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傲江湖
   —金庸
十一  聚氣
  
  令狐沖向廳內瞧去,只見賓位上首坐著一個身材高大的瘦削老者,右手執著五岳劍派令旗,正是嵩山派的仙鶴手陸柏。他下首坐著一個中年道人,一個五十來歲的老者,從服色瞧來,分別屬于泰山、衡山兩派,更下手又坐著三人,都是五、六十歲年紀,腰間所佩長劍均是華山派的兵刃,第一人滿臉戾氣,一張黃焦焦的面皮,想必是陸大有所說的那個封不平。師父和師娘坐在主位相陪。桌上擺了清茶和點心。只聽那衡山派的老者說道:“岳兄,貴派門戶之事,我們外人本來不便插嘴。只是我五岳劍派結盟聯手,共榮共辱,要是有一派處事不當,為江湖同道所笑,其余四派共蒙其羞。適才岳夫人說道,我嵩山、泰山、衡山三派不該多管閑事,這句話未免不對了。”這老者一雙眼睛黃澄澄地,倒似生了黃膽病一般。令狐沖心下稍寬:“原來他們仍在爭執這件事,師父并未屈服讓位。”岳夫人道:“魯師兄這么說,那是咬定我華山派處事不當,連累貴派的聲名了?”衡山派這姓魯的老者微微冷笑,說道:“素聞華山派寧女俠是太上掌門,往日在下也還不信,今日一見,才知果然名不虛傳。”岳夫人怒道:“魯師兄來到華山是客,今日我可不便得罪。只不過衡山派一位成名的英雄,想不到卻會這般胡言亂語,下次見到莫大先生,倒要向他請教。”那姓魯老者冷笑道:“只因在下是客,岳夫人才不能得罪,倘若這里不是華山,岳夫人便要揮劍斬我的人頭了,是也不是?”岳夫人道:“這卻不敢,我華山派怎敢來理會貴派門戶之事?貴派中人和魔教勾結,自有嵩山派左盟主清理,不用敝派插手。”衡山派劉正風和魔教長老曲洋雙雙死于衡山城外,江湖上皆知是嵩山派所殺。她提及此事,一來揭衡山派的瘡疤,二來譏刺這姓魯老者不念本門師兄弟被殺之仇,反和嵩山派的人物同來跟自己夫婦為難。那姓魯老者臉色大變,厲聲道:“古往今來,哪一派中沒有不肖弟子?我們今日來到華山,正是為了主持公道,相助封大哥清理門戶中的奸邪之輩。”岳夫人手按劍柄,森然道:“誰是奸邪之輩?拙夫岳不群外號人稱‘君子劍’,閣下的外號叫作甚么?”那姓魯老者臉上一紅,一雙黃澄澄的眼睛對著岳夫人怒目而視,卻不答話。這老者雖是衡山派中的第一代人物,在江湖上卻無多大名氣,令狐沖不知他來歷,回頭問勞德諾道:“這人是誰?匪號叫作甚么?”他知勞德諾帶藝投師,拜入華山派之前在江湖上歷練已久,多知武林中的掌故軼事。勞德諾果然知道,低聲道:“這老兒叫魯連榮,正式外號叫作‘金眼雕’。但他多嘴多舌,惹人討厭,武林中人背后都管他叫‘金眼烏鴉’。”令狐沖微微一笑,心想:“這不雅的外號雖然沒人敢當面相稱,但日子久了,總會傳入他耳里,師娘問他外號,他自然明白指的決不會是‘金眼雕’而是‘金眼烏鴉’。”只聽得魯連榮大聲道:“哼,甚么‘君子劍’?‘君子’二字之上,只怕得再加上一個‘偽’字。”令狐沖聽他如此當面侮辱師父,再也忍耐不住,大聲叫道:“瞎眼烏鴉,有種的給我滾了出來!”岳不群早聽得門外令狐沖和勞德諾的對答,心道:“怎地沖兒下峰來了?”當即斥道:”沖兒,不得無禮。魯師伯遠來是客,你怎可沒上沒下的亂說?”
  魯連榮氣得眼中如要噴出火來,華山大弟子令狐沖在衡山城中胡鬧的事,他是聽人說過的,當即罵道:“我道是誰,原來是在這衡山城中嫖妓宿娼的小子!華山派門下果然是人才濟濟。”令狐沖笑道:“不錯,我在衡山城中嫖妓宿娼,結識的婊子姓魯!”岳不群怒喝:“你……你還在胡說八道!”令狐沖聽得師父動怒,不敢再說,但廳上陸柏和封不平等已忍不住臉露微笑。魯連榮倏地轉身,左足一抬,砰的一聲,將一扇長窗踢得飛了出去。他不認得令狐沖,指著華山派群弟子喝道:“剛才說話的是哪一只畜生?”華山群弟子默然不語。魯連榮又罵:“他媽的,剛才說話的是哪一只畜生?”令狐沖笑道:“剛才是你自己在說話,我怎知是甚么畜生?”魯連榮怒不可遏,大吼一聲,便向令狐沖撲去。令狐沖見他來勢兇猛,向后躍開,突然間人影一閃,廳堂中飄出一個人來,銀光閃爍,錚錚有聲,已和魯連榮斗在一起,正是岳夫人。她出廳,拔劍,擋架,還擊,一氣呵成,姿式又復美妙之極,雖是極快,旁人瞧在眼中卻不見其快,但見其美。岳不群道:“大家是自己人,有話不妨慢慢的說,何必動手?”緩步走到廳外,順手從勞德諾腰邊抽出長劍,一遞一翻,將魯連榮和岳夫人兩柄長劍壓住。魯連榮運勁于臂,向上力抬,不料竟然紋絲不動,臉上一紅,又再運氣。岳不群笑道:“我五岳劍派同氣連枝,便如自家人一般,魯師兄不必和小孩子們一般見識。”回過頭來,向令狐沖斥道:“你胡說八道,還不快向魯師伯賠禮?”
  令狐沖聽了師父吩咐,只得上前躬身行禮,說道:“魯師伯,弟子瞎了眼,不知輕重,便如臭烏鴉般啞啞亂叫,污蔑了武林高人的聲譽,當真連畜生也不如。你老人家別生氣,我可不是罵你。臭烏鴉亂叫亂噪,咱們只當他是放屁!”他臭烏鴉長、臭烏鴉短的說個不休,誰都知他又是在罵魯連榮,旁人還可忍住,岳靈珊已咭的一聲,笑了出來。岳不群感到魯連榮接連運了三次勁,微微一笑,收起長劍,交還給勞德諾。魯連榮劍上壓力陡然消失,手臂向上急舉,只聽得當當兩聲響,兩截斷劍掉在地下,他和岳夫人手中都只剩下了半截斷劍。他正在出力和岳不群相拚,這時運勁正猛,半截斷劍向上疾挑,險些劈中了自己額角,幸好他膂力甚強,這才及時收住,但已鬧得手忙腳亂,面紅耳赤。他嘶聲怒喝:“你……你……兩個打一個!”但隨即想到,岳夫人的長劍也被岳不群以內力壓斷,眼見陸柏、封不平等人都已出廳觀斗,人人都看得出來,岳不群只是勸架,請二人罷手,卻無偏袒。但妻子的長劍被丈夫壓斷并無干系,魯連榮這一下卻無論如何受不了。他又叫:“你……你……”右足重重一頓,握著半截斷劍,頭也不回的急沖下山。岳不群壓斷二人長劍之時,便已見到站在令狐沖身后的桃谷六仙,只覺得這六人形相非常,甚感詫異,拱手道:“六位光臨華山,未曾遠迎,還望恕罪。”桃谷六仙瞪眼瞧著他,既不還禮,也不說話。令狐沖道:“這位是我師父,華山派掌門岳先生……”他一句話沒說完,封不平插口道:“是你師父,那是不錯,是不是華山派掌門,卻要走著瞧了。岳師兄,你露的這手紫霞神功可帥的很啊,可是單憑這手氣功,卻未必便能執掌華山門戶。誰不知道華山派是五岳劍派之一,劍派劍派,自然是以劍為主。你一味練氣,那是走入魔道,修習的可不是本門正宗心法了。”岳不群道:“封兄此言未免太過。五岳劍派都使劍,那固然不錯,可是不論哪一門、哪一派,都講究‘以氣御劍’之道。劍術是外學,氣功是內學,須得內外兼修,武功方克得有小成。以封兄所言,倘若只是勤練劍術,遇上了內家高手,那便相形見絀了。”封不平冷笑道:“那也不見得。天下最佳之事,莫如九流三教、醫卜星相、四書五經、十八般武藝件件皆能,事事皆精,刀法也好,槍法也好,無一不是出人頭地,可是世人壽命有限,哪能容得你每一門都去練上一練?一個人專練劍法,尚且難精,又怎能分心去練別的功夫?我不是說練氣不好,只不過咱們華山派的正宗武學乃是劍術。你要涉獵旁門左道的功夫,有何不可,去練魔教的‘吸星大法’,旁人也還管你不著,何況練氣?但尋常人貪多務得,練壞了門道,不過是自作自受,你眼下執掌華山一派,這般走上了歪路,那可是貽禍子弟,流毒無窮。”令狐沖心中猛地閃過一個念頭:“風太師叔只教我練劍,他……他多半是劍宗的。我跟他老人家學劍,這……這可錯了嗎?”霎時間毛骨悚然,背上滿是冷汗。
  岳不群微笑道:“‘貽禍子弟,流毒無窮’,卻也不見得。”封不平身旁那個矮子突然大聲道:“為甚么不見得?你教了這么一大批沒個屁用的弟子出來,還不是‘貽禍子弟,流毒無窮’?封師兄說你所練的功夫是旁門左道,不配做華山派的掌門,這話一點不錯,你到底是自動退位呢?還是吃硬不吃軟,要叫人拉下位來?”
  這時陸大有已趕到廳外,見大師哥瞧著那矮子,臉有疑問之色,便低聲道:“先前聽他們跟師父對答,這矮子名叫成不憂。”岳不群道:“成兄,你們‘劍宗’一支,二十五年前早已離開本門,自認不再是華山派弟子,何以今日又來生事?倘若你們自認功夫了得,不妨自立門戶,在武林中揚眉吐氣,將華山派壓了下來,岳某自也佩服。今日這等嚕唆不清,除了徒傷和氣,更有何益?”成不憂大聲道:“岳師兄,在下和你無怨無仇,原本不必傷這和氣。只是你霸占華山派掌門之位,卻教眾弟子練氣不練劍,以致我華山派聲名日衰,你終究卸不了重責。成某既是華山弟子,終不能袖手旁觀,置之不理。再說,當年‘氣宗’排擠‘劍宗’,所使的手段實在不明不白,殊不光明正大,我‘劍宗’弟子沒一個服氣。我們已隱忍了二十五年,今日該得好好算一算這筆帳了。”
  岳不群道:“本門氣宗劍宗之爭,由來已久。當日兩宗玉女峰上比劍,勝敗既決,是非亦分。事隔二十五年,三位再來舊事重提,復有何益?”
  成不憂道:“當日比劍勝敗如何,又有誰來見?我們三個都是‘劍宗’弟子,就一個也沒見。總而言之,你這掌門之位得來不清不楚,否則左盟主身為五岳劍派的首領,怎么他老人家也會頒下令旗,要你讓位?”岳不群搖頭道:“我想其中必有蹊蹺。左盟主向來見事極明,依情依理,決不會突然頒下令旗,要華山派更易掌門。”成不憂指著五岳劍派的令旗道:“難道這令旗是假的?”岳不群道:“令旗是不假,只不過令旗是啞巴,不會說話。”
  陸柏一直旁觀不語,這時終于插口:“岳師兄說五岳令旗是啞巴,難道陸某也是啞巴不成?”岳不群道:“不敢,茲事體大,在下當面謁左盟主后,再定行止。”陸柏陰森森的道:“如此說來,岳師兄畢竟是信不過陸某的言語了?”岳不群道:“不敢!就算左盟主真有此意,他老人家也不能單憑一面之辭,便傳下號令,總也得聽聽在下的言語才是。再說,左盟主為五岳劍派盟主,管的是五派所共的大事。至于泰山、恒山、衡山、華山四派自身的門戶之事,自有本派掌門人作主。”成不憂道:“哪有這么許多嚕唆的?說來說去,你這掌門人之位是不肯讓的了,是也不是?”他說了“不肯讓的了”這五個字后,刷的一聲,已然拔劍在手,待說那“是”字時便刺出一劍,說“也”字時刺出一劍,說“不”字時刺出一劍,說到最后一個“是”字時又刺出一劍,“是也不是”四個字一口氣說出,便已連刺了四劍。
  這四劍出招固然捷迅無倫,四劍連刺更是四下凄厲之極的不同招式,極盡變幻之能事。第一劍穿過岳不群左肩上衣衫,第二劍穿過他右肩衣衫,第三劍刺他左臂之旁的衣衫,第四劍刺他右脅旁衣衫。四劍均是前后一通而過,在他衣衫上刺了八個窟窿,劍刃都是從岳不群身旁貼肉掠過,相去不過半寸,卻沒傷到他絲毫肌膚,這四劍招式之妙,出手之快,拿捏之準,勢道之烈,無一不是第一流高手的風范。華山群弟子除令狐沖外盡皆失色,均想:“這四劍都是本派劍法,卻從來沒見師父使過。‘劍宗’高手,果然不凡。”但陸柏、封不平等卻對岳不群更是佩服。眼見成不憂連刺四劍,每一劍都是狠招殺著,劍劍能致岳不群的死命,但岳不群始終臉露微笑,坦然而受,這養氣功夫卻尤非常人所能。成不憂等人來到華山,擺明了要奪掌門之位,岳不群人再厚道,也不能不防對方暴起傷人,可是他不避不讓,滿不在乎的受了四劍,自是胸有成竹,只須成不憂一有加害之意,他便有克制之道。在這間不容發的瞬息之間,他竟能隨時出手護身克敵,則武功遠比成不憂為高,自可想而知。他雖未出手,但懾人之威,與出手致勝已殊無二致。令狐沖眼見成不憂所刺的這四劍,正是后洞石壁所刻華山派劍法中的一招招式,他將之一化為四,略加變化,似乎四招截然不同,其實只是一招,心想:“劍宗的招式再奇,終究越不出石壁上所刻的范圍。”
  岳夫人道:“成兄,拙夫總是瞧著各位遠來是客,一再容讓。你已在他衣上刺了四劍,再不知趣,華山派再尊敬客人,總也有止境。”成不憂道:“甚么遠來是客,一再容讓?岳夫人,你只須破得我這四招劍法,成某立即乖乖的下山,再也不敢上玉女峰一步。”他雖然自負劍法了得,然見岳不群如此不動聲色,倒也不敢向他挑戰,心想岳夫人在華山派中雖也名聲不小,終究是女流之輩,適才見到自己這四劍便頗有駭然色變之態,只須激得她出手,定能將她制住,那時岳不群或者心有所忌,就此屈服,或者章法大亂,便易為封不平所乘了,說著長劍一立,大聲道:“岳夫人請。寧女俠乃華山氣宗高手,天下知聞。劍宗成不憂今日領教寧女俠的氣功。”他這么說,竟揭明了要重作華山劍氣二宗的比拚。
  岳夫人雖見成不憂這四劍招式精妙,自己并無必勝把握,但他這等咄咄逼人,如何能就此忍讓?刷的一聲,抽出了長劍。令狐沖搶著道:“師娘,劍宗練功的法門誤入歧途,豈是本門正宗武學之可比?先讓弟子和他斗斗,倘若弟子的氣功沒練得到家,再請師娘來打發他不遲。”他不等岳夫人允可,已縱身攔在她身前,手中卻握著一柄順手在墻邊撿起來的破掃帚。他將掃帚一晃一晃,向成不憂道:“成師傅,你已不是本門中人,甚么師伯師叔的稱呼,只好免了。你如迷途知返,要重投本門,也不知我師父肯不肯收你。就算我師父肯收,本門規矩,先入師門為大,你也得叫我一聲師兄了,請請!”倒轉了掃帚柄,向他一指。成不憂大怒,喝道:“臭小子,胡說八道!你只須擋得住我適才這四劍,成不憂拜你為師。”令狐沖搖頭道:“我可不收你這個徒弟……”一句話沒說完,成不憂已叫道:“拔劍領死!”令狐沖道:“真氣所至,草木皆是利劍。對付成兄這幾招不成氣候的招數,又何必用劍?”成不憂道:“好,是你狂妄自大,可不能怨我出手狠辣!”
  岳不群和岳夫人知道這人武功比令狐沖可高得太多,一柄掃帚管得甚用?以空手擋他利劍,兇險殊甚,當下齊聲喝道:“沖兒退開!”但見白光閃處,成不憂已挺劍向令狐沖刺出,果然便是適才曾向岳不群刺過的那一招。他不變招式,一來這幾招正是他生平絕學,二來有言在先,三來自己舊招重使,顯得是讓對方有所準備,雙方各有所利,扯了個直,并非單是自己在兵刃上占了便宜。令狐沖向他挑戰之時,早已成竹在胸,想好了拆招之法,后洞石壁上所刻圖形,均是以奇門兵刃破劍,自己倘若使劍,此刻獨孤九劍尚未練成,并無必勝之方,這柄破掃帚卻正好當作雷震擋,眼見成不憂長劍刺來,破掃帚便往他臉上掃了過去。令狐沖這一下卻也甘冒極大兇險,雷震擋乃金鋼所鑄,掃上了不死也必受傷,如果他手中所持真是雷震擋,這一掃妙到顛毫,對方自須回劍自救,但這把破掃帚卻又有甚么脅敵之力?他內力平常,甚么“真氣所至,草木即是利劍”云云,全是信口胡吹,這一掃帚便掃在成不憂臉上,最多也不過劃出幾條血絲,有甚大礙?可是成不憂這一劍,卻在他身上穿膛而過了。只是他料想對手乃前輩名宿,決不愿自己這柄沾滿了雞糞泥塵的破掃帚在他臉上掃上一下,縱然一劍將自己殺了,也難雪破帚掃臉之恥。
  果然眾人驚呼聲中,成不憂偏臉閃開,回劍去斬掃帚。令狐沖將破帚一搭,避開了這劍。成不憂被他一招之間即逼得回劍自救,不由得臉上一熱,他可不知令狐沖破掃帚這一掃,其實是魔教十余位高手長老,不知花了多少時光,共同苦思琢磨,才創出來克制他這一招的妙著,實是嘔心瀝血、千錘百練的力作,還道令狐沖亂打誤撞,竟然破解了自己這一招。他惱怒之下,第二劍又已刺出,這一劍可并非按著原來次序,卻是本來刺向岳不群腋下的第四劍。令狐沖一側身,帚交左手,似是閃避他這一劍,那破帚卻如閃電般疾穿而出,指向成不憂前胸。帚長劍短,帚雖后發,卻是先至,成不憂的長劍尚未圈轉,掃帚上的幾根竹絲已然戳到了他胸口。令狐沖叫道:“著!”嗤的一聲響,長劍已將破帚的帚頭斬落。但旁觀眾高手人人看得明白,這一招成不憂已然輸了,如果令狐沖所使的不是一柄竹帚,而是鋼鐵所鑄的雷震擋、九齒釘耙、月牙鏟之類武器,成不憂胸口已受重傷。對方若是一流高手,成不憂只好撒劍認輸,不能再行纏斗,但令狐沖明明只是個二代弟子,自己敗在他一柄破掃帚下,顏面何存?當下刷刷刷連刺三劍,盡是華山派的絕招,三招之中,倒有兩招是后洞石壁上所刻。另一招令狐沖雖未見過,但他自從學了獨孤九劍的“破劍式”后,于天下諸種劍招的破法,心中都已有了些頭緒,閃身避開對方一劍之后,跟著便以石壁上棍棒破劍之法,以掃帚柄當作棍棒,一棍將成不憂的長劍擊歪,跟著挺棍向他劍尖撞了過去。假若他手中所持是鐵棍鐵棒,則棍堅劍柔,長劍為雙方勁力所撞,立即折斷,使劍者更無解救之道。不料他在危急中順手使出,沒想到自己所持的只是一根竹棍,以竹棍遇利劍,并非勢如破竹,而是勢乃破竹,擦的一聲響,長劍插進了竹棍之中,直沒至劍柄。
  令狐沖念頭轉得奇快,右手順勢一掌橫擊帚柄,那掃帚挾著長劍,斜刺里飛了出去。

  成不憂又羞又怒,左掌疾翻,喀的一聲,正擊在令狐沖胸口。他是數十年的修為,令狐沖不過熟悉劍招變化,拳腳功夫如何是他對手,身子一仰,立即翻倒,口中鮮血狂噴。突然間人影閃動,成不憂雙手雙腳被人提了起來,只聽他一聲慘呼,滿地鮮血內臟,一個人竟被拉成了四塊,兩只手兩只腳分持在四個形貌奇丑的怪人手里,正是桃谷四仙將他活生生的分尸四爿。這一下變起俄頃,眾人都嚇得呆了。岳靈珊見到這血肉模糊的慘狀,眼前一黑,登時暈倒。饒是岳不群、陸柏等皆是武林中見多識廣的大高手,卻也都駭然失措。便在桃谷四仙撕裂成不憂的同時,桃花仙與桃實仙已搶起躺在地上的令狐沖,迅捷異常的向山下奔去。岳不群和封不平雙劍齊出,向桃干仙和桃葉仙二人背心刺去。桃根仙和桃枝仙各自抽出一根短鐵棒,錚錚兩響,同時格開。桃谷四仙展開輕功,頭也不回的去了。

  瞬息之間,六怪和令狐沖均已不見蹤影。陸柏和岳不群、封不平等人面面相覷,眼見這六個怪人去得如此快速,再也追趕不上,各人瞧著滿地鮮血和成不憂分成四塊的肢體,又是驚懼,又是慚愧。
  隔了良久,陸柏搖了搖頭,封不平也搖了搖頭。令狐沖被成不憂一掌打得重傷,隨即被桃谷二仙抬著下山,過不多時,便已昏暈過去,醒轉來時,眼前只見兩張馬臉、兩對眼睛凝視著自己,臉上充滿著關切之情。桃花仙見令狐沖睜開眼睛,喜道:“醒啦,醒啦,這小子死不了啦。”桃實仙道:“當然死不了,給人輕輕的打上一掌,怎么會死?”桃花仙道:“你倒說得稀松平常,這一掌打在你身上,自然傷不了你,但打在這小子身上,或許便打死了他。”桃實仙道:“他明明沒死,你怎么說打死了他?”桃花仙道:“我不是說一定死,我是說:或許會死。”桃實仙道:“他既然活轉,就不能再說‘或許會死’。”桃花仙道:“我說都說了,你待怎樣?”桃實仙道:“那就證明你眼光不對,也可說你根本沒有眼光。”桃花仙道:“你既有眼光,知道他決計死不了,剛才又為甚么唉聲嘆氣,滿臉愁容?”桃實仙道:“第一,我剛才唉聲嘆氣,不是擔心他死,是擔心小尼姑見了他這等模樣之后,為他擔心。第二,咱們打賭贏了小尼姑,說好要到華山來請令狐沖去見她,現下請了這么一個半死不活的令狐沖去,只怕小尼姑不答應。”桃花仙道:“你既然知他一定不會死,就可以告訴小尼姑不用擔心,小尼姑既然不擔心,你又擔心些甚么?”桃實仙道:“第一,我叫小尼姑不擔心,她未必就聽我話,就算她聽了我話,假裝不擔心,其實還是在擔心。第二,這小子雖然死不了,這傷勢著實不輕,說不定難好,那么我自然也有點擔心。”
  令狐沖聽他兄弟二人辯個不停,雖是聽著可笑,但顯然他二人對自己的生死實深關切,不禁感激,又聽他二人口口聲聲說到“小尼姑為自己擔心”,想必那“小尼姑”便是恒山派的儀琳小師妹了,當下微笑道:“兩位放心,令狐沖死不了。”桃實仙大喜,對桃花仙道:“你聽,他自己說死不了,你剛才還說或許會死。”桃花仙道:“我說那句話之時,他還沒開口說話。”桃實仙道:“他既然睜開了眼睛,當然就會開口說話,誰都料想得到。”令狐沖心想二人這么爭辯下去,不知幾時方休,笑道:“我本來是要死的,不過聽見兩位盼望我不死,我想桃谷六仙何等的聲威,江湖上何等……何等的……咳咳……名望,你們要我不死,我怎敢再死?”
