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傲江湖
   —金庸
十三  學琴
  
  一片寂靜中,惟聞眾男女弟子粗重的喘息之聲。岳不群忽然冷冷的道:“令狐沖令狐大俠,你還不解開我的穴道,當真要大伙兒向你哀求不成?”
  令狐沖大吃一驚,顫聲道:“師父,你……你怎地跟弟子說笑?我……我立即給師父解穴。”掙扎著爬起,搖搖晃晃的走到岳不群身前,問道:“師……師父,解甚么穴?”岳不群惱怒之極,想起先前令狐沖在華山上裝腔作勢的自刺一劍,說甚么也不肯殺田伯光,眼下自然又是老戲重演,既放走那十五名蒙面客,又故意拖延,不即替自己解穴,怕自己去追殺那些蒙面惡徒,怒道:“不用你費心了!”繼續暗運紫霞神功,沖蕩被封的諸處穴道。他自被敵人點了穴道后,一直以強勁內力沖擊不休,只是點他穴道之人所使勁力著實厲害,而被點的又是“玉枕”、“膻中”、“巨椎”、“肩貞”、“志堂”等幾處要緊大穴,經脈運行在這幾處要穴中被阻,紫霞神功威力大減,一時竟沖解不開。
  令狐沖只想盡快替師父解穴,卻半點力道也使不出來,數次勉力想提起手臂,總是眼前金星亂舞,耳中嗡嗡作響,差一點便即暈去,只得躺在岳不群身畔,靜候他自解穴道。岳夫人伏在地下,適才氣惱中岔了真氣,全身脫力,竟抬不起手來按住腿上傷口。
  眼見天色微明,雨也漸漸住了,各人面目慢慢由朦朧變為清楚。岳不群頭頂白霧瀰漫,臉上紫氣大盛,忽然間一聲長嘯,全身穴道盡解。他一躍而起,雙手或拍或打,或點或捏,頃刻間將各人被封的穴道重解開了,然后以內力輸入岳夫人體內,助她順氣。岳靈珊忙給母親包扎腿傷。眾弟子回思昨晚死里逃生的情景,當真恍如隔世。高根明、施戴子等看到梁發身首異處的慘狀,都潸然落淚,幾名女弟子更放聲大哭。眾人均道:“幸虧大師哥擊敗了這批惡徒,否則委實不堪設想。”高根明見令狐沖兀自躺在泥濘之中,過去將他扶起。岳不群淡淡的道:“沖兒,那一十五個蒙面人是甚么來歷?”令狐沖道:“弟子……弟子不知。”岳不群道:“你識得他們嗎?交情如何?”令狐沖駭然道:“弟子在此以前,從未見過其中任何一人。”岳不群道:“既然如此,那為甚么我命你留他們下來仔細查問,你卻聽而不聞,置之不理?”令狐沖道:“弟子……弟子……實在全身乏力,半點力氣也沒有了,此刻……此刻……”說著身子搖晃,顯然單是站立也頗為艱難。岳不群哼的一聲,道:“你做的好戲!”令狐沖額頭汗水涔涔而下,雙膝一曲,跪倒在地,說道:“弟子自幼孤苦,承蒙師父師娘大恩大德,收留撫養,看待弟子便如親生兒子一般。弟子雖然不肖,卻也決不敢違背師父意旨,有意欺騙師父師娘。”岳不群道:“你不敢欺騙我和你師娘?那你這些劍法,哼哼,是從哪里學來的?難道真是夢中神人所授,突然間從天上掉下來不成?”令狐沖叩頭道:“請師父恕罪,傳授劍法這位前輩曾要弟子答應,無論如何不可向人吐露劍法的來歷,即是對師父、師娘,也不得稟告。”
  岳不群冷笑道:“這個自然,你武功到了這地步,怎么還會將師父、師娘瞧在眼里?我們華山派這點點兒微末功力,如何能當你神劍之一擊?那個蒙面老者不說過么?華山派掌門一席,早該由你接掌才是。”
  令狐沖不敢答話,只是磕頭,心中思潮起伏:“我若不吐露風太師叔傳授劍法的經過,師父師娘終究不能見諒。但男兒漢須當言而有信,田伯光一個采花淫賊,在身受桃谷六仙種種折磨之時,尚自決不泄漏風太師叔的行蹤。令狐沖受人大恩,決不能有負于他。我對師父師娘之心,天日可表,暫受一時委屈,又算得甚么?”說道:“師父、師娘,不是弟子膽敢違抗師命,實是有難言的苦衷。日后弟子去求懇這位前輩,請他準許弟子向師父、師娘稟明經過,那時自然不敢有絲毫隱瞞。”岳不群道:“好,你起來罷!”令狐沖又叩兩個頭,待要站起,雙膝一軟,又即跪倒。林平之正在他的身畔,一伸手,將他拉了起來。岳不群冷笑道:“你劍法高明,做戲的本事更加高明。”令狐沖不敢回答,心想:“師父待我恩重如山,今日錯怪了我,日后終究會水落石出。此事太也蹊蹺,那也難怪他老人家心中生疑。”他雖受委屈,倒無絲毫怨懟之意。
  岳夫人溫言道:“昨晚若不是憑了沖兒的神妙劍法,華山派全軍覆沒,固然不用說了,我們娘兒們只怕還難免慘受凌辱。不管傳授沖兒劍法那位前輩是誰,咱們所受恩德,總之是實在不淺。至于那一十五個惡徒的來歷嗎,日后總能打聽得出。沖兒怎么跟他們會有交情?他們不是要將沖兒亂刀分尸、沖兒又都刺瞎了他們的眼睛?”
  岳不群抬起了頭呆呆出神,岳夫人這番話似乎一句也沒聽進耳去。眾弟子有的生火做飯,有的就地掘坑,將梁發的尸首掩埋了。用過早飯后,各人從行李中取出干衣,換了身上濕衣。大家眼望岳不群,聽他示下,均想:“是不是還要到嵩山去跟左盟主評理?封不平既然敗于大師哥劍底,再也沒臉來爭這華山派掌門人之位了。”岳不群向岳夫人道:“師妹,你說咱們到哪里去?”岳夫人道:“嵩山是不必去了。但既然出來了,也不必急急的就回華山。”她害怕桃谷六仙,不敢便即回山。岳不群道:“左右無事,四下走走那也不錯,也好讓弟子們增長些閱歷見聞。”岳靈珊大喜,拍手道:“好極,爹爹……”但隨即想到梁發師哥剛死,登時便如此歡喜,實是不合,只拍了一下手,便即停住。岳不群微笑道:“提到游山玩水,你最高興了。爹爹索性順你的性,珊兒,你說咱們到哪里去玩的好?”一面說,一面瞧向林平之。岳靈珊道:“爹爹,既然說玩,那就得玩個痛快,走得越遠越好,別要走出幾百里路,又回家了。咱們到小林子家里玩兒去。我跟二師哥去過福州,只可惜那次扮了個丑丫頭,不想在外面多走動,甚么也沒見到。福建龍眼又大又甜,又有福橘、榕樹、水仙花……”
  岳夫人搖搖頭,說道:“從這里到福建,萬里迢迢,咱們哪有這許多盤纏?莫不成華山派變了丐幫,一路乞食而去。”林平之道:“師父、師娘,咱們沒幾天便入河南省境,弟子外婆家是在洛陽。”岳夫人道:“嗯,你外祖父金刀無敵王元霸是洛陽人。”林平之道:“弟子父母雙亡,很想去拜見外公、外婆,稟告詳情。師父、師娘和眾位師哥、師姊如肯賞光,到弟子外祖家盤桓數日,我外公、外婆必定大感榮寵。然后咱們再慢慢游山玩水,到福建舍下去走走。弟子在長沙分局中,從青城派手里奪回了不少金銀珠寶,盤纏一節……倒不必掛懷。”岳夫人自刺了桃實仙一劍之后,每日里只是擔心被桃谷四仙抓住四肢,登時全身麻木,無法動彈,更憂被撕成四塊、遍地都是臟腑的慘狀,當真心膽俱裂,已不知做了多少惡夢。這次下山雖以上嵩山評理為名,實則是逃難避禍。她見丈夫注目林平之后,林平之便邀請眾人赴閩,心想逃難自然逃得越遠越好,自己和丈夫生平從未去過南方,到福建一帶走走倒也不錯,便笑道:“師哥,小林子管吃管住,咱們去不去吃他的白食啊?”岳不群微笑道:“平之的外公金刀無敵威震中原,我一直好生相敬,只是緣慳一面。福建莆田是南少林所在之地,自來便多武林高手。咱們便到洛陽、福建走一遭,如能結交到幾位說得來的朋友,也就不虛此行了。”
  眾弟子聽得師父答應去福建游玩,無不興高采烈。林平之和岳靈珊相視而笑,都是心花怒放。
  這中間只令狐沖一人黯然神傷,尋思:“師父、師娘甚么地方都不去,偏偏先要去洛陽會見林師弟的外祖父,再萬里迢迢的去福建作客,不言而喻,自是要將小師妹許配給他了。到洛陽是去見他家長輩,說定親事;到了福建,多半便在他林家完婚。我是個沒爹沒娘、無親無戚的孤兒,怎能和他分局遍天下的福威鏢局相比?林師弟去洛陽叩見外公、外婆,我跟了去卻又算甚么?”眼見眾師弟、師妹個個笑逐顏開,將梁發慘死一事丟到了九霄云外,更是不愉,尋思:“今晚投宿之后,我不如黑夜里一個人悄悄走了。難道我竟能隨著大家,吃林師弟的飯,使林師弟的錢?再強顏歡笑,恭賀他和小師妹舉案齊眉,白頭偕老?”眾人啟程后,令狐沖跟隨在后,神困力乏,越走越慢,和眾人相距也越來越遠。行到中午時分,他坐在路邊一塊石上喘氣,卻見勞德諾快步回來,道:“大師哥,你身子怎樣?走得很累罷?我等等你。”令狐沖道:“好,有勞你了。”勞德諾道:“師娘已在前邊鎮上雇了一輛大車,這就來接你。”令狐沖心中感到一陣暖意:“師父雖然對我起疑,師母仍然待我極好。”過不多時,一輛大車由騾子拉著馳來。令狐沖上了大車,勞德諾在一旁相陪。這日晚上,投店住宿,勞德諾便和他同房。如此一連兩日,勞德諾竟和他寸步不離。令狐沖見他顧念同門義氣,照料自己有病之身,頗為感激,心想:“勞師弟是帶藝投師,年紀比我大得多,平時跟我話也不多說幾句,想不到我此番遭難,他竟如此盡心待我,當真是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別的師弟們見師父對我神色不善,便不敢來跟我多說話。”第三日晚上,他正在炕上合眼養神,忽聽得小師弟舒奇在房門口輕聲說話:“二師哥,師父問你,今日大師哥有甚么異動?”勞德諾噓的一聲,低聲道:“別作聲,出去!”只聽了這兩句話,令狐沖心下已是一片冰涼,才知師父對自己的疑忌實已非同小可,竟然派了勞德諾在暗中監視自己。只聽得舒奇躡手躡腳的走了開去。勞德諾來到炕前,察看他是否真的睡著。令狐沖心下大怒,登時便欲跳起身來,直斥其非,但轉念一想:“此事跟他有甚么相干?他是奉了師命辦事,怎能違抗?”當下強忍怒氣,假裝睡熟。勞德諾輕步走出房去。令狐沖知他必是去向師父稟報自己的動靜,暗自冷笑:“我又沒做絲毫虧心之事,你們就有十個、一百個對我日夜監視,令狐沖光明磊落,又有何懼?”胸中憤激,牽動了內息,只感氣血翻涌,極是難受,伏在枕上只大聲喘息,隔了好半天,這才漸漸平靜。坐起身來,披衣穿鞋,心道:“師父既已不當我弟子看待,便似防賊一般提防,我留在華山派中還有甚么意味,不如一走了之。將來師父明白我也罷,不明白也罷,一切由他去了。”便在此時,只聽得窗外有人低聲說道:“伏著別動!”另一人低聲道:“好像大師哥起身下地。”這二人說話聲音極低,但這時夜闌人靜,令狐沖耳音又好,竟聽得清清楚楚,認出是兩名年輕師弟,顯是伏在院子之中,防備自己逃走。令狐沖雙手抓拳,只捏得骨節格格直響,心道:“我此刻倘若一走,反而顯得作賊心虛,好,好!我偏不走,任憑你們如何對付我便了。”突然大叫:“店小二,店小二,拿酒來。”叫了好一會,店小二才答應了送上酒來。令狐沖喝了個酩酊大醉,不省人事。次日早晨由勞德諾扶入大車,還兀自叫道:“拿酒來,我還要喝!”
  數日后,華山派眾人到了洛陽,在一家大客店投宿了。林平之單身到外祖父家去。岳不群等眾人都換了干凈衣衫。令狐沖自那日藥王廟外夜戰后,穿的那件泥濘長衫始終沒換,這日仍是滿身污穢,醉眼乜斜。岳靈珊拿了一件長袍,走到他身前,道:“大師哥,你換上這件袍子,好不好?”令狐沖道:“師父的袍子,干么給我穿?”岳靈珊道:“待會小林子請咱們到他家去,你換上爹爹的袍子罷。”令狐沖道:“到他家去,就非穿漂亮衣服不可?”說著向她上下打量。只見她上身穿一件翠綢緞子薄棉襖,下面是淺綠緞裙,臉上薄施脂粉,一頭青絲梳得油光烏亮,鬢邊插著一朵珠花,令狐沖記得往日只過年之時,她才如此刻意打扮,心中一酸,待要說幾句負氣之言,轉念一想:“男子漢大丈夫,何以如此小氣?”當下忍住不說。岳靈珊給他銳利的目光看得忸怩不安,說道:“你不愛著,那也不用換了。”令狐沖道:“我不慣穿新衣,還是別換了罷!”岳靈珊不再跟他多說,拿著長袍出房。
  只聽得門外一個洪亮的聲音說道:“岳大掌門遠到光臨,在下未曾遠迎,可當真失禮之極哪!”
  岳不群知是金刀無敵王元霸親自來客店相會,和夫人對視一笑,心下甚喜,當即雙雙迎了出去。只見那王元霸已有七十來歲,滿面紅光,顎下一叢長長的白須飄在胸前,精神矍鑠,左手嗆啷啷的玩著兩枚鵝蛋大小的金膽。武林中人手玩鐵膽,甚是尋常,但均是鑌鐵或純鋼所鑄,王元霸手中所握的卻是兩枚黃澄澄的金膽,比之鐵膽固重了一倍有余,而且大顯華貴之氣。他一見岳不群,便哈哈大笑,說道:“幸會,幸會!岳大掌門名滿武林,小老兒二十年來無日不在思念,今日來到洛陽,當真是中州武林的大喜事。”說著握住了岳不群的右手連連搖晃,喜歡之情,甚是真誠。岳不群笑道:“在下夫婦帶了徒兒出外游歷訪友,以增見聞,第一位要拜訪的,便是中州大俠、金刀無敵王老爺子。咱們這幾十個不速之客,可來得鹵莽了。”
  王元霸大聲道:“‘金刀無敵’這四個字,在岳大掌門面前誰也不許提。誰要提到了,那不是捧我,而是損我王元霸來著。岳先生,你收容我的外孫,恩同再造,咱們華山派和金刀門從此便是一家,哥兒倆再也休分彼此。來來來,大家到我家去,不住他一年半載的,誰也不許離開洛陽一步。岳大掌門,我老兒親自給你背行李去。”
  岳不群忙道:“這個可不敢當。”
  王元霸回頭向身后兩個兒子道:“伯奮、仲強,快向岳師叔、岳師母叩頭。”王伯奮、王仲強齊聲答應,屈膝下拜。岳不群夫婦忙跪下還禮,說道:“咱們平輩相稱,‘師叔’二字,如何克當?就從平之身上算來,咱們也是平輩。”王伯奮、王仲強二人在鄂豫一帶武林中名頭甚響,對岳不群雖然素來佩服,但向他叩頭終究不愿,只是父命不可違,勉強跪倒,見岳不群夫婦叩頭還禮,心下甚喜。當下四人交拜了站起。岳不群看二人時,見兄弟倆都身材甚高,只王仲強要肥胖得多。兩人太陽穴高高鼓起,手上筋骨突出,顯然內外功造詣都甚了得。岳不群向眾弟子道:“大家過來拜見王老爺子和二位師叔。金刀門武功威震中原,咱們華山派的上代祖師,向來對金刀門便十分推崇。今后大家得王老爺子和二位師叔指點,一定大有進益。”眾弟子齊聲應道:“是!”登時在客店的大堂中跪滿了一地。王元霸笑道:“不敢當,不敢當!”王伯奮、王仲強各還了半禮。林平之站在一旁,將華山群弟子一一向外公通名。王元霸手面豪闊,早就備下每人一份四十兩銀子的見面禮,由王氏兄弟逐一分派。林平之引見到岳靈珊時,王元霸笑嘻嘻的向岳不群道:“岳老弟,你這位令愛真是一表人才,可對了婆家沒有啊?”岳不群笑道:“女孩兒年紀還小,再說,咱們學武功的人家,大姑娘家整日價也是動刀掄劍,甚么女紅烹飪可都不會,又有誰家要她這樣的野丫頭?”
