加適才演奏了這一曲《笑傲江湖》,心力交瘁,手上已無內勁。曲非煙輕輕一掙,掙脫了劉正風的手,便在此時,眼前青光閃動,費彬的長劍刺到面前。曲非煙左手短劍一擋,右手劍跟著遞出。費彬嘿的一聲笑,長劍圈轉,拍的一聲,擊在她右手短劍上。曲非煙右臂酸麻,虎口劇痛,右手短劍登時脫手。費彬長劍斜晃反挑,拍的一聲響,曲非煙左手短劍又被震脫,飛出數丈之外。費彬的長劍已指住她咽喉,向曲洋笑道:“曲長老,我先把你孫女的左眼刺瞎,再割去她的鼻子,再割了她兩只耳朵……”曲非煙大叫一聲,向前縱躍,往長劍上撞去。費彬長劍疾縮,左手食指點出,曲非煙翻身栽倒。費彬哈哈大笑,說道:“邪魔外道,作惡多端,便要死卻也沒這么容易,還是先將你的左眼刺瞎了再說。”提起長劍,便要往曲非煙左眼刺落。忽聽得身后有人喝道:“且住!”費彬大吃一驚,急速轉過身來,揮劍護身。他不知令狐沖和儀琳早就隱伏在山石之后,一動不動,否則以他功夫,決不致有人欺近而竟不察覺。月光下只見一個青年漢子雙手叉腰而立。
  費彬喝問:“你是誰?”令狐沖道:“小侄華山派令狐沖,參見費師叔。”說著躬身行禮,身子一晃一晃,站立不定。費彬點頭道:“罷了!原來是岳師兄的大弟子,你在這里干甚么?”令狐沖道:“小侄為青城派弟子所傷,在此養傷,有幸拜見費師叔。”費彬哼了一聲,道:“你來得正好。這女娃子是魔教中的邪魔外道,該當誅滅,倘若由我出手,未免顯得以大欺小,你把她殺了吧。”說著伸手向曲非煙指了指。
  令狐沖搖了搖頭,說道:“這女娃娃的祖父和衡山派劉師叔結交,攀算起來,她比我也矮著一輩,小侄如殺了她,江湖上也道華山派以大壓小,傳揚出去,名聲甚是不雅。再說,這位曲前輩和劉師叔都已身負重傷,在他們面前欺侮他們的小輩,決非英雄好漢行徑,這種事情,我華山派是決計不會做的。尚請費師叔見諒。”言下之意甚是明白,華山派所不屑做之事,嵩山派倘若做了,那么顯然嵩山派是大大不及華山派了。費彬雙眉揚起,目露兇光,厲聲道:“原來你和魔教妖人也在暗中勾結。是了,適才劉正風言道,這姓曲的妖人曾為你治傷,救了你的性命,沒想到你堂堂華山弟子,這么快也投了魔教。”手中長劍顫動,劍鋒上冷光閃動,似是挺劍便欲向令狐沖刺去。劉正風道:“令狐賢侄,你和此事毫不相干,不必來趕淌渾水,快快離去,免得將來教你師父為難。”
  令狐沖哈哈一笑,說道:“劉師叔,咱們自居俠義道,與邪魔外道誓不兩立,這‘俠義’二字,是甚么意思?欺辱身負重傷之人,算不算俠義?殘殺無辜幼女,算不算俠義?要是這種種事情都干得出,跟邪魔外道又有甚么分別?”
  曲洋嘆道:“這種事情,我們魔教也是不做的。令狐兄弟,你自己請便罷,嵩山派愛干這種事,且由他干便了。”令狐沖笑道:“我才不走呢。大嵩陽手費大俠在江湖上大名鼎鼎,是嵩山派中數一數二的英雄好漢,他不過說幾句嚇嚇女娃兒,哪能當真做這等不要臉之事,費師叔決不是那樣的人。”說著雙手抱胸,背脊靠上一株松樹的樹干。費彬殺機陡起,獰笑道:“你以為用言語僵住我,便能逼我饒了這三個妖人?嘿嘿,當真癡心夢想。你既已投了魔教,費某殺三人是殺,殺四人也是殺。”說著踏上了一步。令狐沖見到他獰惡的神情,不禁吃驚,暗自盤算解圍之策,臉上卻絲毫不動聲色,說道:“費師叔,你連我也要殺了滅口,是不是?”費彬道:“你聰明得緊,這句話一點不錯。”說著又向前逼近一步。突然之間,山石后又轉出一個妙齡女尼,說道:“費師叔,苦海無邊,回頭是岸,你眼下只有做壞事之心,真正的壞事還沒有做,懸崖勒馬,猶未為晚。”這人正是儀琳。令狐沖囑她躲在山石之后,千萬不可讓人瞧見了,但她眼見令狐沖處境危殆,不及多想,還想以一片良言,勸得費彬罷手。費彬卻也吃了一驚,說道:“你是恒山派的,是不是?怎么鬼鬼祟祟躲在這里?”儀琳臉上一紅,囁嚅道:“我……我……”曲非煙被點中穴道,躺在地下,動彈不得,口中卻叫了出來:“儀琳姊姊,我早猜到你和令狐大哥在一起。你果然醫好了他的傷,只可惜……只可惜咱們都要死了。”
  儀琳搖頭道:“不會的,費師叔是武林中大大有名的英雄豪杰,怎會真的傷害身受重傷之人和你這樣的小姑娘?”曲非煙嘿嘿冷笑,道:“他真是大英雄、大豪杰么?”儀琳道:“嵩山派是五岳劍派的盟主,江湖上俠義道的領袖,不論做甚么事,自然要以俠義為先。”
  她幾句話出自一片誠意,在費彬耳中聽來,卻全成了譏嘲之言,尋思:“一不做,二不休,今日但教走漏了一個活口,費某從此聲名受污,雖然殺的是魔教妖人,但誅戮傷俘,非英雄豪杰之所為,勢必給人瞧得低了。”當下長劍一挺,指著儀琳道:“你既非身受重傷,也不是動彈不得的小姑娘,我總殺得你了罷?”儀琳大吃一驚,退了幾步,顫聲道:“我……我……我?你為甚么要殺我?”費彬道:“你和魔教妖人勾勾搭搭,姊妹相稱,也已成了妖人一路,自是容你不得。”說著踏上了一步,挺劍要向儀琳刺去。令狐沖急忙搶過,攔在儀琳身前,叫道:“師妹快走,去請你師父來救命。”他自知遠水難救近火,所以要儀琳去討救兵,只不過支使她開去,逃得性命。
  費彬長劍晃動,劍尖向令狐沖右側攻刺到。令狐沖斜身急避。費彬刷刷刷連環三劍,攻得他險象環生。儀琳大急,忙抽出腰間斷劍,向費彬肩頭刺去,叫道:“令狐大哥,你身上有傷,快快退下。”費彬哈哈一笑,道:“小尼姑動了凡心啦,見到英俊少年,自己命也不要了。”揮劍直斬,當的一聲響,雙劍相交,儀琳手中斷劍登時脫手而飛。費彬長劍挑起,指向她的心口。費彬眼見要殺的有五人之多,雖然個個無甚抵抗之力,但夜長夢多,只須走脫了一個,便有無窮后患,是以出手便下殺招。令狐沖和身撲上,左手雙指插向費彬眼珠。費彬雙足象點,向后躍開,長劍拖回時乘勢一帶,在令狐沖左臂上劃了長長一道口子。令狐沖拚命撲擊,救得儀琳的危難,卻也已喘不過氣來,身子搖搖欲墜。儀琳搶上去扶住,哽咽道:“讓他把咱們一起殺了!”令狐沖喘息道:“你……你快走……”曲非煙笑道:“傻子,到現在還不明白人家的心意,她要陪你一塊兒死……”一句話沒說完,費彬長劍送出,已刺入了她的心窩。曲洋、劉正風、令狐沖、儀琳齊聲驚呼。費彬臉露獰笑,向著令狐沖和儀琳緩緩踏上一步,跟著又踏前了一步,劍尖上的鮮血一滴滴的滴落。令狐沖腦中一片混亂:“他……他竟將這小姑娘殺了,好不狠毒!我這也就要死了。儀琳師妹為甚么要陪我一塊死?我雖救過她,但她也救了我,已補報了欠我之情。我跟她以前素不相識,不過同是五岳劍派的師兄妹,雖有江湖上的道義,卻用不著以性命相陪啊。沒想到恒山派門下弟子,居然如此顧全武林義氣,定逸師太實是個了不起的人物,嘿,是這個儀琳師妹陪著我一起死,卻不是我那靈珊小師妹。她……她這時候在干甚么?”眼見費彬獰笑的臉漸漸逼近,令狐沖微微一笑,嘆了口氣,閉上了眼睛。
  忽然間耳中傳入幾下幽幽的胡琴聲,琴聲凄涼,似是嘆息,又似哭泣,跟著琴聲顫抖,發出瑟瑟瑟斷續之音,如是一滴滴小雨落上樹葉。令狐沖大為詫異,睜開眼來。費彬心頭一震:“瀟湘夜雨莫大先生到了。”但聽胡琴聲越來越凄苦,莫大先生卻始終不從樹后出來。費彬叫道:“莫大先生,怎地不現身相見?”
  琴聲突然止歇,松樹后一個瘦瘦的人影走了出來。令狐沖久聞“瀟湘夜雨”莫大先生之名,但從未見過他面,這時月光之下,只見他骨瘦如柴,雙肩拱起,真如一個時時刻刻便會倒斃的癆病鬼,沒想到大名滿江湖的衡山派掌門,竟是這樣一個形容猥瑣之人。莫大先生左手握著胡琴,雙手向費彬拱了拱,說道:“費師兄,左盟主好。”
  費彬見他并無惡意,又素知他和劉正風不睦,便道:“多謝莫大先生,俺師哥好。貴派的劉正風和魔教妖人結交,意欲不利我五岳劍派。莫大先生,你說該當如何處置?”莫大先生向劉正風走近兩步,森然道:“該殺!”這“殺”字剛出口,寒光陡閃,手中已多了一柄又薄又窄的長劍,猛地反刺,直指費彬胸口。這一下出招快極,抑且如夢如幻,正是“百變千幻衡山云霧十三式”中的絕招。費彬在劉府曾著了劉正風這門武功的道兒,此刻再度中計,大駭之下,急向后退,嗤的一聲,胸口已給利劍割了一道長長的口子,衣衫盡裂,胸口肌肉也給割傷了,受傷雖然不重,卻已驚怒交集,銳氣大失。費彬立即還劍相刺,但莫大先生一劍既占先機,后著綿綿而至,一柄薄劍猶如靈蛇,顫動不絕,在費彬的劍光中穿來插去,只逼得費彬連連倒退,半句喝罵也叫不出口。
  曲洋、劉正風、令狐沖三人眼見莫大先生劍招變幻,猶如鬼魅,無不心驚神眩。劉正風和他同門學藝,做了數十年師兄弟,卻也萬萬料不到師兄的劍術竟一精至斯。一點點鮮血從兩柄長劍間濺了出來,費彬騰挪閃躍,竭力招架,始終脫不出莫大先生的劍光籠罩,鮮血漸漸在二人身周濺成了一個紅圈。猛聽得費彬長聲慘呼,高躍而起。莫大先生退后兩步,將長劍插入胡琴,轉身便走,一曲“瀟湘夜雨”在松樹后響起,漸漸遠去。
  費彬躍起后便即摔倒,胸口一道血箭如涌泉般向上噴出,適才激戰,他運起了嵩山派內力,胸口中劍后內力未消,將鮮血逼得從傷口中急噴而出,既詭異,又可怖。儀琳扶著令狐沖的手臂,只嚇得心中突突亂跳,低聲問道:“你沒受傷罷?”曲洋嘆道:“劉賢弟,你曾說你師兄弟不和,沒想到他在你臨危之際,出手相救。”劉正風道:“我師哥行為古怪,教人好生難料。我和他不睦,決不是為了甚么貧富之見,只是說甚么也性子不投。”曲洋搖了搖頭,說道:“他劍法如此之精。但所奏胡琴一味凄苦,引人下淚,未免太也俗氣,脫不了市井的味兒。”劉正風道:“是啊,師哥奏琴往而不復,曲調又是盡量往哀傷的路上走。好詩好詞講究樂而不淫,哀而不傷,好曲子何嘗不是如此?我一聽到他的胡琴,就想避而遠之。”令狐沖心想:“這二人愛音樂入了魔,在這生死關頭,還在研討甚么哀而不傷,甚么風雅俗氣。幸虧莫大師伯及時趕到,救了我們性命,只可惜曲家小姑娘卻給費彬害死了。”
  只聽劉正風又道:“但說到劍法武功,我卻萬萬不及了。平日我對他頗失恭敬,此時想來,實在好生慚愧。”曲洋點頭道:“衡山掌門,果然名不虛傳。”轉頭向令狐沖道:“小兄弟,我有一事相求,不知你能答允么?”
  令狐沖道:“前輩但有所命,自當遵從。”曲洋向劉正風望了一眼,說道:“我和劉賢弟醉心音律,以數年之功,創制了一曲《笑傲江湖》,自信此曲之奇,千古所未有。今后縱然世上再有曲洋,不見得又有劉正風,有劉正風,不見得又有曲洋。就算又有曲洋、劉正風一般的人物,二人又未必生于同時,相遇結交,要兩個既精音律,又精內功之人,志趣相投,修為相若,一同創制此曲,實是千難萬難了。此曲絕響,我和劉賢弟在九泉之下,不免時發浩嘆。”他說到這里,從懷中摸出一本冊子來,說道:“這是《笑傲江湖曲》的琴譜簫譜,請小兄弟念著我二人一番心血,將這琴譜簫譜攜至世上,覓得傳人。”
  劉正風道:“這《笑傲江湖曲》倘能流傳于世,我和曲大哥死也瞑目了。”令狐沖躬身從曲洋手中接過曲譜,放入懷中,說道:“二位放心,晚輩自當盡力。”他先前聽說曲洋有事相求,只道是十分艱難危險之事,更擔心去辦理此事,只怕要違犯門規,得罪正派中的同道,但在當時情勢之下卻又不便不允,哪知只不過是要他找兩個人來學琴學簫,登時大為寬慰,輕輕吁了口氣。劉正風道:“令狐賢侄,這曲子不但是我二人畢生心血之所寄,還關聯到一位古人。這笑傲江湖曲中間的一大段琴曲,是曲大哥依據晉人嵇康的《廣陵散》而改編的。”曲洋對此事甚是得意,微笑道:“自來相傳,嵇康死后,《廣陵散》從此絕響,你可猜得到我卻又何處得來?”令狐沖尋思:“音律之道,我一竅不通,何況你二人行事大大的與眾不同,我又怎猜得到。”便道:“尚請前輩賜告。”曲洋笑道:“嵇康這個人,是很有點意思的,史書上說他‘文辭壯麗,好言老莊而尚奇任俠’,這性子很對我的脾胃。鐘會當時做大官,慕名去拜訪他,嵇康自顧自打鐵,不予理會。鐘會討了個沒趣,只得離去。嵇康問他:‘何所聞而來,何所見而去?’鐘會說:‘聞所聞而來,見所見而去。’鐘會這家伙,也算得是個聰明才智之士了,就可惜胸襟太小,為了這件事心中生氣,向司馬昭說嵇康的壞話,司馬昭便把嵇康殺了。嵇康臨刑時撫琴一曲,的確很有氣度,但他說‘《廣陵散》從此絕矣’,這句話卻未免把后世之人都看得小了。這曲子又不是他作的。他是西晉時人,此曲就算西晉之后失傳,難道在西晉之前也沒有了嗎?”令狐沖不解,問道:“西晉之前?”曲洋道:“是啊!我對他這句話挺不服氣,便去發掘西漢、東漢兩朝皇帝和大臣的墳墓,一連掘二十九座古墓,終于在蔡邕的墓中,覓到了《廣陵散》的曲譜。”說罷呵呵大笑,甚是得意。令狐沖心下駭異:“這位前輩為了一首琴曲,竟致去連掘二十九座古墓。”只見曲洋笑容收斂,神色黯然,說道:“小兄弟,你是正教中的名門大弟子,我本來不該托你,只是事在危急,迫不得已的牽累于你,莫怪莫怪。”轉頭向劉正風道:“兄弟,咱們這就可以去了。”劉正風道:“是!”伸出手來,兩人雙手相握,齊聲長笑,內力運處,迸斷內息主脈,閉目而逝。令狐沖吃了一驚,叫道:“前輩,劉師叔。”伸手去探二人鼻息,已無呼吸。儀琳驚道:“他們……他們都死了?”令狐沖點點頭,說道:“師妹,咱們趕快將四個人的尸首埋了,免得再有人尋來,另生枝節。費彬為莫大先生所殺之事,千萬不可泄漏半點風聲。”他說到這里,壓低了聲音,道:“此事倘若泄漏了出去,莫大先生自然知道是咱們兩人說出去的,禍患那可不小。”儀琳道:“是。如果師父問起,我說不說?”令狐沖道:“跟誰都不能說。你一說,莫大先生來跟你師父斗劍,豈不糟糕?”儀琳想到適才所見莫大先生的劍法,忍不住打了個寒噤,忙道:“我不說。”令狐沖慢慢俯身,拾起費彬的長劍,一劍又一劍的在費彬的尸體上戳了十七八個窟窿。儀琳心中不忍,說道:“令狐大哥,他人都死了,何必還這般恨他,糟蹋他的尸身?”令狐沖笑道:“莫大先生的劍刃又窄又薄,行家一看到費師叔的傷口,便知是誰下的手。我不是糟蹋他尸身,是將他身上每一個傷口都通得亂七八糟,教誰也看不出線索。”儀琳吸了口氣,心想:“江湖上偏有這許多心機,真……真是難得很了。”見令狐沖拋下長劍,拾起石塊,往費彬的尸身上拋去,忙道:“你別動,坐下來休息,我來。”拾起石塊,輕輕放在費彬尸身上,倒似死尸尚有知覺,生怕壓痛了他一般。她執拾石塊,將劉正風等四具尸體都掩蓋了,向著曲非煙的石墳道:“小妹子,你倘若不是為了我,也不會遭此危難。但盼你升天受福,來世轉為男身,多積功德福報,終于能到西方極樂世界,南無阿彌陀佛,南無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令狐沖倚石而坐,想到曲非煙于自己有救命之恩,小小年紀,竟無辜喪命,心下也甚傷感。他素不信佛,但忍不住跟著儀琳念了幾句“南無阿彌陀佛”。
  歇了一會,令狐沖傷口疼痛稍減,從懷中取出《笑傲江湖》曲譜,翻了開來,只見全書滿是古古怪怪的奇字,竟一字不識。他所識文字本就有限,不知七弦琴的琴譜本來都是奇形怪字,還道譜中文字古奧艱深,自己沒有讀過,隨手將冊子往懷中一揣,仰起頭來,吁了一口長氣,心想:“劉師叔結交朋友,將全副身家性命都為朋友而送了,雖然結交的是魔教中長老,但兩人肝膽義烈,都不愧為鐵錚錚的好漢子,委實令人欽佩。劉師叔今天金盆洗手,要退出武林,卻不知如何,竟和嵩山派結下了冤仇,當真奇怪。”