  桃花仙、桃實仙二人一聽,心花怒放,齊聲道:“對,對!這人的話十分有理!咱們跟大哥他們說去。”二人奔了出去。令狐沖這時只覺自己是睡在一張板床之上,頭頂帳子陳舊破爛,也不知是在甚么地方,輕輕轉頭,便覺胸口劇痛難當,只得躺著不動。過不多時,桃根仙等四人也都走進房來。六人你一言,我一語,說個不休,有的自夸功勞,有的稱贊令狐沖不死的好,更有人說當時救人要緊,無暇去跟嵩山派那老狗算帳,否則將他也是拉成四塊,瞧他身子變成四塊之后,還能不能將桃谷六仙像捏螞蟻般捏死。令狐沖為湊桃谷六仙之興,強提精神,和他們談笑了幾句,隨即又暈了過去。迷迷糊糊之中,但覺胸口煩惡,全身氣血倒轉,說不出的難受,過了良久,神智漸復,只覺身子似乎在一只大火爐中燒烤,忍不住呻吟出聲,聽得有人喝道:“別作聲。”令狐沖睜開眼來,但見桌上一燈如豆,自己全身赤裸,躺在地下,雙手雙腳分別被桃谷四仙抓住,另有二人,一個伸掌按住他小腹,一個伸掌按在他腦門的“百會穴”上。令狐沖駭異之下,但覺有一股熱氣從左足足心向上游去,經左腿、小腹、胸口、右臂,而至右手掌心,另有一股熱氣則從左手掌心向下游去,經左臂、胸口、心腹、右腿,而至右足足心。兩股熱氣交互盤旋,只蒸得他大汗淋漓,炙熱難當。他知道桃谷六仙正在以上乘內功給自己療傷,心中好生感激,暗暗運起師父所授的華山派內功心法,以便加上一份力道,不料一股內息剛從丹田中升起,小腹間便突然劇痛,恰如一柄利刃插進了肚中,登時哇哇一聲,鮮血狂噴。桃谷六仙齊聲驚呼:“不好了!”桃葉仙反手一掌,擊在令狐沖頭上,立時將他打暈。
  此后令狐沖一直在昏迷之中,身子一時冷,一時熱,那兩股熱氣也不斷在四肢百駭間來回游走,有時更有數股熱氣相互沖突激蕩,越發的難當難熬。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終于頭腦間突然清涼了一陣,只聽得桃谷六仙正在激辯,他睜開眼來,聽桃干仙說道:“你們瞧,他大汗停了,眼睛也睜開了,是不是我的法子才是真行?我這股真氣,從中瀆而至風市、環跳,在他淵液之間回來,必能治好他的內傷。”桃根仙道:“你還在胡吹大氣呢,前日倘若不用我的法子,以真氣游走他足厥陰肝經諸經脈,這小子早已死定了,哪里還輪得你今日在他淵液之間來回?”桃枝仙道:“不錯,不過大哥的法子縱然將他內傷治好了,他雙足不能行走,總是美中不足,還是我的法子好。這小子的內傷,是屬于心包絡,須得以真氣通他腎絡三焦。”桃根仙怒道:“你又沒鉆進過他身子,怎知他的內傷一定屬于心包絡?當真胡說八道!”三人你一言,我一語,爭執不休。
  桃葉仙忽道:“這般以真氣在他淵液間來回,我看不大妥當,還是先治他的足少陰腎經為是。”也不等旁人是否同意,立即伸手按住令狐沖左膝的陰谷穴,一股熱氣從穴道中透了進去。桃干仙大怒,喝道:“嘿!你又來跟我搗蛋啦。咱們便試一試,到底誰說得對。”當即催動內力,加強真氣。令狐沖又想作嘔,又想吐血,心里連珠價只是叫苦:“糟了,糟了!這六人一片好心,要救我性命,但六兄弟意見不同,各憑己法為我醫治,我令狐沖這次可倒足大霉了。”他想出聲抗辯,叫六仙住手,苦在開口不得。
  只聽桃根仙道:“他胸口中掌,受了內傷,自然當以治他手太陽肺經為主。我用真氣貫注他中府、尺澤、孔最、列缺、太淵、少商諸穴,最是對癥。”桃干仙道:“大哥,別的事情我佩服你,這以真氣療傷的本領,卻是你不及我了。這小子全身發高燒,乃是陽氣太旺的實癥,須得從他手太陽經入手。我決意通他商陽、合谷、手三里、曲池、迎香諸處穴道。”桃枝仙搖頭道:“錯了,錯了,錯之極矣。”桃干仙怒道:“你知道甚么?為甚么說我錯之極矣?”桃根仙卻十分高興,笑道:“究竟三弟醫理明白,知道是我對,二弟錯了。”桃葉仙道:“二哥固然錯了,大哥卻也沒對。你們瞧,這小子雙眼發直,口唇顫動,偏偏不想說話……”(令狐沖心中暗罵:“我怎地不想說話?給你們用真氣內力在我身上亂通亂鉆,我怎么還說得出話來?”)桃葉仙續道:“……那自然是頭腦發昏,心智胡涂,須得治他陽明胃經。”(令狐沖暗罵:“你才頭腦發昏,心智胡涂!”)桃葉仙一聲甫畢,令狐沖便覺眼眶下凹陷處的四白穴上一痛,口角旁的地倉穴上一酸,跟著臉頰上大迎、頰車,以及頭上頭維、下關諸穴一陣劇痛,又是一陣酸癢,只攪得他臉上肌肉不住跳動。
  桃實仙道:“你整來整去,他還是不會說話,我看倒不是他腦子有病,只怕乃是舌頭發強,這是里寒上虛的病癥,我用內力來治他的隱白、太白、公孫、商丘、地機諸處穴道,只不過……只不過……倘若治不好,你們可不要怪我。”桃干仙道:“治不好,人家性命也給你送了,怎可不怪你?”桃實仙道:“但如果不治,你明知他是舌頭發強,不治他足太陰脾經,豈不是見死不救?”桃枝仙道:“倘若治錯了,可糟糕得很了。”桃花仙道:“治錯了糟糕,治不好也糟糕。咱們治了這許多時候始終治不好,我料得他定是害了心病,須得從手心經著手。可見少海、通理、神門、少沖四個穴道,乃是關竅之所在。”桃實仙道:“昨天你說當治他足少陰腎經,今天卻又說手少陽心經了。少陽是陽氣初盛,少陰是陰氣甫生,一陰一陽,二者截然相反,到底是哪一種說法對?”桃花仙道:“由陰生陽,此乃一物之兩面,乃是一分為二之意。太極生兩儀,兩儀復合而為太極,可見有時一分為二有時合二為一,少陽少陰,互為表里,不能一概而論者也。”
  令狐沖暗暗叫苦:“你在這里強辭奪理,胡說八道,卻是在將我的性命來當兒戲。”

  桃根仙道:“試來試去,總是不行,我是決心,一意孤行的了。”桃干仙、桃枝仙等五人齊聲道:“怎么一意孤行?”桃根仙道:“這顯然是一門奇癥,既是奇癥,便須從經外奇穴入手。我要以凌虛點穴之法,點他印堂、金律、玉液、魚腰、百勞和十二井穴。”桃干仙等齊道:“大哥,這個使不得,那可太過兇險。”只聽得桃根仙大喝:“甚么使不得?再不動手,這小子性命不保。”令狐沖便覺印堂、金律等諸處穴道之中,便似有一把把利刀戳了進去,痛不可當,到后來已全然分辨不出是何處穴道中劇痛。他張嘴大叫,卻呼喚不出半點聲音。便在此時,一道熱氣從足太陰脾經諸處穴道中急劇流轉,跟著少陽心經的諸處穴道中也出現熱氣,兩股真氣相互激蕩。過不多時,又有三道熱氣分從不同經絡的各穴道中透入。令狐沖心內氣苦,身上更是難熬無比,以往桃谷六仙在他身上胡亂醫治,他昏迷之中懵然不知,那也罷了,此刻苦在神智清醒,于六人的胡鬧卻是全然無能為力。只覺得這六道真氣在自己體內亂沖亂撞,肝、膽、腎、肺、心、脾、胃、大腸、小腸、膀胱、心包、三焦、五臟六腑,到處成了六兄弟真力激蕩之所,內功比拚之場。令狐沖怒極,心中大喝:“我此次若得不死,日后定將你這六個狗賊碎尸萬段。”他內心深處自知桃谷六仙純是一片好意,而且這般以真氣助他療傷,實是大耗內力,若不是有與眾不同的交情,輕易不肯施為,可是此刻經歷如湯如沸、如煎如烤的折磨,痛楚難當,倘若他能張口作聲,天下最惡毒的言語也都罵將出來了。桃谷六仙一面各運真氣、各憑己意替令狐沖療傷,一面兀自爭執不休,卻不知這些日子之中,早已將令狐沖體內經脈攪得亂七八糟,全然不成模樣。令狐沖自幼研習華山派上乘內功,雖然修為并不深湛,但所學卻是名門正宗的內家功夫,根基扎得極厚,幸虧尚有這一點兒底子,才得茍延殘喘,不給桃谷六仙的胡攪立時送了性命。
  桃谷六仙運氣多時,眼見令狐沖心跳微弱,呼吸越來越沉,轉眼便要氣絕身亡,都不禁擔心,桃實仙道:“我不干啦,再干下去,弄死了他,這小子變成冤鬼,老是纏著我,可不嚇死了我?”手掌便從令狐沖的穴道上移開。桃根仙怒道:“要是這小子死了,第一個就怪你。他變成冤鬼,陰魂不散,總之是纏住了你。”桃實仙大叫一聲,越窗而走。桃干仙、桃枝仙諸人次第縮手,有的皺眉,有的搖頭,均不知如何是好。桃葉仙道:“看來這小子不行啦,那怎么辦?”桃干仙道:“你們去對小尼姑說,他給那個矮家伙拍了一掌,抵受不住,因此死了。咱們為他報仇,已將那矮家伙撕成了四塊。”桃根仙道:“說不說咱們以真氣替他醫傷之事?”桃干仙道:“這個萬萬說不得!”桃根仙道:“但如小尼姑又問,咱們為甚么不設法給他治傷,那便如何?”桃干仙道:“那咱們只好說,醫是醫過了,只不過醫不好。”桃根仙道:“小尼姑豈不要怪桃谷六仙全無屁用,還不如六條狗子。”桃干仙大怒,喝道:“小尼姑罵咱們是六條狗子,太也無理!”桃根仙道:“小尼姑又沒罵,是我說的。”桃干仙怒道:“她既沒有罵,你怎么知道?”桃根仙道:“她說不定會罵的。”桃干仙道:“也說不定會不罵。你這不是胡說八道么?”桃根仙道:“這小子一死,小尼姑大大生氣,多半要罵。”桃干仙道:“我說小尼姑一定放聲大哭,卻不會罵。”桃根仙道:“我寧可她罵咱們是六條狗子,不愿見她放聲大哭。”
  桃干仙道:“她也未必會罵咱們是六條狗子。”桃根仙問:“那罵甚么?”桃干仙道:“咱們六兄弟像狗子么!我看一點也不像。說不定罵咱們是六條貓兒。”桃葉仙插嘴:“為甚么?難道咱們像貓兒么?”桃花仙加入戰團:“罵人的話,又不必像。咱們六兄弟是人,小尼姑要是說咱們六個是人,就不是罵了。”桃枝仙道:“她如罵我們六個都是蠢人、壞人,那還是罵。”桃花仙道:“這總比六條狗子好。”桃枝仙道:“如果那六條狗子是聰明狗、能干狗、威風狗、英雄好漢狗、武林中的六大高狗呢?到底是人好還是狗好?”
  令狐沖奄奄一息的躺在床上,聽得他們如此爭執不休,忍不住好笑,不知如何,一股真氣上沖,忽然竟能出聲:“六條狗子也比你們好得多!”桃谷五仙盡皆一愕,還未說話,卻聽得桃實仙在窗外問道:“為甚么六條狗子也比咱們好?”桃谷五仙齊聲問道:“是啊,為甚么六條狗子也比咱們好?”
  令狐沖只想破口大罵,卻實在半點力氣也無,斷斷續續的道:“你……你們送我……送我回華山去,只……只有我師父能救……救我性命……”桃根仙道:“甚么?只有你師父能救你性命?桃谷六仙便救你不得?”令狐沖點了點頭,張大了口,再也說不出話來。桃葉仙怒道:“豈有此理?你師父有甚么了不起?難道比我們桃谷六仙還要厲害?”桃花仙道:“哼,叫他師父來跟我們比拚比拚!”桃干仙道:“咱們四人抓住他師父的兩只手,兩只腳,喀的一聲,撕成他四塊。”
  桃實仙跳進房來,說道:“連華山上所有男男女女,一個個都撕成了四塊。”桃花仙道:“連華山上的狗子貓兒、豬羊雞鴨、烏龜魚蝦,一只只都抓住四肢,撕成四塊。”桃枝仙道:“魚蝦有甚么四肢?怎么抓住四肢?”桃花仙一愕,道:“抓其頭尾,上下魚鰭,不就成了?”桃枝仙道:“魚頭就不是魚的四肢。”桃花仙道:“那有甚么干系?不是四肢就不是四肢。”桃枝仙道:“當然大有干系,既然不是四肢,那就證明你第一句話說錯了。”桃花仙明知給他抓住了痛腳,兀自強辯:“甚么我第一句話說錯了。”桃花仙道:“你說,‘連華山上的狗子貓兒、豬羊雞鴨、烏龜魚蝦,一只只都抓住四肢,撕成四塊。’你沒說過嗎?”桃花仙道:“我說過的。可是這句話,卻不是我的第一句話。今天我已說過幾千幾百句話,怎么你說我這句話是第一句話?如果從我出娘胎算起,我不知說過幾萬萬句了,這更加不是第一句話。”桃枝仙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桃干仙道:“你說烏龜?”桃花仙道:“不錯,烏龜有前腿后腿,自然有四肢。”桃干仙道:“但咱們分抓烏龜的前腿后腿,四下一拉,怎么能將之撕成四塊?”桃花仙道:“為甚么不能?烏龜有甚么本事,能擋得住咱們四兄弟的一撕?”桃干仙道:“將烏龜的身子撕成四塊,那是容易,可是它那張硬殼呢?你怎么能抓住烏龜的四肢,連它硬殼也撕成四塊?倘若不撕硬殼,那就成為五塊,不是四塊。”桃花仙道:“硬殼是一張,不是一塊,你說五塊,那就錯了。”桃枝仙道:“烏龜殼背上共有十三塊格子,說四塊是錯,說五塊也錯。”桃干仙道:“我說的是撕成五塊,又不是說烏龜背上的格子共有五塊。你怎地如此纏夾不清?”桃根仙道:“你只將烏龜的身子撕成四塊,卻沒撕及烏龜的硬殼,只能說‘撕成四塊,再加一張撕不開的硬殼’,所以你說‘撕成五塊’云云,大有語病。不但大有語病,而且根本錯了。”桃葉仙道:“大哥,你這可又不對了。大有語病,就不是根本錯了。根本錯了,就不是大有語病。這兩者截然不同,豈可混為一談?”令狐沖聽他們喋喋不休的爭辯,若不是自己生死懸于一線,當真要大笑一場,這些人言行可笑已極,自己卻越聽越是煩惱。但轉念一想,這一下居然與這六個天地間從所未有的怪人相遇,也算是難得之奇,造化弄人,竟有這等滑稽之作,而自己躬逢其盛,人生于世,也不算枉了,真當浮一大白。言念及此,不禁豪興大發,叫道:“我……我要喝酒!”桃谷六仙一聽,立時臉現喜色,都道:“好極,好極!他要喝酒,那就死不了。”令狐沖呻吟道:“死得了也……也好……死……死不了也好。總之先……先喝……喝個痛快再說。”
  桃枝仙道:“是,是!我去打酒來。”過不多時,便提了一大壺進房。令狐沖聞到酒香,精神大振,道:“你喂我喝。”桃枝仙將酒壺嘴插在他口中,慢慢將酒倒入。令狐沖將一壺酒喝得干干凈凈,腦子更加機靈了,說道:“我師父……平時常說:天下……大英雄,最厲害的是桃……桃……桃……”桃谷六仙心癢難搔,齊問:“天下大英雄最厲害的是桃甚么?”令狐沖道:“是……是桃……桃……桃……”六仙齊聲道:“桃谷六仙!”令狐沖道:“正是。我師父又說,他恨不得和桃谷六仙一同喝幾杯酒,交個朋友,再請他六位……六位大……大……”桃谷六仙齊聲道:“六位大英雄!”令狐沖道:“是啊,再請他六位大英雄在眾弟子之前大獻身手,施展……施展絕技……”桃谷六仙你一言,我一語:“那便如何?”“你師父怎知我們本事高強?”“華山派掌門是個大大的好人哪,咱們可不能動華山的一草一木。”“那個自然,誰要動了華山的一草一木,決計不能和他甘休。”“我們很愿意跟你師父交個朋友,這就上華山去罷!”令狐沖當即接口:“對,這就上華山去罷!”桃谷六仙立即抬起令狐沖動身。走了半天,桃根仙突然叫道:“啊喲,不對!小尼姑要咱們帶這小子去見她,怎么帶他去華山?不帶這小子去見小尼姑,咱們豈不是又……又……又那個贏了一場?連贏兩場,不大好意思罷?”桃干仙道:“這一次大哥說對了,咱們還是帶他去見了小尼姑,再上華山,免得又多贏一場。”六人轉過身來,又向南行。令狐沖大急,問道:“小尼姑要見的是活人呢,還是死人?”桃根仙道:“當然要見活小子,不要見死小子。”令狐沖道:“你們不送我上華山,我立即自絕經脈,再也不活了。”桃實仙喜道:“好啊,自絕經脈的高深內功如何練法,正要請教。”桃干仙道:“你一練成這功夫,自己登時就死了,那有甚么練頭?”令狐沖氣喘吁吁的道:“那也是有用的,若是為人……為人脅迫,生不如死,苦惱不堪,還不如自絕經脈來得……來得痛快。”桃谷六仙一齊臉色大變,道:“小尼姑要見你,決無惡意。咱們也不是脅迫于你。”令狐沖嘆道:“六位雖是一片好心,但我不稟明師父,得到他老人家的允可,那是寧死也不從命。再說,我師父、師娘一直想見見六位……六位……當世……當世……無敵的……大……大……大……”桃谷六仙齊聲道:“大英雄!”令狐沖點了點頭。
  桃根仙道:“好!咱們送你回華山一趟便是。”幾個時辰之后,一行七人又上了華山。
  華山弟子見到七人,飛奔回去報知岳不群。岳氏夫婦聽說這六個怪人擄了令狐沖后去而復回,不禁一驚,當即率領群弟子迎了出來。桃谷六仙來得好快,岳氏夫婦剛出正氣堂,便見這六人已從青石路上走來。其中二人抬著一個擔架,令狐沖躺在擔架上。岳夫人忙搶過去察看,只見令狐沖雙頰深陷,臉色蠟黃,伸手一搭他脈搏,更覺脈象散亂,性命便在呼吸之間,驚叫:“沖兒,沖兒!”令狐沖睜開眼來,低聲道:“師……師……師娘!”岳夫人眼淚盈眶,道:“沖兒,師娘與你報仇。”刷的一聲,長劍出鞘,便欲向抬著擔架的桃花仙刺去。岳不群叫道:“且慢。”拱手向桃谷六仙說道:“六位大駕光臨華山,不曾遠迎,還乞恕罪。不知六位尊姓大名,是何門派。”桃谷六仙一聽,登時大為氣惱,又是大為失望。他們聽了令狐沖的言語,只道岳不群真的對他六兄弟十分仰慕,哪知他一出口便詢問姓名,顯然對桃谷六仙一無所知。桃根仙道:“聽說你對我們六兄弟十分欽仰,難道并無其事?如此孤陋寡聞,太也豈有此理。”桃干仙道:“你曾說天下大英雄中,最厲害的便是桃谷六仙。啊哈,是了!定是你久仰桃谷六仙大名,如雷貫耳,卻不知我們便是桃谷六仙,倒也怪不得。”桃枝仙道:“二哥,他說恨不得和桃谷六仙一同喝幾杯酒,交個朋友。此刻咱六兄弟上得山來,他卻既不顯得歡天喜地,又不像想請咱們喝酒,原來是徒聞六仙之名,卻不識六仙之面。哈哈!好笑啊好笑。”岳不群只聽得莫名其妙,冷冷的道:“各位自稱桃谷六仙,岳某凡夫俗子,沒敢和六位仙人結交。”
  桃谷六仙登時臉現喜色。桃枝仙道:“那也無所謂。我們六仙和你徒弟是朋友,和你交個朋友那也不妨。”桃實仙道:“你武功雖然低微,我們也不會看不起你,你放心好啦。”桃花仙道:“你武藝上有甚么不明白的,盡管問好了,我們自會點撥于你。”岳不群淡淡一笑,說道:“這個多謝了。”桃干仙道:“多謝是不必的。我們桃谷六仙既然當你是朋友,自然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桃實仙道:“我這就施展幾手,讓你們華山派上下,大家一齊大開眼界如何?”岳夫人自不知這六人天真爛漫,不明世務,這些話純是一片好意,但聽他們言語放肆,早就憤怒之極,這時再也忍耐不住,長劍一起,劍尖指向桃實仙胸口,叱道:“好,我來領教你兵刃上的功夫。”桃實仙笑道:“桃谷六仙跟人動手,極少使用兵刃,你既說仰慕我們的武功,此節如何不知?”岳夫人只道他這句話又是辱人之言,道:“我便是不知!”長劍陡地刺出。這一劍出手既快,劍上氣勢亦是凌厲無比。桃實仙對她沒半分敵意,全沒料到她說刺便刺,劍尖在瞬息之間已刺到了他胸口,他如要抵御,以他武功,原也來得及,只是他膽子實在太小,霎時間目瞪口呆,只嚇得動彈不得,噗的一聲,長劍透胸而入。桃枝仙急搶而上,一掌擊在岳夫人肩頭。岳夫人身子一晃,退后兩步,脫手松劍,那長劍插在桃實仙胸中,兀自搖晃。桃根仙等五人齊聲大呼。桃枝仙抱起桃實仙,急忙退開。余下四仙倏地搶上,迅速無倫的抓住了岳夫人雙手雙足,提了起來。岳不群知道這四人跟著便是往四下一分,將岳夫人的身子撕成四塊,饒是他臨事鎮定,當此情景之下,長劍向桃根仙和桃葉仙分刺之時,手腕竟也發顫。
  令狐沖身在擔架,眼見師娘處境兇險無比,急躍而起,大叫:“不得傷我師娘,否則我便自絕經脈。”這兩句話一叫出,口中鮮血狂噴,立時暈去。
  桃根仙避開了岳不群的一劍,叫道:“小子要自絕經脈,這可使不得,饒了婆娘!”四仙放下岳夫人,牽掛著桃實仙的性命,追趕桃枝仙和桃實仙而去。
  岳不群和岳靈珊同時趕到岳夫人身邊,待要伸手相扶,岳夫人已一躍而起,驚怒交集之下,臉上更沒半點血色,身子不住發顫。岳不群低聲道:“師妹不須惱怒,咱們定當報仇。這六人大是勁敵,幸好你已殺了其中一人。”
  岳夫人想起當日成不憂被這桃谷六仙分尸的情景,一顆心反而跳得更加厲害了,顫聲道:“這……這……這……”身子發抖,竟爾再也說不出話來。
  岳不群知道妻子受驚著實不小,對女兒道:“珊兒,你陪媽媽進房去休息休息。”再去看令狐沖時,只見他臉上胸前全是鮮血,呼吸低微,已是出氣多、入氣少,眼見難活了。岳不群伸手按住他后心靈臺穴,欲以深厚內力為他續命,甫一運氣,突覺他體內幾股詭奇之極的內力反擊出來,險些將自己手掌震開,不禁大為駭異,隨又發覺,這幾股古怪內力在令狐沖體內竟也自行互相撞擊,沖突不休。再伸掌按到令狐沖胸口的膻中穴上,掌心又是劇烈的一震,竟帶得胸口也隱隱生疼,這一下岳不群驚駭更甚,但覺令狐沖體內這幾股真氣逆沖斜行,顯是旁門中十分高明的內功。每一股真氣雖較自己的紫霞神功略遜,但只須兩股合而為一,或是分進而擊,自己便抵擋不住,再仔細辨認,察覺他體內真氣共分六道,每一道都甚是怪誕。岳不群不敢多按,撤掌尋思:“這真氣共分六道,自是那六個怪人注入沖兒體內的了。這六怪用心險惡,竟將各人內力分注六道經脈,要沖兒吃盡苦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皺眉搖了搖頭,命高根明和陸大有將令狐沖抬入內室,自去探視妻子。岳夫人受驚不小,坐在床沿握住女兒之手,兀自臉色慘白,怔忡不安,一見岳不群,便問:“沖兒怎樣?傷勢有礙嗎?”岳不群將他體內有六道旁門真氣互斗的情形說了。岳夫人道:“須得將這六道旁門真氣一一化去才是,只不知還來得及嗎?”岳不群抬頭沉吟,過了良久,道:“師妹,你說這六怪如此折磨沖兒,是甚么用意?”
