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無淚
   —古龍
第十一章、八十八死士

二月二十二。
長安。
凌晨。
天空是死灰色的,大地也是死灰色的,建筑宏偉的長安古城城門還沒有開。
每天負責開城門的兵卒老黃和阿金,昨天殺了條野狗,湊錢買了兩斤燒刀子,兩廳大餅,吃了個酒足飯飽,早上就爬不起床了。
怠忽職守,耽誤了開城的時刻,那是要處“斬立決”的死罪。
軍法如山,老黃起床時發現時候已經晚了大半刻,當時就嚇出了一身冷汗,連棉襖的鈕扣都來不及扣上,就趕去開城。
“天氣這么冷,大概不會有人這么早進城的。”
老黃在心里安慰自己,打開了門上的大鐵鎖,剛把城門推開了一線,就嚇了一跳。
外面不但已經有人在等著進城,而且看起來最少也有七八十位。
七八十個人都穿著一身勁裝,打著倒趕千層浪的綁腿,背后都背著鬼頭刀,頭上都扎著白布巾,上面還縫著一塊暗赤色的碎布。每個人的臉色都像是今天的天氣一樣,帶著種叫人心里發毛的殺氣。
城門一開,這些人就分成了兩行,默默的走進了城,刀上的血紅刀衣迎風飄動,襯著頭上扎著的白巾,雪亮的刀鋒閃著寒光。
每把刀都已出鞘,因為刀上根本沒有鞘。
——這些殺氣騰騰的大漢究竟是些什么人?到長安來干什么?
守城的老黃職責所在,本來想攔住他們盤問,可是舌頭卻像是忽然發硬了,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因為就在這時候,一條反穿著熊皮襖的大漢已出現在他眼前,用一雙滿布血絲的大眼瞪著他,人雖然已經瘦得脫了形,可是顴骨高聳,眼銳如刀,看來還是威風凜凜,就像是條剛從深山中竄出的猛獸。
他的滿頭亂發也用一條白布巾緊緊扎住,上面有塊暗赤色的碎布。
唯一裝束打扮和他們不同的人,是個清俊瘦削的年輕人,手提看狹長的青方包袱,緊隨在他身后。
老黃的腿已經發軟了,無論誰都看得出這個人要殺人時絕不會皺一皺眉頭。
“你是不是想盤問盤問我們,是從哪里來的?來干什么?”
這個人的聲音雖然嘶啞,可是口氣中也帶著種懾人的威嚴氣概。
“你聽著,好好的聽著,我就是朱猛,洛陽朱猛。”他厲聲道:“我們是到長安來死的。”

卓東來的臉上本來就沒有什么表情,現在更好像已經被凍結了,臉上每一根肌肉都被凍結了。如果你曾經看到過凍死在冰中的死人的臉,你才能想象到他現在的臉色和神情。
一個年紀還不滿二十的少年人標槍般站在他面前,臉上的神情看來居然跟他差不多。
這位少年人叫卓青。
他本來并不姓卓,他姓郭,是死在紅花案的郭莊的幼弟。
可是自從卓東來將他收為義子后,他立刻就把本來的姓名忘記了。
“朱猛已入城。”
這個消息就是他報上來的,查出水溝每天都有藥汁流出的人也是他。
最近他為卓東來做的事,遠比卓東來屬下所有的親信加起來都多。
“他們來了多少人?”
“連高漸飛在內,一共有八十八人。”
“他親口告訴守城的老黃,他就是朱猛?”
“是。”
“他還說了什么?”
“他說他們是到長安來死的!”
卓東來的瞳孔驟然收縮,看起來仿佛已變成了兩把錐子。
“他們不是到長安來殺人的?他們是到長安來死的?”
“是。”
“好,很好。”卓東來的眼角忽然開始跳動:“好極了。”
認得卓東來的人都知道只有在事態最嚴重時他的眼角才會跳。
現在他的眼角開始跳動,因為他已看出了對方來的并不是八十八個人,而是八百八十個。
——來殺人的人不可怕,來死的人才可怕,這種人一個就可以比得上十個。
“你把他們的打扮再說一遍。”
“他們每個人都穿勁裝,打裹腿,扎白巾,白巾上還縫著條暗赤色的碎布。”
卓東來冷笑。
“好,好極了。”他問卓青,“你知不知道那些碎布是哪里來的?”
“不知道。”
“那一定是釘鞋的血衣。”卓東來說,“釘鞋死時,衣衫已盡被鮮血染紅。”
洛陽己有人來,向卓東來報告了那一次血戰的全部經過。
“雄獅堂本來已經變成了一盤散沙,可是釘鞋的血又把這盤散沙結在一起了。”卓東來的聲音里居然也有了感情,“釘鞋,好,好釘鞋。”
“是的,”卓青說:“釘鞋不好看,釘鞋也很便宜,平時雖然比不上別的鞋子,可是到了下雨下雪泥濘滿路時,就只有釘鞋才是最有用的。”
他說得很平淡,因為他只不過是在敘說一件事實而已。
他不是容易動感情的人。
卓東來凝視著他,過了很久很久,忽然做出件任何人都想不到他會做出來的事。
他忽然站起來,走過去抱住了卓青,雖然只不過輕輕的抱了一下。卻已經是他平生第一次。
——除了司馬超群外,第一次對一個男人如此親近。
卓青雖然還是標槍般的站在那里,眼中卻似已有熱淚滿眶。
卓東來卻好像沒有注意到他的反應,忽然改變了話題:“朱猛知道我在那里,可是他暫時絕不會來找我的。”
“是。”
“他們既然是來死的,我們當然要成全他,當然會去找他。”
“是。”
“這八十八個人都抱著必死之心而來,八十八個人只有一條心,八十八個人都有一股氣。”卓東米說:“這股氣現在已經憋足了,一觸即發。銳不可當。”
“是。”
“所以我現在不會去找他們。”
“是。”
卓東來尖錐般的瞳孔中忽然露出種殘酷而難測的笑意,問卓青:“你知道我要怎么對付他們嗎?”
“不知道。”
卓東來又用他那種獨特的口氣,一個字一個字的告訴卓青。
“我要請他們吃飯。”他說:“今天晚上我要在‘長安居’的第一樓替他們接風,請他們吃飯。”
“是。”
“你要替我去請他們。”
“是。”
“朱猛也許不會答應,也許會認為這是個陷阱,”卓東來淡淡的說:“可是我相信你一定有法子讓他們去的。不但朱猛要去,高漸飛也要去。”
“是。”卓青說:“他們會去的,一定會去。”
“我也希望你能活著回來。”
卓青的回答簡短肯定:“我會。”