  正想到此處,忽見西北角上青光閃了幾閃,劍路縱橫,一眼看去甚是熟悉,似是本門高手和人斗劍,他心中一凜,道:“小師妹,你在這里等我片刻,我過去一會兒便回來。”儀琳兀自在堆砌石墳,沒看到那青光,還道他是要解手,便點了點頭。令狐沖撐著樹枝,走了十幾步,拾起費彬的長劍插在腰間,向著青光之處走去。走了一會,已隱隱聽到兵刃撞擊之聲,密如聯珠,斗得甚是緊迫,尋思:“本門哪一位尊長在和人動手?居然斗得這么久,顯然對方也是高手了。”
  他伏低了身子,慢慢移近,耳聽得兵刃相交聲相距不遠,當即躲在一株大樹之后,向外張望,月光下只見一個儒生手執長劍,端立當地,正是師父岳不群,一個矮小道人繞著他快速無倫的旋轉,手中長劍疾刺,每繞一個圈子,便刺出十余劍,正是青城派掌門余滄海。
  令狐沖陡然間見到師父和人動手,對手又是青城派掌門,不由得大是興奮,但見師父氣度閑雅,余滄海每一劍刺到,他總是隨手一格,余滄海轉到他身后,他并不跟著轉身,只是揮劍護住后心。余滄海出劍越來越快,岳不群卻只守不攻。令狐沖心下佩服:“師父在武林中人稱‘君子劍’,果然蘊藉儒雅,與人動手過招也是毫無霸氣。”又看了一會,再想:“師父所以不動火氣,只因他不但風度甚高,更由于武功甚高之故。”岳不群極少和人動手,令狐沖往常見到他出手,只是和師母過招,向門人弟子示范,那只是假打,此番真斗自是大不相同;又見余滄海每劍之出,都發出極響的嗤嗤之聲,足見劍力強勁。令狐沖心下暗驚:“我一直瞧不起青城派,哪知這矮道士竟如此了得,就算我沒受傷,也決不是他對手,下次撞到,倒須小心在意,還是盡早遠而避之的為妙。”又瞧了一陣,只見余滄海愈轉愈快,似乎化作一圈青影,繞著岳不群轉動,雙劍相交聲實在太快,已是上一聲和下一聲連成一片,再不是叮叮當當,而是化成了連綿的長聲。令狐沖道:“倘若這幾十劍都是向我身上招呼,只怕我一劍也擋不掉,全身要給他刺上幾十個透明窟窿了。這矮道士比之田伯光,似乎又要高出半籌。”眼見師父仍然不轉攻勢,不由得暗暗擔憂:“這矮道士的劍法當真了得,師父可別一個疏神,敗在他的劍下。”猛聽得錚的一聲大響,余滄海如一枝箭般向后平飛丈余,隨即站定,不知何時已將長劍入鞘。令狐沖吃了一驚,看師父時,只見他長劍也已入鞘,一聲不響的穩站當地。這一下變故來得太快,令狐沖竟沒瞧出到底誰勝誰敗,不知有否哪一人受了內傷。
  二人凝立半晌,余滄海冷哼一聲,道:“好,后會有期!”身形飄動,便向右側奔去。岳不群大聲道:“余觀主慢走!那林震南夫婦怎么樣了?”說著身形一晃,追了下去,余音未了,兩人身影皆已杳然。令狐沖從兩人語意之中,已知師父勝過了余滄海,心中暗喜,他重傷之余,這番勞頓,甚感吃力,心忖:“師父追趕余滄海去了。他兩人展開輕功,在這片刻之間,早已在數里之外!”他撐著樹枝,想走回去和儀琳會合,突然間左首樹林中傳出一下長聲慘呼,聲音甚是凄厲。令狐沖吃了一驚,向樹林走了幾步,見樹隙中隱隱現出一堵黃墻,似是一座廟宇。他擔心是同門師弟妹和青城派弟子爭斗受傷,快步向那黃墻處行去。離廟尚有數丈,只聽得廟中一個蒼老而尖銳的聲音說道:“那辟邪劍譜此刻在哪里?你只須老老實實的跟我說了,我便替你誅滅青城派全派,為你夫婦報仇。”令狐沖在群玉院床上,隔窗曾聽到過這人說話,知道是塞北明駝木高峰,尋思:“師父正在找尋林震南夫婦的下落,原來這兩人卻落入了木高峰的手中。”只聽一個男子聲音說道:“我不知有甚么辟邪劍譜。我林家的辟邪劍法世代相傳,都是口授,并無劍譜。”令狐沖心道:“說這話的,自必定林師弟的父親,是福威鏢局總鏢師林震南。”又聽他說道:“前輩肯為在下報仇,自是感激不盡。青城派余滄海多行不義,日后必無好報,就算不為前輩所誅,也必死于另一位英雄好漢的刀劍之下。”
  木高峰道:“如此說來,你是不肯說的了。‘塞北明駝’的名頭,或許你也聽見過。”林震南道:“木前輩威震江湖,誰人不知,哪個不曉?”木高峰道:“很好,很好!威震江湖,倒也不見得,但姓木的下手狠辣,從來不發善心,想來你也聽到過。”林震南道:“木前輩意欲對林某用強,此事早在預料之中。莫說我林家并無辟邪劍譜,就算真的有,不論別人如何威脅利誘,那也決計不會說出來。林某自遭青城派擒獲,無日不受酷刑,林某武功雖低,幾根硬骨頭卻還是有的。”木高峰道:“是了,是了,是了!”
  令狐沖在廟外聽著,尋思:“甚么‘是了,是了’?嗯,是了,原來如此。”果然聽得木高峰續道:“你自夸有硬骨頭,熬得住酷刑,不論青城派的矮鬼牛鼻子如何逼迫于你,你總是堅不吐露。倘若你林家根本就無辟邪劍譜,那么你不吐露,只不過是無可吐露,談不上硬骨頭不硬骨頭。是了,你辟邪劍譜是有的,就是說甚么也不肯交出來。”過了半晌,嘆道:“我瞧你實在蠢得厲害。林總鏢頭,你為甚么死也不肯交劍譜出來?這劍譜于你半分好處也沒有。依我看啊,這劍譜上所記的劍法,多半平庸之極,否則你為甚么連青城派的幾名弟子也斗不過?這等武功,不提也罷。”
  林震南道:“是啊,木前輩說得不錯,別說我沒辟邪劍譜,就算真的有,這等稀松平常的三腳貓劍法,連自己身家性命也保不住,木前輩又怎會瞧在眼里?”
  木高峰笑道:“我只是好奇,那矮鬼牛鼻子如此興師動眾,苦苦逼你,看來其中必有甚么古怪之處。說不定那劍譜中所記的劍法倒是高的,只因你資質魯鈍,無法領悟,這才辱沒了你林家祖上的英名。你快拿出來,給我老人家看上一看,指出你林家辟邪劍法的好處來,教天下英雄盡皆知曉,豈不是于你林家的聲名大有好處?”林震南道:“木前輩的好意,在下只有心領了。你不妨在我全身搜搜,且看是否有那辟邪劍譜。”木高峰道:“那倒不用。你遭青城派擒獲,已有多日,只怕他們在你身上沒搜過十遍,也搜過八遍。林總鏢頭,我覺得你愚蠢得緊,你明不明白?”林震南道:“在下確是愚蠢得緊,不勞前輩指點,在下早有自知之明。”木高峰道:“不對,你沒明白。或許林夫人能夠明白,也未可知。愛子之心,慈母往往勝過嚴父。”林夫人尖聲道:“你說甚么?那跟我平兒又有甚么干系?平兒怎么了?他……他在哪里?”木高峰道:“林平之這小子聰明伶俐,老夫一見就很喜歡,這孩子倒也識趣,知道老夫功夫厲害,便拜在老夫門下了。”林震南道:“原來我孩子拜了木前輩為師,那真是他的造化。我夫婦遭受酷刑,身受重傷,性命已在頃刻之間,盼木前輩將我孩兒喚來,和我夫婦見上一面。”木高峰道:“你要孩子送終,那也是人之常情,此事不難。”林夫人道:“平兒在哪兒?木前輩,求求你,快將我孩子叫來,大恩大德,永不敢忘。”木高峰道:“好,這我就去叫,只是木高峰素來不受人差遣,我去叫你兒子來,那是易如反掌,你們卻須先將辟邪劍譜的所在,老老實實的跟我說。”林震南嘆道:“木前輩當真不信,那也無法。我夫婦命如懸絲,只盼和兒子再見一面,眼見已難以如愿。如果真有甚么辟邪劍譜,你就算不問,在下也會求前輩轉告我孩兒。”木高峰道:“是啊,我說你愚蠢,就是為此。你心脈已斷,我不用在你身上加一根小指頭兒,你也活不上一時三刻了。你死也不肯說劍譜的所在,那為了甚么?自然是為了要保全林家的祖傳功夫。可是你死了之后,林家只剩下林平之一個孩兒,倘若連他也死了,世上徒有劍譜,卻無林家的子孫去練劍,這劍譜留在世上,對你林家又有甚么好處?”林夫人驚道:“我孩兒……我孩兒安好吧?”木高峰道:“此刻自然是安好無恙。你們將劍譜的所在說了出來,我取到之后,保證交給你的孩兒,他看不明白,我還可從旁指點,免得像林總鏢頭一樣,鉆研了一世辟邪劍法,臨到老來,還是莫名其妙,一竅不通。那不是比之將你孩兒一掌劈死為高么?”跟著只聽得喀喇喇一聲響,顯是他一掌將廟中一件大物劈得垮了下來。林夫人驚聲問道:“怎……怎么將我孩兒一掌劈死?”木高峰哈哈一笑,道:“林平之是我徒兒,我要他活,他便活著,要他死,他便死了。我喜歡甚么時候將他一掌劈死,便提掌劈將過去。”喀喇、喀喇幾聲響,他又以掌力擊垮了甚么東西。林震南道:“娘子,不用多說了。咱們孩兒不會是在他手中,否則的話,他怎地不將他帶來,在咱們面前威迫?”
  木高峰哈哈大笑,道:“我說你蠢,你果然蠢得厲害。‘塞北明駝’要殺你的兒子,有甚么難?就說此刻他不在我手中,我當真決意去找他來殺,難道還辦不到?姓木的朋友遍天下,耳目眾多,要找你這個寶貝兒子,可說是不費吹灰之力。”林夫人低聲道:“相公,倘若他真要找我們兒子晦氣……”木高峰接口道:“是啊,你們說了出來,即使你夫婦性命難保,留下了林平之這孩子一脈香煙,豈不是好?”林震南哈哈一笑,說道:“夫人,倘若我們將辟邪劍譜的所在說了給他聽,這駝子第一件事,便是去取劍譜;第二件事便是殺咱們的孩兒。倘若我們不說,這駝子要得劍譜,非保護平兒性命周全不可,平兒一日不說,這駝子便一日不敢傷他,此中關竅,不可不知。”
  林夫人道:“不錯,駝子,你快把我們夫婦殺了罷。”令狐沖聽到此處,心想木高峰已然大怒,再不設法將他引開,林震南夫婦性命難保,當即朗聲道:“木前輩,華山派弟子令狐沖奉業師之命,恭請木前輩移駕,有事相商。”木高峰狂怒之下,舉起了手掌,正要往林震南頭頂擊落,突然聽得令狐沖在廟外朗聲說話,不禁吃了一驚。他生平極少讓人,但對華山掌門岳不群卻頗為忌憚,尤其在“群玉院”外親身領略過岳不群“紫霞神功”的厲害。他向林震南夫婦威逼,這種事情自為名門正派所不齒,岳不群師徒多半已在廟外竊聽多時,心道:“岳不群叫我出去有甚么事情相商?還不是明著好言相勸,實則是冷嘲熱諷,損我一番。好漢不吃眼前虧,及早溜開的為是。”當即說道:“木某另有要事,不克奉陪。便請拜上尊師,何時有暇,請到塞北來玩玩,木某人掃榻恭候。”說著雙足一登,從殿中竄到天井,左足在地下輕輕一點,已然上了屋頂,跟著落于廟后,唯恐給岳不群攔住質問,一溜煙般走了。令狐沖聽得他走遠,心下大喜,尋思:“這駝子原來對我師父如此怕得要死。他倘若真的不走,要向我動粗,倒是兇險得緊。”當下撐著樹枝,走進土地廟中,殿中黑沉沉的并無燈燭,但見一男一女兩個人影,半坐半臥的倚傍在一起,當即躬身說道:“小侄是華山派門下令狐沖,現與平之師弟已有同門之誼,拜上林伯父、林伯母。”
  林震南喜道:“少俠多禮,太不敢當。老朽夫婦身受重傷,難以還禮,還請恕罪。我那孩兒,確是拜在華山派岳大俠的門下了嗎?”說到最后一句話時語音已然發顫。岳不群的名氣在武林中比余滄海要響得多。林震南為了巴結余滄海,每年派人送禮,但岳不群等五岳劍派的掌門人,林震南自知不配結交,連禮也不敢送,眼見木高峰兇神惡煞一般,但一聽到華山派的名頭,立即逃之夭夭,自己兒子居然有幸拜入華山派門中,實是不勝之喜。令狐沖道:“正是。那駝子木高峰想強收令郎為徒,令郎執意不允,那駝子正欲加害,我師父恰好經過,出手救了。令郎苦苦相求,要投入我門,師父見他意誠,又是可造之材,便答允了。適才我師父和余滄海斗劍,將他打得服輸逃跑,我師父追了下去,要查問伯父、伯母的所在。想不到兩位竟在這里。”林震南道:“但愿……但愿平兒即刻到來才好,遲了……遲了可來不及啦。”令狐沖見他說話出氣多而入氣少,顯是命在頃刻,說道:“林伯父,你且莫說話。我師父和余滄海算了帳后,便會前來找你,他老人家必有醫治你的法子。”
  林震南苦笑了一下,閉上了雙目,過了一會,低聲道:“令狐賢弟,我……我……是不成的了。平兒得在華山派門下,我實是大喜過望,求……求你日后多……多加指點照料。”令狐沖道:“伯父放心,我們同門學藝,便如親兄弟一般。小侄今日更受伯父囑咐,自當對林師弟加意照顧。”林夫人插口道:“令狐少俠的大恩大德,我夫婦便死在九泉之下,也必時時刻刻記得。”令狐沖道:“請兩位凝神靜養,不可說話。”林震南呼吸急促,斷斷續續的道:“請……請你告訴我孩子,福州向陽巷老宅地窖中的物事,是……我林家祖傳之物,須得……須得好好保管,但……但他曾祖遠圖公留有遺訓,凡我子孫,不得翻看,否則有無窮禍患,要……要他好好記住了。”令狐沖點頭道:“好,這幾句話我傳到便是。”林震南道:“多……多……多……”一個“謝”字始終沒說出口,已然氣絕。他先前苦苦支撐,只盼能見到兒子,說出心中這句要緊言語,此刻得令狐沖應允傳話,又知兒子得了極佳的歸宿,大喜之下,更無牽掛,便即撒手而逝。
  林夫人道:“令狐少俠,盼你叫我孩兒不可忘了父母的深仇。”側頭向廟中柱子的石階上用力撞去。她本已受傷不輕,這么一撞,便亦斃命。令狐沖嘆了口氣,心想:“余滄海和木高峰逼他吐露辟邪劍譜的所在,他寧死不說,到此刻自知大限已到,才不得不托我轉言。但他終于怕我去取了他林家的劍譜,說甚么‘不得翻看,否則有無窮禍患’。嘿嘿,你當令狐沖是甚么人了,會來覬覦你林家的劍譜?當真以小人之心……”此時疲累已極,當下靠柱坐地,閉目養神。
  過了良久,只聽廟外岳不群的聲音說道:“咱們到廟里瞧瞧。”令狐沖叫道:“師父,師父!”岳不群喜道:“是沖兒嗎?”令狐沖道:“是!”扶著柱子慢慢站起身來。
  這時天將黎明,岳不群進廟見到林氏夫婦的尸身,皺眉道:“是林總鏢頭夫婦?”令狐沖道:“是!”當下將木高峰如何逼迫、自己如何以師父之名將他嚇走,林氏夫婦如何不支逝世等情一一說了,將林震南最后的遺言也稟告了師父。岳不群沉吟道:“嗯,余滄海一番徒勞,作下的罪孽也真不小。”令狐沖道:“師父,余矮子向你賠了罪么?”岳不群道:“余觀主腳程快極,我追了好久,沒能追上,反而越離越遠。他青城派的輕功,確是勝我華山一籌。”令狐沖笑道:“他青城派屁股向后、逃之夭夭的功夫,原比別派為高。”岳不群臉一沉,責道:“沖兒,你就是口齒輕薄,說話沒點正經,怎能作眾師弟師妹的表率?”令狐沖轉過了頭,伸了伸舌頭,應道:“是!”岳不群道:“你答應便答應,怎地要伸一伸舌頭,豈不是其意不誠?”令狐沖應道:“是!”他自幼由岳不群撫養長大,情若父子,雖對師父敬畏,卻也并不如何拘謹,笑問:“師父你怎知我伸了伸舌頭?”岳不群哼了一聲,說道:“你耳下肌肉牽動,不是伸舌頭是甚么?你無法無天,這一次可吃了大虧啦!傷勢可好了些嗎?”令狐沖道:“是,好得多了。”又道:“吃一次虧,學一次乖!”岳不群哼了一聲,道:“你早已乖成精了,還不夠乖?”從懷中取出一個火箭炮來,走到天井之中,晃火折點燃了藥引,向上擲出。火箭炮沖天飛上,砰的一聲響,爆上半天,幻成一把銀白色的長劍,在半空中停留了好一會,這才緩緩落下,下降十余丈后,化為滿天流星。這是華山掌門召集門人的信號火箭。過不到一頓飯時分,便聽得遠處有腳步聲響,向著土地廟奔來,不久高根明在廟外叫道:“師父,你老人家在這里么?”岳不群道:“我在廟里。”高根明奔進廟來,躬身叫道:“師父!”見到令狐沖在旁,喜道:“大師哥,你身子安好,聽到你受了重傷,大伙兒可真擔心得緊。”令狐沖微笑道:“總算命大,這一次沒死。”說話之間,隱隱又聽到了遠處腳步之聲,這次來的是勞德諾和陸大有。陸大有一見令狐沖,也不及先叫師父,沖上去就一把抱住,大叫大嚷,喜悅無限。跟著三弟子梁發和四弟子施戴子先后進廟。又過了一盞茶功夫,七弟子陶鈞、八弟子英白羅、岳不群之女岳靈珊、以及方入門的林平之一同到來。林平之見到父母的尸身,撲上前去,伏在尸身上放聲大哭。眾同門無不慘然。岳靈珊見到令狐沖無恙,本是驚喜不勝,但見林平之如此傷痛,卻也不便即向令狐沖說甚么喜歡的話,走近身去,在他右手上輕輕一握,低聲道:“你……你沒事么?”令狐沖道:“沒事!”這幾日來,岳靈珊為大師哥擔足了心事,此刻乍然相逢,數日來積蓄的激動再也難以抑制,突然拉住他衣袖,哇的一聲哭了出來。令狐沖輕輕拍她肩頭,低聲道:“小師妹,怎么啦?有誰欺侮你了,我去給你出氣!”岳靈珊不答,只是哭泣,哭了一會,心中舒暢,拉起令狐沖的衣袖來擦了擦眼淚,道:“你沒死,你沒死!”令狐沖搖頭道:“我沒死!”岳靈珊道:“聽說你又給青城派那余滄海打了一掌,這人的摧心掌殺人不見血,我親眼見他殺過不少人,只嚇得我……嚇得我……”想起這幾日中柔腸百結,心神煎熬之苦,忍不住眼淚簌簌的流下。令狐沖微笑道:“幸虧他那一掌沒打中我。剛才師父打得余滄海沒命價飛奔,那才教好看呢,就可惜你沒瞧見。”岳不群道:“這件事大家可別跟外人提起。”令狐沖等眾弟子齊聲答應。岳靈珊淚眼模糊的瞧著令狐沖,只見他容顏憔悴,更無半點血色,心下甚為憐惜,說道:“大師哥,你這次……你這次受傷可真不輕,回山后可須得好好將養才是。”岳不群見林平之兀自伏在父母尸身上哀哀痛哭,說道:“平兒,別哭了,料理你父母的后事要緊。”林平之站起身來,應道:“是!”眼見母親頭臉滿是鮮血,忍不住眼淚又簌簌而下,哽咽道:“爹爹、媽媽去世,連最后一面也見不到我,也不知……也不知他們有甚么話要對我說。”