  王元霸笑道:“老弟說得太謙了,將門虎女,尋常人家的子弟自是不敢高攀的了。不過女孩兒家,學些閨門之事也是好的。”說到這里,聲音放低了,頗為喟然。岳不群知他是想起了在湖南逝世的女兒,當即收起了笑容,應道:“是!”王元霸為人爽朗,喪女之痛,隨即克制,哈哈一笑,說道:“令愛這么才貌雙全,要找一位少年英雄來配對兒,可還真不容易。”勞德諾到店房中扶了令狐沖出來。令狐沖腳步踉蹌,見了王元霸與王氏兄弟也不叩頭,只是深深作揖,說道:“弟子令狐沖,拜見王老爺子、兩位師叔。”
  岳不群皺眉道:“怎么不磕頭?”王元霸早聽得外孫稟告,知道令狐沖身上有傷,笑道:“令狐賢侄身子不適,不用多禮了。岳老弟,你華山派內功向稱五岳劍派中第一,酒量必定驚人,我和你喝十大碗去。”說著挽了他手,走出客店。岳夫人、王伯奮、王仲強以及華山眾弟子在后相隨。一出店門,外邊車輛坐騎早已預備妥當。女眷坐車,男客乘馬,每一匹牲口都是鞍轡鮮明。自林平之去報訊到王元霸客店迎賓,還不到一個時辰,倉促之間,車馬便已齊備,單此一節,便知金刀王家在洛陽的聲勢。
  到得王家,但見房舍高大,朱紅漆的大門,門上兩個大銅環,擦得晶光雪亮,八名壯漢垂手在大門外侍候。一進大門,只見梁上懸著一塊黑漆大匾,寫著“見義勇為”四個金字,下面落款是河南省的巡撫某人。
  這一晚王元霸大排筵席,宴請岳不群師徒,不但廣請洛陽武林中知名之士相陪,賓客之中還有不少的士紳名流,富商大賈。令狐沖是華山派大弟子,遠來男賓之中,除岳不群外便以他居長。眾人見他衣衫襤褸,神情萎靡,均是暗暗納罕。但武林中獨特異行之士甚多,丐幫中的俠士高手便都個個穿得破破爛爛,眾賓客心想此人既是華山派首徒,自非尋常,誰也不敢瞧他不起。令狐沖坐在第二席上,由王伯奮作主人相陪。酒過三巡,王伯奮見他神情冷漠,問他三句,往往只回答一句,顯是對自己老大瞧不在眼里,又想起先前在客店之中,這人對自己父子連頭也不曾磕一個,四十兩銀子的見面禮倒是老實不客氣的收了,不由得暗暗生氣,當下談到武功上頭,旁敲側擊,提了幾個疑難請教。令狐沖唯唯喏喏,全不置答。他倒不是對王伯奮有何惡感,只是眼見王家如此豪奢,自己一個窮小子和之相比,當真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林平之一到外公家,便即換上蜀錦長袍,他本來相貌十分俊美,這一穿戴,越發顯得富貴都雅,豐神如玉。令狐沖一見之下,更不由得自慚形穢,尋思:“莫說小師妹在山上時便已和他相好,就算她始終對我如昔,跟了我這窮光蛋又有甚么出息?”他一顆心來來回回,盡是在岳靈珊身上纏繞,不論王伯奮跟他說甚么話,自然都是聽而不聞了。王伯奮在中州一帶武林之中,人人對他趨奉唯恐不及,這一晚卻連碰了令狐沖這個年輕人的幾個釘子,依著他平時心性,早就要發作,只是一來念著死去了的姊姊,二來見父親對華山派甚是尊重,當下強抑怒氣,連連向令狐沖敬酒。令狐沖酒到杯干,不知不覺已喝了四十來杯。他本來酒量甚宏,便是百杯以上也不會醉,但此時內力已失,大大打了個折扣,兼之酒入愁腸,加倍易醉,喝到四十余杯時已大有醺醺之意。王伯奮心想:“你這小子太也不通人情世故,我外甥是你師弟,你就該當稱我一聲師叔或是世叔。你一聲不叫,那也罷了,對我竟然不理不睬。好,今日灌醉了你,叫你在眾人之前大大出個丑。”眼見令狐沖醉眼惺忪,酒意已有八分了,王伯奮笑道:“令狐老弟華山首徒,果然是英雄出在少年,武功高,酒量也高。來人哪,換上大碗,給令狐少爺倒酒。”
  王家家人轟聲答應,上來倒酒。令狐沖一生之中,人家給他斟酒,那可從未拒卻過,當下酒到碗干,又喝了五六大碗,酒氣涌將上來,將身前的杯筷都拂到了地下。同席的人都道:“令狐少俠醉了。喝杯熱茶醒醒酒。”王伯奮笑道:“人家華山派掌門弟子,哪有這么容易醉的?令狐老弟,干了!”又跟他斟滿了一碗酒。
  令狐沖道:“哪……哪里醉了?干了!”舉起酒碗,骨嘟骨嘟的喝下,倒有半碗酒倒在衣襟之上,突然間身子一晃,張嘴大嘔,腹中酒菜淋淋漓漓的吐滿了一桌。同席之人一齊驚避,王伯奮卻不住冷笑。令狐沖這么一嘔,大廳上數百對眼光都向他射來。岳不群夫婦皺起了眉頭,心想:“這孩子便是上不得臺盤,在這許多貴賓之前出丑。”
  勞德諾和林平之同時搶過來扶住令狐沖。林平之道:“大師哥,我扶你歇歇去!”令狐沖道:“我……我沒醉,我還要喝酒,拿酒來。”林平之道:“是,是,快拿酒來。”令狐沖醉眼斜睨,道:“你……你……小林子,怎地不去陪小師妹?拉著我干么?”勞德諾低聲道:“大師哥,咱們歇歇去,這里人多,別亂說話!”令狐沖怒道:“我亂說甚么了?師父派你來監視我,你……你找到了甚么憑據?”勞德諾生怕他醉后更加口不擇言,和林平之二人左右扶持,硬生生將他架入后進廂房中休息。岳不群聽到他說“師父派你來監視我,你找到了甚么憑據”這句話,饒是他修養極好,卻也忍不住變色。王元霸笑道:“岳老弟,后生家酒醉后胡言亂語,理他作甚?來來來,喝酒!”岳不群強笑道:“鄉下孩子沒見過世面,倒教王老爺子見笑了。”筵席散后,岳不群囑咐勞德諾此后不可跟隨令狐沖,只暗中留神便是。令狐沖這一醉,直到次日午后才醒,當時自己說過些甚么,卻一句話也不記得了。只覺頭痛欲裂,見自己獨睡一房,臥具甚是精潔。他踱出房來,眾師弟一個也不見,一問下人,原來是在后面講武廳上,和金刀門王家的子侄、弟子切磋武藝。令狐沖心道:“我跟他們混在一塊干甚么?不如到外面逛逛去。”當即揚長出門。洛陽是歷代皇帝之都,規模宏偉,市肆卻不甚繁華。令狐沖識字不多,于古代史事所知有限,見到洛陽城內種種名勝古跡,茫然不明來歷,看得毫無興味。信步走進一條小巷,只見七八名無賴正在一家小酒店中賭骰子。他擠身進去,摸出王元霸昨日所給的見面禮封包,取出銀子,便和他們呼幺喝六的賭了起來。到得傍晚,在這家小酒店中喝得醺醺而歸。一連數日,他便和這群無賴賭錢喝酒,頭幾日手氣不錯,贏了幾兩,第四日上卻一敗涂地,四十幾兩銀子輸得干干凈凈。那些無賴便不許他再賭。令狐沖怒火上沖,只管叫酒喝,喝得幾壺,店小二道:“小伙子,你輸光了錢,這酒帳怎么還?”令狐沖道:“欠一欠,明日來還。”店小二搖頭道:“小店本小利薄,至親好友,概不賒欠!”令狐沖大怒,喝道:“你欺侮小爺沒錢么?”店小二笑道:“不管你是小爺、老爺,有錢便賣,無錢不賒。”
  令狐沖回顧自身,衣衫襤褸,原不似是個有錢人模樣,除了腰間一口長劍,更無他物,當即解下劍來,往桌上一拋,說道:“給我去當鋪里當了。”
  一名無賴還想贏他的錢,忙道:“好!我給你去當。”捧劍而去。店小二便又端了兩壺酒上來。令狐沖喝干了一壺,那無賴已拿了幾塊碎銀子回來,道:“一共當了三兩四錢銀子。”將銀子和當票都塞給了他。令狐沖一掂銀子,連三兩也不到,當下也不多說,又和眾無賴賭了起來。賭到傍晚,連喝酒帶輸,三兩銀子又是不知去向。令狐沖向身旁一名無賴陳歪嘴道:“借三兩銀子來,贏了加倍還你。”陳歪嘴笑道:“輸了呢?”令狐沖道:“輸了?明天還你。”陳歪嘴道:“諒你這小子家里也沒銀子,輸了拿甚么來還?賣老婆么?賣妹子么?”令狐沖大怒,反手便是一記耳光,這時酒意早有了八九分,順手便將他身前的幾兩銀子都搶了過來。陳歪嘴叫道:“反了,反了!這小子是強盜。”眾無賴本是一伙,一擁而上,七八個拳頭齊往令狐沖身上招呼。令狐沖手中無劍,又是力氣全失,給幾名無賴按在地下,拳打足踢,片刻間便給打得鼻青目腫。忽聽得馬蹄聲響,有幾乘馬經過身旁,馬上有人喝道:“閃開,閃開!”揮起馬鞭,將眾無賴趕散。令狐沖俯伏在地,再也爬不起來。一個女子聲音突然叫道:“咦,這不是大師哥么?”正是岳靈珊。另一人道:“我瞧瞧去!”卻是林平之。他翻身下馬,扳過令狐沖的身子,驚道:“大師哥,你怎么啦?”令狐沖搖了搖頭,苦笑道:“喝醉啦!賭輸啦!”林平之忙將他抱起,扶上馬背。除了林平之、岳靈珊二人外,另有四乘馬,馬上騎的是王伯奮的兩個女兒和王仲強的兩個兒子,是林平之的表兄姊妹。他六人一早便出來在洛陽各處寺觀中游玩,直到此刻才盡興而歸,哪料到竟在這小巷之中見令狐沖給人打得如此狼狽。那四人都大為訝異:“他華山派位列五岳劍派,爺爺平日提起,好生贊揚,前數日和他們眾弟子切磋武功,也確是各有不凡功夫。這令狐沖是華山派首徒,怎地連幾個流氓地痞也打不過?”眼見他給打得鼻孔流血,又不是假的,這可真奇了?令狐沖回到王元霸府中,將養了數日,這才漸漸康復。岳不群夫婦聽說他和無賴賭博,輸了錢打架,甚是氣惱,也不來看他。到第五日上,王仲強的小兒子王家駒興沖沖的走進房來,說道:“令狐大哥,我今日給你出了一口惡氣。那日打你的七個無賴,我都已找了來,狠狠的給抽了一頓鞭子。”令狐沖對這件事其實并不介懷,淡淡的道:“那也不必了。那日是我喝醉了酒,本來是我的不是。”
  王家駒道:“那怎么成?你是我家的客人,不看僧面看佛面,我金刀王家的客人,怎能在洛陽城中教人打了不找回場子?這口氣倘若不出,人家還能把我金刀王家瞧在眼里么?”令狐沖內心深處,對“金刀王家”本就頗有反感,又聽他左一個“金刀王家”,右一個“金刀王家”,倒似“金刀王家”乃是武林權勢熏天的大豪門一般,忍不住脫口而出:“對付幾個流氓混混,原是用得著金刀王家。”他話一出口,已然后悔,正想致歉,王家駒臉色已沉了下來,道:“令狐兄,你這是甚么話?那日若不是我和哥哥趕散了這七個流氓混混,你今日的性命還在么?”令狐沖淡淡一笑,道:“原要多謝兩位的救命之恩。”王家駒聽他語氣,知他說的乃是反話,更加有氣,大聲道:“你是華山派掌門大弟子,連洛陽城中幾個流氓混混也對付不了,嘿嘿,旁人不知,豈不是要說你浪得虛名?”令狐沖百無聊賴,甚么事都不放在心上,說道:“我本就連虛名也沒有,‘浪得虛名’四字,卻也談不上了。”便在這時,房門外有人說道:“兄弟,你跟令狐兄在說甚么?”門帷一掀,走進一個人來,卻是王仲強的長子王家駿。王家駒氣憤憤的道:“哥哥,我好意替他出氣,將那七個痞子找齊了,每個人都狠狠給抽了一頓鞭子,不料這位令狐大俠卻怪我多事呢。”王家駿道:“兄弟,你有所不知,適才我聽得岳師妹說道,這位令狐兄真人不露相,那日在陜西藥王廟前,以一柄長劍,只一招便刺瞎了一十五位一流高手的雙眼,當真是劍術如神,天下罕有,哈哈!”他這一笑神氣間頗為輕浮,顯然對岳靈珊之言全然不信。王家駒跟著也哈哈一笑,說道:“想來那一十五位一流高手,比之咱們洛陽城中的流氓,武藝卻還差了這么老大一截,哈哈,哈哈!”令狐沖也不動怒,嘻嘻一笑,坐在椅上抱住了右膝,輕輕搖晃。王家駿這一次奉了伯父和父親之命,前來盤問令狐沖。王伯奮、仲強兄弟本來叫他善言套問,不可得罪了客人,但他見令狐沖神情傲慢,全不將自己兄弟瞧在眼里,漸漸的氣往上沖,說道:“令狐兄,小弟有一事請教。”聲音說得甚響。令狐沖道:“不敢。”王家駿道:“聽平之表弟言道,我姑丈姑母逝世之時,就只令狐兄一人在他二位身畔送終。”令狐沖道:“正是。”王家駿道:“我姑丈姑母的遺言,是令狐兄帶給了我平之表弟?”令狐沖道:“不錯。”王家駿道:“那么我姑丈的《辟邪劍譜》呢?”令狐沖一聽,霍地站起,大聲道:“你說甚么?”王家駿防他暴起動手,退了一步,道:“我姑丈有一部《辟邪劍譜》,托你交給平之表弟,怎地你至今仍未交出?”令狐沖聽他信口誣蔑,只氣得全身發抖,顫聲道:“誰……誰說有一部《辟……辟邪劍譜》,托……托……托我交給林師弟?”王家駿笑道:“倘若并無其事,你又何必作賊心虛,說起話來也是膽戰心驚?”令狐沖強抑怒氣,說道:“兩位王兄,令狐沖在府上是客,你說這等話,是令祖、令尊之意,還是兩位自己的意思?”王家駿道:“我不過隨口問問,又有甚么大不了的事?跟我爺爺、爹爹可全不相干。不過福州林家的辟邪劍法威震天下,武林中眾所知聞,林姑丈突然之間逝世,他隨身珍藏的《辟邪劍譜》又不知去向,我們既是至親,自不免要查問查問。”令狐沖道:“是小林子叫你問的,是不是?他自己為甚么不來問我?”王家駒嘿嘿嘿的笑了三聲,說道:“平之表弟是你師弟,他又怎敢開口問你?”令狐沖冷笑道:“既有你洛陽金刀王家撐腰,嘿嘿,你們現下可以一起逼問我啦。那么去叫林平之來罷。”王家駿道:“閣下是我家客人,‘逼問’二字,那可擔當不起。我兄弟只是心懷好奇,這么問上一句,令狐兄肯答固然甚好,不肯答呢,我們也是無法可施。”
  令狐沖點頭道:“我不肯答!你們無法可施,這就請罷!”王氏兄弟面面相覷,沒料到他干凈爽快,一句話就將門封住了。王家駿咳嗽一聲,另找話頭,說道:“令狐兄,你一劍刺瞎了一十五位高手的雙眼,這手劍招如此神奇,多半是從《辟邪劍譜》中學來的罷!”
  令狐沖大吃一驚,全身出了一陣冷汗,雙手忍不住發顫,登時心下一片雪亮:“師父、師娘和眾師弟、師妹不感激我救了他們性命,反而人人大有疑忌之意,我始終不明白是甚么緣故。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原來他們都認定我吞沒了林震南的《辟邪劍譜》。他們既從來沒見過獨孤九劍,我又不肯泄露風太師叔傳劍的秘密,眼見我在思過崖上住了數月,突然之間,劍術大進,連劍宗封不平那樣的高手都敵我不過,若不是從《辟邪劍譜》中學到了奇妙高招,這劍法又從何處學來?風太師叔傳劍之事太過突兀,無人能料想得到,而林震南夫婦逝世之時又只我一人在側,人人自然都會猜想,那部武林高手大生覬覦之心的《辟邪劍譜》,必定是落入了我的手中。旁人這般猜想,并不希奇。但師父師母撫養我長大,師妹和我情若兄妹,我令狐沖是何等樣人,居然也信我不過?嘿嘿,可真將人瞧得小了!”思念及此,臉上自然而然露出了憤慨不平之意。王家駒甚為得意,微笑道:“我這句話猜對了,是不是?那《辟邪劍譜》呢?我們也不想瞧你的,只是物歸原主,你將劍譜還了給林家表弟,也就是啦。”令狐沖搖頭道:“我從來沒見過甚么《辟邪劍譜》。林總鏢頭夫婦曾先后為青城派和塞北明駝木高峰所擒,他身上倘若有甚么劍譜,旁人早已搜了出來。”王家駿道:“照啊,那《辟邪劍譜》何等寶貴,我姑丈姑母怎會隨身攜帶?自然是藏在一個萬分隱秘的所在。他們臨死之時,這才請你轉告平之表弟,哪知道……哪知道……嘿嘿!”王家駒道:“哪知道你悄悄去找了出來,就此吞沒!”令狐沖越聽越怒,本來不愿多辯,但此事關連太過重大,不能蒙此污名,說道:“林總鏢頭要是真有這么一部神妙劍譜,他自己該當無敵于世了,怎么連幾個青城派的弟子也敵不過,竟然為他們所擒?”王家駒道:“這個……這個……”一時張口結舌,無言以對。王家駿卻能言善辯,說道:“天下之事,無獨有偶。令狐兄學會了辟邪劍法,劍術通神,可是連幾個流氓地痞也敵不過,竟然為他們所擒,那是甚么緣故?哈哈,這叫做真人不露相。可惜哪,令狐兄,你做得未免也太過份了些,堂堂華山派掌門大弟子,給洛陽城幾個流氓打得毫無招架之力。這番做作,任誰也難以相信。既是絕不可信,其中自然有詐。令狐兄,我勸你還是認了罷!”
  按著令狐沖平日的性子,早就反唇相譏,只是此事太也湊巧,自己身處嫌疑之地,甚么“金刀王家”,甚么王氏兄弟,他半點也沒放在心上,卻不能讓師父、師娘、師妹三人對自己起了疑忌之心,當即莊容說道:“令狐沖生平從未見過甚么《辟邪劍譜》。福州林總鏢頭的遺言,我也已一字不漏的傳給了林師弟知曉。令狐沖若有欺騙隱瞞之事,罪該萬死,不容于天地之間。”說著叉手而立,神色凜然。
  王家駿微笑道:“這等關涉武林秘笈的大事,假使隨口發了一個誓,便能混蒙了過去,令狐兄未免把天下人都當作傻子啦。”令狐沖強忍怒氣,道:“依你說該當如何?”王家駒道:“我兄弟斗膽,要在令狐兄身邊搜上一搜。”他頓了一頓,笑嘻嘻的道:“就算那日令狐兄給那七個流氓擒住了,動彈不得,他們也會在你身上里里外外的大搜一陣。”令狐沖冷笑道:“你們要在我身上搜檢,哼,當我令狐沖是個賊么?”王家駿道:“不敢!令狐兄既說未取《辟邪劍譜》,又何必怕人搜檢?搜上一搜,倘若身上并無劍譜,從此洗脫了嫌疑,豈不是好?”令狐沖點頭道:“好!你去叫林師弟和岳師妹來,好讓他二人作個證人。”王家駿生怕自己一走開,兄弟落了單,立刻便被令狐沖所乘,若二人同去,他自然會將《辟邪劍譜》收了起來,再也搜檢不到,說道:“要搜便搜,令狐兄若不是心虛,又何必這般諸多推搪?”令狐沖心想:“我容你們搜查身子,只不過要在師父、師娘、師妹三人面前證明自己清白,你二人信得過我也好,信不過也好,令狐沖理會作甚?小師妹若不在場,豈容你二人的獸爪子碰一碰我身子?”當下緩緩搖頭,說道:“憑你二位,只怕還不配搜我!”王氏兄弟越是見他不讓搜檢,越認定他身上藏了《辟邪劍譜》,一來要在伯父與父親面前領功,二來素聞辟邪劍法好生厲害,這劍譜既是自己兄弟搜查出來,林表弟不能不借給自己兄弟閱看。王家駿日前眼見他給幾個無賴按在地下毆打,無力抗拒,料想他只不過劍法了得,拳腳功夫卻甚平常,此刻他手中無劍,正好乘機動手,當下向兄弟使個眼色,說道:“令狐兄,你可別敬酒不吃吃罰酒,大家破了臉,卻沒甚么好看。”兩兄弟說著便逼將過來。
  王家駒挺起胸膛,直撞過去。令狐沖伸手一擋。王家駒大聲道:“啊喲,你打人么?”刁住他手腕,往下便是一壓。他想令狐沖是華山派首徒,終究不可小覷了,這一刁一壓,使上了家傳的擒拿手法,更運上了十成力道。
  令狐沖臨敵應變經驗極是豐富,眼見他挺胸上前,便知他不懷好意,右手這一擋,原是藏了不少后著,給對方刁住了手腕,本當轉臂斜切,轉守為攻,豈知自己內力全失之后,雖然照式轉臂,卻發不出半點力通,只聽得喀喇一聲響,右臂關節一麻,手肘已然被他壓斷,這才覺得徹骨之痛。王家駒下手極是狠辣,一壓斷令狐沖右臂,跟著一抓一扭,將他左臂齊肩的關節扭脫了臼,說道:“哥哥,快搜!”王家駿伸出左腿,攔在令狐沖雙腿之前,防他飛腿傷人,伸手到他懷中,將各種零星物事一件件掏了出來,突然摸到一本薄薄的書冊,當即取出。二人同聲歡叫:“在這里啦,在這里啦,搜到了林姑丈的《辟邪劍譜》!”