  岳夫人道:“想是他們要沖兒屈膝認輸,又或是逼問我派的甚么機密。沖兒當然寧死不屈,這六個丑八怪便以酷刑相加。”岳不群點頭道:“照說該是如此。可是我派并沒甚么機密,這六怪和咱夫婦并不相識,并無仇怨。他們擒了沖兒而去,又再回來,那為了甚么?”岳夫人道:“只怕是……”隨即覺得自己的想法難以自圓其說,搖頭道:“不對的。”夫婦倆相視不語,各自皺起眉頭思索。
  岳靈珊插嘴道:“我派雖沒隱秘,但華山武功,天下知名。這六個怪人擒住了大師哥,或許是逼問我派氣功和劍法的精要。”岳不群道:“此節我也曾想過,但沖兒內力修為,并不高明,這六怪內功甚深,一試便知。至于外功,六怪武功的路子和華山劍法沒絲毫共通之處,更不會由此而大費周章的來加逼問。再說,若要逼問,就該遠離華山,慢慢施刑相迫,為甚么又帶他回山?”岳夫人聽他語氣越來越是肯定,和他多年夫婦,知他已解開疑團,便問:“那到底是甚么緣故?”岳不群臉色鄭重,緩緩的道:“借沖兒之傷,耗我內力。”岳夫人跳起身來,說道:“不錯!你為了要救沖兒之命,勢必以內力替他化去這六道真氣,待得大功將成之際,這六個丑八怪突然現身,以逸待勞,便能制咱們的死命。”頓了一頓,又道:“幸好現在只剩五怪了。師哥,適才他們明明已將我擒住,何以聽得沖兒一喝,便又放了我?”想到先前的險事,兀自心有余悸,不由得語音發顫。
  岳不群道:“我便是由這件事而想到的。你殺了他們一人,那是何等的深仇大恨?但他們竟怕沖兒自絕經脈,便即放你。你想,若不是其中含有重大圖謀,這六怪又何愛于沖兒的一條性命?”岳夫人喃喃的道:“陰險之極!毒辣之極!”尋思:“這四個怪物撕裂成不憂,下手之狠,武林中罕見罕聞,這兩天想起來便心中怦怦亂跳。他們這么一擾,封不平要奪掌門之位的事是擱下了,隨同陸柏等掃興下山,這六怪倒為華山派暫時擋去了一樁麻煩,哪想到他們又上華山來生事挑釁。師哥所料,必是如此。”說道:“你不能以內力給沖兒療傷。我內力雖遠不如你,但盼能暫且助他保住性命。”說著便走向房門。岳不群叫道:“師妹!”岳夫人回過頭來。岳不群搖頭道:“不行的,沒用。這六怪的旁門真氣甚是了得。”岳夫人道:“只有你的紫霞功才能消解,是不是?那怎么辦?”岳不群道:“眼下只有見一步,行一步,先給沖兒吊住一口氣再說,那也不用耗費多少內力。”三人走進令狐沖躺臥的房中。岳夫人見他氣若游絲,忍不住掉下眼淚來,伸手欲去搭他脈搏。岳不群伸出手去,握住了岳夫人的手掌,搖了搖頭,再放了她手,以雙掌抵住令狐沖雙掌的掌心,將內力緩緩送將過去。內力與令狐沖體內的真氣一碰,岳不群全身一震,臉上紫氣大盛,退開了一步。令狐沖忽然開口說話:“林……林師弟呢?”岳靈珊奇道:“你找小林子干么?”令狐沖雙目仍然緊閉,道:“他父親……臨死之時,有句話要我轉……轉告他。我……我一直沒時間跟他說……我是不成的了,快……快找他來。”岳靈珊眼中淚水滾來滾去,掩面奔出。華山派群弟子都守在門外。林平之一聽岳靈珊傳言,當即進房走到令狐沖榻前,說道:“大師哥,你保重身子。”令狐沖道:“是……是林師弟么?”林平之道:“正是小弟。”令狐沖道:“令……令尊逝世之時,我在他……他身邊,要我跟……跟你說……說……”說別這里,聲息漸微。各人屏住呼吸,房中更無半點聲音。過了好一會,令狐沖緩過一口氣來,說道:“他說向陽……向陽巷……老宅……老宅中的物事,要……要你好好照看。不過……不過千萬不可翻……翻看,否則……否則禍患無窮……”
  林平之奇道:“向陽巷老宅?那邊早就沒人住了,沒甚么要緊物事的。爹叫我不可翻看甚么東西?”
  令狐沖道:“我不知道。你爹爹……就是這么兩句話……這么兩句話……要我轉告你,別的話沒有了……他們就……就死了……”聲音又低了下去。
  四人等了半晌,令狐沖始終不再說話。岳不群嘆了口氣,向林平之和岳靈珊道:“你們陪著大師哥,他傷勢倘若有變,立即來跟我說。”林岳二人答應了。
  岳不群夫婦回入自己房中,想起令狐沖傷勢難治,都是心下黯然。過了一會,岳夫人兩道淚水,從臉頰上緩緩流下。岳不群道:“你不用難過。沖兒之仇,咱們非報不可。”岳夫人道:“這六怪既伏下了這條毒計,定然去而復來,咱們若和他們硬拚,雖然未必便輸,但如有個閃失……”岳不群搖頭道:“‘未必便輸’四字,談何容易?以我夫婦敵他三人,不過打個平手,敵他四人,多半要輸。他五人齊上……”說著緩緩搖頭。岳夫人本來也知自己夫婦并非這五怪的敵手,但知道丈夫近年來練成紫霞神功后功力大進,總還存著個僥幸之心,這時聽他如此說,登時大為焦急,道:“那……那怎么辦?難道咱們便束手待斃不成?”岳不群道:“你可別喪氣,大丈夫能屈能伸,勝負之數,并非決于一時,君子報仇,十年未晚。”岳夫人道:“你說咱們逃走?”
  岳不群道:“不是逃走,是暫時避上一避。敵眾我寡,咱夫婦只有二人,如何敵得過他們五人聯手?何況你已殺了一怪,咱們其實已經大占上風,暫且避開,并不墮了華山派的威名。再說,只要咱們誰也不說,外人也未必知道此事。”岳夫人哽咽道:“我雖殺了一怪,但沖兒性命難保,也只……也只扯了個直。沖兒……沖兒……”頓了一頓,說道:“就依你的話,咱們帶了沖兒一同走,慢慢設法替他治傷。”岳不群沉吟不語。岳夫人急道:“你說不能帶了沖兒一齊走?”岳不群道:“沖兒傷勢極重,帶了他兼程急行,不到半個時辰便送了他性命。”岳夫人道:“那……那怎么辦?當真沒法子救他性命了么?”岳不群嘆道:“唉,那日我已決意傳他紫霞神功,豈知他竟會胡思亂想,誤入劍宗的魔道。當時他如習了這部秘笈,就算只練得一二頁,此刻也已能自行調氣療傷,不致為這六道旁門真氣所困了。”
  岳夫人立即站起,道:“事不宜遲,你立即去將紫霞神功傳他,就算他在重傷之下,無法全然領悟,總也勝于不練。要不然,將《紫霞秘笈》留給他,讓他照書修習。”岳不群拉住她手,柔聲道:“師妹,我愛惜沖兒,和你毫無分別。可是你想,他此刻傷得這般厲害,又怎能聽我口授口訣和練功的法門?我如將《紫霞秘笈》交了給他,讓他神智稍清時照書自練,這五個怪物轉眼便找上山來,沖兒無力自衛,咱華山派這部鎮山之寶的內功秘笈,豈不是一轉手便落入五怪手中?這些旁門左道之徒,得了我派的正宗內功心法,如虎添翼,為禍天下,再也不可復制,我岳不群可真成為千古罪人了。”岳夫人心想丈夫之言甚是有理,不禁怔怔的又流下淚來。岳不群道:“這五個怪物行事飄忽,人所難測,事不宜遲,咱們立即動身。”岳夫人道:“咱們難道將沖兒留在這里,任由這五個怪人折磨?我留下保護他。”此言一出,立即知道那是一時沖動的尋常婦人之見,與自己“華山女俠”的身份殊不相稱,自己留下,徒然多送一人性命,又怎保護得了令狐沖?何況自己倘若留下,丈夫與女兒又怎肯自行下山?又是著急,又是傷心,不禁淚如泉涌。岳不群搖了搖頭,長嘆一聲,翻開枕頭,取出一只扁扁的鐵盒,打開鐵盒蓋,取出一本錦面冊子,將冊子往懷中一端,推門而出。只見岳靈珊便就在門外,說道:“爹爹,大師哥似乎……似乎不成了。”岳不群驚道:“怎么?”岳靈珊道:“他口中胡言亂語,神智越來越不清了。”岳不群問道:“他胡言亂語些甚么?”岳靈珊臉上一紅,說道:“我也不明白他胡言亂語些甚么?”原來令狐沖體內受桃谷六仙六道真氣的交攻煎逼,迷迷糊糊中見岳靈珊站在眼前,沖口而出的便道:“小師妹,我……我想得你好苦!你是不是愛上了林師弟,再也不理我了?”岳靈珊萬不料他竟會當著林平之的面問出這句話來,不由得雙頰飛紅,忸怩之極,只聽令狐沖又道:“小師妹,我和你自幼一塊兒長大,一同游玩,一同練劍,我……我實在不知甚么地方得罪了你,你惱了我,要打我罵我,便是……便是用劍在我身上刺幾個窟窿,我也沒半句怨言。只是你對我別這么冷淡,不理睬我……”這一番話,幾個月來在他心中不知已翻來復去的想了多少遍,若在神智清醒之時,縱然只和岳靈珊一人獨處,也決計不敢說出口來。此時全無自制之力,盡數吐露了心底言語。林平之甚是尷尬,低聲道:“我出去一會兒。”岳靈珊道:“不,不!你在這里瞧著大師哥。”奪門而出,奔到父母房外,正聽到父母談論以“紫霞神功”療傷之事,不敢沖進去打斷了父母話頭,便候在門外。
  岳不群道:“你傳我號令,大家在正氣堂上聚集。”岳靈珊應道:“是,大師哥呢?誰照料他?”岳不群道:“你叫大有照料。”岳靈珊應了,即去傳令。
  片刻之間,華山群弟子都已在正氣掌上按序站立。岳不群在居中的交椅上坐下,岳夫人坐在側位。岳不群一瞥之間,見群弟子除令狐沖、陸大有二人外,均已到齊,便道:“我派上代前輩之中,有些人練功時誤入歧途,一味勤練劍法,忽略了氣功。殊不知天下上乘武功,無不以氣功為根基,倘若氣功練不到家,劍法再精,終究不能登峰造極。可嘆這些前輩們執迷不悟,自行其是,居然自成一宗,稱為華山劍宗,而指我正宗功夫為華山氣宗。氣宗和劍宗之爭,遷延數十年,大大阻撓了我派的發揚光大,實堪浩嘆。”他說到這里,長長嘆了口氣。
  岳夫人心道:“那五個怪人轉眼便到,你卻還在這里慢條斯理的述說舊事。”向丈夫橫了一眼,卻不敢插嘴,順眼又向廳上“正氣堂”三字匾額瞧了一眼,心想:“我當年初入華山派練劍,這堂上的匾額是‘劍氣沖霄’四個大字。現下改作了‘正氣堂’,原來那塊匾可不知給丟到哪里去了。唉,那時我還是個十三歲的小丫頭,如今……如今……”岳不群道:“但正邪是非,最終必然分明。二十五年前,劍宗一敗涂地,退出了華山一派,由為師執掌門戶,直至今日。不料前數日竟有本派的棄徒封不平、成不憂等人,不知使了甚么手段,竟騙信了五岳劍派的盟主左盟主,手持令旗,來奪華山掌門之位。為師接任我派掌門多年,俗務紛紜,五派聚會,更是口舌甚多,早想退位讓賢,以便靜下心來,精研我派上乘氣功心法,有人肯代我之勞,原是求之不得之事。”說到這里,頓了一頓。高根明道:“師父,劍宗封不平這些棄徒,早都已入了魔道,跟魔教教徒不相上下。他們便要再入我門,也是萬萬不許,怎能任由他們癡心妄想的來接掌本派門戶?”勞德諾、梁發、施戴子等都道:“決不容這些大膽狂徒的陰謀得逞。”岳不群見眾弟子群情激昂,微微一笑,道:“我自己做不做掌門,實是小事一件。只是劍宗的左道之士倘若統率了我派,華山一派數百年來博大精純的武學毀于一旦,咱們死后,有何面目去見本派的列代先輩?而華山派的名頭,從此也將在江湖上為人所不齒了。”
  勞德諾等齊道:“是啊,是啊!那怎么成?”岳不群道:“單是封不平等這幾個劍宗棄徒,那也殊不足慮,但他們既請到了五岳劍派的令旗,又勾結了嵩山、泰山、衡山各派的人物,倒也不可小覷了。因此上……”他目光向眾弟子一掃,說道:“咱們即日動身,上嵩山去見左盟主,和他評一評這個道理。”眾弟子都是一凜。嵩山派乃五岳劍派之首,嵩山掌門左冷禪更是當今武林中了不起的人物,武功固然出神入化,為人尤富機智,機變百出,江湖上一提到“左盟主”三字,無不惕然。武林中說到評理,可并非單是“評”一“評”就算了事,一言不合,往往繼之以動武。眾弟子均想:“師父武功雖高,未必是左盟主的對手,何況嵩山派左盟主的師弟共有十余人之多,武林中號稱‘嵩山十三太保”,大嵩陽手費彬雖然逝世,也還剩下一十二人。這一十二人,無一不是武功卓絕的高手,決非華山派的第二代弟子所能對敵。咱們貿然上嵩山去生事,豈非太也鹵莽?”群弟子雖這么想,但誰也不敢開口說話。岳夫人一聽丈夫之言,立即暗暗叫好,心想:“師哥此計大妙,咱們為了逃避桃谷五怪,舍卻華山根本之地而遠走他方,江湖上日后必知此事,咱華山派顏面何存?但若上嵩山評理,旁人得知,反而欽佩咱們的膽識了。左盟主并非蠻不講理之人,上得嵩山,未必便須拚死,盡有回旋余地。”當即說道:“正是,封不平他們持了五岳劍派的令旗,上華山來羅唣,焉知這令旗不是偷來的盜來的?就算令旗真是左盟主所頒,咱們華山派自身門戶之事,他嵩山派也管不著。嵩山派雖然人多勢眾,左盟主武功蓋世,咱們華山派卻也是寧死不屈。哪一個膽小怕死,就留在這里好了。”
  群弟子哪一個肯自承膽小怕死,都道:“師父師娘有命,弟子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岳夫人道:“如此甚好,事不宜遲,大伙兒收拾收拾,半個時辰之內,立即下山。”

  當下她又去探視令狐沖,見他氣息奄奄,命在頃刻,心下甚是悲痛,但桃谷五怪隨時都會重來,決不能為了令狐沖一人而令華山一派盡數覆滅,當即命陸大有將令狐沖移入后進小舍之中,好生照料,說道:“大有,我們為了本派百年大計,要上嵩山去向左盟主評理,此行大是兇險,只盼在你師父主持之下,得以伸張正義,平安而歸,沖兒傷勢甚重,你好生照看,倘若有外敵來侵,你們盡量忍辱避讓,不必枉自送了性命。”陸大有含淚答應。
  陸大有在山口送了師父、師娘和一眾師兄弟下山,?,偌大一個華山絕頂,此刻只剩下一個昏昏沉沉的大師哥,孤孤零零的一個自己,眼見暮色漸深,不由得心生驚懼。
  他到廚下去煮了一鍋粥,盛了一碗,扶起令狐沖來喝了兩口。喝到第三口時,令狐沖將粥噴了出來,白粥變成了粉紅之色,卻是連腹中鮮血也噴出來了。陸大有甚是惶恐,扶著他重行睡倒,放下粥碗,望著窗外黑沉沉的一片只是發呆,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但聽得遠處傳來幾下貓頭鷹的夜啼,心想:“夜貓子啼叫是在數病人的眉毛,要是眉毛的根數給它數清了,病人便死。”當即用手指蘸些唾沫,涂在令狐沖的雙眉之上,好教貓頭鷹難以數清。
  忽聽得上山的路上,傳來一陣輕輕的腳步聲,陸大有忙吹熄燈火,拔出長劍,守在令狐沖床頭。但聽腳步聲漸近,竟是直奔這小舍而來,陸大有嚇得一顆心幾乎要從脖子中跳將出來,暗道:“敵人竟知大師哥在此療傷,那可糟糕之極,我怎生護得大師哥周全?”忽聽得一個女子聲音低聲叫道:“六猴兒,你在屋里嗎?”竟是岳靈珊的口音。陸大有大喜,忙道:“是小師妹么?我……我在這里。”忙晃火折點亮了油燈,興奮之下,竟將燈盞中的燈油潑了一手。岳靈珊推門進來,道:“大師哥怎么了?”陸大有道:“又吐了好多血。”岳靈珊走到床邊,伸手摸了摸令狐沖的額頭,只覺著手火燙,皺眉問道:“怎么又吐血了?”令狐沖突然說道:“小……小師妹,是你?”岳靈珊道:“是,大師哥,你身上覺得怎樣?”令狐沖道:“也……也沒……怎么樣。”
  岳靈珊從懷內取出一個布包,低聲道:“大師哥,這是《紫霞秘笈》,爹爹說道……”令狐沖道:“《紫霞秘笈》?”岳靈珊道:“正是,爹爹說,你身上中了旁門高手的內功,須得以本派至高無上的內功心法來予以化解。六猴兒,你一個字一個字的讀給大師哥聽,你自己可不許練,否則給爹爹知道了,哼哼,你自己知道會有甚么后果。”
  陸大有大喜,忙道:“我是甚么胚子,怎敢偷練本門至高無上的內功心法?小師妹盡管放心好啦。恩師為了救大師哥之命,不惜破例以秘笈相授,大師哥這可有救了。”岳靈珊低聲道:“這事你對誰也不許說。這部秘笈,我是從爹爹枕頭底下偷出來的。”陸大有驚道:“你偷師父……師父的內功秘笈?他老人家發覺了那怎么辦?”岳靈珊道:“甚么怎么辦?難道還能將我殺了?至多不過罵我幾場,打我一頓。倘若由此救了大師哥,爹爹媽媽一定喜歡,甚么也不計較了。”陸大有道:“是,是!眼前是救命要緊。”
  令狐沖忽道:“小師妹,你帶回去,還……還給師父。”岳靈珊奇道:“為甚么?我好不容易偷到秘笈,黑夜里幾十里山道趕了回來,你為甚么不要?這又不是偷學功夫,這是救命啊。”陸大有也道:“是啊,大師哥,你也不用練全,練到把六怪的邪氣化除了,便將秘笈繳還給師父,那時師父多半便會將秘笈傳你。你是我派掌門大弟子,這部《紫霞秘笈》不傳你,又傳誰了?只不過是遲早之分,打甚么緊?”令狐沖道:“我……我寧死不違師命。師父說過的,我不能……不能學練這紫霞神功。小……小師妹,小……小師妹……”他叫了兩聲,一口氣接不上來,又暈了過去。岳靈珊探他鼻下,雖然呼吸微弱,仍有氣息,嘆了口氣,向陸大有道:“我趕著回去,要是天光時回不到廟里,爹爹媽媽可要急死了。你勸勸大師哥,要他無論如何得聽我的話,修習這部《紫霞秘笈》。別……別辜負了我……”說到這里,臉上一紅,道:“我這一夜奔波的辛苦。”
  陸大有道:“我一定勸他。小師妹,師父他們住在部里?”岳靈珊道:“我們今晚在白馬廟住。”陸大有道:“嗯,白馬廟離這兒是三十里的山道,小師妹,這來回六十里的黑夜奔波,大師哥永遠不會忘記。”岳靈珊眼眶一紅,哽咽道:“我只盼他能復元,那就好了。這件事他記不記得,有甚么相干?”說著雙手捧了《紫霞秘笈》,放在令狐沖床頭,向他凝視片刻,奔了出去。又隔了一個多時辰,令狐沖這才醒轉,眼沒睜開,便叫:“小……師妹,小師妹。”陸大有道:“小師妹,已經走了。”令狐沖大叫:“走了?”突然坐起,一把抓住了陸大有胸口。陸大有嚇了一跳,道:“是,小師妹下山去了,她說,要是不能在天光之前回去,怕師父師娘擔心,大師哥,你躺下歇歇。”令狐沖對他的話聽而不聞,說道:“她……她走了,她和林師弟一起去了?”陸大有道:“她是和師父師娘在一起。”令狐沖雙眼發直,臉上肌肉抽搐。陸大有低聲道:“大師哥,小師妹對你關心得很,半夜三更從白馬廟回山來,她一個小姑娘家,來回奔波六十里,對你這番情意可重得緊哪。她臨去時千叮萬囑,要你無論如何,須得修習這部《紫霞秘笈》,別辜負了她……她對你的一番心意。”令狐沖道:“她這樣說了?”陸大有道:“是啊,難道我還敢向你說謊?”令狐沖再也支持不住,仰后便倒,砰的一聲,后腦重重撞在炕上,卻也不覺疼痛。