  令狐沖道:“林師弟,令尊令堂去世之時,我是在這里。他二位老人家要我照料于你,那是應有之義,倒也不須多囑。令尊另外有兩句話,要我向你轉告。”
  林平之躬身道:“大師哥,大師哥……我爹爹、媽媽去世之時,有你相伴,不致身旁連一個人也沒有,小弟……小弟實在感激不盡。”令狐沖道:“令尊令堂為青城派的惡徒狂加酷刑,逼問辟邪劍譜的所在,兩位老人家絕不稍屈,以致被震斷了心脈。后來那木高峰又逼迫他二位老人家,木高峰本是無行小人,那也罷了。余滄海枉為一派宗師,這等行為卑污,實為天下英雄所不齒。”林平之咬牙切齒的道:“此仇不報,林平之禽獸不如!”挺拳重重擊在柱子之上。他武功平庸,但因心中憤激,這一拳打得甚是有力,只震得梁上灰塵簌簌而落。
  岳靈珊道:“林師弟,此事可說由我身上起禍,你將來報仇,做師姊的決不會袖手。”林平之躬身道:“多謝師姊。”岳不群嘆了口氣,說道:“我華山派向來的宗旨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除了跟魔教是死對頭之外,與武林中各門各派均無嫌隙。但自今而后,青城派……青城派……唉,既是身涉江湖,要想事事都不得罪人,那是談何容易?”勞德諾道:“小師妹,林師弟,這樁禍事,倒不是由于林師弟打抱不平而殺了余滄海的孽子,完全因余滄海覬覦林師弟的家傳辟邪劍譜而起。當年青城派掌門長青子敗在林師弟曾祖遠圖公的辟邪劍法之下,那時就已種下禍胎了。”岳不群道:“不錯,武林中爭強好勝,向來難免,一聽到有甚么武林秘笈,也不理會是真是假,便都不擇手段的去巧取豪奪。其實,以余觀主、塞北明駝那樣身分的高手,原不必更去貪圖你林家的劍譜。”林平之道:“師父,弟子家里實在沒甚么辟邪劍譜。這七十二路辟邪劍法,我爹爹手傳口授,要弟子用心記憶,倘若真有甚么劍譜,我爹爹就算不向外人吐露,卻決無向弟子守秘之理。”岳不群點頭道:“我原不信另有甚么辟邪劍譜,否則的話,余滄海就不是你爹爹的對手,這件事再明白也沒有的了。”
  令狐沖道:“林師弟,令尊的遺言說道:福州向陽巷……”岳不群擺手道:“這是平兒令尊的遺言,你單獨告知平兒便了,旁人不必知曉。”令狐沖應道:“是。”岳不群道:“德諾、根明,你二人到衡山城中去買兩具棺木來。”收殮林震南夫婦后,雇了人伕將棺木抬到水邊,一行人乘了一艘大船,向北進發。
  到得豫西,改行陸道。令狐沖躺在大車之中養傷,傷勢日漸痊愈。不一日到了華山玉女峰下。林震南夫婦的棺木暫厝在峰側的小廟之中,再行擇日安葬。高明根和陸大有先行上峰報訊,華山派其余二十多名弟子都迎下峰來,拜見師父。林平之見這些弟子年紀大的已過三旬,年幼的不過十五六歲,其中有六名女弟子,一見到岳靈珊,便都咭咭咯咯的說個不休。勞德諾替林平之一一引見。華山派規矩以入門先后為序,因此就算是年紀最幼的舒奇,林平之也得稱他一聲師兄。只有岳靈珊是例外,她是岳不群的女兒,無法列入門徒之序,只好按年紀稱呼,比她大的叫她師妹。她本來比林平之小著好幾歲,但一定爭著要做師姊,岳不群既不阻止,林平之便以“師姊”相稱。上得峰來,林平之跟在眾師兄之后,但見山勢險峻,樹木清幽,鳥鳴嚶嚶,流水淙淙,四五座粉墻大屋依著山坡或高或低的構筑。一個中年美婦緩步走近,岳靈珊飛奔著過去,撲入她的懷中,叫道:“媽,我又多了個師弟。”一面笑,一面伸手指著林平之。林平之早聽師兄們說過,師娘岳夫人寧中則和師父本是同門師兄妹,劍術之精,不在師父之下,忙上前叩頭,說道:“弟子林平之叩見師娘。”岳夫人笑吟吟的道:“很好!起來,起來。”向岳不群笑道:“你下山一次,若不搜羅幾件寶貝回來,一定不過癮。這一次衡山大會,我猜想你至少要收三四個弟子,怎么只收一個?”岳不群笑道:“你常說兵貴精不貴多,你瞧這一個怎么樣?”岳夫人笑道:“就是生得太俊了,不像是練武的胚子。不如跟著你念四書五經,將來去考秀才、中狀元罷。”林平之臉上一紅,心想:“師娘見我生得文弱,便有輕視之意。我非努力用功不可,決不能趕不上眾位師兄,教人瞧不起。”岳不群笑道:“那也好啊。華山派中要是出一個狀元郎,那倒是千古佳話。”岳夫人向令狐沖瞪了一眼,說道:“又跟人打架受傷了,是不是?怎地臉色這樣難看?傷得重不重?”令狐沖微笑道:“已經好得多了,這一次倘若不是命大,險些兒便見不著師娘。”岳夫人又瞪了他一眼,道:“好教你得知天外有天,人上有人,輸得服氣么?”令狐沖道:“田伯光那廝的快刀,沖兒抵擋不了,正要請師娘指點。”
  岳夫人聽說令狐沖是傷于田伯光之手,登時臉有喜色,點頭道:“原來是跟田伯光這惡賊打架,那好得很啊,我還道你又去惹是生非的闖禍呢。他的快刀怎么樣?咱們好好琢磨一下,下次再跟他打過。”一路上途中,令狐沖曾數次向師父請問破解田伯光快刀的法門,岳不群始終不說,要他回華山向師娘討教,果然岳夫人一聽之下,便即興高采烈。一行人走進岳不群所居的“有所不為軒”中,互道別來的種種遭遇。六個女弟子聽岳靈珊述說在福州與衡山所見,大感艷羨。陸大有則向眾師弟大吹大師哥如何力斗田伯光,如何手刃羅人杰,加油添醬,倒似田伯光被大師哥打敗、而不是大師哥給他打得一敗涂地一般。眾人吃過點心,喝了茶,岳夫人便要令狐沖比劃田伯光的刀法,又問他如何拆解。令狐沖笑道:“田伯光這廝的刀法當真了得,當時弟子只瞧得眼花繚亂,拚命抵擋也不成,哪里還說得上拆解?”岳夫人道:“你這小子既然抵擋不了,那必定是耍無賴、使詭計,混蒙了過去。”令狐沖自幼是她撫養長大,他的性格本領,豈有不知?令狐沖臉上一紅,微笑道:“那時在山洞外相斗,恒山派那位師妹已經走了,弟子心無牽掛,便跟田伯光這廝全力相拚。哪知斗不多久,他便使出快刀刀法來。弟子只擋了兩招,心中便暗暗叫苦:‘此番性命休矣!’當即哈哈大笑。田伯光收刀不發,問道:‘有甚么好笑!你擋得了我這“飛沙走石”十三式刀法么?’弟子笑道:‘原來大名鼎鼎的田伯光,竟然是我華山派的棄徒,料想不到,當真料想不到!是了,定然你操守惡劣,給本派逐出了門墻。’田伯光道:‘甚么華山派棄徒,胡說八道。田某武功另成一家,跟你華山派有個屁相干?’弟子笑道:‘你這路刀法,共有一十三式,是不是?甚么“飛沙走石”,自己胡亂安上個好聽名稱。我便曾經見師父和師娘拆解過。那是我師娘在繡花時觸機想出來的,我華山有座玉女峰,你聽見過沒有?’田伯光道:‘華山有玉女峰,誰不知道,那又怎樣?’我說:‘我師娘創的劍法,叫做“玉女金針十三劍”,其中一招“穿針引線”,一招“天衣無縫”,一招“夜繡鴛鴦”。’弟子一面說,一面屈指計數,繼續說道:‘是了,你剛才那兩招刀法,是從我師娘所創的第八招“織女穿梭”中化出來的。你這樣雄赳赳的一個大漢,卻學我師娘嬌怯怯的模樣,好似那如花如玉的天上織女,坐在布機旁織布,玉手纖纖,將梭子從這邊擲過去,又從那邊擲過來,千嬌百媚,豈不令人好笑……’”他一番話沒說完,岳靈珊和一眾女弟子都已格格格的笑了起來。
  岳不群莞爾而笑,斥道:“胡鬧,胡鬧!”岳夫人“呸”了一聲,道:“你要亂嚼舌根,甚么不好說,卻把你師娘給拉扯上了?當真該打。”令狐沖笑道:“師娘你不知道,那田伯光甚是自負,聽得弟子將他比作女子,又把他這套神奇的刀法說成是師娘所創,他非辯個明白不可,決不會當時便將弟子殺了。果然他將那套刀法慢慢的一招招使了出來,使一招,問一句:‘這是你師娘創的么?’弟子故作神秘,沉吟不語,心中暗記他的刀法,待他一十三式使完,才道:‘你這套刀法,和我師娘所創的雖然小異,大致相同。你如何從華山派偷師學得,可真奇怪得很了。’田伯光怒道:‘你擋不了我這套刀法,便花言巧語,拖延時刻,想瞧明白我這套刀法的招式,我豈有不知?令狐沖,你說貴派也有這套刀法,便請施展出來,好令田某開開眼界。’“弟子說道:‘敝派使劍不使刀,再說,我師娘這套“玉女金針劍”只傳女弟子,不傳男弟子。咱們堂堂男子漢大丈夫,卻來使這等姐兒腔的劍法,豈不令武林中的朋友恥笑?’田伯光更加惱怒,說道:‘恥笑也罷,不恥笑也罷,今日定要你承認,華山派其實并無這樣一套武功。令狐兄,田某佩服你是個好漢,你不該如此信口開河,戲侮于我。’”岳靈珊插口道:“這等無恥惡賊,誰希罕他來佩服了?戲弄他一番,原是活該。”令狐沖道:“但瞧他當時情景,我若不將這套杜撰的‘玉女金針劍’試演一番,立時便有性命之憂,只得依著他的刀法,胡亂加上些扭扭捏捏的花招,演了出來。”岳靈珊笑道:“你這些扭扭捏捏的花招,可使得像不像?”令狐沖笑道:“平時瞧你使劍使得多了,又怎有不像之理?”岳靈珊道:“啊,你笑人家使劍扭扭捏捏,我三天不睬你。”岳夫人一直沉吟不語,這時才道:“珊兒,你將佩劍給大師哥。”岳靈珊拔出長劍,倒轉了劍把,交給令狐沖,笑道:“媽要瞧你扭扭捏捏使劍的那副鬼模樣。”岳夫人道:“沖兒,別理珊兒胡鬧,當時你是怎生使來?”
  令狐沖知道師娘要看的是田伯光的刀法,當下接過長劍,向師父、師娘躬身行禮,道:“師父、師娘,弟子試演田伯光的刀招。”岳不群點了點頭。
  陸大有向林平之道:“林師弟,咱們門中規矩,小輩在尊長面前使拳動劍,須得先行請示。”林平之道:“是。多謝六師哥指點。”只見令狐沖臉露微笑,懶洋洋的打個呵欠,雙手軟軟的提起,似乎要伸個懶腰,突然間右腕陡振,接連劈出三劍,當真快似閃電,嗤嗤有聲。眾弟子都吃了一驚,幾名女弟子不約而同的“啊”了一聲。令狐沖長劍使了開來,恍似雜亂無章,但在岳不群與岳夫人眼中,數十招盡皆看得清清楚楚,只見每一劈刺、每一砍削,無不既狠且準。倏忽之間,令狐沖收劍而立,向師父、師娘躬身行禮。
  岳靈珊微感失望,道:“這樣快?”岳夫人點頭道:“須得這樣快才好。這一十三式快刀,每式有三四招變化,在這頃刻之間便使了四十余招,當真是世間少有的快刀。”令狐沖道:“田伯光那廝使出之時,比弟子還快得多了。”岳夫人和岳不群對望了一眼,心下均有驚嘆之意。
  岳靈珊道:“大師哥,怎地你一點也沒扭扭捏捏?”令狐沖笑道:“這些日來,我時時想著這套快刀,使出時自是迅速了些。當日在荒山之中向田伯光試演,卻沒這般敏捷,而且既要故意與他的刀法似是而非,又得加上許多裝模作樣的女人姿態,那是更加慢了。”岳靈珊笑道:“你怎生搔首弄姿?快演給我瞧瞧!”岳夫人側過身來,從一名女弟子腰間拔出一柄長劍,向令狐沖道:“使快刀!”令狐沖道:“是!”嗤的一聲,長劍繞過了岳夫人的身子,劍鋒向她后腰勾了轉來。岳靈珊驚呼:“媽,小心!”岳夫人彈身縱出,更不理會令狐沖從后削來的一劍,手中長劍徑取令狐沖胸口,也是快捷無倫。岳靈珊又是驚呼:“大師哥,小心!”令狐沖也不擋架,反劈一劍,說道:“師娘,他還要快得多。”岳夫人刷刷刷連刺三劍,令狐沖同時還了三劍。兩人以快打快,盡是進手招數,并無一招擋架防身。瞬息之間,師徒倆已拆了二十余招。林平之只瞧得目瞪口呆,心道:“大師哥說話行事瘋瘋癲癲,武功卻恁地了得,我以后須得片刻也不松懈的練功,才不致給人小看了。”便在此時,岳夫人嗤的一劍,劍尖已指住了令狐沖咽喉。令狐沖無法閃避,說道:“他擋得住。”岳夫人道:“好!”手中長劍抖動,數招之后,又指住了令狐沖的心口。令狐沖仍道:“他擋得住。”意思說我雖擋不住,但田伯光的刀法快得多,這兩招都能擋住。二人越斗越快,令狐沖到得后來,已無暇再說“他擋得住”,每逢給岳夫人一劍制住,只是搖頭示意,表明這一劍仍不能制得田伯光的死命。岳夫人長劍使得興發,突然間一聲清嘯,劍鋒閃爍不定,圍著令狐沖身圍疾刺,銀光飛舞,眾人看得眼都花了。猛地里她一劍挺出,直刺令狐沖心口,當真是捷如閃電,勢若奔雷。令狐沖大吃一驚,叫道:“師娘!”其時長劍劍尖已刺破他衣衫。岳夫人右手向前疾送,長劍護手已碰到令狐沖的胸膛,眼見這一劍是在他身上對穿而過,直沒至柄。岳靈珊驚呼:“娘!”只聽得叮叮當當之聲不絕,一片片寸來長的斷劍掉在令狐沖的腳邊。岳夫人哈哈一笑,縮回手來,只見她手中的長劍已只剩下一個劍柄。
  岳不群笑道:“師妹,你內力精進如此,卻連我也瞞過了。”他夫婦是同門結縭,年輕時叫慣了,成婚后仍是師兄妹相稱。岳夫人笑道:“大師兄過獎,雕蟲小技,何足道哉!”令狐沖瞧著地下一截截斷劍,心下駭然,才知師娘這一劍刺出時使足了全力,否則內力不到,出劍難以如此迅捷,但劍尖一碰到肌膚,立即把這一股渾厚的內力縮了轉來,將直勁化為橫勁,劇震之下,登時將一柄長劍震得寸寸斷折,這中間內勁的運用之巧,實已臻于化境,嘆服之余,說道:“田伯光刀法再快,也決計逃不過師娘這一劍。”
  林平之見他一身衣衫前后左右都是窟窿,都是給岳夫人長劍刺破了的,心想:“世間竟有如此高明的劍術,我只須學得幾成,便能報得父母之仇。”又想:“青城派和木高峰都貪圖得到我家的辟邪劍譜,其實我家的辟邪劍法和師娘的劍法相比,相去天差地遠!”岳夫人甚是得意,道:“沖兒,你既說這一劍能制得田伯光的死命,你好好用功,我便傳了你。”令狐沖道:“多謝師娘。”岳靈珊道:“媽,我也要學。”岳夫人搖了搖頭,道:“你內功還不到火候,這一劍是學不來的。”岳靈珊呶起了小嘴,心中老大不愿意,說道:“大師哥的內功比我也好不了多少,怎么他能學,我便不能學?”岳夫人微笑不語。岳靈珊拉住父親衣袖,道:“爹,你傳我一門破解這一劍的功夫,免得大師哥學會這一劍后盡來欺侮我。”岳不群搖頭笑道:“你媽這一劍叫做‘無雙無對,寧氏一劍’,天下無敵,我怎有破解的法門?”岳夫人笑道:“你胡謅甚么?給我頂高帽戴不打緊,要是傳了出去,可給武林同道笑掉了牙齒。”岳夫人這一劍乃是臨時觸機而創出,其中包含了華山派的內功、劍法的絕詣,又加上她自己的巧心慧思,確是厲害無比,但臨時創制,自無甚么名目。岳不群本想給取個名字叫作“岳夫人無敵劍”,但轉念一想,夫人心高氣傲,即是成婚之后,仍是喜歡武林同道叫她作“寧女俠”,不喜歡叫她作“岳夫人”,要知“寧女俠”三字是恭維她自身的本領作為,“岳夫人”三字卻不免有依傍一個大名鼎鼎的丈夫之嫌。她口中嗔怪丈夫胡說,心里對“無雙無對,寧氏一劍”這八個字卻著實喜歡,暗贊丈夫畢竟是讀書人,給自己這一劍取了這樣個好聽名稱,當真是其詞若有憾焉,其實乃深喜之。