  王氏兄弟忙不迭的揭開那本冊子,只見第一頁上寫著“笑傲江湖之曲”六個篆字。王氏兄弟只粗通文墨,這六個字如是楷書,倒也認得,既作篆體,那便一個也不識得了。再翻過一頁,但見一個個均是奇文怪字,他二人不知這是琴簫曲譜,心中既已認定是《辟邪劍譜》,自是更無懷疑,齊聲大叫:“《辟邪劍譜》,《辟邪劍譜》!”
  王家駿道:“給爹爹瞧去。”拿了那部琴簫曲譜,急奔出房。王家駒在令狐沖腰里重重踢了一腳,罵道:“不要臉的小賊!”又在他臉上吐了一口唾沫。
  令狐沖初時氣得幾乎胸膛也要炸了,但轉念一想:“這兩個小子無知無識,他祖父和父親卻不致如此粗鄙,待會得知這是琴譜簫譜,非來向我陪罪不可。”只是雙臂脫臼,一陣陣疼痛難當,又想:“我內功全失,遇到街上的流氓無賴也毫無抵抗之力,已成廢人一個,活在世上,更有何用?”他躺在床上,額頭不住冒汗,傷心之際,忍不住眼淚撲簌簌的流下,但想王氏兄弟定然轉眼便回,不可示弱于人,當即拭干了眼淚。過了好一會,只聽得腳步聲響,王氏兄弟快步回來。王家駿冷笑道:“去見我爺爺。”
  令狐沖怒道:“不去!你爺爺不來向我賠罪,我去見他干么?”王氏兄弟哈哈大笑。王家駒道:“我爺爺向你這小賊賠罪?發你的春秋大夢了!去,去!”兩人抓住令狐沖腰間衣服,將他從床上提了起來,走出房外。令狐沖罵道:“金刀王家還自夸俠義道呢,卻如此狂妄欺人,當真卑鄙之極。”王家駿反手一掌,打得他滿口是血。
  令狐沖仍是罵聲不絕,給王氏兄弟提到后面花廳之中。只見岳不群夫婦和王元霸分賓主而坐,王伯奮、仲強二人坐在王元霸下首。令狐沖兀自大罵:“金刀王家,卑鄙無恥,武林中從未見過這等污穢骯臟的人家!”
  岳不群臉一沉喝道:“沖兒,住口!”
  令狐沖聽到師父喝斥,這才止聲不罵,向著王元霸怒目而視。
  王元霸手中拿著那部琴簫曲譜,淡淡的道:“令狐賢侄,這部《辟邪劍譜》,你是從何處得來的?”
  令狐沖仰天大笑,笑聲半晌不止。岳不群斥道:“沖兒,尊長問你,便當據實稟告,何以膽敢如此無禮?甚么規矩?”令狐沖道:“師父,弟子重傷之后,全身無力,你瞧這兩個小子怎生對付我,嘿嘿,這是江湖上待客的規矩嗎?”王仲強道:“倘若是朋友佳客,我們王家說甚么也不敢得罪。但你負人所托,將這部《辟邪劍譜》據為己有,這是盜賊之行,我洛陽金刀王家是清白人家,豈能再當他是朋友?”令狐沖道:“你祖孫三代,口口聲聲的說這是《辟邪劍譜》。你們見過《辟邪劍譜》沒有?怎知這便是《辟邪劍譜》?”王仲強一怔,道:“這部冊子從你身上搜了出來,岳師兄又說這不是華山派的武功書譜,卻不是《辟邪劍譜》是甚么?”令狐沖氣極反笑,說道:“你既說是《辟邪劍譜》,便算是《辟邪劍譜》好了。但愿你金刀王家依樣照式,練成天下無敵的劍法,從此洛陽王家在武林中號稱刀劍雙絕,哈哈,哈哈!”王元霸道:“令狐賢侄,小孫一時得罪,你也不必介意。人孰無過,知過能改,善莫大焉。你既把劍譜交了出來,沖著你師父的面子,咱們還能追究么?這件事,大家此后誰也別提。我先給你接上了手膀再說。”說著下座走向令狐沖,伸手去抓他左掌。令狐沖退后兩步,厲聲道:“且慢!令狐沖可不受你買好。”王元霸愕然道:“我向你買甚么好?”
  令狐沖怒道:“我令狐沖又不是木頭人,我的手臂你們愛折便折,愛接便接!”向左兩步,走到岳夫人面前,叫道:“師娘!”岳夫人嘆了口氣,將他雙臂被扭脫的關節都給接上了。令狐沖道:“師娘,這明明是一本七弦琴的琴譜,洞簫的簫譜,他王家目不識丁,硬說是《辟邪劍譜》,天下居然有這等大笑話。”岳夫人道:“王老爺子,這本譜兒,給我瞧瞧成不成?”王元霸道:“岳夫人請看。”將曲譜遞了過去。岳夫人翻了幾頁,也是不明所以,說道:“琴譜簫譜我是不懂,劍譜卻曾見過一些,這部冊子卻不像是劍譜。王老爺子,府上可有甚么人會奏琴吹簫?不妨請他來看看,便知端的。”
  王元霸心下猶豫,只怕這真是琴譜簫譜,這個人可丟得夠瞧的,一時沉吟不答。王家駒卻是個草包,大聲道:“爺爺,咱們帳房里的易師爺會吹簫,去叫他來瞧瞧便是。這明明是《辟邪劍譜》,怎么會是甚么琴譜簫譜?”王元霸道:“武學秘笈的種類極多,有人為了守秘,怕人偷窺,故意將武功圖譜寫成曲譜模樣,那也是有的。這并不足為奇。”岳夫人道:“府上既有一位師爺會得吹簫,那么這到底是劍譜,還是簫譜,請他來一看便知。”王元霸無奈,只得命王家駒去請易師爺來。那易師爺是個瘦瘦小小、五十來歲的漢子,頦下留著一部稀稀疏疏的胡子,衣履甚是整潔。王元霸道:“易師爺,請你瞧瞧,這是不是尋常的琴譜簫譜?”
  易師爺打開琴譜,看了幾頁,搖頭道:“這個,晚生可不大憧了。”再看到后面的簫譜時,雙目登時一亮,口中低聲哼了起來,左手兩根手指不住在桌上輕打節拍。哼了一會,卻又搖頭,道:“不對,不對!”跟著又哼了下去,突然之間,聲音拔高,忽又變啞,皺起了眉頭,道:“世上決無此事,這個……這個……晚生實在難以明白。”
  王元霸臉有喜色,問道:“這部書中是否大有可疑之處?是否與尋常簫譜大不相同?”
  易師爺指著簫譜,說道:“東翁請看,此處宮調,突轉變微,實在大違樂理,而且簫中也吹不出來。這里忽然又轉為角調,再轉羽調,那也是從所未見的曲調。洞簫之中,無論如何是奏不出這等曲子的。”
  令狐沖冷笑道:“是你不會吹,未見得別人也不會吹奏!”易師爺點頭道:“那也說得是,不過世上如果當真有人能吹奏這樣的調子,晚生佩服得五體投地,佩服得五體投地!除非是……除非是東城……”
  王元霸打斷他話頭,問道:“你說這不是尋常的簫譜?其中有些調子,壓根兒無法在簫中吹奏出來?”
  易師爺點頭道:“是啊,大非尋常,大非尋常,晚生是決計吹不出。除非是東城……”
  岳夫人問道:“東城有哪一位名師高手,能夠吹這曲譜?”易師爺道:“這個……晚生可也不能擔保,只是……只是東城的綠竹翁,他既會撫琴,又會吹簫,或許能吹得出也不一定。他吹奏的洞簫,可比晚生要高明的多,實在是高明得太多,不可同日而語,不可同日而語。”
  王元霸道:“既然不是尋常簫譜,這中間當然大有文章了。”
  王伯奮在旁一直靜聽不語,忽然插口道:“爹,鄭州八卦刀的那套四門六合刀法,不也是記在一部曲譜之中么?”王元霸一怔,隨即會意,知道兒子是在信口開河,鄭州八卦刀的掌門人莫星與洛陽金刀王家是數代姻親,他八卦刀門中可并沒甚么四門六合刀法,但料想華山派只是專研劍法,別派中有沒有這樣一種刀法,岳不群縱然淵博,也未必盡曉,當即點頭道:“不錯,不錯,幾年前莫親家還提起過這件事。曲譜中記以刀法劍法,那是常有之事,一點也不足為奇。”令狐沖冷笑道:“既然不足為奇,那么請教王老爺子,這兩部曲譜中所記的劍法,卻是怎么一副樣子。”王元霸長嘆一聲,說道:“這個……唉,我女婿既已逝世,這曲譜中的秘奧,世上除了老弟一人之外,只怕再也沒第二人明白了。”令狐沖若要辯白,原可說明《笑傲江湖》一曲的來歷,但這一來可牽涉重大,不得不說到衡山派莫大先生如何殺死大嵩陽手費彬,師父知道此曲與魔教長老曲洋有關,勢必將之毀去,那么自己受人所托,便不能忠人之事了,當下強忍怒氣,說道:“這位易師爺說道,東城有一位綠竹翁精于音律,何不拿這曲譜去請他品評一番。”
  王元霸搖頭道:“這綠竹翁為人古怪之極,瘋瘋癲癲的,這種人的話,怎能信得?”

  岳夫人道:“此事終須問個水落石出,沖兒是我們弟子,平之也是我們弟子,我們不能有所偏袒,到底誰是誰非,不妨去請那綠竹翁評評這個道理。”她不便說這是令狐沖和金刀王家的爭執,而將爭端的一造換作了林平之,又道:“易師爺,煩你派人用轎子去接了這位綠竹翁來如何?”
  易師爺道:“這老人家脾氣古怪得緊,別人有事求他,倘若他不愿過問的,便是上門磕頭,也休想他理睬,但如他要插手,便推也推不開。”岳夫人點頭道:“這倒是我輩中人,想來這位綠竹翁是武林中的前輩了。師哥,咱們可孤陋寡聞得緊。”王元霸笑道:“那綠竹翁是個篾匠,只會編竹籃,打篾席,哪里是武林中人了?只是他彈得好琴,吹得好簫,又會畫竹,很多人出錢來買他的畫兒,算是個附庸風雅的老匠人,因此地方上對他倒也有幾分看重。”
  岳夫人道:“如此人物,來到洛陽可不能不見。王老爺子,便請勞動你的大駕,咱們同去拜訪一下這位風雅的篾匠如何?”眼見岳夫人之意甚堅,王元霸不能不允,只得帶同兒孫,和岳不群夫婦、令狐沖、林平之、岳靈珊等人同赴東城。易師爺在前領路,經過幾條小街,來到一條窄窄的巷子之中。巷子盡頭,好大一片綠竹叢,迎風搖曳,雅致天然。眾人剛踏進巷子,便聽得琴韻丁冬,有人正在撫琴,小巷中一片清涼寧靜,和外面的洛陽城宛然是兩個世界。岳夫人低聲道:“這位綠竹翁好會享清福啊!”
  便在此時,錚的一聲,一根琴弦忽爾斷絕,琴聲也便止歇。一個蒼老的聲音說道:“貴客枉顧蝸居,不知有何見教。”易師爺道:“竹翁,有一本奇怪的琴譜簫譜,要請你老人家的法眼鑒定鑒定。”綠竹翁道:“有琴譜簫譜要我鑒定?嘿嘿,可太瞧得起老篾匠啦。”
  易師爺還未答話,王家駒搶著朗聲說道:“金刀王家王老爺子過訪。”他抬了爺爺的招牌出來,料想爺爺是洛陽城中響當當的腳色,一個老篾匠非立即出來迎接不可。哪知綠竹翁冷笑道:“哼,金刀銀刀,不如我老篾匠的爛鐵刀有用。老篾匠不去拜訪王老爺,王老爺也不用來拜訪老篾匠。”王家駒大怒,大聲道:“爺爺,這老篾匠是個不明事理的渾人,見他作甚?咱們不如回去罷!”岳夫人道:“既然來了,請綠竹翁瞧瞧這部琴譜簫譜,卻也不妨。”王元霸“嘿”了一聲,將曲譜遞給易師爺。易師爺接過,走入了綠竹叢中。只聽綠竹翁道:“好,你放下罷!”易師爺道:“請問竹翁,這真的是曲譜,還是甚么武功秘訣,故意寫成了曲譜模樣?”綠竹翁道:“武功秘訣?虧你想得出!這當然是琴譜了!嗯。”接著只聽得琴聲響起,幽雅動聽。
  令狐沖聽了片刻,記得這正是當日劉正風所奏的曲子,人亡曲在,不禁凄然。彈不多久,突然間琴音高了上去,越響越高,聲音尖銳之極,錚的一聲響,斷了一根琴弦,再高了幾個音,錚的一聲,琴弦又斷了一根。綠竹翁“咦”的一聲,道:“這琴譜好生古怪,令人難以明白。”
  王元霸祖孫五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臉上均有得色。只聽綠竹翁道:“我試試這簫譜。”跟著簫聲便從綠竹叢中傳了出來,初時悠揚動聽,情致纏綿,但后來簫聲愈轉愈低,幾不可聞,再吹得幾個音,簫聲便即啞了,波波波的十分難聽。綠竹翁嘆了口氣,說道:“易老弟,你是會吹簫的,這樣的低音如何能吹奏出來?這琴譜、簫譜未必是假,但撰曲之人卻在故弄玄虛,跟人開玩笑。你且回去,讓我仔細推敲推敲。”易師爺道:“是。”從綠竹叢中退了出來。王仲強道:“那劍譜呢?”易師爺道:“劍譜?啊!綠竹翁要留著,說是要仔細推敲推敲。”王仲強急道:“快去拿回來,這是珍貴無比的劍譜,武林中不知有多少人想要搶奪,如何能留在不相干之人手中?”易師爺應道:“是!”正要轉身再入竹叢,忽聽得綠竹翁叫道:“姑姑,怎么你出來了?”王元霸低聲問道:“綠竹翁多大年紀?”易師爺道:“七十幾歲,快八十了罷!”眾人心想:“一個八十老翁居然還有姑姑,這位老婆婆怕沒一百多歲?”
  只聽得一個女子低低應了一聲。綠竹翁道:“姑姑請看,這部琴譜可有些古怪。”那女子又嗯了一聲,琴音響起,調了調弦,停了一會,似是在將斷了的琴弦換去,又調了調弦,便奏了起來。初時所奏和綠竹翁相同,到后來越轉越高,那琴韻竟然履險如夷,舉重若輕,毫不費力的便轉了上去。令狐沖又驚又喜,依稀記得便是那天晚上所聽到曲洋所奏的琴韻。這一曲時而慷慨激昂,時而溫柔雅致,令狐沖雖不明樂理,但覺這位婆婆所奏,和曲洋所奏的曲調雖同,意趣卻大有差別。這婆婆所奏的曲調平和中正,令人聽著只覺音樂之美,卻無曲洋所奏熱血如沸的激奮。奏了良久,琴韻漸緩,似乎樂音在不住遠去,倒像奏琴之人走出了數十丈之遙,又走到數里之外,細微幾不可再聞。
  琴音似止未止之際,卻有一二下極低極細的簫聲在琴音旁響了起來。回旋婉轉,簫聲漸響,恰似吹簫人一面吹,一面慢慢走近,簫聲清麗,忽高忽低,忽輕忽響,低到極處之際,幾個盤旋之后,又再低沉下去,雖極低極細,每個音節仍清晰可聞。漸漸低音中偶有珠玉跳躍,清脆短促,此伏彼起,繁音漸增,先如鳴泉飛濺,繼而如群卉爭艷,花團錦簇,更夾著間關鳥語,彼鳴我和,漸漸的百鳥離去,春殘花落,但聞雨聲蕭蕭,一片凄涼肅殺之象,細雨綿綿,若有若無,終于萬籟俱寂。簫聲停頓良久,眾人這才如夢初醒。王元霸、岳不群等雖都不懂音律,卻也不禁心馳神醉。易師爺更是猶如喪魂落魄一般。岳夫人嘆了一口氣,衷心贊佩,道:“佩服,佩服!沖兒,這是甚么曲子?”令狐沖道:“這叫做《笑傲江湖之曲》,這位婆婆當真神乎其技,難得是琴簫盡皆精通。”岳夫人道:“這曲子譜得固然奇妙,但也須有這位婆婆那樣的琴簫絕技,才奏得出來。如此美妙的音樂,想來你也是生平首次聽見。”令狐沖道:“不!弟子當日所聞,卻比今日更為精彩。”岳夫人奇道:“那怎么會?難道世上更有比這位婆婆撫琴吹簫還要高明之人?”令狐沖道:“比這位婆婆更加高明,倒不見得。只不過弟子聽到的是兩個人琴簫合奏,一人撫琴,一人吹簫,奏的便是這《笑傲江湖之曲》……”
  他這句話未說完,綠竹叢中傳出錚錚錚三響琴音,那婆婆的語音極低極低,隱隱約約的似乎聽得她說:“琴簫合奏,世上哪里去找這一個人去?”