  陸大有又嚇了一跳,道:“大師哥,我讀給你聽。”拿起那部《紫霞秘笈》,翻開第一頁來,讀道:“天下武功,以練氣為正。浩然正氣,原為天授,惟常人不善養之,反以性伐氣。武夫之患,在性暴、性驕、性酷、性賊。暴則神擾而氣亂,驕則真離而氣浮,酷則喪仁而氣失,賊則心狠而氣促。此四事者,皆是截氣之刀鋸……”
  令狐沖道:“你在讀些甚么?”陸大有道:“那是《紫霞秘笈》的第一章。下面寫著……”他繼續讀道:“舍爾四性,返諸柔善,制汝暴酷,養汝正氣,鳴天鼓,飲玉漿,蕩華池,叩金梁,據而行之,當有小成。”
  令狐沖怒道:“這是我派不傳之秘,你胡亂誦讀,大犯門規,快快收起。”陸大有道:“大師哥,大丈夫事急之際,須當從權,豈可拘泥小節?眼前咱們是救命要緊。我再讀給你聽。”他接著讀下去,便是上乘氣功練法的詳情,如何“鳴天鼓,飲玉漿”,又如何“蕩華池,叩金梁”。令狐沖大聲喝道:“住口!”陸大有一呆,抬起頭來,道:“大師哥,你……你怎么了?甚么地方不舒服?”令狐沖怒道:“我聽著你讀師父的……內功秘笈,周身都不舒服。你要叫我成為一個……不忠不義之徒,是不是?”陸大有愕然道:“不,不,那怎么會不忠不義?”令狐沖道:“這部《紫霞秘笈》,當日師父曾攜到思過崖上,想要傳我,但發覺我練功的路子固然不合,資質……資質也不對,這才改變了主意……主意……”說到這里,氣喘吁吁,很是辛苦。陸大有道:“這一次卻是為了救命,又不是偷練武功,那……那是全然不同的。”令狐沖道:“咱們做弟子的,是自己性命要緊,還是師父的旨意要緊?”陸大有道:“師父師娘要你活著,那是最最要緊的事了,何況……何況,小師妹黑夜奔波,這一番情意,你如何可以辜負了?”
  令狐沖胸口一酸,淚水便欲奪眶而出,說道:“正因為是她……是她拿來我的……我令狐沖堂堂丈夫,豈受人憐?”他這一句話一出口,不由得全身一震,心道:“我令狐沖向來不是拘泥不化之人,為了救命,練一練師門內功又打甚么緊?原來我不肯練這紫霞神功,是為了跟小師妹賭氣,原來我內心深處,是在怨恨小師妹和林師弟好,對我冷淡。令狐沖啊令狐沖,你如何這等小氣?”但想到岳靈珊一到天明,便和林平之會合,遠去嵩山,一路上并肩而行,途中不知將說多少言語,不知將唱多少山歌,胸中酸楚,眼淚終于流了下來。陸大有道:“大師哥,你這可是想左了,小師妹和你自幼一起長大,你們……你們便如是親兄妹一般。”令狐沖心道:“我便不要和她如親兄妹一般。”只是這句話難以出口,卻讓陸大有續道:“我再讀下去,你慢慢聽著,一時記不住,我便多讀幾遍。天下武功,以練氣為正。浩然正氣,原為天授……”令狐沖厲聲道:“不許讀!”
  陸大有道:“是,是,大師哥,為了盼你迅速痊愈,今日小弟只好不聽你的話了。違背師令的罪責,全由我一人承當。你說甚么也不肯聽,我陸大有卻偏偏說甚么也要讀。這部《紫霞秘笈》,你一根手指頭都未碰過,秘笈上所錄的心法,你一個字也沒瞧過,你有甚么罪過?你是臥病在床,這叫做身不由主,是我陸大有強迫你練的。天下武功,以練氣為正。浩然正氣,原為天授……”跟著便滔滔不絕的讀了下去。令狐沖待要不聽,可是一個字一個字鉆入耳來。他突然大聲呻吟。陸大有驚問:“大師哥,覺得怎樣?”令狐沖道:“你將我……我枕頭……枕頭墊一墊高。”
  陸大有道:“是。”伸出雙手去墊他枕頭。令狐沖一指倏出,凝聚力氣,正戳在他胸口的膻中穴上。陸大有哼也沒哼一聲,便軟軟的垂在炕上了。
  令狐沖苦笑道:“六師弟,這可對不住你了。你且在炕上躺幾個時辰,穴……穴道自解。”他慢慢掙扎著起床,向那部《紫霞秘笈》凝神瞧了半晌,嘆了一口氣,走到門邊,提起倚在門角的門閂,當作拐杖,支撐著走了出去。陸大有大急,叫道:“大……大……到……到……到……哪……哪……去……去……”本來膻中穴當真給人點中了,說一個字也是不能,但令狐沖氣力微弱,這一點只能令陸大有手足麻軟,并沒教他全身癱瘓。
  令狐沖回過頭來,說道:“六師弟,令狐沖要離開這部《紫霞秘笈》越遠越好,別讓旁人見到我的尸身橫在秘笈之旁,說我偷練神功,未成而死……別讓林師弟瞧我不起……”說到這里,哇的一聲,一口鮮血噴出。
  他不敢再稍有耽擱,只怕從此氣力衰敗,再也無法離去,當下撐著門閂,喘幾口氣,再向前行,憑著一股強悍之氣,終于慢慢遠去。

 

 

十二  圍攻
  
  令狐沖挨得十余丈,便拄閂喘息一會,奮力挨了小半個時辰,已行了半里有余,只覺眼前金星亂冒,天旋地轉,便欲摔倒,忽聽得前面草叢中有人大聲呻吟。令狐沖一凜,問道:“誰?”那人大聲道:“是令狐兄么?我是田伯光。哎唷!哎唷!”顯是身有劇烈疼痛。令狐沖驚道:“田……田兄,你……怎么了?”田伯光道:“我快死啦!令狐兄,請你做做好事,哎唷……哎唷……快將我殺了。”他說話時夾雜著大聲呼痛,但語音仍十分洪亮。令狐沖道:“你……你……受了傷么?”雙膝一軟,便即摔倒,滾在路旁。田伯光驚道:“你也受了傷么?哎唷,哎唷,是誰害了你的?”令狐沖道:“一言難盡。田……兄,卻又是誰傷了你?”田伯光道:“唉,不知道!”令狐沖道:“怎么不知道?”田伯光道:“我正在道上行走,忽然之間,兩只手兩只腳被人抓住,凌空提了起來,我也瞧不見是誰有這樣的神通……”令狐沖笑道:“原來又是桃谷六仙……啊喲,田兄,你不是跟他們作一路么?”田伯光道:“甚么作一路?”令狐沖道:“你來邀我去見儀……儀琳小師妹,他……他們也來邀我去見……她……”說著喘氣不已。
  田伯光從草叢中爬了出來,搖頭罵道:“他媽的,當然不是一路。他們上華山來找一個人,問我這人在哪里。我問他們找誰。他們說,他們已抓住了我,該他們問我,不應該我問他們。如果是我抓住了他們,那就該我問他們,不是他們問我。他們……哎唷……他們說,我倘若有本事,不妨將他們抓了起來,那……那就可以問他們了。”
  令狐沖哈哈大笑,笑得兩聲,氣息不暢,便笑不下去了。田伯光道:“我身子凌空,臉朝地下,便有天大本事,也不能將他們抓起啊,真他奶奶的胡說八道。”令狐沖問道:“后來怎樣?”田伯光道:“我說:‘我又不想問你們,是你們自己在問我。快放我下來。’其中一人說:‘既將你抓了起來,如不將你撕成四塊,豈不損了我六位大英雄的威名?’另一人道:‘撕成四塊之后,他還會說話不會?’”他罵了幾句,喘了一口氣。令狐沖道:“這六人強辭奪理,纏夾不清,田兄也不必……不必再說了。”田伯光道:“哼,他奶奶的。一人道:‘變成了四塊之人,當然不會說話。咱六兄弟撕成四塊之人,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幾時聽到撕開之后,又會說話?’又一人道:‘撕成了四塊之人所以不說話,因為我們不去問他。倘若有事問他。諒他也不敢不答。’另一人道:‘他既已成為四塊,還怕甚么?還有甚么敢不敢的?難道還怕咱們將他撕成八塊?’先前一人道:‘撕成八塊,這門功夫非同小可,咱們以前是會的,后來大家都忘了。’”田伯光斷斷續續說來,虧他重傷之下,居然還能將這些胡說八道的話記得清清楚楚。
  令狐沖嘆道:“這六位仁兄,當真世間罕見,我……我也是被他們害苦了。”田伯光驚道:“原來令狐兄也是傷在他們手下?”令狐沖嘆道:“誰說不是呢!”
  田伯光道:“我身子凌空吊著,不瞞你說,可真是害怕。我大聲道:‘要是將我撕成四塊,我是一定不會說話的了,就算口中會說,我心里氣惱,也決計不說。’一人道:‘將你撕成四塊之后,你的嘴巴在一塊上,心又在另一塊上,心中所想和口中所說,又怎能聯在一起?’我當下也給他們來個亂七八糟,叫道:‘有事快問,再拉住我不放,我可要大放毒氣了。’一人問道:‘甚么大放毒氣?’我說:‘我的屁臭不可當,聞到之后,三天三晚吃不下飯,還得將三天之前吃的飯盡數嘔將出來。警告在先,莫謂言之不預也。’”
  令狐沖笑道:“這幾句話,只怕有些道理。”田伯光道:“是啊,那四人一聽,不約而同的大叫一聲,將我重重往地下一摔,跳了開去。我躍將起來,只見六個古怪之極的老人各自伸手掩鼻,顯是怕了我的屁臭不可當。令狐兄,你說這六個人叫甚么桃谷六仙?”

  令狐沖道:“正是,唉,可惜我沒田兄聰明,當時沒施這臭屁……之計,將他們嚇退。田兄此計,不輸于當年……當年諸葛亮嚇退司馬懿的空城計。”
  田伯光干笑兩聲,罵了兩句“他奶奶的”,說道:“我知道這六個家伙不好惹,偏生兵刃又丟在你那思過崖上了,當下腳底抹油,便想溜開,不料這六人手掩鼻子,像一堵墻似的排成一排,擋在我面前,嘿嘿,可誰也不敢站在我身后。我一見沖不過去,立即轉身,哪知這六人猶似鬼魅,也不知怎的,竟已轉將過來,擋在我面前。我連轉幾次,閃避不開,當即一步一步后退,終于碰到了山壁。這六個怪物高興得緊,呵呵大笑,又問:‘他在哪里?這人在哪里?’
  “我問:‘你們要找誰?’六個人齊聲道:‘我們圍住了你,你無路逃走,必須回答我們的話。’其中一人道:‘若是你圍住了我們,教我們無路逃走,那就由你來問我們,我們只好乖乖的回答了。’另一人道:‘他只有一個人,怎能圍得住我們六人?’先前那人道:‘假如他本領高強,以一勝六呢?’另一人道:‘那也只是勝過我們,而不是圍住我們。’先一人道:‘但如將我們堵在一個山洞之中,守住洞門,不讓我們出來,那不是圍住了我們嗎?’另一人道:‘那是堵住,不是圍住。’先一人道:‘但如他張開雙臂,將我們一齊抱住,豈不是圍了?’另一人道:‘第一,世上無如此長臂之人;第二,就算世上真有,至少眼前此人就無如此長臂;第三,就算他將我們六人一把抱住,那也是抱住,不是圍住。’先一人愁眉苦臉,無可辯駁,卻偏又不肯認輸,呆了半晌,突然大笑,說道:‘有了,他如大放臭屁,教我們不敢奔逃,以屁圍之,難道不是圍?’其余四人一齊拍手,笑道:‘對啦,這小子有法子將我們圍住。’“我靈機一動,撤退便奔,叫道:‘我……我要圍你們啦。’料想他們怕我臭屁,不會再追,哪知這六個怪物出手快極,我沒奔得兩步,已給他們揪住,立即將我按著坐在一塊大石之上,牢牢按住,令我就算真的放屁,臭屁也不致外泄。”令狐沖哈哈大笑,但笑得幾聲,便覺胸口熱血翻涌,再也笑不下去了。田伯光續道:“這六怪按住我后,一人問道:‘屁從何出?’另一人道:‘屁從腸出,自然屬于陽明大腸經,點他商陽、合谷、曲池、迎香諸穴。’他說了這話,隨手便點了我這四處穴道,出手之快,認穴之準,田某生平少見,當真令人好生佩服。他點穴之后,六個怪物都吁了口長氣,如釋重負,都道:‘這臭……臭……臭屁蟲再也放不出臭屁了。’那點穴之人又問:‘喂,那人究竟在哪里?你如不說,我永遠不給你解穴,叫你有屁難放,脹不可當。’我心里想,這六個怪物武功如此高強,來到華山,自不會是找尋泛泛之輩。令狐兄,尊師岳先生夫婦其時不在山上,就算已經回山,自是在正氣堂中居住,一找便著。我思來想去,六怪所要找尋的,定是你太師叔風老前輩了。”令狐沖心中一震,忙問:“你說了沒有?”田伯光大是不懌,悻然道:“呸,你當我是甚么人了?田某既已答應過你,決不泄漏風老前輩的行蹤,難道我堂堂男兒,說話如同放屁嗎?”令狐沖道:“是,是,小弟失言,田兄莫怪。”田伯光道:“你如再瞧我不起,咱們一刀兩斷,從今而后,誰也別當誰是朋友。”令狐沖默然,心想:“你是武林中眾所不齒的采花淫賊,誰又將你當朋友了?只是你數次可以殺我而沒下手,總算我欠了你的情。”黑暗之中,田伯光瞧不見他臉色,只道他已然默諾,續道:“那六怪不住問我,我大聲道:‘我知道這人的所在,可是偏偏不說;這華山山嶺連綿,峰巒洞谷,不計其數,我倘若不說,你們一輩子也休想找得到他。’那六怪大怒,對我痛加折磨,我從此就給他們來個不理不睬。令狐兄,這六怪的武功怪異非常,你快去稟告風老前輩,他老人家劍法雖高,卻也須得提防才是。”田伯光輕描淡寫的說一句“六怪對我痛加折磨”,令狐沖卻知道這“痛加折磨”四字之中,不知包括了多少毒辣苦刑,多少難以形容的煎熬。六怪對自己是一番好意的治傷,自己此刻尚在身受其酷,他們逼迫田伯光說話,則手段之厲害,可想而知,心下好生過意不去,說道:“你寧死不泄漏我風太師叔的行藏,真乃天下信人。不過……不過這桃谷六仙要找的是我,不是我風太師叔。”田伯光全身一震,道:“要找你?他們找你干甚么?”令狐沖道:“他們和你一般,也是受了儀琳小師妹之托,來找我去見……見她。”田伯光張大了口,說不出話來,不絕發出“荷荷”之聲。過了好一會,田伯光才道:“早知這六個怪人找的是你,我實該立即說與他們知曉,這六怪將你請了去,我跟隨其后,也不致劇毒發作,葬身于華山了。咦,你既落入六怪手中,他們怎地沒將你抬了去見那小師太?”令狐沖嘆了口氣,道:“總之一言難盡。田兄,你說是劇毒發作,葬身于華山?”田伯光道:“我早就跟你說過,我給人點了死穴,下了劇毒,命我一月之內將你請去,和那小師太相會,便給我解穴解毒。眼下我請你請不動,打又打不過,還給六個怪物整治得遍體鱗傷,屈指算來,離毒發之期也不過十天了。”
  令狐沖問道:“儀琳小師妹在哪里?從此處去,不知有幾日之程?”田伯光道:“你肯去了?”令狐沖道:“你曾數次饒我不殺,雖然你行為不端,令狐沖卻也不能眼睜睜的瞧著你為我毒發而死。當日你恃強相逼,我自是寧折不屈,但此刻情勢,卻又大不相同了。”田伯光道:“小師太在山西,唉……倘若咱二人身子安健,騎上快馬,六七天功夫也趕到了。這時候兩個都傷成這等模樣,那還有甚么好說?”令狐沖道:“反正我在山上也是等死,便陪你走一遭。也說不定老天爺保佑,咱們在山下雇到輕車快馬,十天之間便抵達山西呢。”田伯光笑道:“田某生平作孽多端,不知已害死了多少好人,老天爺為甚么要保佑我?除非老天爺當真瞎了眼睛。”令狐沖道:“老天爺瞎眼之事……嘿嘿,那……那也是有的。反正左右是死,試試那也不妨。”
  田伯光拍手道:“不錯,我死在道上和死在華山之上,又有甚么分別?下山去找些吃的,最是要緊,我給干擱在這里,每日只撿生栗子吃,嘴里可真是淡出鳥來了。你能不能起身?我來扶你。”他口說“我來扶你”,自己卻掙扎不起。令狐沖要伸手相扶,臂上又哪有半點力氣?二人掙扎了好半天,始終無用,突然之間,不約而同的哈哈大笑。
  田伯光道:“田某縱橫江湖,生平無一知己,與令狐兄一齊死在這里,倒也開心。”

  令狐沖笑道:“日后我師父見到我二人尸身,定道我二人一番惡斗,同歸于盡,誰也料想不到,我二人臨死之前,居然還曾稱兄道弟一番。”田伯光伸出手去,說道:“令狐兄,咱們握一握手再死。”令狐沖不禁遲疑,田伯光此言,明是要與自己結成生死之交,但他是個聲名狼藉的采花大盜,自己是名門高徒,如何可以和他結交?當日在思過崖上數次勝他而不殺,還可說是報他數度不殺之德,到今日再和他一起廝混,未免太也說不過去,言念及此,一只右手伸了一半,便伸不過去。田伯光還道他受傷實在太重,連手臂也難以動彈,大聲道:“令狐兄,田伯光交上了你這個朋友。你倘若傷重先死,田某決不獨活。”令狐沖聽他說得誠摯,心中一凜,尋思:“這人倒很夠朋友。”當即伸出手去,握住他右手,笑道:“田兄,你我二人相伴,死得倒不寂寞。”他這句話剛出口,忽聽得身后陰惻惻的一聲冷笑,跟著有人說道:“華山派氣宗首徒,竟墮落成這步田地,居然去和江湖下三濫的淫賊結交。”
  田伯光喝問:“是誰?”令狐沖心中暗暗叫苦:“我傷重難治,死了也不打緊,卻連累師父的清譽,當真糟糕之極了。”黑暗之中,只見朦朦朧朧的一個人影,站在身前,那人手執長劍,光芒微閃,只聽他冷笑道:“令狐沖,你此刻尚可反悔,拿這把劍去,將這姓田的淫賊殺了,便無人能責你和他結交。”噗的一聲,將長劍插入地下。
  令狐沖見這劍劍身闊大,是嵩山派的用劍,問道:“尊駕是嵩山派哪一位?”那人道:“你眼力倒好,我是嵩山派狄修。”令狐沖道:“原來是狄師兄,一向少會。不知尊駕來到敝山,有何貴干?”狄修道:“掌門師伯命我到華山巡查,要看華山派的弟子們,是否果如外間傳言這般不堪,嘿嘿,想不到一上華山,便聽到你和這淫賊相交的肺腑之言。”田伯光罵道:“狗賊,你嵩山派有甚么好東西了?自己不加檢點,卻來多管閑事。”狄修提起足來,砰的一聲,在田伯光頭上重重踢了一腳,喝道:“你死到臨頭,嘴里還在不干不凈!”田伯光卻兀自“狗賊、臭賊、直娘賊”的罵個不休。狄修若要取他性命,自是易如探囊取物,只是他要先行折辱令狐沖一番,冷笑道:“令狐沖,你和他臭味相投,是決計不殺他的了?”令狐沖大怒,朗聲道:“我殺不殺他,管你甚么事?你有種便一劍把令狐沖殺了,要是沒種,給我乖乖的挾著尾巴,滾下華山去罷。”狄修道:“你決計不肯殺他,決計當這淫賊是朋友了?”令狐沖道:“不管我跟誰交朋友,總之是好過跟你交朋友。田伯光大聲喝彩:“說得好,說得妙!”