  岳靈珊道:“爹,你幾時也來創幾招‘無比無敵,岳家十劍’,傳給女兒,好和大師哥比拚比拚。”岳不群搖頭笑道:“不成,爹爹不及你媽聰明,創不出甚么新招!”岳靈珊將嘴湊到父親耳邊,低聲道:“你不是創不出,你是怕老婆,不敢創。”岳不群哈哈大笑,伸手在她臉頰上輕輕一扭,笑道:“胡說八道。”岳夫人道:“珊兒,別盡纏住爹胡鬧了。德諾,你去安排香燭,讓林師弟參拜本派列代祖師的靈位。”勞德諾應道:“是!”片刻間安排已畢,岳不群引著眾人來到后堂。林平之見梁間一塊匾上寫著“以氣御劍”四個大字,掌上布置肅穆,兩壁懸著一柄柄長劍,劍鞘黝黑,劍穗陳舊,料想是華山派前代各宗師的佩劍,尋思:“華山派今日在武林中這么大的聲譽,不知道曾有多少奸邪惡賊,喪生在這些前代宗師的長劍之下。”岳不群在香案前跪下磕了四個頭,禱祝道:“弟子岳不群,今日收錄福州林平之為徒,愿列代祖宗在天之靈庇,教林平之用功向學,潔身自愛,恪守本派門規,不讓墮了華山派的聲譽。”林平之聽師父這么說,忙恭恭敬敬跟著跪下。岳不群站起身來,森然道:“林平之,你今日入我華山派門下,須得恪守門規,若有違反,按情節輕重處罰,罪大惡極者立斬不赦。本派立足武林數百年,武功上雖然也能和別派互爭雄長,但一時的強弱勝敗,殊不足道。真正要緊的是,本派弟子人人愛惜師門令譽,這一節你須好好記住了。”林平之道:“是,弟子謹記師父教訓。”
  岳不群道:“令狐沖,背誦本派門規,好教林平之得知。”令狐沖道:“是,林師弟,你聽好了。本派首戒欺師滅祖,不敬尊長。二戒恃強欺弱,擅傷無辜。三戒奸淫好色,調戲婦女。四戒同門嫉妒,自相殘殺。五戒見利忘義,偷竊財物。六戒驕傲自大,得罪同道。七戒濫交匪類,勾結妖邪。這是華山七戒,本門弟子,一體遵行。”林平之道:“是,小弟謹記大師哥所揭示的華山七戒,努力遵行,不敢違犯。”岳不群微笑道:“好了,就是這許多。本派不像別派那樣,有許許多多清規戒律。你只須好好遵行這七戒,時時記得仁義為先,做個正人君子,師父師娘就歡喜得很了。”林平之道:“是!”又向師父師娘叩頭,向眾師兄師姊作揖行禮。岳不群道:“平兒,咱們先給你父母安葬了,讓你盡了人子的心事,這才傳授本門的基本功夫。”林平之熱淚盈眶,拜倒在地,道:“多謝師父、師娘。”岳不群伸手扶起,溫言道:“本門之中,大家親如家人,不論哪一個有事,人人都是休戚相關,此后不須多禮。”他轉過頭來,向令狐沖上上下下的打量,過了好一會才道:“沖兒,你這次下山,犯了華山七戒的多少戒條?”令狐沖心中一驚,知道師父平時對眾弟子十分親和慈愛,但若哪一個犯了門規,卻是嚴責不貸,當即在香案前跪下,道:“弟子知罪了,弟子不聽師父、師娘的教誨,犯了第六戒驕傲自大,得罪同道的戒條,在衡山回雁樓上,殺了青城派的羅人杰。”岳不群哼了一聲,臉色甚是嚴峻。
  岳靈珊道:“爹,那是羅人杰來欺侮大師哥的。當時大師哥和田伯光惡斗之后,身受重傷,羅人杰乘人之危,大師哥豈能束手待斃?”岳不群道:“不要你多管閑事,這件事還是由當日沖兒足踢兩名青城弟子而起。若無以前的嫌隙,那羅人杰好端端地,又怎會來乘沖兒之危?”岳靈珊道:“大師哥足踢青城弟子,你已打了他三十棍,責罰過了,前帳已清,不能再算。大師哥身受重傷,不能再挨棍子了。”岳不群向女兒蹬了一眼,厲聲道:“此刻是論究本門戒律,你是華山弟子,休得胡亂插嘴。”岳靈珊極少見父親對自己如此疾言厲色,心中大受委曲,眼眶一紅,便要哭了出來。若在平時,岳不群縱然不理,岳夫人也要溫言慰撫,但此時岳不群是以掌門人身分,究理門戶戒律,岳夫人也不便理睬女兒,只有當作沒瞧見。岳不群向令狐沖道:“羅人杰乘你之危,大加折辱,你寧死不屈,原是男子漢大丈夫義所當為,那也罷了。可是你怎地出言對恒山派無禮,說甚么‘一見尼姑,逢賭必輸’?又說連我也怕見尼姑?”岳靈珊噗哧一聲笑,叫道:“爹!”岳不群向她搖了搖手,卻也不再峻色相對了。
  令狐沖說道:“弟子當時只想要恒山派的那個師妹及早離去。弟子自知不是田伯光的對手,無法相救恒山派的那師妹,可是她顧念同道義氣,不肯先退,弟子只得胡說八道一番,這種言語聽在恒山派的師伯、師叔們耳中,確是極為無禮。”岳不群道:“你要儀琳師侄離去,用意雖然不錯,可是甚么話不好說,偏偏要口出傷人之言?總是平素太過輕浮。這一件事,五岳劍派中已然人人皆知,旁人背后定然說你不是正人君子,責我管教無方。”令狐沖道:“是,弟子知罪。”岳不群又道:“你在群玉院中養傷,還可說迫于無奈,但你將儀琳師侄和魔教中那個小魔女藏在被窩里,對青城派余觀主說道是衡山的煙花女子,此事冒著多大的危險?倘若事情敗露,我華山派聲名掃地,還在其次,累得恒山派數百年清譽毀于一旦,咱們又怎么對得住人家?”令狐沖背上出了一陣冷汗,顫聲道:“這件事弟子事后想起,也是捏著偌大一把冷汗。原來師父早知道了。”岳不群道:“魔教的曲洋將你送至群玉院養傷,我是事后方知,但你命那兩個小女孩鉆入被窩之時,我已在窗外。”令狐沖道:“幸好師父知道弟子并非無行的浪子。”岳不群森然道:“倘若你真在妓院中宿娼,我早已取下你項上人頭,焉能容你活到今日?”令狐沖道:“是!”岳不群臉色愈來愈嚴峻,隔了半晌,才道:“你明知那姓曲的少女是魔教中人,何不一劍將她殺了?雖說他祖父于你有救命之恩,然而這明明是魔教中人沽恩市義、挑撥我五岳劍派的手段,你又不是傻子,怎會不知?人家救你性命,其實內里伏有一個極大陰謀。劉正風是何等精明能干之人,卻也不免著了人家的道兒,到頭來鬧得身敗名裂,家破人亡。魔教這等陰險毒辣的手段,是你親眼所見。可是咱們從湖南來到華山,一路之上,我沒聽到你說過一句譴責魔教的言語。沖兒,我瞧人家救了你一命之后,你于正邪忠奸之分這一點上,已然十分胡涂了。此事關涉到你以后安身立命的大關節,這中間可半分含糊不得。”令狐沖回想那日荒山之夜,傾聽曲洋和劉正風琴簫合奏,若說曲洋是包藏禍心,故意陷害劉正風,那是萬萬不像。岳不群見他臉色猶豫,顯然對自己的話并未深信,又問:“沖兒,此事關系到我華山一派的興衰榮辱,也關系到你一生的安危成敗,你不可對我有絲毫隱瞞。我只問你,今后見到魔教中人,是否嫉惡如仇,格殺無赦?”
  令狐沖怔怔的瞧著師父,心中一個念頭不住盤旋:“日后我若見到魔教中人,是不是不問是非,拔劍便殺?”他自己實在不知道,師父這個問題當真無法回答。
  岳不群注視他良久,見他始終不答,長嘆一聲,說道:“這時就算勉強要你回答,也是無用。你此番下山,大損我派聲譽,罰你面壁一年,將這件事從頭至尾好好的想一想。”令狐沖躬身道:“是,弟子恭領責罰。”
  岳靈珊道:“面壁一年?那么這一年之中,每天面壁幾個時辰?”岳不群道:“甚么幾個時辰?每日自朝至晚,除了吃飯睡覺之外,便得面壁思過。”岳靈珊急道:“那怎么成?豈不是將人悶也悶死了?難道連大小便也不許?”岳夫人喝道:“女孩兒家,說話沒半點斯文!”岳不群道:“面壁一年,有甚么希罕?當年你師祖犯過,便曾在這玉女峰上面壁三年零六個月,不曾下峰一步。”岳靈珊伸了伸舌頭,道:“那么面壁一年,還算是輕的了?其實大師哥說‘一見尼姑,逢賭必輸’,全是出于救人的好心,又不是故意罵人!”岳不群道:“正因為出于好心,這才罰他面壁一年,要是出于歹意,我不打掉他滿口牙齒、割了他的舌頭才怪。”岳夫人道:“珊兒不要羅唆爹爹啦。大師哥在玉女峰上面壁思過,你可別去跟他聊天說話,否則爹爹成全他的一番美意,可全教你給毀了。”岳靈珊道:“罰大師哥在玉女峰上坐牢,還說是成全哪!不許我去跟他聊天,那么大師哥寂寞之時,有誰給他說話解悶?這一年之中,誰陪我練劍?”岳夫人道:“你跟他聊天,他還面甚么壁、思甚么過?這山上多少師兄師姊,誰都可和你切磋劍術。”岳靈珊側頭想了一會,又問:“那么大師哥吃甚么呢?一年不下峰,豈不餓死了他?”岳夫人道:“你不用擔心,自會有人送飯菜給他。”
 

 

八  面壁
  
  當日傍晚,令狐沖拜別了師父、師娘,與眾師弟、師妹作別,攜了一柄長劍,自行到玉女峰絕頂的一個危崖之上。危崖上有個山洞,是華山派歷代弟子犯規后囚禁受罰之所。崖上光禿禿的寸草不生,更無一株樹木,除一個山洞外,一無所有。華山本來草木清華,景色極幽,這危崖卻是例外,自來相傳是玉女發釵上的一顆珍珠。當年華山派的祖師以此危崖為懲罰弟子之所,主要便因此處無草無木,無蟲無鳥,受罰的弟子在面壁思過之時,不致為外物所擾,心有旁騖。令狐沖進得山洞,見地下有塊光溜溜的大石,心想:“數百年來,我華山派不知道有多少前輩曾在這里坐過,以致這塊大石竟坐得這等滑溜。令狐沖是今日華山派第一搗蛋鬼,這塊大石我不來坐,由誰來坐?師父直到今日才派我來坐石頭,對我可算是寬待之極了。”伸手拍了拍大石,說道:“石頭啊石頭,你寂寞了多年,今日令狐沖又來和你相伴了。”坐上大石,雙眼離開石壁不過尺許,只見石壁左側刻著“風清揚”三個大字,是以利器所刻,筆劃蒼勁,深有半寸,尋思:“這位風清揚是誰?多半是本派的一位前輩,曾被罰在這里面壁的。啊,是了,我祖師爺是‘風’字輩,這位風前輩是我的太師伯或是太師叔。這三字刻得這么勁力非凡,他武功一定十分了得,師父、師娘怎么從來沒提到過?想必這位前輩早已不在人世了。”閉目行了大半個時辰坐功,站起來松散半晌,又回入石洞,面壁尋思:“我日后見到魔教中人,是否不問是非,拔劍便將他們殺了?難道魔教之中當真便無一個好人?但若他是好人,為甚么又入魔教?就算一時誤入歧途,也當立即抽身退出才是,即不退出,便是甘心和妖邪為伍、禍害世人了。”霎時之間,腦海中涌現許多情景,都是平時聽師父、師娘以及江湖上前輩所說魔教中人如何行兇害人的惡事:江西于老拳師一家二十三口被魔教擒住了,活活的釘在大樹之上,連三歲孩兒也是不免,于老拳師的兩個兒子呻吟了三日三夜才死;濟南府龍鳳刀掌門人趙登魁娶兒媳婦,賓客滿堂之際,魔教中人闖將進來,將新婚夫婦的首級雙雙割下,放在筵前,說是賀禮;漢陽郝老英雄做七十大壽,各路好漢齊來祝壽,不料壽堂下被魔教埋了炸藥,點燃藥引,突然爆炸,英雄好漢炸死炸傷不計其數,泰山派的紀師叔便在這一役中斷送了一條膀子,這是紀師叔親口所言,自然絕無虛假。想到這里,又想起兩年前在鄭州大路上遇到嵩山派的孫師叔,他雙手雙足齊被截斷,兩眼也給挖出,不住大叫:“魔教害我,定要報仇,魔教害我,定要報仇!”那時嵩山派已有人到來接應,但孫師叔傷得這么重,如何又能再治?令狐沖想到他臉上那兩個眼孔,兩個窟窿中不住淌出鮮血,不由得打了個寒噤,心想:“魔教中人如此作惡多端,曲洋祖孫出手救我,定然不安好心。師父問我,日后見到魔教中人是否格殺不論,那還有甚么猶豫的?當然是拔劍便殺。”
  想通了這一節,心情登時十分舒暢,一聲長嘯,倒縱出洞,在半空輕輕巧巧一個轉身,向前縱出,落下地來,站定腳步,這才睜眼,只見雙足剛好踏在危崖邊上,與崖緣相距只不過兩尺,適才縱起時倘若用力稍大,落下時超前兩尺,那便墮入萬丈深谷,化為肉泥了。他這一閉目轉身,原是事先算好了的,既已打定了主意,見到魔教中人出手便殺,心中更無煩惱,便來行險玩上一玩。
  他正想:“我膽子畢竟還不夠大,至少該得再踏前一尺,那才好玩。”忽聽得身后有人拍手笑道:“大師哥,好得很啊!”正是岳靈珊的聲音。令狐沖大喜,轉過身來,只見岳靈珊手中提著一只飯籃,笑吟吟的道:“大師哥,我給你送飯來啦。”放下飯籃,走進石洞,轉身坐在大石上,說道:“你這下閉目轉身,十分好玩,我也來試試。”
  令狐沖心想玩這游戲可危險萬分,自己來玩也是隨時準擬賠上一條性命,岳靈珊武功遠不及自己,力量稍一拿捏不準,那可糟了,但見她興致甚高,也不便阻止,當即站在峰邊。岳靈珊一心要賽過大師哥,心中默念力道部位,雙足一點,身子縱起,也在半空這么輕輕巧巧一個轉身,跟著向前竄出。她只盼比令狐沖落得更近峰邊,竄出時運力便大了些,身子落下之時,突然害怕起來,睜眼一看,只見眼前便是深不見底的深谷,嚇得大叫起來。令狐沖一伸手,拉住她左臂。岳靈珊落下地來,只見雙足距崖邊約有一尺,確是比令狐沖更前了些,她驚魂略定,笑道:“大師哥,我比你落得更遠。”令狐沖見她已駭得臉上全無血色,在她背上輕輕拍了拍,笑道:“這個玩意下次可不能再玩了,師父、師娘知道了,非大罵不可,只怕得罰我面壁多加一年。”
  岳靈珊定了定神,退后兩步,笑道:“那我也得受罰,咱兩個就在這兒一同面壁,豈不好玩?天天可以比賽誰跳得更遠。”令狐沖道:“咱們天天一同在這兒面壁?”向石洞瞧了一眼,不由得心頭一蕩:“我若得和小師妹在這里日夕不離的共居一年,豈不是連神仙也不如我快活?唉,哪有此事!”說道:“就只怕師父叫你在正氣軒中面壁,一步也不許離開,那么咱們就一年不能見面了。”岳靈珊道:“那不公平,為甚么你可以在這里玩,卻將我關在正氣軒中?”但想父母決不會讓自己日夜在這崖上陪伴大師哥,便轉過話頭道:“大師哥,媽媽本來派六猴兒每天給你送飯,我對六猴兒說:‘六師哥,每天在思過崖間爬上爬下,雖然你是猴兒,畢竟也很辛苦,不如讓我來代勞罷,可是你謝我甚么?’六猴兒說:‘師娘派給我做的功夫,我可不敢偷懶。再說,大師哥待我最好,給他送一年飯,每天見上他一次,我心中才喜歡呢,有甚么辛苦?’大師哥,你說六猴兒壞不壞?”令狐沖笑道:“他說的倒也是實話。”
  岳靈珊道:“六猴兒還說:‘平時我想向大師哥多討教幾手功夫,你一來到,便過來將我趕開,不許我跟大師哥多說話。’大師哥,幾時有這樣的事啊?六猴兒當真胡說八道。他又說:‘今后這一年之中,可只有我能上思過崖去見大師哥,你卻見不到他了。’我發起脾氣來,他卻不理我,后來……后來……”令狐沖道:“后來你拔劍嚇他?”岳靈珊搖頭道:“不是,后來我氣得哭了,六猴兒才過來央求我,讓我送飯來給你。”令狐沖瞧著她的小臉,只見她雙目微微腫起,果然是哭過來的,不禁甚是感動,暗想:“她待我如此,我便為她死上百次千次,也所甘愿。”岳靈珊打開飯籃,取出兩碟菜肴,又將兩副碗筷取出,放在大石之上。令狐沖道:“兩副碗筷?”岳靈珊笑道:“我陪你一塊吃,你瞧,這是甚么?”從飯籃底下取出一個小小的酒葫蘆來。令狐沖嗜酒如命,一見有酒,站起來向岳靈珊深深一揖,道:“多謝你了!我正在發愁,只怕這一年之中沒酒喝呢。”岳靈珊拔開葫蘆塞子,將葫蘆送到令狐沖手中,笑道:“便是不能多喝,我每日只能偷這么一小葫蘆給你,再多只怕給娘知覺了。”令狐沖慢慢將一小葫蘆酒喝干了,這才吃飯。華山派規矩,門人在思過崖上面壁之時戒葷茹素,因此廚房中給令狐沖所煮的只是一大碗青菜、一大碗豆腐。岳靈珊想到自己是和大師哥共經患難,卻也吃得津津有味。兩人吃過飯后,岳靈珊又和令狐沖有一搭、沒一搭的說了半個時辰,眼見天色已黑,這才收拾碗筷下山。
  自此每日黃昏,岳靈珊送飯上崖,兩人共膳。次日中午令狐沖便吃昨日剩下的飯菜。