  只聽綠竹翁朗聲道:“易師爺,這確是琴譜簫譜,我姑姑適才奏過了,你拿回去罷!”易師爺應道:“是!”走入竹叢,雙手捧著曲譜出來。綠竹翁又道:“這曲譜中所記樂曲之妙,世上罕有,此乃神物,不可落入俗人手中。你不會吹奏,千萬不得癡心妄想的硬學,否則于你無益有損。”易師爺道:“是,是!在下萬萬不敢!”將曲譜交給王元霸。王元霸親耳聽了琴韻簫聲,知道更無虛假,當即將曲譜還給令狐沖,訕訕的道:“令狐賢侄,這可得罪了!”令狐沖冷笑一聲接過,待要說幾句譏刺的言語,岳夫人向他搖了搖頭,令狐沖便忍住不說。王元霸祖孫五人面目無光,首先離去。岳不群等跟著也去。
  令狐沖卻捧著曲譜,呆呆的站著不動。
  岳夫人道:“沖兒,你不回去嗎?”令狐沖道:“弟子多耽一會便回去。”岳夫人道:“早些回去休息。你手臂剛脫過臼,不可使力。”令狐沖應道:“是。”
  一行人去后,小巷中靜悄悄地一無聲息,偶然間風動竹葉,發出沙沙之聲。令狐沖看著手中那部曲譜,想起那日深夜劉正風和曲洋琴簫合奏,他二人得遇知音,創了這部神妙的曲譜出來。綠竹叢中這位婆婆雖能撫琴吹簫,曲盡其妙,可惜她只能分別吹奏,那綠竹翁便不能和她合奏,只怕這琴簫合奏的《笑傲江湖之曲》從此便音斷響絕,更無第二次得聞了。又想:“劉正風師叔和曲長老,一是正派高手,一是魔教長老,兩人一正一邪,勢如水火,但論到音韻,卻心意相通,結成知交,合創了這曲神妙絕倫的《笑傲江湖》出來。他二人攜手同死之時,顯是心中絕無遺憾,遠勝于我孤零零的在這世上,為師父所疑,為師妹所棄,而一個敬我愛我的師弟,卻又為我親手所殺。”不由得悲從中來,眼淚一滴滴的落在曲譜之上,忍不住哽咽出聲。
  綠竹翁的聲音又從竹叢中傳了出來:“這位朋友,為何哭泣?”令狐沖道:“晚輩自傷身世,又想起撰作此曲的兩位前輩之死,不禁失態,打擾老先生了。”說著轉身便行。綠竹翁道:“小朋友,我有幾句話請教,請進來談談如何?”令狐沖適才聽他對王元霸說話時傲慢無禮,不料對自己一個無名小卒卻這等客氣,倒大出意料之外,便道:“不敢,前輩有何垂詢,晚輩自當奉告。”緩步走進竹林。只見前面有五間小舍,左二右三,均以粗竹子架成。一個老翁從右邊小舍中走出來,笑道:“小朋友,請進來喝茶。”令狐沖見這綠竹翁身子略形佝僂,頭頂稀稀疏疏的已無多少頭發,大手大腳,精神卻十分矍鑠,當即躬身行禮,道:“晚輩令狐沖,拜見前輩。”
  綠竹翁呵呵笑道:“老朽不過癡長幾歲,不用多禮,請進來,請進來!”令狐沖隨著他走進小舍,見桌椅幾榻,無一而非竹制,墻上懸著一幅墨竹,筆勢縱橫,墨跡淋漓,頗有森森之意。桌上放著一具瑤琴,一管洞簫。
  綠竹翁從一把陶茶壺中倒出一碗碧綠清茶,說道:“請用茶。”令狐沖雙手接過,躬身謝了。綠竹翁道:“小朋友,這部曲譜,不知你從何處得來,是否可以見告?”令狐沖一怔,心想這部曲譜的來歷之中包含著許多隱秘,是以連師父、師娘也未稟告。但當日劉正風和曲洋將曲譜交給自己,用意是要使此曲傳之后世,不致湮沒,這綠竹翁和他姑姑妙解音律,他姑姑更將這一曲奏得如此神韻俱顯,他二人年紀雖老,可是除了他二人之外,世上又哪里再找得到第三個人來傳授此曲?就算世上另有精通音律的解人,自己命不久長,未必能有機緣遇到。他微一沉吟,便道:“撰寫此曲的兩位前輩,一位精于撫琴,一位善于吹簫,這二人結成知交,共撰此曲,可惜遭逢大難,同時逝世。二位前輩臨死之時,將此曲交于弟子,命弟子訪覓傳人,免使此曲湮沒無聞。”頓了一頓,又道:“適才弟子得聆前輩這位姑姑的琴簫妙技,深慶此曲已逢真主,便請前輩將此曲譜收下,奉交婆婆,弟子得以不負撰作此曲者的付托,完償了一番心愿。”說著雙手恭恭敬敬的將曲譜呈上。

  綠竹翁卻不便接,說道:“我得先行請示姑姑,不知她肯不肯收。”只聽得左邊小舍中傳來那位婆婆的聲音道:“令狐先生高義,慨以妙曲見惠,咱們卻之不恭,受之有愧。只不知那兩位撰曲前輩的大名,可能見告否?”聲音卻也并不如何蒼老。令狐沖道:“前輩垂詢,自當稟告。撰曲的兩位前輩,一位是劉正風劉師叔,一位是曲洋曲長老。”那婆婆“啊”的一聲,顯得十分驚異,說道:“原來是他二人。”
  令狐沖道:“前輩認得劉曲二位么?”那婆婆并不徑答,沉吟半晌,說道:“劉正風是衡山派中高手,曲洋卻是魔教長老,雙方乃是世仇,如何會合撰此曲?此中原因,令人好生難以索解。”
  令狐沖雖未見過那婆婆之面,但聽了她彈琴吹簫之后,只覺她是個又清雅又慈和的前輩高人,決計不會欺騙出賣了自己,聽她言及劉曲來歷,顯是武林同道,當即源源本本的將劉正風如何金盆洗手,嵩山派左盟主如何下旗令阻止,劉曲二人如何中了嵩山派高手的掌力,如何荒郊合奏,二人臨死時如何委托自己尋覓知音傳曲等情,一一照實說了,只略去了莫大先生殺死費彬一節。那婆婆一言不發的傾聽。令狐沖說完,那婆婆問道:“這明明是曲譜,那金刀王元霸卻何以說是武功秘笈?”
  令狐沖當下又將林震南夫婦如何為青城派及木高峰所傷,如何請其轉囑林平之,王氏兄弟如何起疑等情說了。那婆婆道:“原來如此。”她頓了一頓,說道:“此中情由,你只消跟你師父、師娘說了,豈不免去許多無謂的疑忌?我是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何以你反而對我直言無隱?”令狐沖道:“弟子自己也不明白其中原因。想是聽了前輩雅奏之后,對前輩高風大為傾慕,更無絲毫猜疑之意。”那婆婆道:“那么你對你師父師娘,反而有猜疑之意么?”令狐沖心中一驚,道:“弟子萬萬不敢。只是……恩師心中,對弟子卻大有疑意,唉,這也怪恩師不得。”那婆婆道:“我聽你說話,中氣大是不足,少年人不該如此,卻是何故?最近是生了大病呢,還是曾受重傷?”令狐沖道:“是受了極重的內傷。”那婆婆道:“竹賢侄,你帶這位少年到我窗下,待我搭一搭脈。”綠竹翁道:“是。”引令狐沖走到左邊小舍窗邊,命他將左手從細竹窗簾下伸將進去。那竹簾之內,又障了一層輕紗,令狐沖只隱隱約約的見到有個人影,五官面貌卻一點也無法見到,只覺有三根冷冰冰的手指搭上了自己腕脈。那婆婆只搭得片刻,便驚“噫”了一聲,道:“奇怪之極!”過了半晌,才道:“請換右手。”她搭完兩手脈搏后,良久無語。令狐沖微微一笑,說道:“前輩不必為弟子生死擔憂。弟子自知命不久長,一切早已置之度外。”那婆婆道:“你何以自知命不久長?”令狐沖道:“弟子誤殺師弟,遺失了師門的《紫霞秘笈》,我只盼早日找回秘笈,繳奉師父,便當自殺以謝師弟。”那婆婆道:“《紫霞秘笈》?那也未必是甚么了不起的物事。你又怎地誤殺了師弟?”令狐沖當下又將桃谷六仙如何為自己治傷,如何六道真氣在體內交戰,如何師妹盜了師門秘笈來為自己治傷,如何自己拒絕而師弟陸大有強自誦讀,如何自己將之點倒,如何下手太重而致其死命等情一一說了。那婆婆聽完,說道:“你師弟不是你殺的。”令狐沖吃了一驚,道:“不是我殺的?”那婆婆道:“你真氣不純,點那兩個穴道,決計殺不了他。你師弟是旁人殺的。”令狐沖喃喃的道:“那是誰殺了陸師弟?”那婆婆道:“偷盜秘笈之人,雖然不一定便是害你師弟之人,但兩者多少會有些牽連。”令狐沖吁了口長氣,胸口登時移去了一塊大石。他當時原也已經想到,自己輕輕點了陸大有兩處穴道,怎能制其死命?只是內心深處隱隱覺得,就算陸大有不是自己點死,卻也是為了自己而死,男子漢大丈夫豈可推卸罪責,尋些借口來為自己開脫?這些日子來岳靈珊和林平之親密異常,他傷心失望之余,早感全無生趣,一心只往一個“死”字上去想,此刻經那婆婆一提,立時心生莫大憤慨:“報仇!報仇!必當替陸師弟報仇!”那婆婆又道:“你說體內有六道真氣相互交迸,可是我覺你脈象之中,卻有八道真氣,那是何故?”令狐沖哈哈大笑,將不戒和尚替自己治病的情由說了。

  那婆婆微微一笑,說道:“閣下性情開朗,脈息雖亂,并無衰歇之象。我再彈琴一曲,請閣下品評如何?”令狐沖道:“前輩眷顧,弟子衷心銘感。”
  那婆婆嗯了一聲,琴韻又再響起。這一次的曲調卻是柔和之至,宛如一人輕輕嘆息,又似是朝露暗潤花瓣,曉風低拂柳梢。令狐沖聽不多時,眼皮便越來越沉重,心中只道:“睡不得,我在聆聽前輩的撫琴,倘若睡著了,豈非大大的不敬?”但雖竭力凝神,卻終是難以抗拒睡魔,不久眼皮合攏,再也睜不開來,身子軟倒在地,便即睡著了。睡夢之中,仍隱隱約約聽到柔和的琴聲,似有一只溫柔的手在撫摸自己頭發,像是回到了童年,在師娘的懷抱之中,受她親熱憐惜一般。過了良久良久,琴聲止歇,令狐沖便即驚醒,忙爬起身來,不禁大是慚愧,說道:“弟子該死,不專心聆聽前輩雅奏,卻竟爾睡著了,當真好生惶恐。”
  那婆婆道:“你不用自責。我適才奏曲,原有催眠之意,盼能為你調理體內真氣。你倒試自運內息,煩惡之情,可減少了些么?”令狐沖大喜,道:“多謝前輩。”當即盤膝坐在地下,潛運內息,只覺那八股真氣仍是相互沖突,但以前那股胸口立時熱血上涌、便欲嘔吐的情景卻已大減,可是只運得片刻,又已頭暈腦脹,身子一側,倒在地下。
  綠竹翁忙趨前扶起,將他扶入房中。
  那婆婆道:“桃谷六仙和不戒大師功力深厚,所種下的真氣,非我淺薄琴音所能調理,反令閣下多受痛楚,甚是過意不去。”令狐沖忙道:“前輩說哪里話來?得聞此曲,弟子已大為受益。綠竹翁提起筆來,在硯池中蘸了些墨,在紙上寫道:“懇請傳授此曲,終身受益。”令狐沖登時省悟,說道:“弟子斗膽求請前輩傳授此曲,以便弟子自行慢慢調理。”綠竹翁臉現喜色,連連點頭。那婆婆并不即答,過了片刻,才道:“你琴藝如何?可否撫奏一曲?”令狐沖臉上一紅,說道:“弟子從未學過,一竅不通,要從前輩學此高深琴技,實深冒昧,還請恕過弟子狂妄。”當下向綠竹翁長揖到地,說道:“弟子這便告辭。”那婆婆道:“閣下慢走。承你慨贈妙曲,愧無以報,閣下傷重難愈,亦令人思之不安。竹侄,你明日以奏琴之法傳授令狐沖君,倘若他有耐心,能在洛陽久耽,那么……那么我這一曲《清心普善咒》,便傳了給他,亦自不妨。”最后兩句話語聲細微,幾不可聞。次日清晨,令狐沖便來小巷竹舍中學琴。綠竹翁取出一張焦尾桐琴,授以音律,說道:“樂律十二律,是為黃鐘、大呂、太簇、夾鐘、姑洗、中呂、蕤賓、林鐘、夷則、南呂、無射、應鐘。此是自古已有,據說當年黃帝命伶倫為律,聞鳳凰之鳴而制十二律。瑤琴七弦,具宮、商、角、微、羽五音,一弦為黃鐘,三弦為宮調。五調為慢角、清商、宮調、慢宮、及蕤賓調。”當下依次詳加解釋。
  令狐沖雖于音律一竅不通,但天資聰明,一點便透。綠竹翁甚是喜歡,當即授以指法,教他試奏一曲極短的《碧霄吟》。令狐沖學得幾遍,彈奏出來,雖有數音不準,指法生澀,卻洋洋然頗有青天一碧、萬里無云的空闊氣象。一曲既終,那婆婆在隔舍聽了,輕嘆一聲,道:“令狐少君,你學琴如此聰明,多半不久便能學《清心普善咒》了。”綠竹翁道:“姑姑,令狐兄弟今日初學,但彈奏這曲《碧霄吟》,琴中意象已比侄兒為高。琴為心聲,想是因他胸襟豁達之故。”令狐沖謙謝道:“前輩過獎了,不知要到何年何月,弟子才能如前輩這般彈奏那《笑傲江湖之曲》。”那婆婆失聲道:“你……你也想彈奏那《笑傲江湖之曲》么?”令狐沖臉上一紅,道:“弟子昨日聽得前輩琴簫雅奏,心下甚是羨慕,那當然是癡心妄想,連綠竹前輩尚且不能彈奏,弟子又哪里夠得上?”那婆婆不語,過了半晌,低聲道:“倘若你能彈琴,自是大佳……”語音漸低,隨后是輕輕的一聲嘆息。如此一連二十余日,令狐沖一早便到小巷竹舍中來學琴,直至傍晚始歸,中飯也在綠竹翁處吃,雖是青菜豆腐,卻比王家的大魚大肉吃得更有滋味,更妙在每餐都有好酒。綠竹翁酒量雖不甚高,備的酒卻是上佳精品。他于酒道所知極多,于天下美酒不但深明來歷,而且年份產地,一嘗即辨。令狐沖聽來聞所未聞,不但跟他學琴,更向他學酒,深覺酒中學問,比之劍道琴理,似乎也不遑多讓。
  有幾日綠竹翁出去販賣竹器,便由那婆婆隔著竹簾教導。到得后來,令狐沖于琴中所提的種種疑難,綠竹翁常自無法解答,須得那婆婆親自指點。
  但令狐沖始終未見過那婆婆一面,只是聽她語音輕柔,倒似是位大家的千金小姐,哪像陋巷貧居的一個老婦?料想她雅善音樂,自幼深受熏冶,因之連說話的聲音也好聽了,至老不變。這日那婆婆傳授了一曲《有所思》,這是漢時古曲,節奏婉轉。令狐沖聽了數遍,依法撫琴。他不知不覺想起當日和岳靈珊兩小無猜、同游共樂的情景,又想到瀑布中練劍,思過崖上送飯,小師妹對自己的柔情密意,后來無端來了個林平之,小師妹對待自己竟一日冷淡過一日。他心中凄楚,突然之間,琴調一變,竟爾出現了幾下福建山歌的曲調,正是岳靈珊那日下崖時所唱。他一驚之下,立時住手不彈。那婆婆溫言道:“這一曲《有所思》,你本來奏得極好,意與情融,深得曲理,想必你心中想到了往昔之事。只是忽然出現閩音,曲調似是俚歌,令人大為不解,卻是何故?”令狐沖生性本來開朗,這番心事在胸中郁積已久,那婆婆這二十多天來又對他極好,忍不住便吐露自己苦戀岳靈珊的心情。他只說了個開頭,便再難抑止,竟原原本本的將種種情由盡行說了,便將那婆婆當作自己的祖母、母親,或是親姊姊、妹妹一般,待得說完,這才大感慚愧,說道:“婆婆,弟子的無聊心事,嘮嘮叨叨的說了這半天,真是……真是……”那婆婆輕聲道:“‘緣’之一事,不能強求。古人道得好:‘各有因緣莫羨人’。令狐少君,你今日雖然失意,他日未始不能另有佳偶。”令狐沖大聲道:“弟子也不知能再活得幾日,室家之想,那是永遠不會有的了。”那婆婆不再說話,琴音輕輕,奏了起來,卻是那曲《清心普善咒》。令狐沖聽得片刻,便已昏昏欲睡。那婆婆止了琴音,說道:“現下我起始授你此曲,大概有十日之功,便可學完。此后每日彈奏,往時功力雖然不能盡復,多少總會有些好處。”令狐沖應道:“是。”
  那婆婆當即傳了曲譜指法,令狐沖用心記憶。如此學了四日,第五日令狐沖又要到小巷去學琴,勞德諾忽然匆匆過來,說道:“大師哥,師父吩咐,咱們明日要走了。”令狐沖一怔,道:“明日便走了?我……我……”想要說“我的琴曲還沒學全呢”,話到口邊,卻又縮回。勞德諾道:“師娘叫你收拾收拾,明兒一早動身。”
  令狐沖答應了,當下快步來到綠竹小舍,向婆婆道:“弟子明日要告辭了。”那婆婆一怔,半晌不語,隔了良久,才輕輕道:“去得這么急!你……你這一曲還沒學全呢。”令狐沖道:“弟子也這么想。只是師命難違。再說,我們異鄉為客,也不能在人家家中久居。”那婆婆道:“那也說得是。”當下傳授曲調指法,與往日無異。
  令狐沖與那婆婆相處多日,雖然從未見過她一面,但從琴音說話之中,知她對自己頗為關懷,無異親人。只是她性子淡泊,偶然說了一句關切的話,立即雜以他語,顯是不想讓他知道心意。這世上對令狐沖最關心的,本來是岳不群夫婦、岳靈珊與陸大有四人,現下陸大有已死,岳靈珊全心全意放在林平之身上,師父師母對他又有了疑忌之意,他覺得真正的親人,倒是綠竹翁和那婆婆二人了。這一日中,他幾次三番想跟綠竹翁陳說,要在這小巷中留居,既學琴簫,又學竹匠之藝,不再回歸華山派,但一想到岳靈珊的倩影,終究割舍不下,心想:“小師妹就算不理我,不睬我,我每日只見她一面,縱然只見到她的背影,聽到一句她的說話聲音,也是好的。何況她又沒不睬我?”