  狄修道:“你想激怒了我,讓我一劍把你二人殺了,天下可沒這般便宜事。我要將你二人剝得赤赤條條地綁在一起,然后點了你二人啞穴,拿到江湖上示眾,說道一個大胡子,一個小白臉,正在行那茍且之事,被我手到擒來。哈哈,你華山派岳不群假仁假義,裝出一副道學先生的模樣來唬人,從今而后,他還敢自稱‘君子劍’么?”
  令狐沖一聽,登時氣得暈了過去。田伯光罵道:“直娘賊……”狄修一腳踢中他腰間穴道。狄修嘿嘿一笑,伸手便來解令狐沖的衣衫。忽然身后一個嬌嫩清脆的女子聲音說道:“喂,這位大哥,你在這里干甚么?”狄修一驚,回過頭來,微光朦朧中只見一個女子身影,便道:“你又在這里干甚么?”田伯光聽到那女子聲音正是儀琳,大喜叫道:“小……小師父,你來了,這可好啦。這直娘賊要……要害你的令狐大哥。”他本來想說:“直娘賊要害我”,但隨即轉念,這一個“我”,在儀琳心中毫無份量,當即改成了“你的令狐大哥”。儀琳聽得躺在地下的那人竟然是令狐沖,如何不急,忙縱身上前,叫道:“令狐大哥,是你嗎?”
  狄修見她全神貫注,對自己半點也不防備,左臂一屈,食指便往她脅下點去。手指正要碰到她衣衫,突然間后領一緊,身子已被人提起,離地數尺,狄修大駭,右肘向后撞去,卻撞了個空,跟著左足后踢,又踢了個空。他更是驚駭,雙手反過去擒拿,便在此時,咽喉中已被一只大手扼住,登時呼吸為艱,全身再沒半點力氣。
  令狐沖悠悠轉醒,只聽得一個女子聲音在焦急地呼喚:“令狐大哥,令狐大哥!”依稀似是儀琳的聲音。他睜開眼來,星光朦朧之下,眼前是一張雪白秀麗的瓜子臉,卻不是儀琳是誰?只聽得一個洪亮的聲音說道:“琳兒,這病鬼便是令狐沖么?”令狐沖循聲向上瞧去,不由得嚇了一跳,只見一個極肥胖,極高大的和尚,鐵塔也似的站在當地。這和尚身高少說也有七尺,左手平伸,將狄修凌空提起。狄修四肢軟垂,一動不動,也不知是死是活。
  儀琳道:“爹,他……他便是令狐大哥,可不是病夫。”她說話之時,雙目仍是凝視著令狐沖,眼光中流露出愛憐橫溢的神情,似欲伸手去撫摸他的面頰,卻又不敢。令狐沖大奇,心道:“你是個小尼姑,怎地叫這大和尚做爹?和尚有女兒,已是駭人聽聞,女兒是個小尼姑,更是奇上加奇了。”那胖大和尚呵呵笑道:“你日思夜想,掛念看這個令狐沖,我只道是個怎生高大了得的英雄好漢,卻原來是躺在地下裝死、受人欺侮不能還手的小膿包。這病夫,我可不要他做女婿。咱們別理他,這就走罷。”
  儀琳又羞又急,嗔道:“誰日思夜想了?你……你就是胡說八道。你要走,你自己走好了。你不要……不要……”下面這“不要他做女婿”這幾字,終究出不了口。令狐沖聽他既罵自己是“病夫”,又罵“膿包”,大是惱怒,說道:“你走就走,誰要你理了?”田伯光急叫:“走不得,走不得!”令狐沖道:“為甚么走不得!”田伯光道:“我的死穴要他來解,劇毒的解藥也在他身上,他如一走,我豈不嗚呼哀哉?”令狐沖道:“怕甚么?我說過陪你一起死,你毒發身亡,我立即自刎便是。”
  那胖大和尚哈哈大笑,聲震山谷,說道:“很好,很好,很好!原來這小子倒是個有骨氣的漢子。琳兒,他很對我胃口。不過,有一件事咱們還得問個明白,他喝酒不喝?”儀琳還未回答,令狐沖已大聲道:“當然喝,為甚么不喝?老子朝也喝,晚也喝,睡夢中也喝。你見了我喝酒的德性,包管氣死了你這戒葷、戒酒、戒殺、戒撒謊的大和尚!”那胖大和尚呵呵大笑,說道:“琳兒,你跟他說,爹爹的法名叫作甚么。”儀琳微笑道:“令狐大哥,我爹爹法名‘不戒’。他老人家雖然身在佛門,但佛門種種清規戒律,一概不守,因此法名叫作‘不戒’。你別見笑,他老人家喝酒吃葷,殺人偷錢,甚么事都干,而且還……還生了……生了個我。”說到這里,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令狐沖哈哈大笑,朗聲道:“這樣的和尚,才教人……才教人瞧著痛快。”說著想掙扎站起,總是力有未逮。儀琳忙伸手扶他起身。令狐沖笑道:“老伯,你既然甚么都干,何不索性還俗,還穿這和尚袍干甚么?”不戒道:“這個你就不知道了。我正因為甚么都干,這才做和尚的。我就像你這樣,愛上了一個美貌尼姑……”儀琳插口道:“爹,你又來隨口亂說了。”說這句話時,滿臉通紅,幸好黑夜之中,旁人瞧不清楚。不戒道:“大丈夫做事光明磊落,做就做了,人家笑話也好,責罵也好,我不戒和尚堂堂男子,又怕得誰來?”
  令狐沖和田伯光齊聲喝彩,道:“正是!”不戒聽得二人稱贊,大是高興,繼續說:“我愛上的那個美貌尼姑,便是她媽媽了。”
  令狐沖心道:“原來儀琳小師妹的爹爹是和尚,媽媽是尼姑。”不戒繼續道:“那時候我是個殺豬屠夫,愛上了她媽媽,她媽媽睬也不睬我,我無計可施,只好去做和尚。當時我心里想,尼姑和尚是一家人,尼姑不愛屠夫,多半會愛和尚。”儀琳啐道:“爹爹,你一張嘴便是沒遮攔,年紀這樣大了,說話卻還是像孩子一般。”
  不戒道:“難道我的話不對?不過我當時沒想到,做了和尚,可不能跟女人相好啦,連尼姑也不行,要跟她媽媽相好,反而更加難了,于是就不想做和尚啦。不料我師父偏說我有甚么慧根,是真正的佛門弟子,不許我還俗。她媽媽也胡里胡涂的被我真情感動,就這么生了個小尼姑出來。沖兒,你今日方便啦,要同我女兒小尼姑相好,不必做和尚。”令狐沖大是尷尬,心想:“儀琳師妹其時為田伯光所困,我路見不平,拔劍相助。她是恒山派清修的女尼,如何能和俗人有甚情緣瓜葛?她遣了田伯光和桃谷六仙來邀我相見,只怕是少年女子初次和男子相處,動了凡心。我務須盡快避開,倘若損及華山、恒山兩派的清譽,我雖死了,師父師娘也仍會怪責,靈珊小師妹會瞧我不起。”
  儀琳大是忸怩不安,說道:“爹爹,令狐大哥早就……早就有了意中人,如何會將旁人放在眼里,你……你……今后再也別提這事,沒的教人笑話。”
  不戒怒道:“這小子另有意中人?氣死我也,氣死我也!”右臂一探,一只蒲扇般的大手往令狐沖胸口抓去。令狐沖站也站不穩,如何能避,被他一把抓住,提了起來。不戒和尚左手抓住狄修后頸,右手抓住令狐沖胸口,雙臂平伸,便如挑擔般挑著兩人。令狐沖本就動彈不得,給他提在半空,便如是一只破布袋般,軟軟垂下。儀琳急叫:“爹爹,快放令狐大哥下來,你不放,我可要生氣啦。”不戒一聽女兒說到“生氣”兩字,登時怕得甚么似的,立即放下令狐沖,口中兀自喃喃:“他又中意哪一個美貌小尼姑了?真是豈有此理!”他自己愛上了美貌尼姑,便道世間除了美貌尼姑之外,別無可愛之人。
  儀琳道:“令狐大哥的意中人,是他的師妹岳小姐。”不戒大吼一聲,震得人人耳中嗡嗡作響,喝道:“甚么姓岳的姑娘?他媽的,不是美貌小尼姑嗎?哪有甚么可愛了?下次給我見到,一把捏死了這臭丫頭。”
  令狐沖心道:“這不戒和尚是個魯莽匹夫,和那桃谷六仙倒有異曲同工之妙。只怕他說得出,做得到,真要傷害小師妹,那便如何是好?”儀琳心中焦急,說道:“爹爹,令狐大哥受了重傷,你快設法給他治好了。另外的事,慢慢再說不遲。”不戒對女兒之言奉命唯謹,道:“治傷就治傷,那有甚么難處?”隨手將狄修向后一拋,大聲問令狐沖:“你受了甚么傷?”只聽得狄修“啊喲”連聲,從山坡上滾了下去。令狐沖道:“我給人胸口打了一掌,那倒不要緊……”不戒道:“胸口中掌,定是震傷了任脈……”令狐沖道:“我給桃谷……”不戒道:“任脈之中,并沒甚么桃谷。你華山派內功不精,不明其理。人身諸穴中雖有合谷穴,但那屬于手陽明大腸經,在拇指與食指的交界處,跟任脈全無干系。好,我給你治任脈之傷。”令狐沖道:“不,不,那桃谷六……”不戒道:“甚么桃谷六、桃谷七?全身諸穴,只有手三里、足三里、陰陵泉、絲空竹,哪里有桃谷六、桃谷七了?你不可胡言亂語。”隨手點了他的啞穴,說道:“我以精純內功,通你任脈的承漿、天突、膻中、鳩尾、巨闕、中脘、氣海、石門、關元、中極諸穴,包你力到傷愈,休息七八日,立時變成個鮮龍活跳的小伙子。”伸出兩只蒲扇般的大手,右手按在他下顎承漿穴上,左手按在他小腹中極穴上,兩股真氣,從兩處穴道中透了進去,突然之間,這兩股真氣和桃谷六仙所留下的六道真氣一碰,雙手險被震開。不戒大吃一驚,大聲叫了出來。儀琳忙問:“爹,怎么樣?”不戒道:“他身體內有幾道古怪真氣,一、二、三、四,共有四道,不對,又有一道,一共是五道,這五道真氣……啊哈又多了一道。他媽的,居然有六道之多!我這兩道真氣,就跟你他媽的六道真氣斗上一斗!看看到底是誰厲害。只怕還有,哈哈,這可熱鬧之極了!好玩,好玩!再來好了,哼,沒有了,是不是?只有六道,我不戒和尚他奶奶的又怕你這狗賊的何來?”他雙手緊緊按住令狐沖的兩處穴道,自己頭上慢慢冒出白氣,初時還大呼小叫,到后來內勁越運越足,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其實天色漸明,但見他頭頂白氣愈來愈濃,直如一團濃霧,將他一個大腦袋圍在其中。
  過了良久良久,不戒雙手一起,哈哈大笑,突然間大笑中絕,咕咚一聲,栽倒在地。

  儀琳大驚,叫道:“爹爹,爹爹。”忙搶過去將他扶起,但不戒身子實在太重,只扶起一半,兩人又一起坐倒。不戒全身衣褲都已被大汗濕透,口中不住喘氣,顫聲道:“我……我……他媽的……我……我……他媽的……”
  儀琳聽他罵出聲來,這才稍稍放心,問道:“爹,怎么啦?你累得很么?”不戒罵道:“他奶奶的,這小子之身體內有六道厲害的真氣,想跟老子……老子斗法。他奶奶的,老子催動真氣,將這六道邪門怪氣都給壓了下去,嘿嘿,你放心,這小子死不了。”儀琳芳心大慰,回過臉去,果見令狐沖慢慢站起身來。田伯光笑道:“大和尚的真氣當真厲害,便這么片刻之間,就治愈了令狐兄的重傷。”
  不戒聽他一贊,甚是喜歡,道:“你這小子作惡多端,本想一把捏死了你,總算你找到了令狐沖這小子,有點兒功勞,饒你一命,乖乖的給我滾罷。”
  田伯光大怒,罵道:“甚么叫做乖乖的給我滾?他媽的大和尚,你說的是人話不是?你說一個月之內給你找到令狐沖,便給我解開死穴,再給解藥解毒,這時候卻又來賴了。你不給解穴解毒,便是豬狗不如的下三濫臭和尚。”田伯光如此狠罵,不戒倒也并不惱怒,笑道:“瞧你這臭小子,怕死怕成這等模樣,生怕我不戒大師說話不算數,不給解藥。他媽的混小子,解藥給你。”說著伸手入懷,去取解藥,但適才使力過度,一只手不住顫抖,將瓷瓶拿在手中,幾次又掉在身上。儀琳伸手過去拿起,拔去瓶塞。不戒道:“給他三粒,服一粒后隔三天再服一粒,再隔六天后服第三粒,這九天中倘若給人殺了,可不干大和尚的事。”
  田伯光從儀琳手中取過解藥,說道:“大和尚,你逼我服毒,現下又給解藥,我不罵你已算客氣了,謝是不謝的。我身上的死穴呢?”不戒哈哈大笑,說道:“我點你的穴道,七天之后,早就自行解開了。大和尚倘若當真點了你死穴,你這小子還能活到今日?”田伯光早就察知身上穴道已解,聽了不戒這幾句話登時大為寬慰,又笑又罵:“他奶奶的,老和尚騙人。”轉頭向令狐沖道:“令狐兄,你和小師太一定有些言語要說,我去了,咱們后會有期。”說著一拱手,轉身走向下山的大路。令狐沖道:“田兄且慢。”田伯光道:“怎么?”令狐沖道:“田兄,令狐沖數次承你手下留情,交了你這朋友,有一件事我可要良言相勸。你若不改,咱們這朋友可做不長。”田伯光笑道:“你不說我也知道,你勸我從此不可再干奸淫良家婦女的勾當。好,田某聽你的話,天下蕩婦淫娃,所在多有,田某貪花好色,也不必定要去逼迫良家婦女,傷人性命。哈哈,令狐兄,衡山群玉院中的風光,不是妙得緊么?”令狐沖和儀琳聽他提到衡山群玉院,都不禁臉上一紅。田伯光哈哈大笑,邁步又行,腳下一軟,一個筋斗,骨碌碌的滾出老遠。他掙扎著坐起,取出一粒解藥吞入腹中,霎時間腹痛如絞,坐在地下,一時動彈不得。他知這是解治劇毒的應有之象,倒也并不驚恐。
  適才不戒和尚將兩道強勁之極的真氣注入令狐沖體內,壓制了桃谷六仙的六道真氣,令狐沖只覺胸口煩惡盡去,腳下勁力暗生,甚是歡喜,走向前去,向不戒恭恭敬敬的一揖,說道:“多謝大師,救了晚輩一命。”
  不戒笑嘻嘻的道:“謝倒不用,以后咱們是一家人了,你是我女婿,我是你丈人老頭,又謝甚么?”
  儀琳滿臉通紅,道:“爹,你……你又來胡說了。”不戒奇道:“咦!為甚么胡說?你日思夜想的記掛著他,難道不是想嫁給他當老婆?就算嫁不成,難道不想跟他生個美貌的小尼姑?”儀琳啐道:“老沒正經,誰又……誰又……”便在此時,只聽得山道上腳步聲響,兩人并肩上山,正是岳不群和岳靈珊父女。令狐沖一見又驚又喜,忙迎將上去,叫道:“師父,小師妹,你們又回來啦!師娘呢?”岳不群突見令狐沖精神健旺,渾不似昨日奄奄一息的模樣,甚是歡喜,一時無暇尋問,向不戒和尚一拱手,問道:“這位大師上下如何稱呼?光臨敝處,有何見教?”不戒道:“我叫做不戒和尚,光降敝處,是找我女婿來啦。”說著向令狐沖一指。他是屠夫出身,不懂文謅謅的客套,岳不群謙稱“光降敝處”,他也照樣說“光降敝處”。岳不群不明他底細,又聽他說甚么“找女婿來啦”,只道有意戲侮自己,心中惱怒,臉上卻不動聲色,淡淡的道:“大師說笑了。”見儀琳上來行禮,說道:“儀琳師侄,不須多禮。你來華山,是奉了師尊之命么?”儀琳臉上微微一紅,道:“不是。我……我……”岳不群不再理她,向田伯光道:“田伯光,哼!你好大膽子!”田伯光道:“我跟你徒弟令狐沖很說得來,挑了兩擔酒上山,跟他喝個痛快,那也用不著多大膽子。”岳不群臉色愈益嚴峻,道:“酒呢?”田伯光道:“早在思過崖上跟他喝得干干凈凈了。”岳不群轉向令狐沖,問道:“此言不虛?”令狐沖道:“師父,此中原委,說來話長,待徒兒慢慢稟告。”岳不群道:“田伯光來到華山,已有幾日?”令狐沖道:“約莫有半個月。”岳不群道:“這半個月中,他一直便在華山之上?”令狐沖道:“是。”岳不群厲聲道:“何以不向我稟明?”令狐沖道:“那時師父師娘不在山上。”岳不群道:“我和師娘到哪里去了?”令狐沖道:“到長安附近,去追殺田君。”

  岳不群哼了一聲,說道:“田君,哼,田君!你既知此人積惡如山,怎地不拔劍殺他?就算斗他不過,也當給他殺了,何以貪生怕死,反而和他結交?”