  令狐沖雖在危崖獨居,倒也不感寂寞,一早起來,便打坐練功,溫習師授的氣功劍法,更默思田伯光的快刀刀法,以及師娘所創的那招“無雙無對,寧氏一劍”。這“寧氏一劍”雖只一劍,卻蘊蓄了華山派氣功和劍譜的絕詣。令狐沖自知修為未到這個境界,勉強學步,只有弄巧成拙,是以每日里加緊用功。這么一來,他雖被罰面壁思過,其實壁既未面,過亦不思,除了傍晚和岳靈珊聊天說話以外,每日心無旁騖,只是練功。如此過了兩個多月,華山頂上一日冷似一日。又過了些日子,岳夫人替令狐沖新縫一套棉衣,命陸大有送上峰來給他,這天一早北風怒號,到得午間,便下起雪來。令狐沖見天上積云如鉛,這場雪勢必不小,心想:“山道險峻,這雪下到傍晚,地下便十分滑溜,小師妹不該再送飯來了。”可是無法向下邊傳訊,甚是焦慮,只盼師父、師娘得知情由,出言阻止,尋思:“小師妹每日代六師弟給我送飯,師父、師娘豈有不知,只是不加理會而已。今日若再上崖,一個失足,便有性命之憂,料想師娘定然不許她上崖。”眼巴巴等到黃昏,每過片刻便向崖下張望,眼見天色漸黑,岳靈珊果然不來了。令狐沖心下寬慰:“到得天明,六師弟定會送飯來,只求小師妹不要冒險。”正要入洞安睡,忽聽得上崖的山路上簌簌聲響,岳靈珊在呼叫:“大師哥,大師哥……”令狐沖又驚又喜,搶到崖邊,鵝毛般大雪飄揚之下,只見岳靈珊一步一滑的走上崖來。令狐沖以師命所限,不敢下崖一步,只伸長了手去接她,直到岳靈珊的左手碰到他右手,令狐沖抓住她手,將她凌空提上崖來。暮色朦朧中只見她全身是雪,連頭發也都白了,左額上卻撞破了老大一塊,像個小雞蛋般高高腫起,鮮血兀自在流。令狐沖道:“你……你……”岳靈珊小嘴一扁,似欲哭泣,道:“摔了一交,將你的飯籃掉到山谷里去啦,你……你今晚可要挨餓了。”令狐沖又是感激,又是憐惜,提起衣袖在她傷口上輕輕按了數下,柔聲道:“小師妹,山道這樣滑溜,你實在不該上來。”岳靈珊道:“我掛念你沒飯吃,再說……再說,我要見你。”令狐沖道:“倘若你因此掉下了山谷,教我怎對得起師父、師娘?”岳靈珊微笑道:“瞧你急成這副樣子!我可不是好端端的么?就可惜我不中用,快到崖邊時,卻把飯籃和葫蘆都摔掉了。”令狐沖道:“只求你平安,我便十天不吃飯也不打緊。”岳靈珊道:“上到一半時,地下滑得不得了,我提氣縱躍了幾下,居然躍上了五株松旁的那個陡坡,那時我真怕掉到了下面谷中。”令狐沖道:“小師妹,你答允我,以后你千萬不可為我冒險,倘若你真掉下去,我是非陪著你跳下不可。”岳靈珊雙目中流露出喜悅無限的光芒,道:“大師哥,其實你不用著急,我為你送飯而失足,是自己不小心,你又何必心中不安?”令狐沖緩緩搖頭,說道:“不是為了心中不安。倘若送飯的是六師弟,他因此而掉入谷中送了性命,我會不會也跳下谷去陪他?”說著仍是緩緩搖頭,說道:“我當盡力奉養他父母,照料他家人,卻不會因此而跳崖殉友。”岳靈珊低聲道:“但如是我死了,你便不想活了?”令狐沖道:“正是。小師妹,那不是為了你替我送飯,如果你是替旁人送飯,因而遇到兇險,我也是決計不能活了。”
  岳靈珊緊緊握住他的雙手,心中柔情無限,低低叫了聲“大師哥”。令狐沖想張臂將她摟入懷中,卻是不敢。兩人四目交投,你望著我,我望著你,一動也不動,大雪繼續飄下,逐漸,逐漸,似乎將兩人堆成了兩個雪人。
  過了良久,令狐沖才道:“今晚你自己一個人可不能下去。師父、師娘知道你上來么?最好能派人來接你下去。”岳靈珊道:“爹爹今早突然收到嵩山派左盟主來信,說有要緊事商議,已和媽媽趕下山去啦。”令狐沖道:“那么有人知道你上崖來沒有?”岳靈珊笑道:“沒有,沒有。二師哥、三師哥、四師哥和六猴兒四個人跟了爹爹媽媽去嵩山,沒人知道我上崖來會你。否則的話,六猴兒定要跟我爭著送飯,那可麻煩啦。啊!是了,林平之這小子見我上來的,但我吩咐了他,不許多嘴多舌,否則明兒我就揍他。”令狐沖笑道:“唉呀,師姊的威風好大。”岳靈珊笑道:“這個自然,好容易有一個人叫我師姊,不擺擺架子,豈不枉了?不像是你,個個都叫你大師哥,那就沒甚么希罕。”兩人笑了一陣。令狐沖道:“那你今晚是不能回去的了,只好在石洞里躲一晚,明天一早下去。”當下攜了她手,走入洞中。石洞窄小,兩人僅可容身,已無多大轉動余地。兩人相對而坐,東拉西扯的談到深夜,岳靈珊說話越來越含糊,終于合眼睡去。令狐沖怕她著涼,解下身上棉衣,蓋在她身上。洞外雪光映射進來,朦朦朧朧的看到她的小臉,令狐沖心中默念:“小師妹待我如此情重,我便為她粉身碎骨,也是心甘情愿。”支頤沉思,自忖從小沒了父母,全蒙師父師母撫養長大,對待自己猶如親生愛子一般,自己是華山派的掌門大弟子,入門固然最早,武功亦非同輩師弟所能及,他日勢必要承受師父衣缽,執掌華山一派,而小師妹更待我如此,師門厚恩,實所難報,只是自己天性跳蕩不羈,時時惹得師父師母生氣,有負他二位的期望,此后須得痛改前非才是,否則不但對不起師父師母,連小師妹也對不起了。
  他望著岳靈珊微微飛動的秀發,正自出神,忽聽得她輕輕叫了一聲:“姓林的小子,你不聽話!過來,我揍你!”令狐沖一怔,見她雙目兀自緊閉了,側個身,又即呼吸勻凈,知道她剛才是說夢話,不禁好笑,心想:“她一做師姊,神氣得了不得,這些日子中,林師弟定是給她呼來喝去,受飽了氣。她在夢中也不忘罵人。”令狐沖守護在她身旁,直到天明,始終不曾入睡。岳靈珊前一晚勞累得很了,睡到辰牌時分,這才醒來,見令狐沖正微笑著注視自己,當下打了個呵欠,報以一笑,道:“你一早便醒了。”令狐沖沒說一晚沒睡,笑道:“你做了個甚么夢?林師弟挨了你打么?”岳靈珊側頭想了片刻,笑道:“你聽到我說夢話了,是不是?林平之這小子倔得緊,便是不聽我的話,嘻嘻,我白天罵他,睡著了也罵他。”令狐沖笑道:“他怎么得罪你了?”岳靈珊笑道:“我夢見叫他陪我去瀑布中練劍,他推三阻四的不肯去,我騙他走到瀑布旁,一把將他推了下去。”令狐沖笑道:“唉唷,那可使不得,這不是鬧出人命來嗎?”岳靈珊笑道:“這是做夢,又不是真的,你擔心甚么?還怕我真的殺了這小子么?”令狐沖笑道:“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你白天里定然真的想殺了林師弟,想啊想的,晚上便做起夢來。”
  岳靈珊小嘴一扁,道:“這小子不中用得很,一套入門劍法練了三個月,還是沒半點樣子,偏生用功得緊,日練夜練,教人瞧得生氣,我要殺他,用得著想嗎?提起劍來,一下子就殺了。”說著右手橫著一掠,作勢使出一招華山劍法。令狐沖笑道:“‘白云出岫’,姓林的人頭落地!”岳靈珊格格嬌笑,說道:“我要是真的使這招‘白云出岫’,可真非教他人頭落地不可。”令狐沖笑道:“你做師姊的,師弟劍法不行,你該點撥點撥他才是,怎么動不動揮劍便殺?以后師父再收弟子,都是你的師弟。師父收一百個弟子,給你幾天之中殺了九十九個,那怎么辦?”岳靈珊扶住石壁,笑得花枝招展,說道:“你說得真對,我可只殺九十九個,非留下一個不可。要是都殺光了,誰來叫我師姊啊?”令狐沖笑道:“你要是殺了九十九個師弟,第一百個也逃之夭夭了,你還是做不成師姊。”岳靈珊笑道:“那時我就逼你叫我師姊。”令狐沖笑道:“叫師姊不打緊,不過你殺我不殺?”岳靈珊笑道:“聽話就不殺,不聽話就殺。”令狐沖笑道:“小師姊,求你劍下留情。”令狐沖見大雪已止,生怕師弟師妹們發覺不見了岳靈珊,若有風言蜚語,那可大大對不起小師妹了,說笑了一陣,便催她下崖。岳靈珊兀自戀戀不舍,道:“我要在這里多玩一會兒,爹爹媽媽都不在家,悶也悶死了。”令狐沖道:“乖師妹,這幾日我又想出了幾招沖靈劍法,等我下崖之后,陪你到瀑布中去練劍。”說了好一會,才哄得她下崖。
  當日黃昏,高根明送飯上來,說道岳靈珊受了風寒,發燒不退,臥病在床,卻掛記著大師哥,命他送飯之時,最要緊別忘了帶酒。令狐沖吃了一驚,極是擔心,知她昨晚摔了那一交,受了驚嚇,恨不得奔下崖去探望她病勢。他雖然餓了兩天一晚,但拿起碗來,竟是喉嚨哽住了,難以下咽。高根明知道大師哥和小師妹兩情愛悅,一聽到她有病,便焦慮萬分,勸道:“大師哥卻也不須太過擔心,昨日天下大雪,小師妹定是貪著玩雪,以致受了些涼。咱們都是修習內功之人,一點小小風寒,礙得了甚么,服一兩劑藥,那便好了。”豈知岳靈珊這場病卻生了十幾天,直到岳不群夫婦回山,以內功替她驅除風寒,這才漸漸痊愈,到得她又再上崖,卻是二十余日之后了。兩人隔了這么久見面,均是悲喜交集。岳靈珊凝望他的臉,驚道:“大師哥,你也生了病嗎?怎地瘦得這般厲害?”令狐沖搖搖頭,道:“我沒生病,我……我……”岳靈珊陡地醒悟,突然哭了出來,道:“你……你是記掛著我,以致瘦成這個樣子。大師哥,我現下全好啦。”令狐沖握著她手,低聲道:“這些日來,我日日夜夜望著這條路,就只盼著這一刻的時光,謝天謝地,你終于來了。”
  岳靈珊道:“我卻時時見到你的。”令狐沖奇道:“你時時見到我?”岳靈珊道:“是啊,我生病之時,一合眼,便見到你了。那一日發燒發得最厲害,媽說我老說囈語,盡是跟你說話。大師哥,媽知道了那天晚上我來陪你的事。”令狐沖臉一紅,心下有些驚惶,問道:“師娘有沒生氣?”岳靈珊道:“媽沒生氣,不過……不過……”說到這里,突然雙頰飛紅,不說下去了,令狐沖道:“不過怎樣?”岳靈珊道:“我不說。”令狐沖見她神態忸怩,心中一蕩,忙鎮定心神,道:“小師妹,你大病剛好了點兒,不該這么早便上崖來。我知道你身子漸漸安好了,五師弟、六師弟給我送飯的時候,每天都說給我聽的。”岳靈珊道:“那你為甚么還這樣瘦?”令狐沖笑了笑,道:“你病一好,我即刻便胖了。”
  岳靈珊道:“你跟我說實話,這些日子中到底你每餐吃幾碗飯?六猴兒說你只喝酒,不吃飯,勸你也不聽,大師哥,你……為甚么不自己保重?”說到這里,眼眶兒又紅了。令狐沖道:“胡說,你莫只聽他。不論說甚么事,六猴兒都愛加上三分虛頭,我哪里只喝酒不吃飯了?”說到這里,一陣寒風吹來,岳靈珊機伶伶的打了個寒戰。其實正當嚴寒,危崖四面受風,并無樹木遮掩,華山之巔本已十分寒冷,這崖上更加冷得厲害。令狐沖忙道:“小師妹,你身子還沒大好,這時候千萬不能再著涼了,快快下崖去罷,等哪一日出大太陽,你又十分健壯了,再來瞧我。”岳靈珊道:“我不冷。這幾天不是刮風,便是下雪,要等大太陽,才不知等到幾時呢。”令狐沖急道:“你再生病,那怎么辦?我……我……”岳靈珊見他形容憔悴,心想:“我倘若真的再病,他也非病倒不可。在這危崖之上,沒人服侍,那不是要了他的命嗎?”只得道:“好,那么我去了。你千萬保重,少喝些酒,每餐吃三大碗飯。我去跟爹爹說,你身子不好,該得補一補才是,不能老是吃素。”令狐沖微笑道:“我可不敢犯戒吃葷。我見到你病好了,心里歡喜,過不了三天,馬上便會胖起來。好妹子,你下崖去吧。”岳靈珊目光中含情脈脈,雙頰暈紅,低聲道:“你叫我甚么?”令狐沖頗感不好意思,道:“我沖口而出,小師妹,你別見怪。”岳靈珊道:“我怎會見怪?我喜歡你這樣叫。”令狐沖心口一熱,只想張臂將她摟在懷里,但隨即心想:“她這等待我,我當敬她重她,豈可冒瀆了她?”忙轉過了頭,柔聲道:“你下崖時一步步的慢慢走,累了便歇一會,可別像平時那樣,一口氣奔下崖去。”岳靈珊道:“是!”慢慢轉過身子,走到崖邊。令狐沖聽到她腳步聲漸遠,回過頭來,見岳靈珊站在崖下數丈之處,怔怔的瞧著她。兩人這般四目交投,凝視良久。令狐沖道:“你慢慢走,這該去了。”岳靈珊道:“是!”這才真的轉身下崖。這一天中,令狐沖感到了生平從未經歷過的歡喜,坐在石上,忍不住自己笑出聲來,突然間縱聲長嘯,山谷鳴響,這嘯聲中似乎在叫喊:“我好歡喜,我好歡喜!”第二日天又下雪,岳靈珊果然沒再來。令狐沖從陸大有口中得知她復原甚快,一天比一天壯健,不勝之喜。過了二十余日,岳靈珊提了一籃粽子上崖,向令狐沖臉上凝視了一會,微笑道:“你沒騙我,果真胖得多了。”令狐沖見她臉頰上隱隱透出血色,也笑道:“你也大好啦,見到你這樣,我真開心。”岳靈珊道:“我天天吵著要來給你送飯,可是媽說甚么也不許,又說天氣冷,又說濕氣重,倒好似一上思過崖來,便會送了性命一般。我說大師哥日日夜夜都在崖上,又不見他生病。媽說大師哥內功高強,我怎能和他相比。媽背后贊你呢,你高興不高興?”令狐沖笑著點了點頭,道:“我常想念師父、師娘,只盼能早點見到他兩位一面。”
  岳靈珊道:“昨兒我幫媽裹了一日粽子,心里想,我要拿幾只粽子來給你吃就好啦。哪知道今日媽沒等我開口,便說:‘這籃粽子,你拿去給沖兒吃。’當真意想不到。”令狐沖喉頭一酸,心想:“師娘待我真好。”岳靈珊道:“粽子剛煮好,還是熱的,我剝兩只給你吃。”提著粽子走進石洞,解開粽繩,剝開了粽箬。
  令狐沖聞到一陣清香,見岳靈珊將剝開了的粽子遞過來,便接過咬了一口。粽子雖是素餡,但草菇、香菌、腐衣、蓮子、豆瓣等物混在一起,滋味鮮美。岳靈珊道:“這草菇,小林子和我前日一起去采來的……”令狐沖問:“小林子?”岳靈珊笑了笑,道:“啊,是林師弟,最近我一直叫他小林子。前天他來跟我說,東邊山坡的松樹下有草菇,陪我一起去采了半天,卻只采了小半籃兒。雖然不多,滋味卻好,是不是?”令狐沖道:“當真鮮得緊,我險些連舌頭也吞了下去。小師妹,你不再罵林師弟了嗎?”岳靈珊道:“為甚么不罵?他不聽話便罵。只是近來他乖了些,我便少罵他幾句。他練劍用功,有進步時,我也夸獎他幾句:‘喏,喏,小林子,這一招使得還不錯,比昨天好得多了,就是還不夠快,再練,再練。’嘻嘻!”令狐沖道:“你在教他練劍么?”岳靈珊道:“嗯!他說的福建話,師兄師姊們都聽不大懂,我去過福州,懂得他話,爹爹就叫我閑時指點他。大師哥,我不能上崖來瞧你,悶得緊,反正沒事,便教他幾招。小林子倒也不笨,學得很快。”令狐沖笑道:“原來師姊兼做了師父,他自然不敢不聽你的話了。”岳靈珊道:“當真聽話,卻也不見得。昨天我叫他陪我去捉山雞,他便不肯,說那兩招‘白虹貫日’和‘天紳倒懸’還沒學好,要加緊練習。”令狐沖微感詫異,道:“他上華山來還只幾個月,便練到‘白虹貫日’和‘天紳倒懸’了?小師妹,本派劍法須得按部就班,可不能躁進。”岳靈珊道:“你別擔心,我才不會亂教他呢。小林子要強好勝得很,日也練,夜也練,要跟他閑談一會,他總是說不了三句,便問到劍法上來。旁人要練三個月的劍法,他只半個月便學會了。我拉他陪我玩兒,他總是不肯爽爽快快的陪我。”令狐沖默然不語,突然之間,心中涌現了一股說不出的煩擾,一只粽子只吃了兩口,手中拿著半截粽子,只感一片茫然。岳靈珊拉了拉他的衣袖,笑道:“大師哥,你把舌頭吞下肚去了嗎?怎地不說話了?”令狐沖一怔,將半截粽子送到口中,本來十分清香鮮美的粽子,粘在嘴里,竟然無法下咽。岳靈珊指住了他,格格嬌笑,道:“吃得這般性急,粘住了牙齒。”令狐沖臉現苦笑,努力把粽子吞下咽喉,心想:“我恁地傻!小師妹愛玩,我又不能下崖,她便拉林師弟作伴,那也尋常得很,我竟這等小氣,為此介意!”言念及此,登時心平氣和,笑道:“這只粽子定是你裹的,可裹得真粘,可將我的牙齒和舌頭都粘在一起啦。”岳靈珊哈哈大笑,隔了一會,說道:“可憐的大師哥,在這崖上坐牢,饞成了這副樣子。”這次她過了十余日才又上崖,酒飯之外又有一只小小竹籃,盛著半籃松子、栗子。