  傍晚臨別之際,對綠竹翁和那婆婆甚有依戀之情,走到婆婆窗下,跪倒拜了幾拜,依稀見竹簾之中,那婆婆卻也跪倒還禮,聽她說道:“我雖傳你琴技,但此是報答你贈曲之德,令狐少君為何行此大禮?”令狐沖道:“今日一別,不知何日得能再聆前輩雅奏。令狐沖但教不死,定當再到洛陽,拜訪婆婆和竹翁。”心中忽想:“他二人年紀老邁,不知還有幾年可活,下次我來洛陽,未必再能見到。”言下想到人生如夢如露,不由得聲音便哽咽了。
  那婆婆道:“令狐少君,臨別之際,我有一言相勸。”令狐沖道:“是,前輩教誨,令狐沖不敢或忘。”但那婆婆始終不說話,過了良久良久,才輕聲說道:“江湖風波險惡,多多保重。”
  令狐沖道:“是。”心中一酸,躬身向綠竹翁告別。只聽得左首小舍中琴聲響起,奏的正是那《有所思》古曲。次日岳不群等一行向王元霸父子告別,坐舟沿洛水北上。王元霸祖孫五人直送到船上,盤纏酒菜,致送得十分豐盛。自從那日王家駿、王家駒兄弟折斷了令狐沖的手臂,令狐沖和王家祖孫三代不再交言,此刻臨別,他也是翻起了一雙白眼,對他五人漠然而視,似乎眼前壓根兒便沒一個“金刀王家”一般。岳不群對這個大弟子甚感頭痛,知他素來生性倔強,倘若硬要他向王元霸行禮告別,他當時師命難違,勉強順從,事后多半會去向王家尋仇搗蛋,反而多生事端,是以他自行向王元霸一再稱謝,于令狐沖的無禮神態,裝作不見。令狐沖冷眼旁觀,見王家大箱小箱,大包小包,送給岳靈珊的禮物極多。一名名仆婦走上船來,呈上禮物,說道這是老太太送給岳姑娘路上吃的,又說這是大奶奶送給姑娘路上穿的,二奶奶送給姑娘船中戴的,簡直便將岳靈珊當作了親戚一般。岳靈珊歡然道謝,說道:“啊喲,我哪里穿得了這許多,吃得了這許多!”正熱鬧間,忽然一名敝衣老者走上船頭,叫道:“令狐少君!”令狐沖見是綠竹翁,不由得一怔,忙迎上躬身行禮。綠竹翁道:“我姑姑命我將這件薄禮送給令狐少君。”說著雙手奉上一個長長的包裹,包袱布是印以白花的藍色粗布。令狐沖躬身接過,說道:“前輩厚賜,弟子拜領。”說著連連作揖。王家駿、王家駒兄弟見他對一個身穿粗布衣衫的老頭兒如此恭敬,而對名滿江湖的金刀無敵王家爺爺卻連正眼也不瞧上一眼,自是心中十分有氣,若不是礙著岳不群夫婦和華山派眾師兄弟姊妹的面子,二人又要將令狐沖拉了出來,狠狠打他一頓,方出胸中惡氣。
  眼見綠竹翁交了那包裹后,從船頭踏上跳板,要回到岸上,兩兄弟使個眼色,分從左右向綠竹翁擠了過去。二人一挺左肩,一挺右肩,只消輕輕一撞,這糟老頭兒還不摔下洛水之中?雖然岸邊水淺淹不死他,卻也大大削了令狐沖的面子。令狐沖一見,忙叫:“小心!”正要伸手去抓二人,陡然想起自己功力全失,別說這一下抓不住王氏兄弟,就算抓上了,那也全無用處。他只一怔之間,眼見王氏兄弟已撞到了綠竹翁身上。王元霸叫道:“不可!”他在洛陽是有家有業之人,與尋常武人大不相同。他兩個孫兒年輕力壯,倘若將這個衰翁一下子撞死了,官府查究起來那可后患無窮。偏生他坐在船艙之中,正和岳不群說話,來不及出手阻止。
  但聽得波的一聲響,兩兄弟的肩頭已撞上了綠竹翁,驀地里兩條人影飛起,撲通撲通兩響,王氏兄弟分從左右摔入洛水之中。那老翁便如是個鼓足了氣的大皮囊一般,王氏兄弟撞將上去,立即彈了出來。他自己卻渾若無事,仍是顫巍巍的一步步從跳板走到岸上。

  王氏兄弟一落水,船上登時一陣大亂,立時便有水手跳下水去,救了二人上來。此時方當春寒,洛水中雖已解凍,河水卻仍極冷。王氏兄弟不識水性,早已喝了好幾口河水,只凍得牙齒打戰,狼狽之極。王元霸正驚奇間,一看之下,更加大吃一驚,只見兩兄弟的四條胳臂,都是在肩關節和肘關節處脫了臼,便如當日二人折斷令狐沖的胳臂一模一樣。兩人不停的破口大罵,四條手臂卻軟垂垂的懸在身邊。王仲強見二子吃虧,縱身躍上岸去,搶在綠竹翁面前,攔住了他去路。綠竹翁也是弓腰曲背,低著頭慢慢走去。王仲強喝道:“何方高人,到洛陽王家顯身手來著?”綠竹翁便如不聞,繼續前行,慢慢走到王仲強身前。
  舟中眾人的眼光都射在二人身上。但見綠竹翁一步步的上前,王仲強微張雙臂,擋在路心。漸漸二人越來越近,相距自一丈而五尺,自五尺而自三尺,綠竹翁又踏前一步,王仲強喝道:“去罷!”伸出雙手,往他背上猛力抓落。眼見他雙手手指剛要碰到綠竹翁背脊,突然之間,他一個高大的身形騰空而起,飛出數丈。眾人驚呼聲中,他在半空中翻了半個筋斗,穩穩落地。倘若二人分從遠處急速奔至,相撞時有一人如此飛了出去,倒也不奇,奇在王仲強站著不動,而綠竹翁緩緩走近,卻陡然間將他震飛,即連岳不群、王元霸這等高手,也瞧不出這老翁使了甚么手法,竟這般將人震得飛出數丈之外。王仲強落下時身形穩實,絕無半分狼狽之態,不會武功之人還道他是自行躍起,顯了一手輕功。眾家丁轎夫拍手喝彩,大贊王家二老爺武功了得。王元霸初見綠竹翁不動聲色的將兩個孫兒震得四條手臂脫臼,心下已十分驚訝,自忖這等本事自己雖然也有,但使出之時定然十分威猛霸道,決不能如這老頭兒那么舉重若輕,也決不能如此迅捷,待見他將兒子震飛,心下已非驚異,而是大為駭然。他知自己次子已全得自己武功真傳,一手單刀固然使得沉穩狠辣,而拳腳上功夫和內功修為,也已不弱于自己壯年之時,但二人一招未交,便給對方震飛,那是生平從所未見之事,眼見兒子吃了這虧,又欲奔上去動手,忙叫道:“仲強,過來!”王仲強轉過身來,躍上船頭,吐了口唾沫,幸幸罵道:“這臭老兒,多半會使妖法!”王元霸低聲問道:“身上覺得怎樣?沒受傷么?”王仲強搖了搖頭。王元霸心下盤算,憑著自己本事,未必對付得了這個老人,若要岳不群出手相助,勝了也不光彩,索性不提此事,含糊過去,反正那老人手下留情,沒將兒子震倒震傷,已然給了自己面子。眼見綠竹翁緩緩遠去,心頭實是一股說不出的滋味,尋思:“這老兒自是令狐沖的朋友,只因孫兒折斷了令狐沖兩條胳臂,他便來震斷他二人的胳臂還帳。我在洛陽稱雄一世,難道到得老來,反要摔個大筋斗么?”這時王伯奮已將兩個侄兒關節脫臼處接上。兩乘轎子將兩個濕淋淋的少年抬回府去。
  王元霸眼望岳不群,說道:“岳先生,這人是甚么來歷?老朽老眼昏花,可認不出這位高人。”岳不群道:“沖兒,他是誰?”令狐沖道:“他便是綠竹翁。”
  王元霸和岳不群同時“哦”的一聲。那日他們雖曾同赴小巷,卻未見綠竹翁之面,而唯一識得綠竹翁的易師爺,在府門口送別后沒到碼頭來送行,是以誰都不識此人。岳不群指著那藍布包裹,問道:“他給了你些甚么?”令狐沖道:“弟子不知。”打開包裹,露出一具短琴,琴身陳舊,顯是古物,琴尾刻著兩個篆字“燕語”:另有一本冊子,封面上寫著“清心普善咒”五字。令狐沖胸口一熱,“啊”的一聲,叫了出來。岳不群凝視著他,問道:“怎么?”令狐沖道:“這位前輩不但給了我一張瑤琴,還抄了琴譜給我。”翻開琴譜,但見每一頁都寫滿了簪花小楷,除了以琴字書明曲調之外,還詳細列明指法、弦法,以及撫琴的種種關竅,紙張墨色,均是全新,顯是那婆婆剛寫就的。令狐沖想到這位前輩對自己如此眷顧,心下感動,眼中淚光瑩然,差點便掉下淚來。王元霸和岳不群見這冊子上所書確然全是撫琴之法,其中有些怪字,顯然也與那本《笑傲江湖之曲》中的怪字相似,雖然心下疑竇不解,卻也無話可說。岳不群道:“這位綠竹翁真人不露相,原來是武林中的一位高手。沖兒,你可知他是哪一家哪一派的?”他料想令狐沖縱然知道,也不會據實以答,只是這人武功太高,若不問明底細,心下終究不安。果然令狐沖說道:“弟子只是跟隨這位前輩學琴,實不知他身負武功。”當下岳不群夫婦向王元霸和王伯奮、仲強兄弟拱手作別,起篙解纜,大船北駛。那船駛出十余丈,眾弟子便紛紛議論起來。有的說那綠竹翁武功深不可測,有的卻說這老兒未必有甚么本領,王氏兄弟自己不小心才摔入洛水之中,王仲強只是不愿跟這又老又貧的老頭子一般見識,這才躍起相避。
  令狐沖坐在后梢,也不去聽眾師弟師妹談論,自行翻閱琴譜,按照書上所示,以指按捺琴弦,生怕驚吵了師父師娘,只是虛指作勢,不敢彈奏出聲。
  岳夫人眼見坐船順風順水,行駛甚速,想到綠竹翁的詭異形貌,心中思潮起伏,走到船頭,觀賞風景。看了一會,忽聽得丈夫的聲音在耳畔說道:“你瞧那綠竹翁是甚么門道?”這句話正是她要問丈夫的,他雖先行問起,岳夫人仍然問道:“你瞧他是甚么門道?”岳不群道:“這老兒行動詭異,手不動,足不抬,便將王家父子三人震得離身數丈,多半不是正派武功。”岳夫人道:“不過他對沖兒似乎甚好,也不像真的要對金刀王家生事。”岳不群嘆了口氣,說道:“但愿此事就此了結,否則王老爺子一生英名,只怕未必有好結果呢。”隔了半晌,又道:“咱們雖然走的是水道,大家仍是小心點的好。”岳夫人道:“你說會有人上船來生事?”
  岳不群搖了搖頭,說道:“咱們一直給蒙在鼓里,到底那晚這一十五名蒙面客是甚么路道,還是不明所以。咱們在明,而敵人在暗,前途未必會很太平呢。”他自執掌華山一派以來,從未遇到過甚么重大挫折,近月來卻深覺前途多艱,但到底敵人是誰,有甚么圖謀,卻半點摸不著底細,正因為愈是無著力處,愈是心事重重。他夫婦倆叮囑弟子日夜嚴加提防,但坐船自鞏縣附近入河,順流東下,竟沒半點意外。離洛陽越遠,眾人越放心,提防之心也漸漸懈了。

 

 

十四  論杯
  
  這一日將到開封,岳不群夫婦和眾弟子談起開封府的武林人物。岳不群道:“開封府雖是大都,但武風不盛,像華老鏢頭、海老拳師、豫中三英這些人,武功和聲望都并沒甚么了不起。咱們在開封玩玩名勝古跡便是,不再拜客訪友,免得驚動了人家。”岳夫人微笑道:“開封府有一位大大有名的人物,師哥怎地忘了?”岳不群道:“大大有名?你說是……是誰?”岳夫人笑道:“‘醫一人,殺一人。殺一人,醫一人。醫人殺人一樣多,蝕本生意決不做。’那是誰啊?”岳不群微笑道:“‘殺人名醫’平一指,那自是大大的有名。不過他脾氣太怪,咱們便去拜訪,他也未必肯見。”岳夫人道:“是啊,否則沖兒一直內傷難愈,咱們又來到了開封,該當去求這位殺人名醫瞧瞧才是。”岳靈珊奇道:“媽,甚么叫做‘殺人名醫’?既會殺人,又怎會是名醫?”岳夫人微笑道:“這位平老先生,是武林中的一個怪……一位奇人,醫道高明之極,當真是著手成春,據說不論多么重的疾病傷勢,只要他答應醫治,便決沒治不好的。不過他有個古怪脾氣。他說世上人多人少,老天爺和閻羅王心中自然有數。如果他醫好許多人的傷病,死的人少了,難免活人太多而死人太少,對不起閻羅王。日后他自己死了之后,就算閻羅王不加理會,判官小鬼定要和他為難,只怕在陰間日子很不好過。”眾弟子聽著都笑了起來。岳夫人續道:“因此他立下誓愿,只要救活了一個人,便須殺一個人來抵數。又如他殺了一人,必定要救活一個人來補數。他在他醫寓中掛著一幅大中堂,寫明:“醫一人,殺一人。殺一人,醫一人。醫人殺人一樣多,蝕本生意決不做。’他說這么一來,老天爺不會怪他殺傷人命,閻羅王也不會怨他搶了陰世地府的生意。”眾弟子又都大笑。
  岳靈珊道:“這位平一指大夫倒有趣得緊。怎么他又取了這樣一個奇怪名字?他只有一根手指么?”岳夫人道:“好像不是一根手指的。師哥,你可知他為甚么取這名字?”岳不群道:“平大夫十指俱全,他自稱‘一指’,意思說:殺人醫人,俱只一指。要殺人,點人一指便死了,要醫人,也只用一根手指搭脈。”岳夫人道:“啊,原來如此。那么他的點穴功夫定然厲害得很了?”岳不群道:“那就不大清楚了,當真和這位平大夫動過手的,只怕也沒幾個。武林中的好手都知他醫道高明之極,人生在世,誰也難保沒三長兩短,說不定有一天會上門去求他,因此誰也不敢得罪他。但若不是迫不得已,也不敢貿然請他治病。”岳靈珊道:“為甚么?”岳不群道:“武林中人請他治病療傷,他定要那人先行立下重誓,病好傷愈之后,須得依他吩咐,去殺一個他所指定之人,這叫做一命抵一命。倘若他要殺的是個不相干之人,倒也罷了,要是他指定去殺的,竟是求治者的至親好友,甚或是父兄妻兒,那豈不是為難之極?”眾弟子均道:“這位平大夫,那可邪門得緊了。”岳靈珊道:“大師哥,這么說來,你的傷是不能去求他醫治的了。”令狐沖一直倚在后梢艙門邊,聽師父師娘述說“殺人名醫”平一指的怪癖,聽小師妹這么說,淡淡一笑,說道:“是啊!只怕他治好我傷之后,叫我來殺了我的小師妹。”華山群弟子都笑了起來。
  岳靈珊笑道:“這位平大夫跟我無冤無仇,為甚么要你殺我?”她轉過頭去,問父親道:“爹,這平大夫到底是好人呢還是壞人?”岳不群道:“聽說他行事喜怒無常,亦正亦邪,說不上是好人,也不能算壞人。說得好些,是個奇人,說得壞些,便是個怪人了。”岳靈珊道:“只怕江湖上傳言,夸大其事,也是有的。到得開封府,我倒想去拜訪拜訪這位平大夫。”岳不群和岳夫人齊聲喝道:“千萬不可胡鬧!”岳靈珊見父親和母親的臉色都十分鄭重,微微一驚,問道:“為甚么?”岳不群道:“你想惹禍上身么?這種人都見得的?”岳靈珊道:“見上一見,也會惹禍上身了?我又不是去求他治病,怕甚么?”岳不群臉一沉,說道:“咱們出來是游山玩水,可不是惹事生非。”岳靈珊見父親動怒,便不敢再說了,但對這個“殺人名醫平一指”卻充滿了好奇之心。次日辰牌時分,舟至開封,但到府城尚有一截路。岳不群笑道:“離這里不遠有個地方,是咱岳家當年大出風頭之所,倒是不可不去。”岳靈珊拍手笑道:“好啊,知道啦,那是朱仙鎮,是岳鵬舉岳爺爺大破金兀術的地方。”凡學武之人,對抗金衛國的岳飛無不極為敬仰,朱仙鎮是昔年岳飛大破金兵之地,自是誰都想去瞧瞧。岳靈珊第一個躍上碼頭,叫道:“咱們快去朱仙鎮,再趕到開封城中吃中飯。”眾人紛紛上岸,令狐沖卻坐在后梢不動。岳靈珊叫道:“大師哥,你不去么?”令狐沖自失了內力之后,一直倦怠困乏,懶于走動,心想各人上岸游玩,自己正好乘機學彈《清心普善咒》,又見林平之站在岳靈珊身畔,神態親熱,更是心冷,便道:“我沒力氣,走不快。”岳靈珊道:“好罷,你在船里歇歇,我到開封給你打幾斤好酒來。”令狐沖見她和林平之并肩而行,快步走在眾人前頭,心中一酸,只覺那《清心普善咒》學會之后,即使真能治好自己內傷,卻又何必去治?這琴又何必去學?望著黃河中濁流滾滾東去,一霎時間,只覺人生悲苦,亦如流水滔滔無盡,這一牽動內力,丹田中立時大痛。
  岳靈珊和林平之并肩而行,指點風物,細語喁喁,卻另是一般心情。岳夫人扯了扯丈夫的衣袖,低聲道:“珊兒和平兒年輕,這般男女同行,在山野間渾沒要緊,到了大城市中卻是不妥,咱們二老陪陪他們罷。”岳不群一笑,道:“你我年紀已經不輕,男女同行便渾沒要緊了。”岳夫人哈哈一笑,搶上幾步,走到女兒身畔。四人向行人問明途徑,徑向朱仙鎮而去。將到鎮上,只見路旁有座大廟,廟額上寫著“楊將軍廟”四個金字。岳靈珊道:“爹,我知道啦,這是楊再興揚將軍的廟,他誤走小商河,給金兵射死的。”岳不群點頭道:“正是。楊將軍為國捐軀,令人好生敬仰,咱們進廟去瞻仰遺容,跪拜英靈。”眼見其余眾弟子相距尚遠,四人不待等齊,先行進廟。只見楊再興的神像粉面銀鎧,英氣勃勃,岳靈珊心道:“這位楊將軍生得好俊!”轉頭向林平之瞧了一眼,心下暗生比較之意。便在此時,忽聽得廟外有人說道:“我說楊將軍廟供的一定是楊再興。”岳不群夫婦聽得聲音,臉色均是一變,同時伸手按住劍柄。卻聽得另一人道:“天下姓楊的將軍甚多,怎么一定是楊再興?說不定是后山金刀楊老令公,又說不定是楊六郎、楊七郎?”又有一人道:“單是楊家將,也未必是楊令公、楊六郎、楊七郎,或許是楊宗保、楊文廣呢?”另一人道:“為甚么不能是楊四郎?”先一人道:“楊四郎投降番邦,決不會起一座廟來供他。”另一人道:“你譏刺我排行第四,就會投降番邦,是不是?”先一人道:“你排行第四,跟楊四郎有甚么相干?”另一人道:“你排行第五,楊五郎五臺山出家,你又為甚么不去當和尚?”先一人道:“我如做和尚,你便得投降番邦。”岳不群夫婦聽到最初一人說話,便知是桃谷諸怪到了,當即打個手勢,和女兒及林平之一齊躲入神像之后。他夫婦躲在左首,岳靈珊和林平之躲在右首。
  只聽得桃谷諸怪在廟外不住口的爭辯,卻不進來看個明白。岳靈珊暗暗好笑:“那有甚么好爭的,到底是楊再興還是楊四郎,進來瞧瞧不就是了?”