  田伯光坐在地下,始終無法掙扎起身,插嘴道:“是我不想殺他,他又有甚么法子?難道他斗我不過,便在我面前拔劍自殺?”岳不群道:“在我面前,也有你說話的余地?”向令狐沖道:“去將他殺了!”岳靈珊忍不住插口道:“爹,大師哥身受重傷,怎能與人爭斗?”岳不群道:“難道人家便沒有傷?你擔甚么心,明擺著我在這里,豈能容這惡賊傷我門下弟子?”他素知令狐沖狡譎多智,生平嫉惡如仇,不久之前又曾在田伯光刀下受傷,若說竟去和這大淫賊結交為友,那是決計不會,料想他是斗力不勝,便欲斗智,眼見田伯光身受重傷,多半便是這個大弟子下的手,因此雖聽說令狐沖和這淫賊結交,倒也并不真怒,只是命他過去將之殺了,既為江湖上除一大害,也成孺子之名,料得田伯光重傷之余,縱然能與令狐沖相抗,卻抵擋不住自己輕輕的一下彈指。不料令狐沖卻道:“師父,這位田兄已答應弟子,從此痛改前非,再也不做污辱良家婦女的勾當。弟子知他言而有信,不如……”岳不群厲聲道:“你……你怎知他言而有信?跟這等罪該萬死的惡賊,也講甚么言而有信,言而無信?他這把刀下,曾傷過多少無辜人命?這種人不殺,我輩學武,所為何來?珊兒,將佩劍交給大師哥。”岳靈珊應道:“是!”拔出長劍,將劍柄向令狐沖遞去。令狐沖好生為難,他從來不敢違背師命,但先前臨死時和田伯光這么一握手,已是結交為友,何況他確已答應改過遷善,這人過去為非作歹,說過了的話卻必定算數,此時殺他,未免不義。他從岳靈珊手中接過劍來,轉身搖搖晃晃的向田伯光走去,走出十幾步,假裝重傷之余突然間兩腿無力,左膝一曲,身子向前直撲出去,撲的一聲,長劍插入了自己左邊的小腿。這一下誰也意料不到,都是驚呼出來。儀琳和岳靈珊同時向他奔去。儀琳只跨出一步,便即停住,心想自己是佛門弟子,如何可以當眾向一個青年男子這等情切關心?岳靈珊卻奔到了令狐沖身旁,叫道:“大師哥,你怎么了?”令狐沖閉目不答。岳靈珊握住劍柄,拔起長劍,創口中鮮血直噴。她隨手從懷中取出本門金創藥,敷在令狐沖腿上創口,一抬頭,猛見儀琳俏臉全無血色,滿臉是關注已極的神氣。岳靈珊心頭一震:“這小尼姑對大師哥竟這等關懷!”她提劍站起,道:“爹,讓女兒去殺了這惡賊。”
  岳不群道:“你殺此惡賊,沒的壞了自己名頭。將劍給我!”田伯光淫賊之名,天下皆知,將來江湖傳言,都說田伯光死于岳家小姐之手,定有不肖之徒加油添醬,說甚么強奸不遂之類的言語。岳靈珊聽父親這般說,當即將劍柄遞了過去。岳不群卻不接劍,右手一拂,裹住了長劍。不戒和尚見狀,叫道:“使不得!”除下兩只鞋子在手。但見岳不群袖刀揮出,一柄長劍向著十余丈外的田伯光激飛過去。不戒已然料到,雙手力擲,兩只鞋子分從左右也是激飛而出。劍重鞋輕,長劍又先揮出,但說也奇怪,不戒的兩只僧鞋竟后發先至,便兜了轉來,搶在頭里,分從左右勾住了劍柄,硬生生拖轉長劍,又飛出數丈,這才力盡,插在地下。兩只僧鞋兀自掛在劍柄之上,隨著劍身搖晃不已。不戒叫道:“糟糕!糟糕!琳兒,爹爹今日為你女婿治傷,大耗內力,這把長劍竟飛了一半便掉將下來。本來該當飛到你女婿的師父面前兩尺之處落下,嚇他一大跳,唉!你和尚爹爹這一回丟臉之極,難為情死了。”
  儀琳見岳不群臉色極是不善,低聲道:“爹,別說啦。”快步過去,在劍柄上取下兩只僧鞋,拔起長劍,心下躊躇,知道令狐沖之意是不欲刺殺田伯光,倘若將劍交還給岳靈珊,她又去向田伯光下手,豈不是傷了令狐沖之心?岳不群以袖功揮出長劍,滿擬將田伯光一劍穿心而過,萬不料不戒和尚這兩只僧鞋上竟有如許力道,而勁力又巧妙異常。這和尚大叫大嚷,對小尼姑自稱爹爹,叫令狐沖為女婿,胡言亂語,顯是個瘋僧,但武功可當真了得,他還說適才給令狐沖治傷,大耗內力,若非如此,豈不是更加厲害?雖然自己適才衣袖這一拂之中未用上紫霞神功,若是使上了,未必便輸于和尚,但名家高手,一擊不中,怎能再試?他雙手一拱,說道:“佩服,佩服。大師既一意回護著這個惡賊,在下今日倒不便下手了。大師意欲如何?”
  儀琳聽他說今日不會再殺田伯光,當即雙手橫捧長劍,走到岳靈珊身前,微微躬身,道:“姊姊,你……”岳靈珊哼的一聲,抓住劍柄,眼睛瞧也不瞧,順手擦的一聲,便即還劍入鞘,手法干凈利落之極。
  不戒和尚呵呵大笑,道:“好姑娘,這一下手法可帥得很哪。”轉頭向令狐沖道:“小女婿兒,這就走罷。你師妹俊得很,你跟她在一塊兒,我可不大放心。”
  令狐沖道:“大師愛開玩笑,只是這等言語有損恒山、華山兩派令譽,還請住口。”不戒愕然道:“甚么?好容易找到你,救活了你性命,你又不肯娶我女兒了?”令狐沖正色道:“大師相救之德,令狐沖終身不敢或忘。儀琳師妹恒山派門規精嚴,大師再說這等無聊笑話,定閑、定逸兩位師太臉上須不好看。”不戒搔頭道:“琳兒,你……你……你這個女婿兒到底是怎么搞的?這……這不是莫名其妙么?”儀琳雙手掩面,叫道:“爹,別說啦,別說啦!他自是他,我自是我,有……有……有甚么干系了?”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向山下疾奔而去。不戒和尚更是摸不著頭腦,呆了一會,道:“奇怪,奇怪!見不到他時,拚命要見。見到他時,卻又不要見了。就跟她媽媽一模一樣,小尼姑的心事,真是猜想不透。”眼見女兒越奔越遠,當即追了下去。田伯光支撐著站起,向令狐沖道:“青山不改,綠水長流!”轉過身來,踉蹌下山。岳不群待田伯光遠去,才道:“沖兒,你對這惡賊,倒挺有義氣啊,寧可自刺一劍,也不肯殺他。”令狐沖臉有慚色,知道師父目光銳利,適才自己這番做作瞞不過他,只得低頭說道:“師父,此人行止雖然十分不端,但一來他已答應改過遷善,二來他數次曾將弟子制住,卻始終留情不殺。”岳不群冷笑道:“跟這種狼心狗肺的賊子也講道義,你一生之中,苦頭有得吃了。”他對這個大弟子一向鐘愛,見他居然重傷不死,心下早已十分歡喜,剛才他假裝跌倒,自刺其腿,明知是詐,只是此人從小便十分狡獪,岳不群知之已稔,也不十分深究,再加令狐沖對不戒和尚這番言語應付得體,頗洽己意,田伯光這樁公案,暫且便擱下了,伸手說道:“書呢?”令狐沖見師父和師妹去而復返,便知盜書事發,師父回山追索,此事正是求之不得,說道:“在六師弟處。小師妹為救弟子性命,一番好意,師父請勿怪責。但未奉師父之命,弟子便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伸手碰那秘笈一碰,秘笈上所錄神功,更是只字不敢入眼。”
  岳不群臉色登和,微笑道:“原當如此。我也不是不肯傳你,只是本門面臨大事,時機緊迫,無暇從容指點,但若任你自習,只怕誤入歧途,反有不測之禍。”頓了一頓,續道:“那不戒和尚瘋瘋癲癲,內功倒甚是高明,是他給你化解了身體內的六道邪氣么?現下覺得怎樣?”令狐沖道:“弟子體內煩惡盡消,種種炙熱冰冷之苦也已除去,不過周身沒半點力氣。”岳不群道:“重傷初愈,自是乏力。不戒大師的救命之恩,咱們該當圖報才是。”令狐沖應道:“是。”岳不群回上華山,一直擔心遇上桃谷六仙,此刻不見他們蹤跡,心下稍定,但也不愿多所逗留,道:“咱們會同大有,一起去嵩山罷。沖兒,你能不能長途跋涉?”令狐沖大喜,連聲道:“能,能,能!”師徒三人來到正氣堂旁的小舍外。岳靈珊快步在前,推門進內,突然間“啊”的一聲,尖叫出來,聲音充滿了驚怖。岳不群和令狐沖同時搶上,向內望時,只見陸大有直挺挺的躺在地下不動。令狐沖笑道:“師妹勿驚,是我點倒他的。”岳靈珊道:“倒嚇了我一跳,干么點倒了六猴兒?”令狐沖道:“他也是一番好意,見我不肯觀看秘笈,便念誦秘笈上的經文給我聽,我阻止不住,只好點倒了他,他怎么……”突然之間,岳不群“咦”的一聲,俯身一探陸大有的鼻息,又搭了搭他的脈搏,驚道:“他怎么……怎么會死了?沖兒,你點了他甚么穴道?”
  令狐沖聽說陸大有竟然死了,這一下嚇得魂飛天外,身子晃了幾晃,險些暈去,顫聲道:“我……我……”伸手去摸陸大有的臉頰,觸手冰冷,死去已然多時,忍不住哭出聲來,叫道:“六……六師弟,你當真死了?”岳不群道:“書呢?”令狐沖淚眼模糊的瞧出來,不見了那部《紫霞秘笈》,也道:“書呢?”忙伸手到陸大有尸身的懷里一搜,并無影蹤,說道:“弟子點倒他時,記得見到那秘笈翻開了攤在桌上,怎么會不見了?”岳靈珊在炕上、桌旁、門角、椅底,到處尋找,卻哪里有《紫霞秘笈》的蹤跡?這是華山派內功的無上典籍,突然失蹤,岳不群如何不急?他細查陸大有的尸身,并無一處致命的傷痕,再在小舍前后與屋頂踏勘一遍,也無外人到過的絲毫蹤跡,尋思:“既無外人來過,那決不是桃谷六仙或不戒和尚取去的了。”厲聲問道:“沖兒,你到底點的是甚么穴道?”
  令狐沖雙膝一曲,跪在師父面前,道:“弟子生怕重傷之余,手上無力,是以點的是膻中要穴,沒想到……沒想到竟然失手害死了六師弟。”一探手,拔出陸大有腰間的長劍,便往自己頸中刎去。
  岳不群伸手一彈,長劍遠遠飛開,說道:“便是要死,也得先找到了《紫霞秘笈》。你到底把秘笈藏到哪里去了?”令狐沖心下一片冰涼,心想:“師父竟然疑心我藏起了《紫霞秘笈》。”呆了一呆,說道:“師父,這秘笈定是為人盜去,弟子說甚么也要追尋回來,一頁不缺,歸還師父。”岳不群心亂如麻,說道:“要是給人抄錄了,或是背熟了,縱然一頁不缺的得回原書,本門的上乘武功,也從此不再是獨得之秘了。”他頓了一頓,溫言說道:“沖兒,倘若是你取去的,你交了出來,師父不責備你便是。”
  令狐沖呆呆的瞧著陸大有的尸身,大聲道:“師父,弟子今日立下重誓,世上若有人偷窺了師父的《紫霞秘笈》,有十個弟子便殺他十個,有一百個便殺他一百個。師父倘若仍然疑心是弟子偷了,請師父舉掌擊斃便是。”
  岳不群搖頭道:“你起來!你既說不是,自然不是了。你和大有向來交好,當然不是故意殺他。那么這部秘笈,到底是誰偷了去呢?”眼望窗外,呆呆的出神。
  岳靈珊垂淚道:“爹,都是女兒不好,我……我自作聰明,偷了爹爹的秘笈,哪知道大師哥決意不看,反而害了六師哥的性命。女兒……女兒說甚么也要去找回秘笈。”岳不群道:“咱們四下再找一遍。”這一次三人將小舍中每一處都細細找過了,秘笈固然不見,也沒發現半點可疑的線索。岳不群對女兒道:“此事不可聲張,除了我跟你娘說明之外,向誰也不能提及。咱們葬了大有,這就下山去罷。”令狐沖見到陸大有尸體的臉孔,忍不住又悲從中來,尋思:“同門諸師弟之中,六師弟對我情誼最深,哪知道我一個失手,竟會將他點斃。這件事實在萬萬料想不到,就算我毫沒受傷,這樣一指也決計不會送了他性命,莫非因為我體內有了桃谷六仙的邪門真氣,因而指力便異乎尋常么?就算如此,那《紫霞秘笈》卻何以又會不翼而飛?這中間的蹊蹺,當真猜想不透。師父對我起疑,辯白也是無用,說甚么也要將這件事查個水落石出,那時再行自刎以謝六師弟便了。”他拭了眼淚,找把鋤頭,挖坑埋葬陸大有的尸體,直累得全身大汗,氣喘不已,還是岳靈珊在旁相助,這才安葬完畢。三人來到白馬廟,岳夫人見令狐沖性命無礙,隨伴前來,自是不勝之喜。岳不群悄悄告知陸大有身亡、《紫霞秘笈》失蹤的訊息,岳夫人又凄然下淚。《紫霞秘笈》失蹤雖是大事,但在她想來,丈夫早已熟習,是否保有秘笈,已大不相干。可是陸大有在華山派門下已久,為人隨和,一旦慘亡,自是傷心難過。眾弟子不明緣由,只是見師父、師娘、大師哥和小師妹四人都神色郁郁,誰也不敢大聲談笑。
  當下岳不群命勞德諾雇了兩輛大車,一輛由岳夫人和岳靈珊乘坐,另一輛由令狐沖躺臥其中養傷,一行向東,朝嵩山進發。這日行至韋林鎮,天已將黑,鎮上只有一家客店,已住了不少客人,華山派一行人有女眷,借宿不便。岳不群道:“咱們再趕一程路,到前面鎮上再說。”哪知行不到三里路,岳夫人所乘的大車脫了車軸,無法再走。岳夫人和岳靈珊只得從車中出來步行。施戴子指著東北角道:“師父,那邊樹林中有座廟宇,咱們過去借宿可好?”岳夫人道:“就是女眷不便。”岳不群道:“戴子,你過去問一聲,倘若廟中和尚不肯,那就罷了,不必強求。”施戴子應了,飛奔而去。不多時便奔了回來,遠遠叫道:“師父,是座破廟,沒有和尚。”眾人大喜。陶鈞、英白羅、舒奇等年幼弟子當先奔去。
  岳不群、岳夫人等到得廟外時,只見東方天邊烏云一層層的堆將上來,霎時間天色便已昏黑。岳夫人道:“幸好這里有一座破廟,要不然途中非遇大雨不可。”走進大殿,只見殿上供的是一座青面神像,身披樹葉,手持枯草,是嘗百草的神農氏藥王菩薩。岳不群率領眾弟子向神像行了禮,還沒打開鋪蓋,電光連閃,半空中忽喇喇的打了個霹靂,跟著黃豆大的雨點灑將下來,只打得瓦上刷刷直響。
  那破廟到處漏水,眾人鋪蓋也不打開了,各尋干燥之地而坐。高根明、梁發和三名女弟子自去做飯。岳夫人道:“今年春雷響得好早,只怕年成不好。”
  令狐沖在殿角中倚著鐘架而坐,望著檐頭雨水傾倒下來,宛似一張水簾,心想:“倘若六師弟健在,大家有說有笑,那便開心得多了。”這一路上他極少和岳靈珊說話,有時見她和林平之在一起,更加避得遠遠的,心中常想:“小師妹拚著給師父責罵,盜了《紫霞秘笈》來給我治傷,足見對我情義深厚。我只盼她一生快樂。我決意找到秘笈之后,便自刎以謝六師弟,豈可再去招惹于她?她和林師弟正是對壁人,但愿她將我忘得干干凈凈,我死之后,她眼淚也不流一滴。”心中雖這么想,可是每當見她和林平之并肩同行、娓娓而談之際,胸中總是酸楚難當。這時藥王廟外大雨傾盆,眼見岳靈珊在殿上走來走去,幫著燒水做飯,她目光每次和林平之相對,兩人臉上都露出一絲微笑。這情景他二人只道旁人全沒注意,可是每一次微笑,從沒逃過令狐沖的眼去。他二人相對一笑,令狐沖心中便是一陣難受,想要轉過了頭不看,但每逢岳靈珊走過,他總是情不自禁的要向她瞥上一眼。
  用過晚飯后,各人分別睡臥。那雨一陣大,一陣小,始終不止,令狐沖心下煩亂,一時難以入睡,聽得大殿上鼻息聲此起彼落,各人均已沉沉睡去。
  突然東南方傳來一片馬蹄聲,約有十余騎,沿著大道馳來。令狐沖一凜:“黑夜之中,怎地有人冒雨奔馳?難道是沖著我們來么?”他坐起身來,只聽岳不群大聲喝道:“大家別作聲。”過不多時,那十余騎在廟外奔了過去。這時華山派諸人都已全醒轉,各人手按劍柄防敵,聽得馬蹄聲越過廟外,漸漸遠去,各人松了口氣,正欲重行臥倒,卻聽得馬蹄聲又兜了轉來。十余騎馬來到廟外,一齊停住。
  只聽得一個清亮的聲音叫道:“華山派岳先生在廟里么?咱們有一事請教。”令狐沖是本門大弟子,向來由他出面應付外人,當即走到門邊,把閂開門,說道:“夤夜之際,是哪一路朋友過訪?”望眼過去,但見廟外一字排開十五騎人馬,有六七人手中提著孔明燈,齊往令狐沖臉上照來。
  黑暗之中六七盞燈同時迎面照來,不免耀眼生花,此舉極是無理,只這么一照,已顯得來人充滿了敵意。令狐沖睜大了眼,卻見來人個個頭上戴了個黑布罩子,只露出一對眼睛,心中一動:“這些人若不是跟我們相識,便是怕給我們記得了相貌。”只聽左首一人說道:“請岳不群岳先生出見。”令狐沖道:“閣下何人?請示知尊姓大名,以便向敝派師長稟報。”那人道:“我們是何人,你也不必多問。你去跟你師父說,聽說華山派得到了福威鏢局的《辟邪劍譜》,要想借來一觀。”令狐沖氣往上沖,說道:“華山派自有本門武功,要別人的《辟邪劍譜》何用?別說我們沒有得到,就算得到了,閣下如此無理強索,還將華山派放在眼里么?”那人哈哈大笑,其余十四人也都跟著大笑,笑聲從曠野中遠遠傳了開去,聲音洪亮,顯然每一個人都是內功不弱。令狐沖暗暗吃驚:“今晚又遇上了勁敵,這一十五個人看來人人都是好手,卻不知是甚么來頭?”