  令狐沖早盼得頭頸也長了,這十幾日中,向送飯來的陸大有問起小師妹,陸大有神色總是有些古怪,說話不大自然。令狐沖心下起疑,卻又問不出半點端倪,問得急了,陸大有便道:“小師妹身子很好,每日里練劍用功得很,想是師父不許她上崖來,免得打擾了大師哥的功課。”他日等夜想,陡然見岳靈珊,如何不喜?只見她神采奕奕,比生病之前更顯得嬌艷婀娜,心中不禁涌起一個念頭:“她身子早已大好了,怎地隔了這許多日子才上崖來?難道是師父、師娘不許?”岳靈珊見到令狐沖眼光中困感的眼神,臉上突然一紅,道:“大師哥,這么多天沒來看你,你怪我不怪?”令狐沖道:“我怎會怪你?定是師父、師娘不許你上崖來,是不是?”岳靈珊道:“是啊,媽教了我一套新劍法,說這路劍法變化繁復,我倘若上崖來跟你聊天,便分心了。”令狐沖道:“甚么劍法?”岳靈珊道:“你倒猜猜?”令狐沖道:“‘養吾劍’?”岳靈珊道:“不是。”令狐沖道:“‘希夷劍’?”岳靈珊搖頭道:“再猜?”令狐沖道:“難道是‘淑女劍’?”岳靈珊伸了伸舌頭,道:“這是媽的拿手本領,我可沒資格練‘淑女劍’。跟你說了罷,是‘玉女劍十九式’!”言下甚是得意。
  令狐沖微感吃驚,喜道:“你起始練‘玉女劍十九式’了?嗯,那的確是十分繁復的劍法。”言下登時釋然,這套“玉女劍”雖只一十九式,但每一式都是變化繁復,倘若記不清楚,連一式也不易使全。他曾聽師父說:“這玉女劍十九式主旨在于變幻奇妙,跟本派著重以氣馭劍的法門頗有不同。女弟子膂力較弱,遇上勁敵之時,可憑此劍法以巧勝拙,但男弟子便不必學了。”因此令狐沖也沒學過。憑岳靈珊此時的功力,似乎還不該練此劍法。當日令狐沖和岳靈珊以及其他幾個師兄妹同看師父、師娘拆解這套劍法,師父連使各家各派的不同劍法進攻,師娘始終以這“玉女劍十九式”招架,一十九式玉女劍,居然和十余門劍法的數百招高明劍招斗了個旗鼓相當。當時眾弟子瞧得神馳目眩,大為驚嘆,岳靈珊便央著母親要學。岳夫人道:“你年紀還小,一來功力不夠,二來這套劍法太過傷腦勞神,總得到了二十歲再學。再說,這劍法專為克制別派劍招之用,如果單是由本門師兄妹跟你拆招,練來練去,變成專門克制華山劍法了。沖兒的雜學很多,記得許多外家劍法,等他將來跟你拆招習練罷。”這件事過去已近兩年,此后一直沒提起,不料師娘竟教了她。令狐沖道:“難得師父有這般好興致,每日跟你拆招。”這套劍法重在隨機應變,決不可拘泥于招式,一上手練便得拆招。華山派中,只有岳不群和令狐沖博識別家劍法,岳靈珊要練“玉女劍十九式”,勢須由岳不群親自出馬,每天跟她喂招。岳靈珊臉上又是微微一紅,忸怩道:“爹爹才沒功夫呢,是小林子每天跟我喂招。”令狐沖奇道:“林師弟?他懂得許多別家劍法?”岳靈珊笑道:“他只懂得一門他家傳的辟邪劍法。爹爹說,這辟邪劍法威力雖然不強,但變招神奇,大有可以借鑒之處,我練‘玉女劍十九式’,不妨由對抗辟邪劍法起始。”令狐沖點頭道:“原來如此。”
  岳靈珊道:“大師哥,你不高興嗎?”令狐沖道:“沒有!我怎會不高興?你修習本門的一套上乘劍法,我為你高興還來不及呢,怎會不高興了?”岳靈珊道:“可是我見你臉上神氣,明明很不高興。”令狐沖強顏一笑,道:“你練到第幾式了?”岳靈珊不答,過了好一會,說道:“是了,本來娘說過叫你幫我喂招的,現今要小林子喂招,因此你不愿意了,是不是?可是,大師哥,你在崖上一時不能下來,我又心急著想早些練劍,因此不能等你了。”令狐沖哈哈大笑,道:“你又來說孩子話了。同門師兄妹,誰給你喂招都是一樣。”他頓了一頓,笑道:“我知道你寧可要林師弟給你喂招,不愿要我陪你。”岳靈珊臉上又是一紅,道:“胡說八道!小林子的本領和你相比,那是相差十萬八千里了,要他喂招有甚么好?”令狐沖心想:“林師弟入門才幾個月,就算他當真有絕頂的聰明,能有多大氣候?”說道:“要他喂招自然大有好處。你每一招都殺得他無法還手,豈不是快活得很?”岳靈珊格格嬌笑,說道:“憑他的三腳貓辟邪劍法,還想還手嗎?”令狐沖素知小師妹十分要強好勝,料想她跟林平之拆招,這套新練的劍法自然使來得心應手,招招都占上風,此人武功低微,確是最好的對手,當下郁悶之情立去,笑道:“那么讓我來給你過幾招,瞧瞧你的‘玉女劍十九式’練得怎樣了。”岳靈珊大喜,笑道:“好極了,我今天……今天上崖來就是想……”含羞一笑,拔出了長劍。令狐沖道:“你今天上崖來,便是要將新學的劍法試給我看,好,出手罷!”岳靈珊笑道:“大師哥,你劍法一直強過我,可是等我練成了這路‘玉女劍十九式’,就不會受你欺侮了。”令狐沖道:“我幾時欺侮過你了?當真冤枉好人。”岳靈珊長劍一立,道:“你還不拔劍?”令狐沖笑道:“且不忙!”左手擺個劍訣,右掌迭地竄出,說道:“這是青城派的松風劍法,這一招叫做‘松濤如雷’!”以掌作劍,向岳靈珊肩頭刺了過去。
  岳靈珊斜身退步,揮劍往他手掌上格去,叫道:“小心了!”令狐沖笑道:“不用客氣,我擋不住時自會拔劍。”岳靈珊嗔道:“你竟敢用空手斗我的‘玉女劍十九式’?”令狐沖笑道:“現下你還沒練成。練成之后,我空手便不能了。”岳靈珊這些日子中苦練“玉女劍十九式”,自覺劍術大進,縱與江湖上一流高手相比,也已不輸于人,是以十幾日不上崖,用意便是要不泄露了風聲,好得一鳴驚人,讓令狐沖大為佩服,不料他竟十分輕視,只以一雙肉掌來接自己的“玉女劍十九式”,當下臉孔一板,說道:“我劍下要是傷了你,你可莫怪,也不能跟爹爹媽媽說。”
  令狐沖笑道:“這個自然,你盡力施展,倘若劍底留情,便顯不出真實本領。”說著左掌突然呼的一聲劈了出去,喝道:“小心了!”岳靈珊吃了一驚,叫道:“怎……怎么?你左手也是劍?”令狐沖剛才這一掌倘若劈得實了,岳靈珊肩頭已然受傷,他回力不發,笑道:“青城派有些人使雙劍。”岳靈珊道:“對!我曾見到有些青城弟子佩帶雙劍,這可忘了。看招!”回了一劍。
  令狐沖見她這一劍來勢飄忽,似是“玉女劍”的上乘招數,贊道:“這一劍很好,就是還不夠快。”岳靈珊道:“還不夠快?再快,可割下你的膀子啦。”令狐沖笑道:“你倒割割看。”右手成劍,削向她左臂。
  岳靈珊心下著惱,運劍如風,將這數日來所練的“玉女劍十九式”一式式使出來。這一十九式劍法,她記到的還只九式,而這九式之中真正能用的不過六式,但單是這六式劍法,已然頗具威力,劍鋒所指之處,真使令狐沖不能過分逼近。令狐沖繞著她身子游斗,每逢向前搶攻,總是給她以凌厲的劍招逼了出來,有一次向后急躍,背心竟在一塊凸出的山石上重重撞了一下。岳靈珊甚是得意,笑道:“還不拔劍?”令狐沖笑道:“再等一會兒。”引著她將“玉女劍”一招招的使將出來,又斗片刻,眼見她翻來覆去,所能使的只是六式,心下已是了然,突然間一個踏步上前,右掌劈出,喝道:“松風劍的煞手,小心了。”掌如甚是沉重。岳靈珊見他手掌向自己頭頂劈到,急忙舉劍上撩。這一招正在令狐沖的意中,左手疾伸而前,中指彈出,當的一聲,彈在長劍的劍刃之上。岳靈珊虎口劇痛,把捏不定,長劍脫手飛出,滴溜溜的向山谷中直墮下去。岳靈珊臉色蒼白,呆呆的瞪著令狐沖,一言不發,上顎牙齒緊緊的咬住下唇。令狐沖叫聲“啊喲!”急忙沖到崖邊,那劍早已落入了下面千丈深谷。無影無蹤。突然之間,只見山崖邊青影一閃,似乎是一片衣角,令狐沖定神看時,再也看不見甚么,心下怦怦而跳,暗道:“我怎么了?我怎么了?跟小師妹比劍過招,不知已有過幾千百次,我總是讓她,從沒一次如今日的出手不留情。我做事可越來越荒唐了。”
  岳靈珊轉頭向山谷瞧了一眼,叫道:“這把劍,這把劍!”令狐沖又是一驚,知道小師妹的長劍是一口斷金削鐵的利器,叫做“碧水劍”,三年前師父在浙江龍泉得來,小師妹一見之下愛不釋手,向師父連求數次,師父始終不給,直至今年她十八歲生日,師父才給了她當生日禮物,這一下墮入了深谷,再也難以取回,今次當真是鑄成大錯了。
  岳靈珊左足在地下蹬了兩下,淚水在眼眶中滾來滾去,轉身便走。令狐沖叫道:“小師妹!”岳靈珊更不理睬,奔下崖去。令狐沖追到崖邊,伸手待要拉她手臂,手指剛碰到她衣袖,又自縮回,眼見她頭也不回的去了。
  令狐沖悶悶不樂,尋思:“我往時對她甚么事都盡量容讓,怎么今日一指便彈去了她的寶劍?難道師娘傳了她‘玉女劍十九式’,我便起了妒忌的念頭么?不,不會,決無此事。‘玉女劍十九式’本是華山派女弟子的功夫,何況小師妹學的本領越多,我越是高興。唉,總是獨個兒在崖上過得久了,脾氣暴躁,只盼她明日又再上崖來,我好好給她賠不是。”這一晚說甚么也睡不著,盤膝坐在大石上練了一會氣功,只覺心神難以寧定,便不敢勉強練功。月光斜照進洞,射在石壁之上。令狐沖見到壁上“風清揚”三個大字,伸出手指,順著石壁上凹入的字跡,一筆一劃的寫了起來。突然之間,眼前微暗,一個影子遮住了石壁,令狐沖一驚之下,順手搶起身畔長劍,不及拔劍出鞘,反手便即向身后刺出,劍到中途,斗地喜叫:“小師妹!”硬生生凝力不發,轉過身來,卻見洞口丈許之外站著一個男子,身形瘦長,穿一襲青袍。這人身背月光,臉上蒙了一塊青布,只露出一雙眼睛,瞧這身形顯是從來沒見過的。令狐沖喝道:“閣下是誰?”隨即縱出石洞,拔出了長劍。那人不答,伸出右手,向右前方連劈兩下,竟然便是岳靈珊日間所使“玉女劍十九式”中的兩招。令狐沖大奇,敵意登時消了大半,問道:“閣下是本派前輩嗎?”突然之間,一股疾風直撲而至,徑襲臉面,令狐沖不及思索,揮劍削出,便在此時,左肩頭微微一痛,已被那人手掌擊中,只是那人似乎未運內勁。令狐沖駭異之極,急忙向左滑開幾步。那人卻不追擊,以掌作劍,頃刻之間,將“玉女十九劍”中那六式的數十招一氣呵成的使了出來,這數十招便如一招,手法之快,直是匪夷所思。每一招都是岳靈珊日間曾跟令狐沖拆過的,令狐沖這時在月光下瞧得清清楚楚,可是怎么能將數十招劍法使得猶如一招相似?一時開了大口,全身猶如僵了一般。那人長袖一拂,轉身走入崖后。
  令狐沖隔了半晌,大叫:“前輩!前輩!”追向崖后,但見遍地清光,哪里有人?令狐沖倒抽了一口涼氣,尋思:“他是誰?似他這般使‘玉女十九劍’,別說我萬萬彈不了他手中長劍,他每一招都能把我手掌削了下來。不,豈僅削我手掌而已,要刺我哪里便刺哪里,要斬我哪里便哪里。在這六式“玉女十九劍’之下,令狐沖惟有聽由宰割的份兒。原來這套劍法竟有偌大威力。”轉念又想:“那顯然不是在于劍招的威力,而是他使劍的法子。這等使劍,不論如何平庸的招式,我都對付不了。這人是誰?怎么會在華山之上?”
  思索良久,不得絲毫端倪,但想師父、師娘必會知道這人來歷,明日小師妹上崖來,要她去轉問師父、師娘便是。可是第二日岳靈珊并沒上崖,第三日、第四日仍沒上來。直過了十八日,她才和陸大有一同上崖。令狐沖盼望了十八天、十八晚才見到她,有滿腔言語要說,偏偏陸大有在旁,無法出口。吃過飯后,陸大有知道令狐沖的心意,說道:“大師哥、小師妹,你們多日不見了,在這里多談一會,我把飯籃子先提下去。”岳靈珊笑道:“六猴兒,你想逃么?一塊兒來一塊兒去。”說著站了起來。令狐沖道:“小師妹,我有話跟你說。”岳靈珊道:“好罷,大師哥有話說,六猴兒你也站著,聽大師哥教訓。”令狐沖搖頭道:“我不是教訓。你那口‘碧水劍’……”岳靈珊搶著道:“我跟媽說過了,說是練‘玉女劍十九式’時,一個不小心,脫手將劍掉入了山谷,再也找不到了。我哭了一場,媽非但沒罵我,反而安慰我,說下次再設法找一口好劍給我。這件事早過去了,又提他作甚?”說著雙手一伸,笑了一笑。她愈是不當一回事,令狐沖愈是不安,說道:“我受罰期滿,下崖之后,定到江湖上去尋一口好劍來還你。”岳靈珊微笑道:“自己師兄妹,老是記著一口劍干么?何況那劍確是我自己失手掉下山谷的,那只怨我學藝不精,又怪得誰來?大家‘蛋幾寧施,個必踢米”罷了!”說著格格格的笑了起來。令狐沖一怔,問道:“你說甚么?”岳靈珊笑道:“啊,你不知道,這是小林子常說的‘但盡人事,各憑天命’,他口齒不正,我便這般學著取笑他,哈哈,‘蛋幾寧施,個必踢米’!”
  令狐沖微微苦笑,突然想起:“那日小師妹使‘玉女劍十九式’,我為甚么要用青城派的松風劍法跟她對拆。莫非我心中存了對付林師弟的辟邪劍法之心?他林家福威鏢局家破人亡,全是傷在青城派手中,我是故意的譏刺于他?我何以這等刻薄小氣?”轉念又想:“那日在衡山群玉院中,我險些便命喪在余滄海的掌力之下,全憑林師弟不顧自身安危,喝一聲‘以大欺小,好不要臉’,余滄海這才留掌不發。說起來林師弟實可說于我有救命之恩。”言念及此,不由得好生慚愧,吁了一口氣,說道:“林師弟資質聰明,又肯用功,這幾個月來得小師妹指點劍法,想必進境十分迅速。可惜這一年中我不能下崖,否則他有恩于我,我該當好好助他練劍才是。”岳靈珊秀眉一軒,道:“小林子怎地有恩于你了?我可從來不曾聽他說起過。”令狐沖道:“他自己自然不會說。”于是將當日情景詳細說了。岳靈珊出了會神,道:“怪不得爹爹贊他為人有俠氣,因此在“塞北明駝’的手底下救了他出來。我瞧他傻乎乎的,原來他對你也曾挺身而出,這么大喝一聲。”說到這里,禁不住嗤的一聲笑,道:“憑他這一點兒本領,居然救過華山派的大師兄,曾為華山掌門的女兒出頭而殺了青城掌門的愛子,單就這兩件事,已足以在武林中轟傳一時了。只是誰也料想不到,這樣一位愛打抱不平的大俠,嘿嘿,林平之林大俠,武功卻是如此稀松。”令狐沖道:“武功是可以練的,俠義之氣卻是與生俱來,人品高下,由此而分。”岳靈珊微笑道:“我聽爹爹和媽媽談到小林子時,也這么說。大師哥,除了俠氣,還有一樣氣,你和小林子也不相上下。”令狐沖道:“甚么還有一樣氣?脾氣么?”岳靈珊笑道:“是傲氣,你兩個都驕傲得緊。”陸大有突然插口道:“大師哥是一眾師兄妹的首領,有點傲氣是應該的。那姓林的是甚么東西,憑他也配在華山耍他那一份驕傲?”語氣中竟對林平之充滿了敵意。令狐沖一愕,問道:“六猴兒,林師弟甚么時候得罪你了?”陸大有氣憤憤的道:“他可沒得罪我,只是師兄弟們大伙兒瞧不慣他那副德性。”岳靈珊道:“六師哥怎么啦?你老是跟小林子過不去。人家是師弟,你做師哥的該當包涵點兒才是。”陸大有哼了一聲,道:“他安份守己,那就罷了,否則我姓陸的第一個便容他不得。”岳靈珊道:“他到底怎么不安份守己了?”陸大有道:“他……他……他……”說了三個“他”字便不說下去了。岳靈珊道:“到底甚么事啊?這么吞吞吐吐。”陸大有道:“但愿六猴兒走了眼,看錯了事。”岳靈珊臉上微微一紅,就不再問。陸大有嚷著要走,岳靈珊便和他一同下崖。
  令狐沖站在崖邊,怔怔的瞧著他二人背影,直至二人轉過山坳。突然之間,山坳后面飄上來岳靈珊清亮的歌聲,曲調甚是輕快流暢。令狐沖和她自幼一塊兒長大,曾無數次聽她唱歌,這首曲子可從來沒聽見過。岳靈珊過去所唱都是陜西小曲,尾音吐的長長的,在山谷間悠然搖曳,這一曲卻猶似珠轉水濺,字字清圓。令狐沖傾聽歌詞,依稀只聽到:“姊妹,上山采茶去”幾個字,但她發音古怪,十分之八九只聞其音,不辨其義,心想:“小師妹幾時學了這首新歌,好聽得很啊,下次上崖來請她從頭唱一遍。”
  突然之間,胸口忽如受了鐵錘的重重一擊,猛地省悟:“這是福建山歌,是林師弟教她的!”