  岳夫人仔細分辨外面話聲,只是五人,心想余下那人果然是給自己刺死了,自己和丈夫遠離華山,躲避這五個怪物,防他們上山報仇,不料狹路相逢,還是在這里碰上了,雖然尚未見到,但別的弟子轉眼便到,如何能逃得過?心下好生擔憂。只聽五怪愈爭愈烈,終于有一人道:“咱們進去瞧瞧,到底這廟供的是甚么臭菩薩。”五人一涌而進。一人大聲叫了起來:“啊哈,你瞧,這里不明明寫著‘楊公再興之神’,這當然是楊再興了。”說話的是桃枝仙。
  桃干仙搔了搔頭,說道:“這里寫的是‘楊公再’,又不是‘楊再興’。原來這個楊將軍姓楊,名字叫公再。唔,楊公再,楊公再,好名字啊,好名字。”桃枝仙大怒,大聲道:“這明明是楊再興,你胡說八道,怎么叫做楊公再?”桃干仙道:“這里寫的明明是‘楊公再’,可不是‘楊再興’。”桃根仙道:“那么‘興之神’三個字是甚么意思?’桃葉仙道:“興,就是高興,興之神,是精神很高興的意思。楊公再這姓楊的小子,死了有人供他,精神當然很高興了。”桃干仙道:“很是,很是。”桃花仙道:“我說這里供的是楊七郎,果然不錯,我桃花仙大有先見之明。”桃枝仙怒道:“是楊再興,怎么是楊七郎了?”桃干仙也怒道:“是楊公再,又怎么是楊七郎了?”桃花仙道:“三哥,楊再興排行第幾?”桃枝仙搖頭道:“我不知道。”桃花仙道:“楊再興排行第七,是楊七郎。二哥,楊公再排行第幾?”桃干仙道:“從前我知道的,現下忘了。”桃花仙道:“我倒記得,他排行也是第七,因此是楊七郎。”桃根仙道:“這神像倘若是楊再興,便不是楊公再;如果是楊公再,便不是楊再興。怎么又是楊再興,又是楊公再?”桃葉仙道:“大哥你有所不知。這個‘再’字,是甚么意思?‘再’,便是再來一個之意,一定是兩個人而不是一個,因此既是楊公再,又是楊再興。”余下四人都道:“此言有理。”突然之間,桃枝仙說道:“你說名字中有個‘再’字,便要再來一個,那么楊七郎有七個兒子,那是眾所周知之事!”桃根仙道:“然則名字中有個千字,便生一千個兒子,有個萬字,便生一萬個兒子?”五人越扯越遠。岳靈珊幾次要笑出聲來,卻都強自忍住。桃谷五怪又爭了一會,桃干仙忽道:“楊七郎啊楊七郎,你只要保佑咱們六弟不死,老子向你磕幾個頭也是不妨。我這里先磕頭了。”說著跪下磕頭。
  岳不群夫婦一聽,互視一眼,臉上均有喜色,心想:“聽他言下之意,那怪人雖然中了一劍,卻尚未死。”這桃谷六仙莫名奇妙,他夫婦實不愿結上這不知所云的冤家。桃枝仙道:“倘若六弟死了呢?”桃干仙道:“我便把神像打得稀巴爛,再在爛泥上撒泡尿。”桃花仙道:“就算你把楊七郎的神像打得稀巴爛,又撒上一泡尿,就算再拉上一堆屎,卻又怎地?六弟死都死了,你磕了頭,總之是吃了虧啦!”桃枝仙道:“言之有理,這頭且不忙磕,咱們去問個清楚,到底六弟的傷治得好呢,還是治不好。治得好再來磕頭,治不好便來拉尿。”桃根仙道:“倘若治得好,不磕頭也治得好,這頭便不用磕了。倘若治不好,不拉尿也治不好,這尿便不用拉了。”桃葉仙道:“六弟治不好,咱們大家便不拉尿?不拉尿,豈不是要脹死?”桃干仙突然放聲大哭,道:“六弟要是活不成,大伙兒不拉尿便不拉尿,脹死便脹死。”其余四人也都大哭起來。桃枝仙突然哈哈大笑,道:“六弟倘若不死,咱們白哭一場,豈不吃虧?去去去,問個明白,再哭不遲。”桃花仙道:“這句話大有語病。六弟倘若不死,‘再哭不遲’這四字,便用不著了。”五人一面爭辯,快步出廟。
  岳不群道:“那人到底死活如何,事關重大,我去探個虛實。師妹,你和珊兒他們在這里等我回來。”岳夫人道:“你孤身犯險,沒有救應,我和你同去。”說著搶先出廟。岳不群過去每逢大事,總是夫婦聯手,此刻聽妻子這么說,知道拗不過她,也不多言。兩人出廟后,遙遙望見桃谷五怪從一條小路轉入一個山坳。兩人不敢太過逼近,只遠遠跟著,好在五人爭辯之聲甚響,雖然相隔甚遠,卻聽得五人的所在。沿著那條山路,經過十幾株大柳樹,只見一條小溪之畔有幾間瓦屋,五怪的爭辯聲直響入瓦屋之中。岳不群輕聲道:“從屋后繞過去。”夫婦倆展開輕功,遠遠向右首奔出,又從里許之外兜了轉來。瓦屋后又是一排柳樹,兩人隱身柳樹之后。猛聽得桃谷五怪齊聲怒叫:“你殺了六弟啦!”“怎……怎么剖開了他胸膛?”“要你這狗賊抵命。”“把你胸膛也剖了開來。”“啊喲,六弟,你死得這么慘,我……我們永遠不拉尿,跟著你一起脹死。”岳不群夫婦大驚:“怎么有人剖了他們六弟的胸膛?”兩人打個手勢,彎腰走到窗下,從窗縫向屋內望去。
  只見屋內明晃晃的點了七八盞燈,屋子中間放著一張大床。床上仰臥著一個全身赤裸的男子,胸口已被人剖開,鮮血直流,雙目緊閉,似已死去多時,瞧他面容,正是那日在華山頂上身中岳夫人一劍的桃實仙。桃谷五怪圍在床邊,指著一個矮胖子大叫大嚷。這矮胖子腦袋極大,生一撇鼠須,搖頭晃腦,形相十分滑稽。他雙手都是鮮血,右手持著一柄雪亮的短刀,刀上也染滿了鮮血。他雙目直瞪桃谷五怪,過了一會,才沉聲道:“放屁放完了沒有?”桃谷五怪齊聲道:“放完了,你有甚么屁放?”那矮胖子道:“這個活死人胸口中劍,你們給他敷了金創藥,千里迢迢的抬來求我救命。你們路上走得太慢,創口結疤,經脈都對錯了。要救他性命是可以的,不過經脈錯亂,救活后武功全失,而且下半身癱瘓,無法行動。這樣的廢人,醫好了又有甚么用處?”桃根仙道:“雖是廢人,總比死人好些。”那矮胖子怒道:“我要就不醫,要就全部醫好。醫成一個廢人,老子顏面何在?不醫了,不醫了!你們把這死尸抬去吧,老子決心不醫了。氣死我也,氣死我也!”桃根仙道:“你說‘氣死我也’,怎么又不氣死?”那矮胖子雙目直瞪著他,冷冷的道:“我早就給你氣死了。你怎知我沒死?”桃干仙道:“你既沒醫好我六弟的本事,干么又剖開了他胸膛?”那矮胖子冷冷的道:“我的外號叫作甚么?”桃干仙道:“你的狗屁外號有道是‘殺人名醫’!”
  岳不群夫婦心中一凜,對望了一眼,均想:“原來這個形相古怪的矮胖子,居然便是大名鼎鼎的‘殺人名醫’。不錯,普天下醫道之精,江湖上都說以這平一指為第一,那怪人身受重傷,他們來求他醫治,原在情理之中。”
  只聽平一指冷冷的道:“我既號稱‘殺人名醫’,殺個把人,又有甚么希奇?”桃花仙道:“殺人有甚么難?我難道不會?你只會殺人,不會醫人,枉稱了‘名醫’二字。”平一指道:“誰說我不會醫人?我將這活死人的胸膛剖開,經脈重行接過,醫好之后,內外武功和未受傷時一模一樣,這才是殺人名醫的手段。”桃谷五怪大喜,齊聲道:“原來你能救活我們六弟,那可錯怪你了。”桃根仙道:“你怎……怎么還不動手醫治?六弟的胸膛給你剖開了,一直流血不止,再不趕緊醫治,便來不及了。”平一指道:“殺人名醫是你還是我?”桃根仙道:“當然是你,那還用問?”平一指道:“既然是我,你怎知來得及來不及?再說,我剖開他胸膛后,本來早就在醫治,你們五個討厭鬼來啰唆不休,我怎么醫法?我叫你們去楊將軍廟玩上半天,再到牛將軍廟、張將軍廟去玩玩,為甚么這么快就回來了?”桃干仙道:“快動手治傷罷,是你自己在啰唆,還說我們啰唆呢。”平一指又向他瞪目凝視,突然大喝一聲:“拿針線來!”他這么突如其來的一聲大喝,桃谷五仙和岳不群夫婦都吃了一驚,只見一個高高瘦瘦的婦人走進房來,端著一只木盤,一言不發的放在桌上。這婦人四十來歲年紀,方面大耳,眼睛深陷,臉上全無血色。
  平一指道:“你們求我救活這人,我的規矩,早跟你們說過了,是不是?”桃根仙道:“是啊。我們也早答應了,誓也發過了。不論要殺甚么人,你吩咐下來好了,我們六兄弟無不遵命。”平一指道:“那就是了,現下我還沒想到要殺哪一個人,等得想到了,再跟你們說。你們通統給我站在一旁,不許出一句聲,只要發出半點聲息,我立即停手,這人是死是活,我可再也不管了。”桃谷六兄弟自幼同房而睡,同桌而食,從沒片刻停嘴,在睡夢中也常自爭辯不休。這時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個個都是滿腹言語,須得一吐方快,但想到只須說一個字,便送了六弟性命,唯有竭力忍住,連大氣也不敢透一口,又唯恐一不小心,放一個屁。平一指從盤里取過一口大針,穿上了透明的粗線,將桃實仙胸口的剖開處縫了起來。他十根手指又粗又短,便似十根胡蘿卜一般,豈知動作竟靈巧之極,運針如飛,片刻間將一條九寸來長的傷口縫上了,隨即反手從許多磁瓶中取出藥粉、藥水,紛紛敷上傷口,又撬開桃實仙的牙根,灌下幾種藥水,然后用濕布抹去他身上鮮血。那高瘦婦人一直在旁相助,遞針遞藥,動作也極熟練。
  平一指向桃谷五仙瞧了瞧,見五人唇動舌搖,個個急欲說話,便道:“此人還沒活,等他活了過來,你們再說話罷。”五人張口結舌,神情尷尬之極。平一指“哼”了一聲,坐在一旁。那婦人將針線刀等物移了出去。
  岳不群夫婦躲在窗外,屏息凝氣,此刻屋內鴉雀無聲,窗外只須稍有動靜,屋內諸人立時便會察覺。
  過了良久,平一指站起身來,走到桃實仙身旁,突然伸掌在桃實仙頭頂“百會穴”上重重一擊。六個人“啊”的一聲,同時驚呼出來。這六個人中五個是桃谷五仙,另一個竟是躺臥在床、一直昏迷不醒的桃實仙。
  桃實仙一聲呼叫,便即坐起,罵道:“你奶奶的,你為甚么打我頭頂?”平一指罵道:“你奶奶的,老子不用真氣通你百會穴,你能好得這么快么?”桃實仙道:“你奶奶的,老子好得快好得慢,跟你又有甚么相干?”平一指道:“你奶奶的,你好得慢了,豈非顯得我‘殺人名醫’的手段不夠高明?你老是躺在我屋里,豈不討厭?”桃實仙道:“你奶奶的,你討厭我,老子走好了,希罕么?”一骨碌站起身來,邁步便行。桃谷五仙見他說走就走,好得如此迅速,都是又驚又喜,跟隨其后,出門而去。岳不群夫婦心下駭然,均想:“平一指醫術果然驚人,而他內力也非同小可,適才在桃實仙頭頂百會穴上這一拍,定是以渾厚內力注入其體,這才能令他立時蘇醒。”二人微一猶豫,只見桃谷六仙已去得遠了,平一指站起身來,走向另一間屋中。岳不群向妻子打個手勢,兩人立即輕手輕腳的走開,直到離那屋子數十丈處,這才快步疾行。岳夫人道:“那殺人名醫內功好生了得,瞧他行事,又委實邪門。”岳不群道:“桃谷六怪既在這里,這開封府就勢必是非甚多,咱們及早離去罷,不用跟他們歪纏了。”岳夫人哼的一聲,畢生之中,近幾個月來所受委屈特多,丈夫以五岳劍派一派掌門之尊,居然不得不東躲西避,天下雖大,竟似無容身之所。他夫婦間無話不談,話題一涉及此事,卻都避了開去,以免同感尷尬。此刻想到桃實仙終得不死,心頭都如放下了一塊大石。兩人回到楊將軍廟,只見岳靈珊、林平之和勞得諾等諸弟子均在后殿相候。岳不群道:“回船去罷!”眾人均已得知桃谷五怪便在當地,誰也沒有多問,便即匆匆回舟。正要吩咐船家開船,忽聽得桃谷五仙齊聲大叫:“令狐沖,令狐沖,你在哪里?”岳不群夫婦及華山群弟子臉色一齊大變,只見六個人匆匆奔到碼頭邊,桃谷五仙之外,另一個便是平一指。桃谷五仙認得岳不群夫婦,遠遠望見,便即大聲歡呼,五人縱身躍起,齊向船上跳來。
  岳夫人立即拔出長劍,運勁向桃根仙胸口刺去。岳不群也已長劍出手,當的一聲,將妻子的劍刃壓了下去,低聲道:“不可魯莽!”只覺船頭微微一沉,桃谷五仙已站在船頭。桃根仙大聲道:“令狐沖,你躲在哪里?怎地不出來?”令狐沖大怒,叫道:“我怕你們么?為甚么要躲?”便在這時,船身微晃,船頭又多了一人,正是殺人名醫平一指。岳不群暗自吃驚:“我和師妹剛回舟中,這矮子跟著也來了,莫非發現了我二人在窗外偷窺的蹤跡?桃谷五怪已極難對付,再加上這個厲害人物,岳不群夫婦的性命,今日只怕要送在開封了。”只聽平一指道:“哪一位是令狐兄弟?”言辭居然甚為客氣。令狐沖慢慢走到船頭,道:“在下令狐沖,不知閣下尊姓大名,有何見教。”平一指向他上下打量,說道:“有人托我來治你之傷。”伸手抓住他手腕,一根食指搭上他脈搏,突然雙眉一軒,“咦”的一聲,過了一會,眉頭慢慢皺了攏來,又是“啊”的一聲,仰頭向天,左手不住搔頭,喃喃的道:“奇怪,奇怪!”隔了良久,伸手去搭令狐沖另一只手的脈搏,突然打了個噴嚏,說道:“古怪得緊,老夫生平從所未遇。”
  桃根仙忍不住道:“那有甚么奇怪?他心經受傷,我早已用內力真氣替他治過了。”桃干仙道:“你還在說他心經受傷,明明是肺經不妥,若不是我用真氣通他肺經諸穴,這小子又怎活得到今日?”桃枝仙、桃葉仙、桃花仙三人也紛紛大發謬論,各執一辭,自居大功。
  平一指突然大喝:“放屁,放屁!”桃根仙怒道:“是你放屁,還是我五兄弟放屁?”平一指道:“自然是你們六兄弟放屁!令狐兄弟體內,有兩道較強真氣,似乎是不戒和尚所注,另有六道較弱真氣,多半是你們六個大傻瓜的了。”岳不群夫婦對望了一眼,均想:“這平一指果然了不起,他一搭脈搏,察覺沖兒體內有八道不同真氣,那倒不奇,奇在他居然說得出來歷,知道其中兩道來自不戒和尚。”桃干仙怒道:“為甚么我們六人較弱,不戒賊禿的較強?明明是我們的強,他的弱!”
  平一指冷笑道:“好不要臉!他一個人的兩道真氣,壓住了你們六個人的,難道還是你們較強?不戒和尚這老混蛋,武功雖強,卻毫無見識,他媽的,老混蛋!”
  桃花仙伸出一根手指,假意也去搭令狐沖右手的脈搏,道:“以我搭脈所知,乃是桃谷六仙的真氣,將不戒和尚的真氣壓得無法動……”突然間大叫一聲,那根手指猶如被人咬了一口,急縮不迭,叫道:“唉唷,他媽的!”平一指哈哈大笑,十分得意。眾人均知他是以上乘內功借著令狐沖的身子傳力,狠狠的將桃花仙震了一下。
  平一指笑了一會,臉色一沉,道:“你們都給我在船艙里等著,誰都不許出聲!”桃葉仙道:“我是我,你是你,我們為甚么要聽你的話?”平一指道:“你們立過誓,要給我殺一個人,是不是?”桃枝仙道:“是啊,我們只答應替你殺一個人,卻沒答應聽你的話。”平一指道:“聽不聽話,原在你們。但如我叫你們去殺了桃谷六仙中的桃實仙,你們意下如何?”桃谷五仙齊聲大叫:“豈有此理!你剛救活了他,怎么又叫我們去殺他?”平一指道:“你們五人,向我立過甚么誓?”桃根仙道:“我們答應了你,倘若你救活了我們的兄弟桃實仙,你吩咐我們去殺一個人,不論要殺的是誰,都須照辦,不得推托。”平一指道:“不錯。我救活了你們的兄弟沒有?”桃花仙道:“救活了!”平一指道:“桃實仙是不是人?”桃葉仙道:“他當然是人,難道還是鬼?”平一指道:“好了,我叫你們去殺一個人,這個人便是桃實仙!”