  眾人大笑聲中,一人朗聲說道:“聽說福威鏢局姓林的那小子,已投入了華山派門下。素仰華山派君子劍岳先生劍術神通,獨步武林,對那《辟邪劍譜》自是不值一顧。我們是江湖上無名小卒,斗膽請岳先生賜借一觀。”那十四人的笑聲呵呵不絕,但這一人的說話仍然清晰洪亮,未為嘈雜之聲所掩,足見此人內功比之余人又勝了一籌。
  令狐沖道:“閣下到底是誰?你……”這幾個字卻連自己也無法聽見,心中一驚,隨即住口,暗忖:“難道我十多年來所練內功,居然一點也沒剩下?”他自下華山之后,曾數度按照本門心法修習內功,但稍一運氣,體內便雜息奔騰,無法調御,越想控制,越是氣悶難當,若不立停內息,登時便會暈了過去。練了數次,均是如此,當下便向師父請教,但岳不群只是冷冷的瞧他一眼,并不置答。令狐沖當時即想:“師父定是疑心我吞沒《紫霞秘笈》,私自修習。那也不必辯白。反正我已命不久長,又去練這內功作甚?”此后便不再練。不料此刻提氣說話,竟被對方的笑聲壓住了,一點聲音也傳不出去。卻聽得岳不群清亮的聲音從廟中傳了出來:“各位均是武林中的成名人物,怎地自謙是無名小卒?岳某素來不打誑語,林家《辟邪劍譜》,并不在我們這里。”他說這幾句話時運上了紫霞神功,夾在廟外十余人的大笑聲中,廟里廟外,仍然無人不聽得清清楚楚,他說得輕描淡寫,和平時談話殊無分別,比之那人力運中氣的大聲說話,顯得遠為自然。只聽得另一人粗聲說道:“你自稱不在你這里,卻到哪里去了?”岳不群道:“閣下憑甚么問這句話?”那人道:“天下之事,天下人管得。”岳不群冷笑一聲,并不答話。那人大聲道:“姓岳的,你到底交不交出來?可莫要敬酒不吃吃罰酒。你不交出來,咱們只好動粗,要進來搜了。”
  岳夫人低聲道:“女弟子們站在一塊,背靠著背,男弟子們,拔劍!”刷刷刷刷聲響,眾人都拔出了長劍。令狐沖站在門口,手按劍柄,還未拔劍,已有兩人一躍下馬,向他沖了過來。令狐沖身子一側,待要拔劍,只聽一人喝道:“滾開!”抬腿將他踢了個筋斗,遠遠摔了出去。令狐沖直飛出數丈之外,跌在灌木叢中。他頭腦中一片混亂,心道:“他這一踢力道也不如何厲害,怎地我下盤竟然輕飄飄的沒半點力氣?”掙扎著待要坐起,突然胸腹間熱血翻涌,七八道真氣盤旋來去,在體內相互沖突碰撞,教他便要移動一根手指也是不能。令狐沖大驚,張嘴大叫,卻叫不出半點聲息,這情景便如著了魔魘,腦子甚是清醒,可就絲毫動彈不得。耳聽得兵器撞碰之聲錚錚不絕,師父、師娘、二師弟等人已沖到廟外,和七八個蒙面人斗在一起,另有幾個蒙面人卻已闖入了廟內,一陣陣叱喝之聲,從廟門中傳出來,還夾著幾下女子的呼叱聲音。這時雨勢又已轉大,幾盞孔明燈拋在地下,發出淡淡黃光,映著劍光閃爍,人影亂晃。
  過不多時,只聽得廟中傳出一聲女子的慘呼,令狐沖更是焦急,敵人都是男子,這聲女子慘呼,自是師妹之中有人受了傷,眼見師父舞動長劍,以一敵四,師娘則在和兩個敵人纏斗。他知師父師娘劍術極精,雖以少敵多,諒必不會敗落。二師弟勞德諾大聲叱喝,也是以一擋二,他兩個敵人均使單刀,從兵器撞碰聲中聽來,顯是臂力沉雄,時候一長,勞德諾勢難抵擋。眼見己方三人對抗八名敵人,形勢已甚險惡,廟內情景只怕更是兇險。師弟師妹人數雖眾,卻無一高手,耳聽得慘呼之聲連連,多半已有幾人遭了毒手。他越焦急,越是使不出半分力氣,不住暗暗禱祝:“老天爺保佑,讓我有半個時辰恢復力道,令狐沖只須進得廟中,自當力護小師妹周全,我便給敵人碎尸萬段,身遭無比酷刑,也是心甘情愿。”他強自掙扎,又運內息,陡然間六道真氣一齊沖向胸口,跟著又有兩道真氣自上而下,將六道真氣壓了下去,登時全身空蕩蕩地,似乎五臟六腑全都不知去向,肌膚血液也都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心頭登時一片冰冷,暗叫:“罷了,罷了!原來如此。”這時他方才明白,桃谷六仙競以真氣替他療傷,六道真氣分從不同經脈中注入,內傷固然并未治好,而這六道真氣卻停留在他體內,郁積難宣。偏生遇上了內功甚高而性子急躁的不戒和尚,強行以兩道真氣將桃谷六仙的真氣壓了下去,一時之間,似乎他內傷已愈,實則是他體內更多了兩道真氣,相互均衡抵制,使得他舊習內功半點也不留存,竟然成了廢人。他胸口一酸,心想:“我遭此不測,等于是廢去了我全身武功,今日師門有難,我竟然出不了半分力氣。令狐沖身為華山派大弟子,眼睜睜的躺在地下,聽憑師父、師娘受人欺辱,師弟、師妹為人宰割,當真是枉自為人了。好,我去和小師妹死在一塊。”他知道只消稍一運氣,牽動體內八道真氣,全身便無法動彈,當下氣沉丹田,絲毫不運內息,果然便能移動四肢,當下慢慢站起身來,緩緩抽出長劍,一步一步走進廟中。一進廟門,撲鼻便聞到一陣血腥氣,神壇上亮著兩盞孔明燈,但見梁發、施戴子、高根明諸師弟正自和敵人浴血苦戰,幾名師弟、師妹躺在地下,不知死活。岳靈珊和林平之正并肩和一個蒙面敵人相斗。
  岳靈珊長發披散,林平之左手持劍,顯然右手已為敵人所傷。那蒙面人手持一根短槍,槍法矯夭靈活,林平之連使三招“蒼松迎客”,才擋住了他攻勢,苦在所學劍法有限,只見敵人短槍一起,槍上紅纓抖開,耀眼生花,噗的一聲,林平之右肩中槍。岳靈珊急刺兩劍,逼得敵人退開一步,叫道:“小林子,快去裹傷。”林平之道:“不要緊!”刺出一劍,腳步已然踉蹌。那蒙面人一聲長笑,橫過槍柄,拍的一聲響,打在岳靈珊腰間。岳靈珊右手撒劍,痛得蹲下身去。令狐沖大驚,當即持劍搶上,提氣挺劍刺出,劍尖只遞出一尺,內息上涌,右臂登時軟軟的垂了下來。那蒙面人眼見劍到,本待側身閃躲,然后還他一槍,哪知他這一劍刺不到一尺,手臂便垂了下來。那蒙面人微感詫異,一時不加細想,左腿橫掃,將令狐沖從廟門中踢了出去。砰的一聲,令狐沖摔入了廟外的水潭。大雨兀自滂沱,他口中、眼中、鼻中、耳中全是泥漿,一時無法動彈,但見勞德諾已被人點倒,本來和他對戰的兩敵已分別去圍攻岳不群夫婦。過不多時,廟中又擁出兩個敵人,變成岳不群獨斗七人,岳夫人力抗三敵的局面。
  只聽得岳夫人和一個敵人齊聲呼叱,兩人腿上同時受傷。那敵人退了下去,岳夫人眼前雖少了一敵,但腿上被重重砍了一刀,受傷著實不輕,又拆得幾招,肩頭被敵人刀背擊中,委頓在地。兩個蒙面人哈哈大笑,在她背心上點了幾處穴道。這時廟中群弟子相繼受傷,一一被人制服。來攻之敵顯是另有圖謀,只將華山群弟子打倒擒獲,或點其穴道,卻不傷性命。十五人團團圍在岳不群四周,八名好手分站八方,與岳不群對戰,余下七人手中各執孔明燈,將燈火射向岳不群雙眼。華山派掌門內功雖深,劍術雖精,但對戰的八人均屬好手,七道燈光迎面直射,更令他難以睜眼。他知道今日華山派已然一敗涂地,勢將在這藥王廟中全軍覆沒,但仍揮劍守住門戶,氣力悠長,劍法精嚴,燈火射到之時,他便垂目向下,八個敵人一時倒也奈何他不得。
  一名蒙面人高聲叫道:“岳不群,你投不投降?”岳不群朗聲道:“岳某寧死不辱,要殺便殺。”那人道:“你不投降,我先斬下你夫人的右臂!”說著提起一柄厚背薄刃的鬼頭刀,在孔明燈照射之下,刀刃上發出幽幽藍光,刀鋒對住了岳夫人的肩頭。岳不群微一遲疑:“難道聽憑師妹斷去一臂?”但隨即心想:“倘若棄劍投降,一般的受他們欺凌虐辱,我華山派數百年的令名,豈可在我手中葬送?”突然間吸一口氣,臉上紫氣大盛,揮劍向左首的漢子劈去。那漢子舉刀擋格,豈知岳不群這一劍伴附著紫霞神功,力道強勁,那刀竟然被長劍逼回,一刀一劍,同時砍上他右臂,將他右臂砍下了兩截,鮮血四濺。那人大叫一聲,摔倒在地。
  岳不群一招得手,嗤的一劍,又插入了另一名敵人左腿,那人破口大罵,退了下去。和他對戰的少了二人,但情勢并不稍緩,驀地里噗的一聲,背心中了一記鏈子錘,連攻三劍,才驅開敵人,忍不住一口鮮血噴出。眾敵齊聲歡呼:“岳老兒受了傷,累也累死了他!”和他對戰的六人眼見勝算在握,放開了圈子,這一來,岳不群更無可乘之機。
  蒙面敵人一共一十五人,其中三人為岳不群夫婦所傷,只一個被斬斷手臂的傷得極重,其余二人傷腿,并無大礙,手中提著孔明燈,不住口的向岳不群嘲罵。
  岳不群聽他們口音南北皆有,武功更雜,顯然并非一個門派,但趨退之余,相互間又默契甚深,并非臨時聚在一起,到底是甚么來歷?實是猜想不透,最奇的是,這一十五人無一是弱者,以自己在江湖上見聞之博,不該一十五名武功好手竟然連一個也認不出來,但偏偏便摸不著半點頭腦。他拿得定這些人從未和自己交過手,絕無仇冤,難道真是為了《辟邪劍譜》,才如此大舉來和華山派為難么?他心中思忖,手上卻絲毫不懈,紫霞神功施展出來,劍尖末端隱隱發出光芒,十余招后又有一名敵人肩頭中劍,手中鋼鞭跌落在地,圈外另一名蒙面人搶了過來,替了他出去,這人手持鋸齒刀,兵刃沉重,刀頭有一彎鉤,不住去鎖拿岳不群手中長劍。岳不群內力充沛,精神愈戰愈長,突然間左手反掌,打中一人胸口,喀喇一聲響,打斷了他兩根肋骨,那人雙手所持的鑌鐵懷杖登時震落在地。
  不料這人勇悍絕倫,肋骨一斷,奇痛徹心,反而激起了狂怒,著地滾進,張開雙臂便抱住了岳不群的左腿。岳不群吃了一驚,揮劍往他背心劈落,旁邊兩柄單刀同時伸過來格開。岳不群長劍未能砍落,右腳便往他頭上踢去。那人是個擒拿好手,左臂長出,連他右腿也抱住了,跟著一滾。岳不群武功再強,也已無法站定,登時摔倒。頃刻之間,單刀、短槍、鏈子錘、長劍,諸般兵刃同時對準了他頭臉喉胸諸處要害。岳不群一聲嘆息,松手撤劍,閉目待死,只覺腰間、脅下、喉頭、左乳各處,被人以重手點了穴道,跟著兩個蒙面人拉著他站起。一個蒼老的聲音說道:“君子劍岳先生武功卓絕,果然名不虛傳,我們合十五人之力對付你一人,還鬧得四五人受傷,這才將你擒住,嘿嘿,佩服,佩服!老朽跟你單打獨斗,那是斗不過你的了。不過話得說回來,我們有十五人,你們卻有二十余人,比較起來,還是你華山派人多勢眾。我們今晚以少勝多,打垮了華山派,這一仗也算勝得不易,是不是?”其余蒙面人都道:“是啊,勝來著實不易。”那老者道:“岳先生,我們和你無冤無仇,今晚冒昧得罪,只不過想借那《辟邪劍譜》一觀。這劍譜嗎,本來也不是你華山派的,你千方百計的將福威鏢局的林家少年收入門下,自然是在圖謀這部劍譜了。這件事太也不夠光明正大,武林同道聽了,人人十分憤怒。老朽好言相勸,你還是獻了出來罷!”岳不群大怒,說道:“岳某既然落入你手,要殺便殺,說這些廢話作甚?岳不群為人如何,江湖上眾皆知聞,你殺岳某容易,想要壞我名譽,卻是作夢!”
  一名蒙面人哈哈大笑,大聲道:“壞你名譽不容易么?你的夫人、女兒和幾個女弟子都相貌不錯,我們不如大伙兒分了,娶了作小老婆!哈哈,這一下,你岳先生在武林中可就大名鼎鼎了。”其余蒙面人都跟著大笑,笑聲中充滿了淫猥之意。岳不群只氣得全身發抖。只見幾名蒙面人將一眾男女弟子從廟中推了出來。眾弟子都給點中了穴道,有的滿臉鮮血,有的一到廟外便即跌倒,顯是腿腳受傷。
  那蒙面老者說道:“岳先生,我們的來歷,或許你已經猜到了三分,我們并不是武林中甚么白道上的英雄好漢,沒甚么事做不出來。眾兄弟有的好色成性,倘若得罪了尊夫人和令愛,于你面上可不大光彩。”
  岳不群叫道:“罷了,罷了!閣下既然不信,盡管在我們身上搜索便是,且看有甚么《辟邪劍譜》!”
  一名蒙面人笑道:“我勸你還是自己獻出來的好。一個個搜將起來,搜到你老婆、閨女身上,未必有甚么好看。”林平之大聲叫道:“一切禍事,都是由我林平之身上而起。我跟你們說,我福建林家,壓根兒便沒甚么《辟邪劍譜》,信與不信,全由你們了。”說著從地下拾起一根被震落的鑌鐵懷杖,猛力往自己額上擊落。只是他雙臂已被點了穴道,出手無力,嗒的一聲,懷杖雖然擊在頭上,只擦損了一些油皮,連鮮血也無。但他此舉的用意,旁人都十分明白,他意欲犧牲一己性命,表明并無甚么劍譜落在華山派手中。那蒙面老者笑道:“林公子,你倒挺夠義氣。我們跟你死了的爹爹有交情,岳不群害死你爹爹,吞沒你家傳的《辟邪劍譜》,我們今天是打抱不平來啦。你師父徒有君子之名,卻無君子之實,不如你改投在我門下,包你學成一身縱橫江湖的好武功。”林平之叫道:“我爹娘是給青城派余滄海與木高峰害死的,跟我師父有甚么相干?我是堂堂華山派門徒,豈能臨到危難,便貪生怕死?”梁發叫道:“說得好!我華山派……”一個蒙面人喝道:“你華山派便怎樣?”橫揮一刀,將梁發的腦袋砍了下來,鮮血直噴。華山群弟子中,八九個人齊聲驚呼。岳不群腦海中種種念頭此起彼落,卻始終想不出這些人是甚么來頭,聽那老者的話,多半是黑道上的強人,或是甚么為非作歹的幫會匪首,可是秦晉川豫一帶白道黑道上的成名人物,自己就算不識,也必早有所聞,絕無哪一個會幫、山寨擁有如此眾多的好手。那人一刀便砍了梁發的腦袋,下手之狠,實是罕見。江湖上動武爭斗,殺傷人命原是常事,但既已將對方擒住,絕少這般隨手一刀,便斬人首級。那人一刀砍死梁發后,縱聲狂笑,走到岳夫人身前,將那柄染滿鮮血的鋼刀在半空中虛劈幾刀,在岳夫人頭頂掠過,相距不到半尺。岳靈珊尖聲叫喚:“別……別傷我媽!”便暈了過去。岳夫人卻是女中豪杰,毫不畏懼,心想他若將我一刀殺了,免受其辱,正是求之不得之事,昂首罵道:“膿包賊,有種便將我殺了。”便在此時,東北角上馬蹄聲響,數十騎馬奔馳而來。蒙面老者叫道:“甚么人?過去瞧瞧!”兩名蒙面人應道:“是!”一躍上馬,迎了上去。卻聽得蹄聲漸近,跟著乒乒乓乓幾下兵刃碰撞,有人叫道:“啊喲!”顯是來人和那兩名蒙面人交上了手,有人受傷。岳不群夫婦和華山群弟子知是來了救星,無不大喜,模模糊糊的燈光之下,只見三四十騎馬沿著大道,濺水沖泥,急奔而至,頃刻間在廟外勒馬,團團站定。馬上一人叫道:“是華山派的朋友。咦!這不是岳兄么?”
  岳不群往那說話之人臉上瞧去,不由得大是尷尬,原來此人便是數日前持了五岳令旗、來到華山絕頂的嵩山派第三太保仙鶴手陸柏。他右首一人高大魁偉,認得是嵩山派第二太保托塔手丁勉。站在他左首的,赫然是華山派棄徒劍宗的封不平。那日來到華山的泰山派和衡山派的好手也均在內,只是比之其時上山的更多了不少人。孔明燈的黯淡光芒之下,影影綽綽,一時也認不得那許多。只聽陸柏道:“岳兄,那天你不接左盟主的令旗,左盟主甚是不快,特令我丁師哥、湯師弟奉了令旗,再上華山奉訪。不料深夜之中,竟會在這里相見,可真是料不到了。”岳不群默默不答。
  那蒙面老者抱拳說道:“原來是嵩山派丁二俠、陸三俠、湯七俠三位到了。當真幸會,幸會。”嵩山派第七太保湯英顎道:“不敢,閣下尊姓大名,如何不肯以真面目相示?”蒙面老者道:“我們眾兄弟多是黑道上的無名小卒,幾個難聽之極的匪號說將出來,沒的污了各位武林高人的耳朵。沖著各位的金面,大伙兒對岳夫人和岳小姐是不敢無禮的了,只是有一件事,卻要請各位主持武林公道。”
  湯英顎道:“是甚么事,不妨說出來大家聽聽。”那老者道:“這位岳不群先生,有個外號叫作君子劍,聽說平日說話,向來滿口仁義道德,最講究武林規矩,可是最近的行為卻有點兒大大的不對頭了。福州福威鏢局給人挑了,總鏢頭林震南夫婦給人害了,各位想必早已知聞。”湯英顎道:“是啊,聽說那是四川青城派干的。”那老者連連搖頭,道:“江湖上雖這般傳言,實情卻未必如此。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人人都知道,福威鏢局林家有一部祖傳的《辟邪劍譜》,載有精微奧妙的劍法,練得之后,可以天下無敵。林震南夫婦所以被害,便因于有人對這部《辟邪劍譜》眼紅之故。”湯英顎道:“那又怎樣?”
  那老者道:“林震南夫婦到底是給誰害死的,外人不知詳情。咱們只聽說,這位君子劍暗使詭計,騙得林震南的兒子死心塌地的投入了華山派門下,那部劍譜,自然也帶入了華山派門中。大伙兒一推敲,都說岳不群工于心計,強奪不成,便使巧取之計。想那姓林的小子有多大的年紀?能有多大見識?投入華山派門中之后,還不是讓那老狐貍玩弄于掌股之上,乖乖的將《辟邪劍譜》雙手獻上。”
  湯英顎道:“那恐怕不見得罷。華山派劍法精妙,岳先生的紫霞神功更是獨步武林,乃是最神奇的一門內功,如何會去貪圖別派的劍法?”那老者仰天打了個哈哈,說道:“湯老英雄這是以君子之心,去度小人之腹了。岳不群有甚么精妙劍法?他華山派氣劍兩宗分家之后,氣宗霸占華山,只講究練氣,劍法平庸幼稚之極。江湖上震于‘華山派’三字的虛名,還道他們真有本領,其實呢,嘿嘿,嘿嘿……”他冷笑了幾聲,繼道:“按理說,岳不群既是華山派掌門,劍術自必不差,可是眾位親眼目睹,眼下他是為我們幾個無名小卒所擒。我們一不使毒藥,二不用暗器,三不是以多勝少,乃是憑著真實本領,硬打硬拚,將華山派眾師徒收拾了下來。華山派氣宗的武功如何,那也可想而知了。岳不群當然有自知之明,他是急欲得到《辟邪劍譜》之后,精研劍法,以免徒負虛名,一到要緊關頭,就此出丑露乖。”湯英顎點頭說:“這幾句話倒也在理。”
  那老者又道:“我們這些黑道上的無名小卒,說到功夫,在眾位名家眼中看來,原是不值一笑,對那《辟邪劍譜》,也不敢起甚么貪心。不過以往十幾年中,承蒙福威鏢局的林總鏢頭瞧得起,每年都贈送厚禮,他的鏢車經過我們山下,眾兄弟沖著他的面子,誰也不去動他一動。這次聽說林總鏢頭為了這部劍譜,鬧得家破人亡,大伙兒不由得動了公憤,因此上要和岳不群算一算這個帳。”他說到這里,頓了一頓,環顧馬上的眾人,說道:“今晚駕到的,個個都是武林中大名鼎鼎的英雄好漢,更有與華山結盟的五岳劍派高手在內,這件事到底如何處置,聽憑眾位吩咐,在下無有不遵。”湯英顎道:“這位兄臺很夠朋友,我們領了這個交情。丁師哥、陸師哥,你們瞧這件事怎么辦?”
  丁勉道:“華山派掌門人之位,依左盟主說,該當由封先生執掌,岳不群今日又做出這等無恥卑鄙的事來,便由封先生自行清理門戶罷!”馬上眾人齊聲說道:“丁二俠斷得再明白也沒有了。華山派之事,該由華山派掌門人自行處理,也免得江湖上朋友說咱們多管閑事。”封不平一躍下馬,向眾人團團一揖,說道:“眾位給在下這個面子,當真感激不盡。敝派給岳不群竊居掌門之位,搞得天怒人怨,江湖上聲名掃地,今日竟做出殺人之父、奪人劍譜、勒逼收徒,種種無法無天的事來。在下無德無能,本來不配居華山派掌門之位,只是念著敝派列祖列宗創業艱難,實不忍華山一派在岳不群這不肖門徒手中煙飛灰滅,只得勉為其難,還盼眾位朋友今后時時指點督促。”說著又是抱拳作個四方揖。這時馬上乘客中已有七八人點燃了火把,雨尚未全歇,但已成為絲絲小雨。火把上光芒射到封不平臉上,顯得神色得意非凡。只聽他繼續說道:“岳不群罪大惡極,無可寬赦,須當執行門規,立即處死!叢師弟,你為本派清理門戶,將叛徒岳不群夫婦殺了。”一名五十來歲的漢子應道:“是!”拔出長劍,走到岳不群身前,獰笑道:“姓岳的,你敗壞本派,今日當有此報。”岳不群嘆了口氣,道:“好,好!你劍宗為了爭奪掌門之位,居然設下這條毒計。叢不棄,你今日殺我,日后在陰世有何面目去見華山派的列祖列宗?”