  這一晚心思如潮,令狐沖再也無法入睡,耳邊便是響著岳靈珊那輕快活潑、語音難辨的山歌聲。幾番自怨自責:“令狐沖啊令狐沖,你往日何等瀟灑自在,今日只為了一首曲子,心中卻如此的擺脫不開,枉自為男子漢大丈夫了。”盡管自知不該,岳靈珊那福建山歌的音調卻總是在耳邊繚繞不去。他心頭痛楚,提起長劍,向著石壁亂砍亂削,但覺丹田中一股內力涌將上來,挺劍刺出,運力姿式,宛然便是岳夫人那一招“無雙無對,寧氏一劍”,擦的一聲,長劍竟爾插入石壁之中,直沒至柄。
  令狐沖吃了一驚,自忖就算這幾個月中功力再進步得快,也決無可能一劍刺入石壁,直沒至柄,那要何等精純渾厚的內力貫注于劍刃之上,才能使劍刃入石,如刺朽木,縱然是師父、師娘,也未必有此能耐。他呆了一呆,向外一拉,將劍刃拔了出來,手上登時感到,那石壁其實只薄薄的一層,隔得兩三寸便是空處,石壁彼端竟是空洞。
  他好奇心起,提劍又是一刺,拍的一聲,一口長劍斷為兩截,原來這一次內勁不足,連兩三寸的石板也無法穿透。他罵了一句,到石洞外拾起一塊斗大石頭,運力向石壁上砸去,石頭相擊,石壁后隱隱有回聲傳來,顯然其后有很大的空曠之處。他運力再砸,突然間砰的一聲響,石頭穿過石壁,落在彼端地下,但聽得砰砰之聲不絕,石頭不住滾落。他發現石壁后別有洞天,霎時間便將滿腔煩惱拋在九霄云外,又去拾了石頭再砸,砸不到幾下,石壁上破了一個洞孔,腦袋已可從洞中伸入。他將石壁上的洞孔再砸得大些,點了火把,鉆將進去,只見里面是一條窄窄的孔道,低頭看時,突然間全身出了一陣冷汗,只見便在自己足旁,伏著一具骷髏。這情景實在太過出于意料之外,他定了定神,尋思:“難道這是前人的墳墓?但這具骸骨怎地不仰天躺臥,卻如此俯伏?瞧這模樣,這窄窄的孔道也不是墓道。”俯身看那骷髏,見身上的衣著也已腐朽成為塵土,身旁放著兩柄大斧,在火把照耀下兀自燦然生光。他提起一柄斧頭,入手沉重,無虞四十來斤,舉斧往身旁石壁砍去,嗡的一聲,登時落下一大塊石頭。他又是一怔:“這斧頭如此鋒利,大非尋常,定是一位武林前輩的兵器。”又見石壁上斧頭砍過處十分光滑,猶如刀切豆腐一般,旁邊也都是利斧砍過的一片片切痕,微一凝思,不由得呆了,舉火把一路向下走去,滿洞都是斧削的痕跡,心下驚駭無已:“原來這條孔道竟是這人用利斧砍出來的。是了,他被人囚禁在山腹之中,于是用利斧砍山,意圖破山而出,可是功虧一簣,離出洞只不過數寸,已然力盡而死。唉,這人命運不濟,一至于此。”走了十余丈,孔道仍然未到盡頭,又想:“這人開鑿了如此的山道,毅力之堅,武功之強,實是千古罕有。”不由得對他好生欽佩。又走幾步,只見地下又有兩具骷髏,一具倚壁而坐,一具蜷成一團,令狐沖尋思:“原來被囚在山腹中的,不止一人。”又想:“此處是我華山派根本重地,外人不易到來,難道這些骷髏,都是我華山派犯了門規的前輩,被囚死在此地的么?”再行數丈,順著甬道轉而向左,眼前出現了個極大的石洞,足可容得千人之眾,洞中又有七具骸骨,或坐或臥,身旁均有兵刃。一對鐵牌,一對判官筆,一根鐵棍,一根銅棒,一具似是雷震擋,另一件則是生滿狼牙的三尖兩刃刀,更有一件兵刃似刀非刀、似劍非劍,從來沒有見過。令狐沖尋思:“使這些外門兵刃和那利斧之人,決不是本門弟子。”不遠處地下拋著十來柄長劍,他走過去俯身拾起一柄,見那劍較常劍為短,劍刃卻闊了一倍,入手沉重,心道:“這是泰山派的用劍。”其余長劍,有的輕而柔軟,是恒山派的兵刃;有的劍身彎曲,是衡山派所用三種長劍之一;有的劍刃不開鋒,只劍尖極是尖利,知是嵩山派中某些前輩喜用的兵刃;另有三柄劍,長短輕重正是本門的常規用劍。他越來越奇:“這里拋滿了五岳劍派的兵刃,那是甚么緣故?”
  舉起火把往山洞四壁察看,只見右首山壁離地數丈處突出一塊大石,似是個平臺,大石之下石壁上刻著十六個大字:“五岳劍派,無恥下流,比武不勝,暗算害人。”每四個字一排,一共四排,每個字都有尺許見方,深入山石,是用極鋒利的兵刃刻入,深達數寸。十六個字棱角四射,大有劍拔弩張之態。又見十六個大字之旁更刻了無數小字,都是些“卑鄙無賴”、“可恥已極”、“低能”、“懦怯”等等詛咒字眼,滿壁盡是罵人的語句。令狐沖看得甚是氣惱,心想:“原來這些人是被我五岳劍派擒住了囚禁在此,滿腔氣憤。無可發泄,便在石壁上刻些罵人的話,這等行徑才是卑鄙無恥。”又想:“卻不知這些是甚么人?既與五岳劍派為敵,自不是甚么好人了。”舉起火把更往石壁上照看時,只見一行字刻著道:“范松趙鶴破恒山劍法于此。”這一行之旁是無數人形,每兩個人形一組,一個使劍而另一個使斧,粗略一計,少說也有五六百個人形,顯然是使斧的人形在破解使劍人形的劍法。在這些人形之旁,赫然出現一行字跡:“張乘云張乘風盡破華山劍法。”令狐沖勃然大怒,心道:“無恥鼠輩,大膽狂妄已極。華山劍法精微奧妙,天下能擋得住的已屈指可數,有誰膽敢說得上一個‘破’字?更有誰膽敢說是‘盡破’?”回手拾起泰山派的那柄重劍,運力往這行字上砍去,當的一聲,火花四濺,那個“盡”字被他砍去了一角,但便從這一砍之中,察覺石質甚是堅硬,要在這石壁上繪圖寫字,雖有利器,卻也十分不易。一凝神間,看到那行字旁一個圖形,使劍人形雖只草草數筆,線條甚為簡陋,但從姿形之中可以明白看出,那正是本門基本劍法的一招“有鳳來儀”,劍勢飛舞而出,輕盈靈動。與之對拆人形手中持著一條直線形的兵刃,不知算是棒棍還是槍矛,但見這件兵刃之端直指對方劍尖,姿式異常笨拙。令狐沖嘿嘿一聲冷笑,尋思:“本門這招‘有鳳來儀’,內藏五個后著,豈是這一招笨招所能破解?”
  但再看那圖中那人的身形,笨拙之中卻含著有余不盡、綿綿無絕之意。“有鳳來儀”這一招盡管有五個后著,可是那人這一條棒棍之中,隱隱似乎含有六七種后著,大可對付得了“有鳳來儀”的諸種后著。
  令狐沖凝視著這個寥寥數筆的人形,不勝駭異,尋思:“本門這一招‘有鳳來儀’招數本極尋常,但后著卻威力極大,敵手知機的便擋格閃避,倘若犯難破拆,非吃大虧不可,可是對方這一棍,委實便能破了我們這招‘有鳳來儀’,這……這……這……”漸漸的自驚奇轉為欽佩,內心深處,更不禁大有惶恐之情。他呆呆凝視這兩個人形,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突然之間,右手上覺得一陣劇烈疼痛,卻是火把燃到盡頭,燒到了手上。他一甩手拋開火把,心想:“火把一燒完,洞中便黑漆一團。”急忙奔到前洞,拿了十幾根用以燒火取暖的松柴,奔回后洞,在即將燒盡的火把上點著了,仍是瞧著這兩個人形,心想:“這使棍的如果功力和本門劍手相若,那么本門劍手便有受傷之虞;要是對方功力稍高,則兩招相逢,本門劍手立時便得送命。我們這一招‘有鳳來儀’……確確實實是給人家破了,不管用了!”他側頭再看第二組圖形時,見使劍的所使是本門一招‘蒼松迎客’,登時精神一振,這一招他當年足足花了一個月時光才練得純熟,已成為他臨敵時的絕招之一。他興奮之中微感惶恐,只怕這一招又為人所破,看那使棍的人形時,卻見他手中共有五條棍子,分擊使劍人形下盤五個部位。他登時一怔:“怎地有五條棍子?”但一看使棍人形的姿式,便即明白:“這不是五條棍子,是他在一剎那間連續擊出五棍,分取對方下盤五處。可見他快我也快,他未必來得及連出五棍。這招‘蒼松迎客’畢竟破解不了。”正自得意,忽然一呆,終于想到:“他不是連出五棍,而是在這五棍的方位中任擊一棍,我卻如何躲避?”
  他拾起一柄本門的長劍,使出“蒼松迎客”那一招來,再細看石壁上圖形,想象對方一棍擊來,倘若知道他定從何處攻出,自有對付之方,但他那一棍可以從五個方位中任何一個方位擊至,那時自己長劍已刺在外門,勢必不及收回,除非這一劍先行將他刺死,否則自己下盤必被擊中,但對手既是高手,豈能期望一劍定能制彼死命?眼見敵人沉肩滑步的姿式,定能在間不容發的情勢下避過自己這一劍,這一劍既給避過,反擊之來,自己可就避不過了。這么一來,華山派的絕招“蒼松迎客”豈不是又給人破了?
  令狐沖回想過去三次曾以這一招“蒼松迎客”取勝,倘若對方見過這石壁上的圖形,知道以此反擊,則對方不論使棍使槍、使棒使矛,如此還手,自己非死即傷,只怕今日世上早已沒有令狐沖這個人了。他越想越是心驚,額頭冷汗涔涔而下,自言自語:“不會的,不會的!要是‘蒼松迎客’真有此法可以破解,師父怎會不知?怎能不向我警告?”但他對這一招的精要訣竅實是所知極稔,眼見使棍人形這五棍之來,凌厲已極,雖只石壁上短短的五條線,每一線卻都似重重打在他腿骨、脛骨上一般。再看下去,石壁上所刻劍招盡是本門絕招,而對方均是以巧妙無倫、狠辣之極的招數破去,令狐沖越看越心驚,待看到一招“無邊落木”時,見對方棍棒的還招軟弱無力,純系守勢,不由得吁了口長氣,心道:“這一招你畢竟破不了啦。”記得去年臘月,師父見大雪飛舞,興致甚高,聚集了一眾弟子講論劍法,最后施展了這招“無邊落木”出來,但見他一劍快似一劍,每一劍都閃中了半空中飄下來的一朵雪花,連師娘都鼓掌喝彩,說道:“師哥,這一招我可服你了,華山派確該由你做掌門人。”師父笑道:“執掌華山一派門戶,憑德不憑力,未必一招劍法使得純熟些,便能做掌門人了。”師娘笑道:“羞不著?你哪一門德行比我高了?”師父笑了笑,便不再說。師娘極少服人,常愛和師父爭勝,連她都服,則這招“無邊落木”的厲害可想而知。后來師父講解,這一招的名字取自一句唐詩,就叫做“無邊落木”甚么的,師父當時念過,可不記得了,好像是說千百棵樹木上的葉子紛紛飄落,這招劍法也要如此四面八方的都照顧到。
  再看那使棍人形,但見他縮成一團,姿式極不雅觀,一副招架無方的挨打神態,令狐沖正覺好笑,突然之間,臉上笑容僵硬了起來,背上一陣冰涼,寒毛直豎。他目不轉瞬的凝視那人手中所持棍棒,越看越覺得這棍棒所處方位實是巧妙到了極處。“無邊落木”這一招中刺來的九劍、十劍、十一劍、十二劍……每一劍勢必都刺在這棍棒之上,這棍棒驟看之下似是極拙,卻乃極巧,形似奇弱,實則至強,當真到了“以靜制動,以拙御巧”的極詣。
  霎時之間,他對本派武功信心全失,只覺縱然學到了如師父一般爐火純青的劍術,遇到這使棍棒之人,那也是縛手縛腳,絕無抗御的余地,那么這門劍術學下去更有何用?難道華山派劍術當真如此不堪一擊?眼見洞中這些骸骨腐朽已久,少說也有三四十年,何以五岳劍派至今仍然稱雄江湖,沒聽說那一派劍法真的能為人所破?但若說壁上這些圖形不過紙上談兵,卻又不然,嵩山等派劍法是否為人所破,他雖不知,但他嫻熟華山劍法,深知倘若陡然間遇上對方這等高明之極的招數,決計非一敗涂地不可。
  他便如給人點中了穴道,呆呆站著不動,腦海之中,一個個念頭卻層出不窮的閃過,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只聽得有人在大叫:“大師哥,大師哥,你在哪里?”令狐沖一驚,急從石洞中轉身而出,急速穿過窄道,鉆過洞口,回入自己的山洞,只聽得陸大有正向著崖外呼叫。令狐沖從洞中縱了出來,轉到后崖的一塊大石之后,盤膝坐好,叫道:“我在這里打坐。六師弟,有甚么事?”陸大有循聲過來,喜道:“大師哥在這里啊!我給你送飯來啦。”令狐沖從黎明起始凝視石壁上的招數,心有專注,不知時刻之過,此時竟然已是午后。他居住的山洞是靜居思過之處,陸大有不敢擅入,那山洞甚淺,一瞧不見令狐沖在內,便到崖邊尋找。令狐沖見他右頰上敷了一大片草藥,血水從青綠的草藥糊中滲將出來,顯是受了不輕的創傷。忙問:“咦!你臉上怎么了?”陸大有道:“今早練劍不小心,回劍時劃了一下,真蠢!”令狐沖見他神色間氣憤多于慚愧,料想必有別情,便道:“六師弟,到底是怎生受的傷,難道你連我也瞞么?”陸大有氣憤憤的道:“大師哥,不是我敢瞞你,只是怕你生氣,因此不說。”令狐沖問:“是給誰刺傷的?”心下奇怪,本門師兄弟素來和睦,從無打架相斗之事,難道是山上來了外敵?陸大有道:“今早我和林師弟練劍,他剛學會了那招‘有鳳來儀’,我一個不小心,給他劃傷了臉。”令狐沖道:“師兄弟們過招,偶有失手,平常得很,那也不用生氣,林師弟初學乍練,收發不能自如,須怪不得他。只是你未免太大意了。這招‘有鳳來儀’威力不小,該當小心應付才是。”陸大有道:“是啊,可是我怎料到這……這姓林的入門沒幾個月,便練成了‘有鳳來儀’?我是拜師后第五年上,師父才要你傳我這一招的。”令狐沖微微一怔,心想林師弟入門數月,便學成這招“有鳳來儀”,進境確是太過迅速,若非天縱聰明而有過人之能,那便根基不穩,這等以求速成,于他日后總功反而大有妨礙,不知師父何以這般快的傳他。

  陸大有又道:“當時我乍見之下,吃了一驚,便給他劃傷了。小師妹還在旁拍手叫好,說道:‘六猴兒,你連我的徒弟也打不過,以后還敢在我面前逞英雄么?’原姓林的小子自知不合,過來給我包扎傷口,卻給我踢了個筋斗,小師妹怒道:‘六猴兒,人家好心給你包扎,你怎地打不過人家,便老羞成怒了?’大師哥,原來是小師妹偷偷傳給他的。”剎那之間,令狐沖心頭感到一陣強烈的酸苦,這招“有鳳來儀”甚是難練,五個后著變化繁復,又有種種訣竅,小師妹教會林師弟這招劍法,定是花了無數心機,不少功夫,這些日子中她不上崖來,原來整日便和林師弟在一起。岳靈珊生性好動,極不耐煩做細磨功夫,為了要強好勝,自己學劍尚有耐心,要她教人,卻極難望其能悉心指點,現下居然將這招變化繁復的“有鳳來儀”教會了林平之,則對這師弟的關心愛護,可想而知。他過了好一陣,心頭較為平靜,才淡淡的道:“你怎地去和林師弟練劍了?”