  桃谷五仙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均覺此事太也匪夷所思,卻又難以辯駁。平一指道:“你們倘若真的不愿去殺桃實仙,那也可以通融。你們到底聽不聽我的話?我叫你們到船艙里去乖乖的坐著,誰都不許亂說亂動。”桃谷五仙連聲答應,一晃眼間,五人均已雙手按膝,端莊而坐,要有多規矩便有多規矩。令狐沖道:“平前輩,聽說你給人治病救命,有個規矩,救活之后,要那人去代你殺一人。”平一指道:“不錯,確是有這規矩。”令狐沖道:“晚輩不愿替你殺人,因此你也不用給我治病。”
  平一指聽了這話,“哈”的一聲,又自頭至腳的向令狐沖打量了一番,似乎在察看一件希奇古怪的物事一般,隔了半晌,才道:“第一,你的病很重,我治不好。第二,就算治好了,自有人答應給我殺人,不用你親自出手。”令狐沖自從岳靈珊移情別戀之后,雖然已覺了無生趣,但忽然聽得這位有號稱再生之能的名醫斷定自己的病已無法治愈,心中卻也不禁感到一陣凄涼。
  岳不群夫婦又對望一眼,均想:“甚么人這么大的面子,居然請得動‘殺人名醫’到病人的住處來出診?這人跟沖兒又有甚么交情?”平一指道:“令狐兄弟,你體內有八道異種真氣,驅不出、化不掉、降不服、壓不住,是以為難。我受人之托,給你治病,不是我不肯盡力,實在你的病因與真氣有關,非針灸藥石所能奏效,在下行醫以來,從未遇到過這等病象,無能為力,十分慚愧。”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個瓷瓶,倒出十粒朱紅色的丸藥,說道:“這十粒‘鎮心理氣丸’,多含名貴藥材,制煉不易,你每十天服食一粒,可延百日之命。”令狐沖雙手接過,說道:“多謝。”平一指轉過身來,正欲上岸,忽然又回頭道:“瓶里還有兩粒,索性都給了你罷。”令狐沖不接,說道:“前輩如此珍視,這藥丸自有奇效,不如留著救人。晚輩多活十日八日,于人于己,都沒甚么好處。”平一指側頭又瞧了令狐沖一會,說道:“生死置之度外,確是大丈夫本色。怪不得,怪不得!唉,可惜,可惜!慚愧,慚愧!”一顆大頭搖了幾搖,一躍上岸,快步而去。他說來便來,說去便去,竟將華山派掌門人岳不群視若無物。岳不群好生有氣,只是船艙中還坐著五個要命的瘟神,如何打發,可煞費周章。只見五仙坐著一動也不動,眼觀鼻,鼻觀心,便是老僧入定一般。若命船家開船,勢必將五個瘟神一齊帶走,若不開船,不知他五人坐到甚么時候,又不知是否會暴起傷人,以報岳夫人刺傷桃實仙的一劍之仇?勞得諾、岳靈珊等都親眼見過他們撕裂成不憂的兇狀,此刻思之猶有余悸,各人面面相覷,誰都不敢向五人瞧去。令狐沖回身走進船艙,說道:“喂,你們在這里干甚么?”桃根仙道:“乖乖的坐著,甚么也不干。”令狐沖道:“我們要開船了,你們請上岸罷。”桃干仙道:“平一指叫我們在船艙中乖乖的坐著,不許亂說亂動,否則便要我們去殺了我們兄弟。因此我們便乖乖的坐著,不敢亂說亂動。”令狐沖忍不住好笑,說道:“平大夫早就上岸去了,你們可以亂說亂動了!”桃花仙搖頭道:“不行,不行!萬一他瞧見我們亂說亂動,那可大事不妙。”忽聽得岸上有個嘶嗄的聲音叫道:“五個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東西在哪里?”桃根仙道:“他是在叫我們。”桃干仙道:“為甚么是叫我們?我們怎會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那人又叫道:“這里又有一個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東西,平大夫剛給他治好了傷,你們要不要?如果不要,我就丟下黃河里去喂大王八了。”桃谷五仙一聽,呼得一聲,五個人并排從船艙中縱了出去,站在岸邊。只見那個相助平一指縫傷的中年婦人筆挺站著,左手平伸,提著一個擔架,桃實仙便躺在擔架上。這婦人滿臉病容,力氣卻也真大,一只手提了個百來斤的桃實仙再加上木制擔架,竟全沒當一回事。
  桃根仙忙道:“當然要的,為甚么不要?”桃干仙道:“你為甚么要說我們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桃實仙躺在擔架之上,說道:“瞧你相貌,比我們更加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原來桃實仙經平一指縫好了傷口,服下靈丹妙藥,又給他在頂門一拍,輸入真氣,立時起身行走,但畢竟失血太多,行不多時,便又暈倒,給那中年婦人提了轉去。他受傷雖重,嘴頭上仍是決不讓人,忍不住要和那婦人頂撞幾句。那婦人冷冷的道:“你們可知平大夫生平最怕的是甚么?”桃谷六仙齊道:“不知道,他怕甚么?”那婦人道:“他最怕老婆!”桃谷六仙哈哈大笑,齊聲道:“他這么一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居然怕老婆,哈哈,可笑啊可笑!”那婦人冷冷的道:“有甚么好笑?我就是他老婆!”桃谷六仙立時不作一聲。那婦人道:“我有甚么吩咐,他不敢不聽。我要殺甚么人,他便會叫你們去殺。”桃谷六仙齊道:“是,是!不知平夫人要殺甚么人?”那婦人的眼光向船艙中射去,從岳不群看到岳夫人,又從岳夫人看到岳靈珊,逐一瞧向華山派群弟子,每個人都給她看得心中發毛,各人都知道,只要這個形容丑陋、全無血色的婦人向誰一指,桃谷五仙立時便會將這人撕了,縱是岳不群這樣的高手,只怕也難逃毒手。
  那婦人的眼光慢慢收了回來,又轉向桃谷六仙臉上瞧去,六兄弟也是心中怦怦亂跳。那婦人“哈”的一聲,桃谷六仙齊道:“是,是!”那婦人又“哼”的一聲,桃谷六仙又一齊應道:“是,是!”那婦人道:“此刻我還沒想到要殺之人。不過平大夫說道,這船中有一位令狐沖令狐公子,是他十分敬重的。你們須得好好服侍他,直到他死為止。他說甚么,你們便聽甚么,不得有違。”桃谷六仙皺眉道:“服侍到他死為止?”平夫人道:“不錯,服侍他到死為止。不過他已不過百日之命,在這一百天中,你們須得事事聽他吩咐。”
  桃谷六仙聽說令狐沖已不過再活一百日,登時都高興起來,都道:“服侍他一百天,倒也不是難事。”令狐沖道:“平前輩一番美意,晚輩感激不盡。只是晚輩不敢勞動桃谷六仙照顧,便請他們上岸,晚輩這可要告辭了。”平夫人臉上冷冰冰的沒半點喜怒之色,說道:“平大夫言道,令狐公子的內傷,是這六個混蛋害的,不但送了令狐公子一條性命,而且使得平大夫無法醫治,大失面子,不能向囑托他的人交代,非重重責罰這六個混蛋不可。平大夫本來要他們依據誓言,殺死自己一個兄弟,現下從寬處罰,要他們服侍令狐公子。”她頓了一頓,又道:“這六個混蛋倘若不聽令狐公子的話,平大夫知道了,立即取他六人中一人的性命。”桃花仙道:“令狐兄的傷既是由我們而起,我們服侍他一下,何足道哉,這叫做大丈夫恩怨分明。”桃枝仙道:“男兒漢為朋友雙脅插刀,尚且不辭,何況照料一下他的傷勢?”桃實仙道:“我的傷勢本來需人照料,我照料他,他照料我,有來有往,大家便宜。”桃干仙道:“何況只服侍一百日,時日甚是有限。”桃根仙一拍大腿,說道:“古人聽得朋友有難,千里赴義,我六兄弟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平夫人白了白眼,徑自去了。桃枝仙和桃干仙抬了擔架,躍入船中。桃根仙等跟著躍入,叫道:“開船,開船!”
  令狐沖見其勢無論如何不能拒卻他六人同行,便道:“六位桃兄,你們要隨我同行,那也未始不可,但對我師父師母,必須恭敬有禮,這是我第一句吩咐。你們倘若不聽,我便不要你們服侍了。”桃葉仙道:“桃谷六仙本來便是彬彬君子,天下知名,別說是你的師父師母,就算是你的徒子徒孫,我們也一般的禮敬有加。”令狐沖聽他居然自稱是“彬彬君子”,忍不住好笑,向岳不群道:“師父,這六個桃兄想乘咱們坐船東行,師父意下如何?”岳不群心想,這六人目前已不致向華山派為難,雖然同處一舟,不免是心腹之患,但瞧情形也無法將他們趕走,好在這六人武功雖強,為人卻是瘋瘋癲癲,若以智取,未始不能對付,便點頭道:“好,他們要乘船,那也不妨,只是我生性愛靜,不喜聽他們爭辯不休。”
  桃干仙道:“岳先生此言錯矣,人生在世,干甚么有一張嘴巴?這張嘴除了吃飯之外,是還須說話的。又干甚么有兩只耳朵,那自是聽人說話之用。你如生性愛靜,便辜負了老天爺造你一張嘴巴、兩只耳朵的美意。”
  岳不群知道只須和他一接上口,他五兄弟的五張嘴巴一齊加入,不知要嘈到甚么地步,打架固然打他們不過,辯論也辯他們不贏,當即微微一笑,說道:“船家,開船!”桃葉仙道:“岳先生,你要船家開船,便須張口出聲,倘若當真生性愛靜,該當打手勢叫他開船才是。”桃干仙道:“船家在后梢,岳先生在中艙,他打手勢,船家看不見,那也枉然。”桃根仙道:“他難道不能到后梢去打手勢么?”桃花仙道:“倘若船家不懂他的手勢,將‘開船’誤作‘翻船’,豈不糟糕?”桃谷六仙爭辯聲中,船家已拔錨開船。
  岳不群夫婦不約而同的向令狐沖望了一眼,向桃谷六仙瞧了一眼,又互相你瞧我,我瞧你,心中所想的是同一件事:“平一指說受人之托來給沖兒治病,從他話中聽來,那個托他之人在武林中地位甚高,以致他雖將華山派掌門人沒瞧在眼里,對華山派的一個弟子卻偏偏十分客氣。到底是誰托了他給沖兒治病?他罵不戒和尚為‘他媽的老混蛋’,自然不會是受了不戒和尚之托。”若在往日,他夫婦早就將令狐沖叫了過來,細問端詳,但此刻師徒間不知不覺已生出許多隔閡,二人均知還不是向令狐沖探問的時候。
  岳夫人想到江湖上第一名醫平一指也治不了令狐沖的傷,說他已只有百日之命,心下難過,禁不住掉下淚來。順風順水,舟行甚速,這晚停泊處離蘭封已不甚遠。船家做了飯菜,各人正要就食,忽聽得岸上有人朗聲說道:“借問一聲,華山派諸位英雄,是乘這艘船的么?”岳不群還未答話,桃枝仙已搶著說道:“桃谷六仙和華山派的諸位英雄好漢都在船上,有甚么事?”
  那人歡然道:“這就好了,我們在這里已等了一日一夜。快,快,拿過來。”十多名大漢分成兩行,從岸旁的一個茅棚中走出,每人手中都捧了一只朱漆匣子。一個空手的藍衫漢子走到船前,躬身說道:“敝上得悉令狐少俠身子欠安,甚是掛念,本當親來探候,只是實在來不及趕回,飛鴿傳書,特命小人奉上一些菲禮,請令狐少俠賞收。”一眾大漢走上船頭,將十余只匣子放在船上。令狐沖奇道:“貴上不知是哪一位?如此厚賜,令狐沖愧不敢當。”那漢子道:“令狐少俠福澤深厚,定可早日康復,還請多多保重。”說著躬身行禮,率領一眾大漢徑自去了。令狐沖道:“也不知是誰給我送禮,可真希奇古怪。”桃谷五仙早就忍耐不住,齊聲道:“先打開瞧瞧。”五人七手八腳,將一只只朱漆匣子的匣蓋揭開,只見有的匣中裝滿了精致點心,有的是熏雞火腿之類的下酒物,更有人參、鹿茸、燕窩、銀耳一類珍貴滋補的藥材。最后兩盒卻裝滿了小小的金錠銀錠,顯是以備令狐沖路上花用,說是“菲禮”,為數可著實不菲。桃谷五仙見到糖果蜜餞,水果點心,便抓起來塞入口中,大叫:“好吃,好吃!”令狐沖翻遍了幾十只匣子,既無信件名刺,亦無花紋表記,到底送禮之人是誰,實無半分線索可尋,向岳不群道:“師父,這件事弟子可真摸不著半點頭腦。這送禮之人既不像是有惡意,也不似是開玩笑。”說著捧了點心,先敬師父師娘,再分給眾師弟師妹。岳不群見桃谷六仙吃了食物,一無異狀,瞧模樣這些食物也不似下了毒藥,問令狐沖道:“你有江湖上的朋友是住在這一帶的么?”令狐沖沉吟半晌,搖頭道:“沒有。”只聽得馬蹄聲響,八乘馬沿河馳來,有人叫道:“華山派令狐少俠是在這里么?”桃谷六仙歡然大叫:“在這里,在這里!有甚么好東西送來?”那人叫道:“敝幫幫主得知令狐少俠來到蘭封,又聽說令狐少俠喜歡喝上幾杯,命小人物色到十六壇陳年美酒,專程趕來,請令狐少俠船中飲用。”八乘馬奔到近處,果見每一匹馬的鞍上都掛著兩壇酒。酒壇上有的寫著“極品貢酒”,有的寫著“三鍋良汾”,更有的寫著“紹興狀元紅”,十六壇酒竟似各不相同。令狐沖見了這許多美酒,那比送甚么給他都歡喜,忙走上船頭,拱手說道:“恕在下眼拙,不知貴幫是哪一幫?兄臺尊姓大名?”那漢子笑道:“敝幫幫主再三囑咐,不得向令狐少俠提及敝幫之名。他老人家言道,這一點小小禮物,實在太過菲薄,再提出敝幫的名字來,實在不好意思。”他左手一揮,馬上乘客便將一壇壇美酒搬了下來,放上船頭。
  岳不群在船艙中凝神看這八名漢子,只見個個身手矯捷,一手提一只酒壇,輕輕一躍,便上了船頭,這八人都沒甚么了不起的武功,但顯然八人并非同一門派,看來同是一幫的幫眾,倒是不假。八人將十六壇酒送上船頭后,躬身向令狐沖行禮,便即上馬而去。令狐沖笑道:“師父,這件事可真奇怪了,不知是誰跟弟子開這個玩笑,送了這許多壇酒來。”岳不群沉吟道:“莫非是田伯光?又莫非是不戒和尚?”令狐沖道:“不錯,這兩人行事古里古怪,或許是他們也未可知。喂!桃谷六仙,有大批好酒在此,你們喝不喝?”

  桃谷六仙笑道:“喝啊!喝啊!豈有不喝之理?”桃根仙、桃干仙二人捧起兩壇酒來,拍去泥封,倒在碗中,果然香氣撲鼻。六人也不和令狐沖客氣,便即骨嘟嘟的喝酒。令狐沖也去倒了一碗,捧在岳不群面前,道:“師父,你請嘗嘗,這酒著實不錯。”岳不群微微皺眉,“嗯”的一聲。勞德諾道:“師父,防人之心不可無。這酒不知是誰送來,焉知酒中沒有古怪。”岳不群點點頭,道:“沖兒,還是小心些兒的好。”令狐沖一聞到醇美的酒香,哪里還忍耐得住,笑道:“弟子已命不久長,這酒中有毒無毒,也沒多大分別。”雙手捧碗,幾口喝了個干凈,贊道:“好酒,好酒!”
  只聽得岸上也有人大聲贊道:“好酒,好酒!”令狐沖舉目往聲音來處望去,只見柳樹下有個衣衫襤褸的落魄書生,右手搖著一柄破扇,仰頭用力嗅著從船上飄去的酒香,說道:“果然是好酒!”令狐沖笑道:“這位兄臺,你并沒品嘗,怎知此酒美惡?”那書生道:“你一聞酒氣,便該知道這是藏了六十二年的三鍋頭汾酒,豈有不好之理?”
  令狐沖自得綠竹翁悉心指點,于酒道上的學問已著實不凡,早知這是六十年左右的三鍋頭汾酒,但要辨出不多不少恰好是六十二年,卻所難能,料想這書生多半是夸張其辭,笑道:“兄臺若是不嫌,便請過來喝幾杯如何?”那書生搖頭晃腦的道:“你我素不相識,萍水相逢,一聞酒香,已是干擾,如何再敢叨兄美酒,那是萬萬不可,萬萬不可。”令狐沖笑道:“四海之內,皆兄弟也。聞兄之言,知是酒國前輩,在下正要請教,便請下舟,不必客氣。”那書生慢慢踱將過來,深深一揖,說道:“晚生姓祖,祖宗之祖。當年祖逖聞雞起舞,那便是晚生的遠祖了。晚生雙名千秋,千秋者,百歲千秋之意。不敢請教兄臺尊姓大名。”令狐沖道:“在下復姓令狐,單名一個沖字。”那祖千秋道:“姓得好,姓得好,這名字也好!”一面說,一面從跳板走向船頭。令狐沖微微一笑,心想:“我請你喝酒,便甚么都好了。”當即斟了一碗酒,遞給祖千秋,道:“請喝酒!”只見他五十來歲年紀,焦黃面皮,一個酒糟鼻,雙眼無神,疏疏落落的幾根胡子,衣襟上一片油光,兩只手伸了出來,十根手指甲中都是黑黑的污泥。他身材瘦削,卻挺著個大肚子。祖千秋見令狐沖遞過酒碗,卻不便接,說道:“令狐兄雖有好酒,卻無好器皿,可惜啊可惜。”令狐沖道:“旅途之中,只有些粗碗粗盞,祖先生將就著喝些。”祖千秋搖頭道:“萬萬不可,萬萬不可。你對酒具如此馬虎,于飲酒之道,顯是未明其中三味。飲酒須得講究酒具,喝甚么酒,便用甚么酒杯。喝汾酒當用玉杯,唐人有詩云:‘玉碗盛來琥珀光。’可見玉碗玉杯,能增酒色。”令狐沖道:“正是。”祖千秋指著一壇酒,說道:“這一壇關外白酒,酒味是極好的,只可惜少了一股芳冽之氣,最好是用犀角杯盛之而飲,那就醇美無比,須知玉杯增酒之色,犀角杯增酒之香,古人誠不我欺。”令狐沖在洛陽聽綠竹翁談論講解,于天下美酒的來歷、氣味、釀酒之道、窖藏之法,已十知八九,但對酒具一道卻一竅不通,此刻聽得祖千秋侃侃而談,大有茅塞頓開之感。只聽他又道:“至于飲葡萄酒嘛,當然要用夜光杯了。古人詩云:‘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要知葡萄美酒作艷紅之色,我輩須眉男兒飲之,未免豪氣不足。葡萄美酒盛入夜光杯之后,酒色便與鮮血一般無異,飲酒有如飲血。岳武穆詞云:‘壯志饑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豈不壯哉!”令狐沖連連點頭,他讀書甚少,聽得祖千秋引證詩詞,于文義不甚了了,只是“笑談渴飲匈奴血”一句,確是豪氣干云,令人胸懷大暢。祖千秋指著一壇酒道:“至于這高粱美酒,乃是最古之酒。夏禹時儀狄作酒,禹飲而甘之,那便是高粱酒了。令狐兄,世人眼光短淺,只道大禹治水,造福后世,殊不知治水甚么的,那也罷了,大禹真正的大功,你可知道么?”