  叢不棄哈哈一笑,道:“多行不義必自斃,你自己干下了這許多罪行,我若不殺你,你勢必死于外人之手,那反而不美了。”封不平喝道:“叢師弟,多說無益,行刑!”叢不棄道:“是!”提起長劍,手肘一縮,火把上紅光照到劍刃之上,忽紅忽碧。岳夫人叫道:“且慢!那《辟邪劍譜》到底是在何處?捉賊捉贓,你們如此含血噴人,如何能令人心服?”叢不棄道:“好一個捉賊捉贓!”向岳夫人走上兩步,笑嘻嘻的道:“那部《辟邪劍譜》,多半便藏在你身上,我可要搜上一搜了,也免得你說我們含血噴人。”說著伸出左手,便要往岳夫人懷中摸去。岳夫人腿上受傷,又被點中了兩處穴道,眼看叢不棄一只骨節棱棱的大手往自己身上摸來,若給他手指碰到了肌膚,實是奇恥大辱,大叫一聲:“嵩山派丁師兄!”丁勉沒料到她突然會呼叫自己,問道:“怎樣?”岳夫人道:“令師兄左盟主是五岳劍派盟主,為武林表率,我華山派也托庇于左盟主之下,你卻任由這等無恥小人來辱我婦道人家,那是甚么規矩?”丁勉道:“這個?”沉吟不語。岳夫人又道:“那惡賊一派胡言,說甚么并非以多勝少。這兩個華山派的叛徒,倘若單打獨斗能勝過我丈夫,咱們將掌門之位雙手奉讓,死而無怨,否則須難塞武林中千萬英雄好漢的悠悠之口。”說到這里,突然呸的一聲,一口唾沫向叢不棄臉上吐了過去。叢不棄和她相距甚近,這一下又是來得突然,竟不及避讓,正中在雙目之間,大罵:“你奶奶的!”
  岳夫人怒道:“你劍宗叛徒,武功低劣之極,不用我丈夫出手,便是我一個女流之輩,若不是給人暗算點了穴道,要殺你也易如反掌。”丁勉道:“好!”雙腿一挾,胯下黑馬向前邁步,繞到岳夫人身后。倒轉馬鞭,向前俯身戳出,鞭柄戳中了岳夫人背上三處穴道。她只覺全身一震,被點的兩處穴道登時解了。岳夫人四肢一得自由,知道丁勉是要自己與叢不棄比武,眼前這一戰不但有關一家三口的生死,也將決定華山一派的盛衰興亡,自己如能將叢不棄打敗,雖然未必化險為夷,至少是個轉機,倘若自己落敗,那就連話也沒得說了,當即從地下拾起自己先后被擊落的長劍,橫劍當胸,立個門戶,便在此時,左腿一軟,險些跪倒。她腿上受傷著實不輕,稍一用力,便難以支持。叢不棄哈哈大笑,叫道:“你又說是婦道人家,又假裝腿上受傷,那還比甚么劍?就算贏了你,也沒甚么光榮!”岳夫人不愿跟他多說一句,叱道:“看劍!”刷刷刷三劍,疾刺而出,劍刃上帶著內力,嗤嗤有聲,這三劍一劍快似一劍,全是指向對方的要害。叢不棄退了兩步,叫道:“好!”岳夫人本可乘勢逼近,但她不敢移動腿腳,站著不動。叢不棄提劍又上,反擊過去,錚錚錚三聲,火光飛進,這三劍攻得甚是狠辣。岳夫人一一擋開,第三劍隨即轉守為攻,疾刺敵人小腹。岳不群站在一旁,眼見妻子腿傷之余,力抗強敵,叢不棄劍招精妙,靈動變化,顯是遠在妻子之上。二人拆到十余招后,岳夫人下盤呆滯,華山氣宗本來擅于內力克敵,但她受傷后氣息不勻,劍法上漸漸為叢不棄所制。岳不群心中大急,見妻子劍招越使越快,更是擔憂:“他劍宗所長者在劍法,你卻以劍招與他相拆,以己之短,抗敵之長,非輸不可。”這中間的關竅,岳夫人又何嘗不知,只是她腿上傷勢著實不輕,而且中刀之后,不久便被點中穴道,始終沒能緩出手來裹傷,此刻兀自流血不止,如何能運氣克敵?這時全仗著一股精神支持,劍招上雖然絲毫不懈,勁力卻已迅速減弱。十余招一過,叢不棄已察覺到對方弱點,心中大喜,當下并不急切求勝,只是嚴密守住門戶。
  令狐沖眼睜睜瞧著兩人相斗,但見叢不棄劍路縱橫,純是使招不使力的打法,與師父所授全然不同,心道:“怪不得本門分為氣宗、劍宗,兩宗武功所尚,果然完全相反。”他慢慢支撐著站起身來,伸手摸到地下一柄長劍,心想:“今日我派一敗涂地,但師娘和師妹清白的名聲決不能為奸人所污,看來師娘非此人之敵,待會我先殺了師娘、師妹,然后自刎,以全華山派的聲名。”只見岳夫人劍法漸亂,突然之間長劍急轉,呼的一聲刺出,正是她那招“無雙無對,寧氏一劍”。這一劍勢道凌厲,雖然在重傷之余,刺出時仍然虎虎有威。
  叢不棄吃了一驚,向后急縱,僥幸躲開。岳夫人倘若雙腿完好,乘勢追擊,敵人必難幸免,此刻卻是臉上全無血色,以劍拄地,喘息不已。叢不棄笑道:“怎么?岳夫人,你力氣打完啦,可肯給我搜一搜么?”說著左掌箕張,一步步的逼近,岳夫人待要提劍而刺,但右臂便是有千斤之重,說甚么也提不起來。令狐沖叫道:“且慢!”邁步走到岳夫人身前,叫道:“師娘!”便欲出劍將她刺死,以保她的清白。
  岳夫人目光中露出喜色,點頭道:“好孩子!”再也站立不住,一交坐倒在泥濘之中。叢不棄喝道:“滾開!”挺劍向令狐沖咽喉挑去。令狐沖眼見劍到,自知手上無半分力氣,倘若伸劍相格,立時會給他將長劍擊飛,當下更不思索,提劍也向他喉頭刺去,那是個同歸于盡的打法,這一劍出招并不迅捷,但部位卻妙到巔毫,正是“獨孤九劍”中“破劍式”的絕招。叢不棄大吃一驚,萬不料這個滿身泥污的少年突然會使出這一招來,情急之下,著地打了個滾,直滾出丈許之外,才得避過,但已驚險萬分。旁觀眾人見他狼狽不堪,躍起身來時,頭上、臉上、手上、身上,全是泥水淋漓,有的人忍不住笑出聲來,但稍加思索,都覺除了這么一滾之外,實無其他妙法可以拆解此招。叢不棄聽到笑聲,羞怒更甚,連人帶劍,向令狐沖直撲過去。令狐沖已打定了主意:“我不可運動絲毫內息,只以太師叔所授的劍法與他拆招。”那“獨孤九劍”他本未練熟,原不敢貿然以之抗御強敵,但當此生死系于一線之際,腦筋突然清明異常,“破劍式”中種種繁復神奇的拆法,霎時間盡皆清清楚楚的涌現,眼見叢不棄勢如瘋虎的拚撲而前,早已看出他招式中的破綻,劍尖斜挑,指向他小腹。
  叢不棄這般撲將過去,對方如不趨避,便須以兵刃擋架,因此自己小腹雖是空門,卻不必守御。豈知令狐沖不避不格,只是劍尖斜指,候他自己將小腹撞到劍上去。叢不棄身子躍起,雙足尚未著地,已然看到自己陷入險境,忙揮劍往令狐沖的長劍上斬去。令狐沖早料到此著,右臂輕提,長劍提起了兩尺,劍尖一抬,指向叢不棄胸前。
  叢不棄這一劍斬出,原盼與令狐沖長劍相交,便能借勢躍避,萬不料對方突然會在這要緊關頭轉劍上指,他一劍斬空,身子在半空中無可回旋,口中哇哇大叫,便向令狐沖劍尖上直撞過去。封不平縱身而起,伸手往叢不棄背心抓去,終于遲了一步,但聽得撲的一聲響,劍尖從叢不棄肩胛一穿而過。封不平一抓不中,拔劍已斬向令狐沖后頸。按照劍理,令狐沖須得向后急躍,再乘機還招,但他體內真氣雜沓,內息混亂,半分內勁也沒法運使,絕難后躍相避,無可奈何之中,長劍從叢不棄肩頭抽出,便又使出“獨孤九劍”中的招式,反劍刺出,指向封不平的肚臍。這一招似乎又是同歸于盡的拚命打法,但他的反手劍部位奇特,這一劍先刺入敵人肚臍,敵人的兵器才刺到他身上,相距雖不過瞬息之間,這中間畢竟有了先后之差。封不平眼見自己這一劍敵人已絕難擋架,哪知這少年隨手反劍,竟會刺向自己小腹,委實兇險之極,立即后退,吸一口氣,登時連環七劍,一劍快似一劍,如風如雷般攻上。令狐沖早將生死置之度外,心中所想,只是風清揚所指點的種種劍法,有時腦中一閃,想到了后洞石壁上的劍招,也即順手使出,揮灑如意,與封不平片刻間便拆了七十余招,兩人長劍始終沒有相碰,攻擊守御,全是精微奧妙之極的劍法。旁觀眾人瞧得目為之眩,無不暗暗喝彩,各人都聽到令狐沖喘息沉重,顯然力氣不支,但劍上的神妙招數始終層出不窮,變幻無方。封不平每逢招數上無法抵擋,便以長劍硬砍硬劈,知道對方不會與自己斗力而以劍擋劍,這么一來,便得解脫窘境。旁觀諸人中眼見封不平的打法跡近無賴,有的忍不住心中不滿。泰山派的一個道士說道:“氣宗的徒兒劍法高,劍宗的師叔內力強,這到底怎么搞的?華山派的氣宗、劍宗,這可不是顛倒來玩了么?”封不平臉上一紅,一柄長劍更使得猶如疾風驟雨一般。他是當今華山派劍宗第一高手,劍術確是了得。令狐沖無力移動身子,勉強支撐,方能站立,失卻了許多可勝的良機,而初使“獨孤九劍”,便即遭逢大敵,不免心有怯意,劍法又不純熟,是以兩人酣斗良久,一時仍勝敗難分。再拆三十余招后,令狐沖發覺自己倘若隨手亂使一劍,對方往往難以抵擋,手忙腳亂;但如在劍招中用上了本門華山派劍法,或是后洞石壁上所刻的嵩山、衡山、泰山等派劍法,封不平卻乘勢反擊,將自己劍招破去。有一次封不平長劍連劃三個弧形,險些將自己右臂齊肩斬落,實在兇險之極。危急之中,風清揚的一句話突然在腦海中響起:“你劍上無招,敵人便無法可破,無招勝有招,乃劍法之極詣。”其實他與封不平拚斗已逾二百招,對“獨孤九劍”中的精妙招式領悟越來越多,不論封不平以如何凌厲狠辣的劍法攻來,總是一眼便看到他招式中的破綻所在,隨手出劍,便迫得他非回劍自保不可,再斗一會,信心漸增,待得突然間想到風清揚所說“以無招破有招”的要決,輕吁一口長氣,斜斜刺出一劍,這一劍不屬于任何招數,甚至也不是獨孤九劍中“破劍式”的劍法,出劍全然無力,但劍尖歪斜,連自己也不知指向何方。封不平一呆,心想:“這是甚么招式?”一時不知如何拆解才好,只得舞劍護住了上盤。令狐沖出劍原無定法,見對方護住上盤,劍尖輕顫,便刺向他腰間。封不平料不到他變招如此奇特,大驚之下,向后躍開三步。令狐沖無力跟他縱躍,適才斗了良久,雖然不動用半分真氣內息,但提劍劈刺,畢竟頗耗力氣,不由得左手撫胸,喘息不已。封不平見他并不追擊,如何肯就此罷手?隨即縱上,刷刷刷刷四劍,向令狐沖胸、腹、腰、肩四處連刺。令狐沖手腕一抖,挺劍向他左眼刺去。封不平驚叫一聲,又向后躍開了三步。泰山派那道人又道:“奇怪,奇怪!這人的劍法,當真令人好生佩服。”旁觀眾人均有同感,都知他所佩服的“這人的劍法”,自不是封不平的劍法,必是令狐沖的劍法。封不平聽在耳里,心道:“我以劍宗之長,圖入掌華山一派,倘若在劍法上竟輸了給氣宗的一個徒兒,做華山派掌門的雄圖固然從此成為泡影,勢必又將入山隱居,再也沒臉在江湖上行走了。”言念及此,暗叫:“到這地步,我再能隱藏甚么?”仰天一聲清嘯,斜行而前,長劍橫削直擊,迅捷無比,未到五六招,劍勢中已發出隱隱風聲。他出劍越來越快,風聲也是漸響。這套“狂風快劍”,是封不平在中條山隱居十五年而創制出來的得意劍法,劍招一劍快似一劍,所激起的風聲也越來越強。他胸懷大志,不但要執掌華山一派,還想成了華山派掌門人之后,更進而為五岳劍派盟主,所憑持的便是這套一百零八式“狂風快劍”。這項看家本領本不愿貿然顯露,一顯之后,便露了底,此后再和一流高手相斗,對方先已有備,便難收出奇制勝之效。但此刻勢成騎虎,若不將令狐沖打敗,當時便即顏面無存,實逼處此,也只好施展了。這套“狂風快劍”果然威力奇大,劍鋒上所發出的一股勁氣漸漸擴展,旁觀眾人只覺寒氣逼人,臉上、手上被疾風刮得隱隱生疼,不由自主的后退,圍在相斗兩人身周的圈子漸漸擴大,竟有四五丈方圓。
  此刻縱是嵩山、泰山、衡山諸派高手,以及岳不群夫婦,對封不平也已不敢再稍存輕視之心,均覺他劍法不但招數精奇,而且劍上氣勢凌厲,并非徒以劍招取勝,此人在江湖上無藉藉之名,不料劍法竟然這等了得。
  馬上眾人所持火把的火頭被劍氣逼得向外飄揚,劍上所發的風聲尚有漸漸增大之勢。

  在旁觀眾人的眼中看來,令狐沖便似是百丈洪濤中的一葉小舟,狂風怒號,駭浪如山,一個又一個的滔天白浪向小舟撲去,小舟隨波上下,卻始終未被波濤所吞沒。
  封不平攻得越急,令狐沖越領略到風清揚所指點的劍學精義,每斗一刻,便多了幾分體會。他以劍法上種種招數明白得越透徹,自信越強,當下并不急于求勝,只是凝神觀看對方劍招中的種種變化。“狂風快劍”委實快極,一百零八招片刻間便已使完,封不平見始終奈何對方不得,心下焦躁,連聲怒喝,長劍斜劈直斫,猛攻過去,非要對方出劍擋架不可。令狐沖眼見他勢如拚命,倒也有些膽怯,不敢再斗下去,長劍抖動,嗤嗤嗤嗤四聲輕響,封不平左臂、右臂、左腿、右腿上各已中劍,當的一聲,長劍落地。令狐沖手上無力,這四劍刺得甚輕。封不平霎時間臉色蒼白,說道:“罷了,罷了!”回身向丁勉、陸柏、湯英顎三人拱手道:“嵩山派三位師兄,請你們拜上左盟主,說在下對他老人家的盛意感激不盡。只是……只是技不如人,無顏……無顏……”又是一拱手,向外疾走,奔出十余步后,突然站定,叫道:“那位少年,你劍法好生了得,在下拜服。但這等劍法,諒來岳不群也不如你。請教閣下尊姓大名,劍法是哪一位高人所授?也好叫封不平輸得心服。”令狐沖道:“在下令狐沖,是恩師岳先生座下大弟子。承蒙前輩相讓,僥幸勝得一招半式,何足道哉!”封不平一聲長嘆,聲音中充滿了凄涼落魄的滋味,緩步走入了黑暗之中。丁勉、陸柏和湯英顎三人對望了一眼,均想:“以劍法而論,自己多半及不上封不平,當然更非令狐沖之敵,倘若一擁而上,亂劍分尸,自是立即可以將他殺了。但此刻各派好手在場,說甚么也不能干這等事。”三人心意相同,都點了點頭。丁勉朗聲道:“令狐賢侄,閣下劍法高明,教人大開眼界,后會有期!”湯英顎道:“大伙兒這就走罷!”左手一揮,勒轉了馬頭,雙腿一挾,縱馬直馳而去,其余各人也都跟隨其后,片刻間均已奔入黑暗之中,但聽得蹄聲漸遠漸輕。藥王廟外除了華山派眾人,便是那些蒙面客了。
  那蒙面老者干笑了兩聲,說道:“令狐少俠,你劍術高明,大家都是很佩服的。岳不群的功夫和你差得太遠,照理說,早就該由你來當華山派掌門人才是。”他頓了一頓,續道:“今晚見識了閣下的精妙劍法,原當知難而退,只是我們得罪了貴派,日后禍患無窮,今日須得斬草除根,欺侮你身上有傷,只好以多為勝了。”說著一聲呼嘯,其余十四名蒙面人團團圍了上來。當丁勉等一行人離去時,火把隨手拋在地下,一時未熄,但只照得各人下盤明亮,腰圍以上便瞧不清楚,十五個蒙面客的兵刃閃閃生光,一步步向令狐沖逼近。
  令狐沖適才酣斗封不平,雖未耗內力,亦已全身大汗淋漓。他所以得能勝過這華山派劍宗高手,全仗學過獨孤九劍,在招數上著著占了先機。但這十五個蒙面客所持的是諸般不同的兵刃,所使的諸般不同的招數,同時攻來,如何能一一拆解?他內力全無,便想直縱三尺,橫縱半丈,也是無能為力,怎能在這十五名好手的分進合擊之下突圍而出?他長嘆一聲,眼光向岳靈珊望去,知道這是臨死時最后一眼,只盼能從岳靈珊的神色中得到一些慰藉,果見她一雙妙目正凝視著自己,眼光中流露出十分焦慮關切之情。令狐沖心中一喜,火光中卻見她一只纖纖素手垂在身邊,竟是和一只男子的手相握,一瞥眼間,那男子正是林平之。令狐沖胸口一酸,更無斗志,當下便想拋下長劍,聽由宰割。那一十五名蒙面客憚于他適才惡斗封不平的威勢,誰也不敢搶先發難,半步半步的慢慢逼近。
  令狐沖緩緩轉身,只見這一十五人三十只眼睛在面幕洞孔間炯炯生光,便如是一對對猛獸的眼睛,充滿了兇惡殘忍之意。突然之間,他心中如電光石火般閃過了一個念頭:“獨孤九劍第七劍‘破箭式’專破暗器。任憑敵人千箭萬弩射將過來,或是數十人以各種各樣暗器同時攢射,只須使出這一招,便能將千百件暗器同時擊落。”
  只聽得那蒙面老者道:“大伙兒齊上,亂刀分尸!”令狐沖更無余暇再想,長劍倏出,使出“獨孤九劍”的“破箭式”,劍尖顫動,向十五人的眼睛點去。只聽得“啊!”“哎唷!”“啊喲!”慘呼聲不絕,跟著叮當、嗆啷、乒乓,諸般兵刃紛紛墮地。十五名蒙面客的三十只眼睛,在一瞬之間被令狐沖以迅捷無倫的手法盡數刺中。獨孤九劍“破箭式”那一招擊打千百件暗器,千點萬點,本有先后之別,但出劍實在太快,便如同時發出一般。這路劍招須得每刺皆中,只稍疏漏了一刺,敵人的暗器便射中了自己。令狐沖這一式本未練熟,但刺人緩緩移近的眼珠,畢竟遠較擊打紛紛攢落的暗器為易,刺出三十劍,三十劍便刺中了三十只眼睛。他一刺之后,立即從人叢中沖出,左手扶住了門框,臉色慘白,身子搖憑,跟著“當”的一聲響,手中長劍落地。但見那十五名蒙面客各以雙手按住眼睛,手指縫中不住滲出鮮血。有的蹲在地下,有的大聲號叫,更有的在泥濘中滾來滾去。十五名蒙面客眼前突然漆黑,又覺疼痛難當,驚駭之下,只知按住眼睛,大聲呼號,若能稍一鎮定,繼續群起而攻,令狐沖非給十五人的兵刃斬成肉醬不可。但任他武功再高,驀然間雙目被人刺瞎,又如何鎮定得下來?又怎能繼續向敵人進攻?這一十五人便似沒頭蒼蠅一般,亂闖亂走,不知如何是好。令狐沖在千鈞一發之際,居然一擊成功,大喜過望,但看到這十五人的慘狀,卻不禁又是害怕,又是惻然生憫。岳不群驚喜交集,大聲喝道:“沖兒,將他們挑斷了腳筋,慢慢拷問。”令狐沖應道:“是……是……”俯身撿拾長劍,哪知適才使這一招時牽動了內力,全身只是發戰,說甚么也無法抓起長劍,雙腿一軟,坐倒在地。
  那蒙面老者叫道:“大伙兒右手拾起兵刃,左手拉住同伴腰帶,跟著我去!”十四名蒙面客正自手足無措,聽得那老者的呼喝,一齊俯身在地下摸索,不論碰到甚么兵刃,便隨手拾起,也有人摸到兩件而有人一件也摸不到的,各人左手牽住同伴的腰帶,連成一串,跟著那老者,七高八低,在大雨中踐踏泥濘而去。華山派眾人除岳夫人和令狐沖外,個個被點中了穴道,動彈不得。岳夫人雙腿受傷,難以移步。令狐沖又是全身脫力,軟癱在地。眾人眼睜睜瞧著這一十五名蒙面客明明已全無還手之力,卻無法將之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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