  陸大有道:“昨日我和你說了那幾句話,小師妹聽了很不樂意,下峰時一路跟我嘮叨,今日一早便拉我去跟林師弟拆招。我毫無戒心,拆招便拆招。哪知小師妹暗中教了姓林的小子好幾手絕招。我出其不意,中了他暗算。”令狐沖越聽越明白,定是這些日子中岳靈珊和林平之甚是親熱,陸大有和自己交好,看不過眼,不住的冷言譏刺,甚至向林平之辱罵生事,也不出奇,便道:“你罵過林師弟好幾次了,是不是?”陸大有氣憤憤的道:“這卑鄙無恥的小白臉,我不罵他罵誰?他見到我怕得很,我罵了他,從來不敢回嘴,一見到我,轉頭便即避開,沒想到……沒想到這小子竟這般陰毒。哼!憑他能有多大氣候,若不是師妹背后撐腰,這小子能傷得了我?”令狐沖心頭涌上一股難以形容的苦澀滋味,隨即想起后洞石壁上那招專破“有鳳來儀”的絕招,從地下拾起一根樹枝,隨手擺了個姿式,便想將這一招傳給陸大有,但轉念一想:“六師弟對那姓林的小子惱恨已極,此招既出,定然令他重傷,師父師娘追究起來,我們二人定受重責,這事萬萬不可。”便道:“吃一次虧,學一次乖,以后別再上當,也就是了。自己師兄弟,過招時的小小勝敗,那也不必在乎。”陸大有道:“是。可是大師哥,我能不在乎,你……你也能不在乎嗎?”令狐沖知他說的是岳靈珊之事,心頭感到一陣劇烈痛楚,臉上肌肉也扭曲了起來。陸大有一言既出,便知這句話大傷師哥之心,忙道:“我……我說錯了。”令狐沖握住他手,緩緩的道:“你沒說錯。我怎能不在乎?不過……不過……”隔了半晌,道:“六師弟,這件事咱們此后再也別提。”陸大有道:“是!大師哥,那招‘有鳳來儀’,你教過我的。我一時不留神,才著了那小子的道兒。我一定好好去練,用心去練,要教這小子知道,到底大師哥教的強,還是小師妹教的強。”
  令狐沖慘然一笑,說道:“那招‘有鳳來儀”,嘿嘿,其實也算不了甚么。”陸大有見他神情落寞,只道小師妹冷淡了他,以致他心灰意懶,當下也不敢再說甚么,陪著他吃過了酒飯,收拾了自去。令狐沖閉目養了會神,點了個松明火把,又到后洞去看石壁上的劍招。初時總是想著岳靈珊如何傳授林平之劍術,說甚么也不能凝神細看石壁上的圖形,壁上寥寥數筆勾勒成的人形,似乎一個個都幻化為岳靈珊和林平之,一個在教,一個在學,神態親密。他眼前晃來晃去,都是林平之那俊美的相貌,不由得嘆了口長氣,心想:“林師弟相貌比我俊美十倍,年紀又比我小得多,比小師妹只大一兩歲,兩人自是容易說得來。”突然之間,瞥見石壁上圖形中使劍之人刺出一劍,運勁姿式,劍招去路,宛然便是岳夫人那一招“無雙無對,寧氏一劍”,令狐沖大吃一驚,心道:“師娘這招明明是她自創的,怎地石壁上早就刻下了?這可奇怪之極了。”
  仔細再看圖形,才發覺石壁上這一劍和岳夫人所創的劍招之間,實有頗大不同,石壁上的劍招更加渾厚有力,更為樸實無華,顯然出于男子之手,一劍之出,真正便只一劍,不似岳夫人那一劍暗藏無數后著,只因更為單純,也便更為凌厲。令狐沖暗暗點頭:“師娘所創這一劍,原來是暗合前人的劍意。其實那也并不奇怪,兩者都是從華山劍法的基本道理中變化出來,兩人的功力和悟性都差不多,自然會有大同小異的創制。”又想:“如此說來,這石壁上的種種劍招,有許多是連師父和師娘都不知道了。難道師父于本門的高深劍法,竟沒學全么?”但見對手那一棍也是徑自直點,以棍端對準劍尖,一劍一棍,聯成了一條直線。
  令狐沖看到這一條直線,情不自禁的大叫一聲:“不好了!”手中火把落地,洞中登時全黑。他心中出現了極強的懼意,只說:“那怎么辦?那怎么辦?”
  他清清楚楚的看到了,一棍一劍既針鋒相對,棍硬劍柔,雙方均以全力點出,則長劍非從中折斷不可。這一招雙方的后勁都是綿綿不絕,棍棒不但會乘勢直點過去,而且劍上后勁會反擊自身,委實無法可解。
  跟著腦海中又閃過了一個念頭:“當真無法可解?卻也不見得。兵刃既斷,對方棍棒疾點過來,其勢只有拋去斷劍,雙膝跪倒,要不然身子向前一撲,才能消解棍上之勢。可是像師父、師娘這等大有身分的劍術名家,能使這等姿式么?那自然是寧死不辱的了。唉,一敗涂地!一敗涂地!”悄立良久,取火刀火石打著了火,點起火把,向石壁再看下去,只見劍招愈出愈奇,越來越精,最后數十招直是變幻難測,奧秘無方,但不論劍招如何厲害,對方的棍棒必有更加厲害的克制之法。華山派劍法圖形盡處,刻著使劍者拋棄長劍,俯首屈膝,跪在使棍者的面前。令狐沖胸中憤怒早已盡消,只余一片沮喪之情,雖覺使棍者此圖形未免驕傲刻薄,但華山派劍法被其盡破,再也無法與之爭雄,卻也是千真萬確,絕無可疑。這一晚間,他在后洞來來回回的不知繞了幾千百個圈子,他一生之中,從未受過這般巨大的打擊。心中只想:“華山派名列五岳劍派,是武林中享譽已久的名門大派,豈知本派武功竟如此不堪一擊。石壁上的劍招,至少有百余招是連師父、師娘也不知道的,但即使練成了本門的最高劍法,連師父也是遠遠不及,卻又有何用?只要對方知道了破解之法,本門的最強高手還是要棄劍投降。倘若不肯服輸,只有自殺了。”徘徊來去,焦慮苦惱,這時火把早已熄了,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又點燃火把,看著那跪地投降的人形,愈想愈是氣惱,提起劍來,便要往石壁上削去,劍尖將要及壁,突然動念:“大丈夫光明磊落,輸便是輸,贏便是贏,我華山派技不如人,有甚么話可說?”拋下長劍,長嘆了一聲。再去看石壁上的其余圖形時,只見嵩山、衡山、泰山、恒山四派的劍招,也全被對手破盡破絕,其勢無可挽救,最后也是跪地投降。令狐沖在師門日久,見聞廣博,于嵩山等派的劍招雖然不能明其精深之處,但大致要義,卻都聽人說過,眼見石壁上所刻四派劍招,沒一招不是十分高明凌厲之作,但每一招終是為對方所破。他驚駭之余,心中充滿了疑竇:“范松、趙鶴、張乘風、張乘云這些人,到底是甚么來頭?怎地花下如許心思,在石壁上刻下破我五岳劍派的劍招之法,他們自己在武林中卻是默默無聞?而我五岳劍派,居然又得享大名至今?”心底隱隱覺得,五岳劍法今日在江湖上揚威立萬,實不免有點欺世盜名,至少也是僥幸之極。五家劍派中數千名師長弟子,所以得能立運于武林,全仗這石壁上的圖形未得泄漏于外,心中忽又生念:“我何不提起大斧,將石壁上的圖形砍得干干凈凈,不在世上留下絲毫痕跡?那么五岳劍派的令名便可得保了。只當我從未發見過這個后洞,那便是了。”他轉身去提起大斧,回到石壁之前,但看到壁上種種奇妙招數,這一斧始終砍不下去,沉吟良久,終于大聲說道:“這等卑鄙無恥的行徑,豈是令狐沖所為?”
  突然之間,又想起那位青袍蒙面客來:“這人劍術如此高明,多半和這洞里的圖形大有關連。這人是誰?這人是誰?”回到前洞想了半日,又到后洞去察看壁上圖形,這等忽前忽后,也不知走了多少次,眼見天色向晚,忽聽得腳步聲響,岳靈珊提了飯籃上來。令狐沖大喜,急忙迎到崖邊,叫道:“小師妹!”聲音也發顫了。
  岳靈珊不應,上得崖來,將飯籃往大石上重重一放,一眼也不向他瞧,轉身便行。令狐沖大急,叫道:“小師妹,小師妹,你怎么了?”岳靈珊哼了一聲,右足一點,縱身便即下崖,任由令狐沖一再叫喚,她始終不應一聲,也始終不回頭瞧他一眼。令狐沖心情激蕩,一時不知如何是好,打開飯籃,但見一籃白飯,兩碗素菜,卻沒了那一小葫蘆酒。他癡癡的瞧著,不由得呆了。他幾次三番想要吃飯,但只吃得一口,便覺口中干澀,食不下咽,終于停箸不食,尋思:“小師妹若是惱了我,何以親自送飯來給我?若是不惱我,何以一句話不說,眼角也不向我瞧一眼?難道是六師弟病了,以致要她送飯來?可是六師弟不送,五師弟、七師弟、八師弟他們都能送飯,為甚么小師妹卻要自己上來?”思潮起伏,推測岳靈珊的心情,卻把后洞石壁的武功置之腦后了。
  次日傍晚,岳靈珊又送飯來,仍是一眼也不向他瞧,一句話也不向他說,下崖之時,卻大聲唱起福建山歌來。令狐沖更是心如刀割,尋思:“原來她是故意氣我來著。”第三日傍晚,岳靈珊又這般將飯籃在石上重重一放,轉身便走,令狐沖再也忍耐不住,叫道:“小師妹,留步,我有話跟你說。”岳靈珊轉過身來,道:“有話請說。”令狐沖見她臉上猶如罩了一層嚴霜,竟沒半點笑意,喃喃的道:“你……你……你……”岳靈珊道:“我怎樣?”令狐沖道:“我……我……”他平時瀟灑倜儻,口齒伶俐,但這時竟然說不出話來。岳靈珊道:“你沒話說,我可要走了。”轉身便行。令狐沖大急,心想她這一去,要到明晚再來,今日不將話問明白了,這一晚心情煎熬,如何能挨得過去?何況瞧她這等神情,說不定明晚便不再來,甚至一個月不來也不出奇,情急之下,伸手便拉住她左手袖子。岳靈珊怒道:“放手!”用力一掙,嗤的一聲,登時將那衣袖扯了下來,露出白白的半條手膀。岳靈珊又羞又急,只覺一條裸露的手膀無處安放,她雖是學武之人,于小節不如尋常閨女般拘謹,但突然間裸露了這一大段臂膀,卻也狼狽不堪,叫道:“你……大膽!”令狐沖忙道:“小師妹,對……對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岳靈珊將右手袖子翻起,罩在左膀之上,厲聲道:“你到底要說甚么?”令狐沖道:“我便是不明白,為甚么你對我這樣?當真是我得罪了你,小師妹,你……你……拔劍在我身上刺十七八個窟窿,我……我也是死而無怨。”
  岳靈珊冷笑道:“你是大師兄,我們怎敢得罪你啊?還說甚么刺十七八個窟窿呢,我們是你師弟妹,你不加打罵,大伙兒已謝天謝地啦。”令狐沖道:“我苦苦思索,當真想不明白,不知哪里得罪了師妹。”岳靈珊氣虎虎的道:“你不明白!你叫六猴兒在爹爹、媽媽面前告狀,你就明白得很了。”令狐沖大奇,道:“我叫六師弟向師父、師娘告狀了?告……告你么?”岳靈珊道:“你明知爹爹媽媽疼我,告我也沒用,偏生這么鬼聰明,去告了……告了……哼哼,還裝腔作勢,你難道真的不知道?”令狐沖心念一動,登時雪亮,卻是愈增酸苦,道:“六師弟和林師弟比劍受傷,師父師娘知道了,因而責罰了林師弟,是不是?”心想:“只因師父師娘責罰了林師弟,你便如此生我的氣。”岳靈珊道:“師兄弟比劍,一個失手,又不是故意傷人,爹爹卻偏袒六猴兒,狠狠罵了小林子一頓,又說小林子功力未到,不該學‘有鳳來儀’這等招數,不許我再教他練劍。好了,是你贏啦!可是……可是……我……我再也不來理你,永遠永遠不睬你!”這“永遠永遠不睬你”七字,原是平時她和令狐沖鬧著玩時常說的言語,但以前說時,眼波流轉,口角含笑,哪有半分“不睬你”之意?這一次卻神色嚴峻,語氣中也充滿了當真割絕的決心。
  令狐沖踏上一步,道:“小師妹,我……”他本想說:“我確是沒叫六師弟去向師父師娘告狀。”但轉念又想:“我問心無愧,并未做過此事,何必為此向你哀懇乞憐?”說了一個“我”字,便沒接口說下去。
  岳靈珊道:“你怎樣?”
  令狐沖搖頭道:“我不怎么樣!我只是想,就算師父師娘不許你教林師弟練劍,也不是甚么大不了的事,又何必惱我到這等田地?”岳靈珊臉上一紅,道:“我便是惱你,我便是惱你!你心中盡打壞主意,以為我不教林師弟練劍,便能每天來陪你了。哼,我永遠永遠不睬你。”右足重重一蹬,下崖去了。這一次令狐沖不敢再伸手拉扯,滿腹氣苦,耳聽得崖下又響起了她清脆的福建山歌。走到崖邊,向下望去,只見她苗條的背影正在山坳邊轉過,依稀見到她左膀攏在右袖之中,不禁擔心:“我扯破了她的衣袖,她如去告知師父師娘,他二位老人家還道我對小師妹輕薄無禮,那……那……那便如何是好?這件事傳了出去,連一眾師弟師妹也都瞧我不起了。”隨即心想:“我又不是真的對她輕薄。人家愛怎么想,我管得著么?”但想到她只是為了不得對林平之教劍,居然如此惱恨自己,實不禁心中大為酸楚,初時還能自己寬慰譬解:“小師妹年輕好動,我既在崖上思過,無人陪她說話解悶,她便找上了年紀和她相若的林師弟作個伴兒,其實又豈有他意?”但隨即又想:“我和她一同長大,情誼何等深重?林師弟到華山來還不過幾個月,可是親疏厚薄之際,竟然這般不同。”言念及此,卻又氣苦。這一晚,他從洞中走到崖邊,又從崖邊走到洞中,來來去去,不知走了幾千百次,次日又是如此,心中只是想著岳靈珊,對后洞石壁上的圖形,以及那晚突然出現的青袍人,盡皆置之腦后了。到得傍晚,卻是陸大有送飯上崖。他將飯菜放在石上,盛好了飯,說道:“大師哥,用飯。”令狐沖嗯了一聲,拿起碗筷扒了兩口,實是食不下咽,向崖下望了一眼,緩緩放下了飯碗。陸大有道:“大師哥,你臉色不好,身子不舒服么?”令狐沖搖頭道:“沒甚么。”陸大有道:“這冬菇是我昨天去給你采的,你試試味道看。”令狐沖不忍拂他之意,挾了兩只冬菇來吃了,道:“很好。”其實冬菇滋味雖鮮,他何嘗感到了半分甜美之味?陸大有笑嘻嘻的道:“大師哥,我跟你說一個好消息,師父師娘打從昨兒起,不許小林子跟小師妹學劍啦。”令狐沖冷冷的道:“你斗劍斗不過林師弟,便向師父師娘哭訴去了,是不是?”陸大有跳了起來,道:“誰說我斗他不過了?我……我是為……”說到這里,立時住口。
  令狐沖早已明白,雖然林平之憑著一招“有鳳來儀”出其不意的傷了陸大有,但畢竟陸大有入門日久,林平之無論如何不是他對手。他所以向師父師娘告狀,實則是為了自己。令狐沖突然心想:“原來一眾師弟師妹,心中都在可憐我,都知道小師妹從此不跟我好了。只因六師弟和我交厚,這才設法幫我挽回。哼哼,大丈夫豈受人憐?”
  突然之間,他怒發如狂,拿起飯碗菜碗,一只只的都投入了深谷之中,叫道:“誰要你多事?誰要你多事?”陸大有吃一驚,他對大師哥素來敬重佩服,不料竟激得他如此惱怒,心下甚是慌亂,不住慌亂,不住倒退,只道:“大師哥,大……師哥。”令狐沖將飯菜盡數拋落深谷,余怒未息,隨手拾起一塊塊石頭,不住投入深谷之中。陸大有道:“大師哥,是我不好,你……打我好了。”
  令狐沖手中正舉起一塊石頭,聽他這般說,轉過身來,厲聲道:“你有甚么不好?”陸大有嚇得又退了一步,囁嚅道:“我……我……我不知道!”令狐沖一聲長嘆,將手中石頭遠遠投了出去,拉住陸大有雙手,溫言道:“六師弟,對不起,是我自己心中發悶,可跟你毫不相干。”
  陸大有松了口氣,道:“我下去再給你送飯來。”令狐沖搖頭道:“不,不用了,我不想吃。”陸大有見大石上昨日飯籃中的飯菜兀自完整不動,不由得臉有憂色,說道:“大師哥,你昨天也沒吃飯?”令狐沖強笑一聲,道:“你不用管,這幾天我胃口不好。”陸大有不敢多說,次日還不到未牌時分,便即提飯上崖,心想:“今日弄到了一大壺好酒,又煮了兩味好菜,無論如何要勸大師哥多吃幾碗飯。”上得崖來,卻見令狐沖睡在洞中石上,神色甚是憔悴。他心中微驚,說道:“大師哥,你瞧這是甚么?”提起酒葫蘆晃了幾晃,拔開葫蘆上的塞子,登時滿洞都是酒香。令狐沖當即接過,一口氣喝了半壺,贊道:“這酒可不壞啊。”陸大有甚是高興,道:“我給你裝飯。”令狐沖道:“不,這幾天不想吃飯。”陸大有道:“只吃一碗罷。”說著給他滿滿裝了一碗。令狐沖見他一番好心,只得道:“好,我喝完了酒再吃飯。”
  可是這一碗飯,令狐沖畢竟沒有吃。次日陸大有再送飯上來時,見這碗飯仍滿滿的放在石上,令狐沖卻躺在地下睡著了。陸大有見他雙頰潮紅,伸手摸他額頭,觸手火燙,竟是在發高燒,不禁擔心。低聲道:“大師哥,你病了么?”令狐沖道:“酒,酒,給我酒!”陸大有雖帶了酒來,卻不敢給他,倒了一碗清水送到他口邊。令狐沖坐起身來,將一大碗水喝干了,叫道:“好酒,好酒!”仰天重重睡倒,兀自喃喃的叫道:“好酒,好酒!”陸大有見他病勢不輕,甚是憂急,偏生師父師娘這日一早又有事下山去了,當即飛奔下崖,去告知了勞德諾等眾師兄。岳不群雖有嚴訓,除了每日一次送飯外,不許門人上崖和令狐沖相見,眼下他既有病,上去探病,諒亦不算犯規。但眾門人仍是不敢一同上崖,商量了大伙兒分日上崖探病,先由勞德諾和梁發兩人上去。
  陸大有又去告知岳靈珊,她余憤兀自未息,冷冷的道:“大師哥內功精湛,怎會有病?我才不上這個當呢。”令狐沖這場病來勢著實兇猛,接連四日四晚昏睡不醒。陸大有向岳靈珊苦苦哀求,請她上崖探視,差點便要跪在她面前。岳靈珊才知不假,也著急起來,和陸大有同上崖去,只見令狐沖雙頰深陷,蓬蓬的胡子生得滿臉,渾不似平時瀟灑倜儻的模樣。岳靈珊心下歉仄,走到他身邊,柔聲道:“大師哥,我來探望你啦,你別再生氣了,好不好?”令狐沖神色漠然,睜大了眼睛向她瞧著,眼光中流露出迷茫之色,似乎并不相識。岳靈珊道:“大師哥,是我啊。你怎么不睬我?”令狐沖仍是呆呆的瞪視,過了良久,閉眼睡著了,直至陸大有和岳靈珊離去,他始終沒再醒來。這場病直生了一個多月,這才漸漸痊可。這一個多月中,岳靈珊曾來探視了三次。第二次上令狐沖神智已復,見到她時十分欣喜。第三次她再來探病時,令狐沖已可坐起身來,吃了幾塊她帶來的點心。但自這次探病之后,她卻又絕足不來。令狐沖自能起身行走之后,每日之中,倒有大半天是在崖邊等待這小師妹的倩影,可是每次見到的,若非空山寂寂,便是陸大有佝僂著身子快步上崖的形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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