  令狐沖和桃谷六仙齊聲道:“造酒!”祖千秋道:“正是!”八人一齊大笑。祖千秋又道:“飲這高粱酒,須用青銅酒爵,始有古意。至于那米酒呢,上佳米酒,其味雖美,失之于甘,略稍淡薄,當用大斗飲之,方顯氣概。”
  令狐沖道:“在下草莽之人,不明白這酒漿和酒具之間,竟有這許多講究。”
  祖千秋拍著一只寫著“百草美酒”字樣的酒壇,說道:“這百草美酒,乃采集百草,浸入美酒,故酒氣清香,如行春郊,令人未飲先醉。飲這百草酒須用古藤杯。百年古藤雕而成杯,以飲百草酒則大增芳香之氣。”令狐沖道:“百年古藤,倒是很難得的。”祖千秋正色道:“令狐兄言之差矣,百年美酒比之百年古藤,可更為難得。你想,百年古藤,盡可求之于深山野嶺,但百年美酒,人人想飲,一飲之后,便沒有了。一只古藤杯,就算飲上千次萬次,還是好端端的一只古藤杯。”令狐沖道:“正是。在下無知,承先生指教。”岳不群一直在留神聽那祖千秋說話,聽他言辭夸張,卻又非無理,眼見桃枝仙、桃干仙等捧起了那壇百草美酒,倒得滿桌淋漓,全沒當是十分珍貴的美酒。岳不群雖不嗜飲,卻聞到酒香撲鼻,甚是醇美,情知那確是上佳好酒,桃谷六仙如此糟蹋,未免可惜。祖千秋又道:“飲這紹興狀元紅須用古瓷杯,最好是北宋瓷杯,南宋瓷杯勉強可用,但已有衰敗氣象,至于元瓷,則不免粗俗了。飲這壇梨花酒呢?那該當用翡翠杯。白樂天杭州春望詩云:‘紅袖織綾夸柿葉,青旗沽酒趁梨花。’你想,杭州酒家賣這梨花酒,掛的是滴翠也似的青旗,映得那梨花酒分外精神,飲這梨花酒,自然也當是翡翠杯了。飲這玉露酒,當用琉璃杯。玉露酒中有如珠細泡,盛在透明的琉璃杯中而飲,方可見其佳處。”忽聽得一個女子聲音說道:“嘟嘟嘟,吹法螺!”說話之人正是岳靈珊,她伸著右手食指,刮自己右頰。岳不群道:“珊兒不可無理,這位祖先生說的,大有道理。”岳靈珊道:“甚么大有道理,喝幾杯酒助助興,那也罷了,成日成晚的喝酒,又有這許多講究,豈是英雄好漢之所為?”祖千秋搖頭晃腦的道:“這位姑娘,言之差矣。漢高祖劉邦,是不是英雄?當年他若不是大醉之后劍斬白蛇,如何能成漢家幾百年基業?樊噲是不是好漢?那日鴻門宴上,樊將軍盾上割肉,大斗喝酒,豈非壯士哉?”
  令狐沖笑道:“先生既知此是美酒,又說英雄好漢,非酒不歡,卻何以不飲?”祖千秋道:“我早已說過,若無佳器,徒然糟蹋了美酒。”桃干仙道:“你胡吹大氣,說甚么翡翠杯、夜光杯,世上哪有這種酒杯?就算真的有,也不過一兩只,又有誰能一起齊備了的?”祖千秋道:“講究品酒的雅士,當然具備。似你們這等牛飲驢飲,自然甚么粗杯粗碗都能用了。”桃葉仙道:“你是不是雅士?”祖千秋道:“說多不多,說少不少,三分風雅是有的。”桃葉仙哈哈大笑,問道:“那么喝這八種美酒的酒杯,你身上帶了幾只?”祖千秋道:“說多不多,說少不少,每樣一只是有的。”桃谷六仙齊聲叫嚷:“牛皮大王,牛皮大王!”桃根仙道:“我跟你打個賭,你如身上有這八只酒杯,我一只一只都吃下肚去。你要是沒有,那又如何?”祖千秋道:“就罰我將這些酒杯酒碗,也一只只都吃下肚去!”桃谷六仙齊道:“妙極,妙極!且看他怎生……”一句話沒說完,只見祖千秋伸手入懷,掏了一只酒杯出來,光潤柔和,竟是一只羊脂白玉杯。桃谷六仙吃了一驚,便不敢再說下去,只見他一只又一只,不斷從懷中取出酒杯,果然是翡翠杯、犀角杯、古藤杯、青銅爵、夜光杯、琉璃杯、古瓷杯無不具備。他取出八只酒杯后,還繼續不斷取出,金光燦爛的金杯,鏤刻精致的銀杯,花紋斑斕的石杯,此外更有象牙杯、虎齒杯、牛皮杯、竹筒杯、紫檀杯等等,或大或小,種種不一。眾人只瞧得目瞪口呆,誰也料想不到這窮酸懷中,竟然會藏了這許多酒杯。祖千秋得意洋洋的向桃根仙道:“怎樣?”桃根仙臉色慘然,道:“我輸了,我吃八只酒杯便是。”拿起那只古藤杯,格的一聲,咬成兩截,將小半截塞入口中,咭咭咯咯的一陣咀嚼,便吞下肚中。
  眾人見他說吃當真便吃,將半只古藤杯嚼得稀爛,吞下肚去,無不駭然。桃根仙一伸手,又去拿那只犀角杯,祖千秋左手撩出,去切他脈門。桃根仙右手一沉,反拿他手腕,祖千秋中指彈向他掌心,桃根仙愕然縮手,道:“你不給我吃了?”祖千秋道:“在下服了你啦,我這八只酒杯,就算你都已吃下了肚去便是。你有這股狠勁,我可舍不得了。”眾人又都大笑。岳靈珊初時對桃谷六仙甚是害怕,但相處時刻既久,見他們未露兇悍之氣,而行事說話甚為滑稽可親,便大著膽子向桃根仙道:“喂,這只古藤杯的味道好不好?”桃根仙舐唇咂舌,嗒嗒有聲,說道:“苦極了,有甚么好吃?”祖千秋皺起了眉頭,道:“給你吃了一只古藤杯,可壞了我的大事。唉,沒了古藤杯,這百草酒用甚么杯來喝才是?只好用一只木杯來將就將就了。”他從懷中掏出一塊手巾,拿起半截給桃根仙咬斷的古藤杯抹了一會,又取過檀木杯,里里外外的拭抹不已,只是那塊手巾又黑又濕,不抹倒也罷了,這么一抹,顯然越抹越臟。他抹了半天,才將木杯放在桌上,八只一列,將其余金杯、銀杯等都收入懷中,然后將汾酒、葡萄酒、紹興酒等八種美酒,分別斟入八只杯里,吁了一口長氣,向令狐沖道:“令狐仁兄,這八杯酒,你逐一喝下,然后我陪你喝八杯。咱們再來細細品評,且看和你以前所喝之酒,有何不同?”令狐沖道:“好!”端起木杯,將酒一口喝下,只覺一股辛辣之氣直鉆入腹中,不由得心中一驚,尋思道:“這酒味怎地如此古怪?”祖千秋道:“我這些酒杯,實是飲者至寶。只是膽小之徒,嘗到酒味有異,喝了第一杯后,第二杯便不敢再喝了。古往今來,能夠連飲八杯者,絕無僅有。”
  令狐沖心想:“就算酒中有毒,令狐沖早就命不久長,給他毒死便毒死便了,何必輸這口氣?”當即端起酒杯,又連飲兩杯,只覺一杯極苦而另一杯甚澀,決非美酒之味,再拿起第四杯酒時,桃根仙忽然叫道:“啊喲,不好,我肚中發燒,有團炭火。”祖千秋笑道:“你將我半只古藤酒杯吞下肚中,豈有不肚痛之理?這古藤堅硬如鐵,在肚子里是化不掉的,快些多吃瀉藥,瀉了出來,倘若瀉不出,只好去請殺人名醫平一指開肚剖腸取出來了。”令狐沖心念一動:“他這八只酒杯之中必有怪異。桃根仙吃了那只古藤杯,就算古藤堅硬不化,也不過肚中疼痛,哪有發燒之理?嘿,大丈夫視死如歸,他的毒藥越毒越好。”一仰頭,又喝了一杯。岳靈珊忽道:“大師哥,這酒別喝了,酒杯之中說不定有毒。你刺瞎了那些人的眼睛,可須防人暗算報仇。”令狐沖凄然一笑,說道:“這位祖先生是個豪爽漢子,諒他也不會暗算于我。”內心深處,似乎反而盼望酒中有毒,自己飲下即死,尸身躺在岳靈珊眼前,也不知她是否有點兒傷心?當即又喝了兩杯。這第六杯酒又酸又咸,更有些臭味,別說當不得“美酒”兩字,便連這“酒”字,也加不上去。他吞下肚中之時,不由得眉頭微微一皺。
  桃干仙見他喝了一杯又一杯,忍不住也要試試,說道:“這兩杯給我喝罷。”伸手去取第七杯酒。祖千秋揮扇往他手背擊落,笑道:“慢慢來,輪著喝,每個人須得連喝八杯,方知酒中真味。”桃干仙見他扇子一擊之勢極是沉重,倘若給擊中了,只怕手骨也得折斷,一翻手便去抓他扇子,喝道:“我偏要先喝這杯,你待怎地?”
  祖千秋的扇子本來折成一條短棍,為桃干仙手指抓到之時,突然之間呼的一聲張開,扇緣便往他食指上彈去。這一下出其不意,桃干仙險被彈中,急忙縮手,食指上已微微一麻,啊啊大叫,向后退開。祖千秋道:“令狐兄,你快些將這兩杯酒喝了……”令狐沖更不多想,將余下的兩杯酒喝了。這兩杯酒臭倒不臭,卻是一杯刺喉有如刀割,一杯藥氣沖鼻,這哪里是酒,比之最濃烈的草藥,藥氣還更重了三分。
  桃谷六仙見他臉色怪異,都是極感好奇,問道:“八杯酒喝下之后,味道怎樣?”祖千秋搶著道:“八杯齊飲,甘美無窮。古書上是有得說的。”桃干仙道:“胡說八道,甚么古書?”突然之間,也不知他使了甚么古怪暗號,四人同時搶上,分別抓住了祖千秋的四肢。桃谷六仙捉人手足的手法既怪且快,突如其來,似鬼似魅,饒是祖千秋武功了得,還是給桃谷四仙捉住手足,提將起來。華山派眾人見過桃谷四仙手撕成不憂的慘狀,忍不住齊聲驚呼。祖千秋心念電閃,立即大呼:“酒中有毒,要不要解藥?”抓住祖千秋手足的桃谷四仙都已喝了不少酒,聽得“酒中有毒”四字,都是一怔。
  祖千秋所爭的正是四人這片刻之間的猶豫,突然大叫:“放屁,放屁!”桃谷四仙只覺手中一滑,登時便抓了個空,跟著“砰”的一聲巨響,船篷頂上穿了個大孔,祖千秋破篷而遁,不知去向。桃根仙和桃枝仙兩手空空,桃花仙和桃葉仙手中,卻分別多了一只臭襪,一只沾滿了爛泥的臭鞋。桃谷五仙身法也是快極,一晃之下,齊到岸上,祖千秋卻已影蹤不見。五人正要展開輕功去追,忽聽得長街盡頭有人呼道:“祖千秋你這壞蛋臭東西,快還我藥丸來,少了一粒,我抽你的筋,剝你的皮!”那人大聲呼叫,迅速奔來。桃谷五仙聽到有人大罵祖千秋,深合我意,都要瞧瞧這位如此夠朋友之人是怎樣一號人物,當即停步不追,往那人瞧去。
  但見一個肉球氣喘吁吁的滾來,越滾越近,才看清楚這肉球居然是個活人。此人極矮極胖,說他是人,實在頗為勉強。此人頭頸是決計沒有,一顆既扁且闊的腦袋安在雙肩之上,便似初生下地之時,給人重重當頭一錘,打得他腦袋擠下,臉頰口鼻全都向橫里扯了開去。眾人一見,無不暗暗好笑,均想:“那平一指也是矮胖子,但和此人相比,卻是全然小巫見大巫了。”平一指不過矮而橫闊,此人卻腹背俱厚,兼之手足短到了極處,似乎只有前臂而無上臂,只有大腹而無小腹。此人來到船前,雙手一張,老氣橫秋的問道:“祖千秋這臭賊躲到哪里去了?”桃根仙笑道:“這臭賊逃走了,他腳程好快,你這么慢慢滾啊滾的,定然追他不上。”那人睜著圓溜溜的小眼向他一瞪,哼了一聲,突然大叫:“我的藥丸,我的藥丸!”雙足一彈,一個肉球沖入船艙,嗅了幾嗅,捉起桌上一只空著的酒杯,移近鼻端聞了一下,登時臉色大變。他臉容本就十分難看,這一變臉,更是奇形怪狀,難以形容,委實是傷心到了極處。他將余下七杯逐一拿起,嗅一下,說一句:“我的藥丸!”說了八句“我的藥丸”,哀苦之情更是不忍卒睹,忽然往地下一坐,放聲大哭。桃谷五仙更是好奇,一齊圍在身旁,問道:“你為甚么哭?”“是祖千秋欺侮你嗎?”“不用難過,咱們找到這臭賊,把他撕成四塊,給你出氣。”那人哭道:“我的藥丸給他和酒喝了,便殺……殺了這臭賊,也……也……沒用啦。”
  令狐沖心念一動,問道:“那是甚么藥丸?”
  那人垂淚道:“我前后足足花了一十二年時光,采集千年人參、伏苓、靈芝、鹿茸、首烏、靈脂、熊膽、三七、麝香種種珍貴之極的藥物,九蒸九曬,制成八顆起死回生的‘續命八丸’,卻給祖千秋這天殺的偷了去,混酒喝了。”令狐沖大驚,問道:“你這八顆藥丸、味道可是相同?”那人道:“當然不同。有的極臭,有的極苦,有的入口如刀割,有的辛辣如火炙。只要吞服了這‘續命八丸’,不論多大的內傷外傷,定然起死回生。”令狐沖一拍大腿,叫道:“糟了,糟了!這祖千秋將你的續命八丸偷了來,不是自己吃了,而是……而是……”那人問道:“而是怎樣?”令狐沖道:“而是混在酒里,騙我吞下了肚中。我不知酒中有珍貴藥丸,還道他是下毒呢。”那人怒不可遏,罵道:“下毒,下毒!下你奶奶個毒!當真是你吃了我這續命八丸?”令狐沖道:“那祖千秋在八只酒杯之中,裝了美酒給我飲下,確是有的極苦,有的甚臭,有的猶似刀割,有的好如火炙。甚么藥丸,我可沒瞧見。”那人瞪眼向令狐沖凝視,一張胖臉上的肥肉不住跳動,突然一聲大叫,身子彈起,便向令狐沖撲去。
  桃谷五仙見他神色不善,早有提防,他身子剛縱起,桃谷四仙出手如電,已分別拉住他的四肢。
  令狐沖忙叫:“別傷他性命!”
  可是說也奇怪,那人雙手雙足被桃谷四仙拉住了,四肢反而縮攏,更似一個圓球。桃谷四仙大奇,一聲呼喝,將他四肢拉了開來,但見這人的四肢越拉越長,手臂大腿,都從身體中伸展出來,便如是一只烏龜的四只腳給人從殼里拉了出來一般。令狐沖又叫:“別傷他性命!”
  桃谷四仙手勁稍松,那人四肢立時縮攏,又成了一個圓球。桃實仙躺在擔架之上,大叫:“有趣,有趣!這是甚么功夫?”桃谷四仙使勁向外一拉,那人的手足又長了尺許。岳靈珊等女弟子瞧著,無不失笑。桃根仙道:“喂,我們將你身子手足拉長,可俊得多啦。”
  那人大叫:“啊喲,不好!”桃谷四仙一怔,齊道:“怎么?”手上勁力略松。那人四肢猛地一縮,從桃谷四仙手中滑了出來,砰的一聲響,船底已給他撞破一個大洞,從黃河中逃走了。眾人齊聲驚呼,只見河水不絕從破洞中冒將上來。岳不群叫道:“各人取了行李物件,躍上岸去。”船底撞破的大洞有四尺方圓,河水涌進極快,過不多時,船艙中水已齊膝。好在那船泊在岸邊,各人都上了岸。船家愁眉苦臉,不知如何是好。
  令狐沖道:“你不用發愁,這船值得多少銀子,加倍賠你便是。”心中好生奇怪:“我和那祖千秋素不相識,為甚么他要盜了如此珍貴的藥物來騙我服下?”微一運氣,只覺丹田中一團火熱,但體內的八道真氣仍是沖突來去,不能聚集。當下勞德諾去另雇一船,將各物搬了上去。令狐沖拿了幾錠不知是誰所送的銀子,賠給那撞穿了船底的船家。岳不群覺得當地異人甚多,來意不明,希奇古怪之事層出不窮,以盡快離開這是非之地為宜,只是天色已黑,河水急湍,不便夜航,只得在船中歇了。
  桃谷五仙兩次失手,先后給祖千秋和那肉球人逃走,實是生平罕有之事,六兄弟自吹自擂,拚命往自己臉上貼金,說到后來,總覺有點不能自圓其說,喝了一會悶酒,也就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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