卓東來回到他那間溫暖如春的寢室時,蝶舞正在梳頭。
她把漆黑的長發梳了一遍又一遍,除了梳頭外,這個世界上好像已經沒有她想要做的事。
卓東來靜靜的看著她梳頭,看著她梳了一遍又一遍。
兩個人一個梳頭,一個看著,也不知過了多久,忽然間“崩”的一聲響,木梳斷了,斷成三截。
這把梳子是柳州“玉人坊”的精品,就算用兩只手用力去拗,也很難拗得斷。
女人們時自己的頭發通常都很珍惜,梳頭時通常都不會太用力。
可是現在梳子已經斷了。
蝶舞的手在發抖,抖得連手里僅剩的一截梳子都拿不住了,“叮”的一聲,落在妝臺上。
卓東來沒有看見。
這些事他好像全都沒有看見。
“今天晚上我要請人吃飯。”他很溫和的告訴蝶舞:“請兩位貴客吃飯。”
蝶舞看著妝臺上折斷的木梳,仿佛已經看癡了。
“今天晚上我也要請人吃飯。”她癡癡的說:“請我自己吃飯。”
她又癡癡的在笑:“每天我都要請我自己吃飯,因為每個人都要吃飯的,連我這種人都要吃飯,吃了一碗又一碗,吃得好開心好開心。”
“今天我也想讓我的貴客吃得開心!”卓東來說:“所以我想請你為我做一件事。”
“隨便你要我做什么都行。”蝶舞一直笑個不停:“就算是你要我不吃飯去吃屎,我也會遵命去吃的。”
“那就好極了!”
卓東來居然也在笑,而且也好像笑得很愉快的樣子。
“其實你應該知道我想請你去做什么事的,”他一個字一個字的說:“我想請你去為我一舞。”
……
“寶劍無情,莊生無夢;
為君一舞,化作蝴蝶。”

長安城最有名的酒樓是“長安居”。長安最有名的茶館也是“長安居”,只不過長安居酒樓和長安居茶館是完全不同的。
“長安居,大不易。”
要開這么樣一家酒樓茶館也同樣不容易。
長安居酒樓在城西,園林開闊,用器精雅,花木扶疏間有十數樓閣,每一樓每一閣的陳設布置都華美絕倫,飲食之佳,更令人贊不絕口。
長安居茶館在城中,在城中最繁榮熱鬧的一條街上,價格公道,經濟實惠。而且無論茶水飲食面點酒菜,每樣東西的份量都很足,絕不會讓人有吃虧上當的感覺。
所以每天一大早這里就已高朋滿座,三教九流什么樣的人都有。
因為到這里來除了吃喝外,還可以享受到其他很多種樂趣,可以看見很多稀奇古怪的人,可以遇見一些多年來見的朋友,在你旁邊一張桌上陪著丈夫孩子喝茶的,很可能就是你昔年的情人,躲在一個角落里不敢抬頭看你的,很可能就是你找了很久都找不到的債戶。
所以一個人如果不想被別人找到,就絕不該到這地方。
所以朱猛來了。
他不怕被人找到,他正在等著大鏢局里的人來找他。
沒有人敢問朱猛,“為什么要在這里等?為什么不一口氣殺進大鏢局去?”
朱猛當然有他的理由。
——長安是大鏢局的根據地,長安的總局里好手如云,司馬超群和卓東來的武功更可怕。現在他們以逸待勞,已經占盡了天時地利。
“我們是來拼命的,不是來送死的,就算要死,也要死得有代價。”
——要戰強敵,并不是單憑一股血氣就夠的。
“我們一定要忍耐,一定要自立自強,一定要忍辱負重。”
——蝶舞,你會不會去為別人而舞?
朱猛盡量不去想她。
蝶舞的舞姿雖然令人刻骨銘心,永生難忘,可是現在卻已被釘鞋的鮮血沖淡。
他發誓,絕不讓釘鞋的血白流。
沒有人喝酒。
每個人的情緒都很激動,斗志都很激昂,用不著再用酒來刺激。
他們在這家有一百多張桌子的茶館里,占據了十三個座頭,本來這地方早已客滿了,可是他們出現了片刻之后,茶館里的人就走了一大半。
看到他們背后的血紅刀衣,看到他們頭纏的白巾,看到他們臉上的殺氣,每個人都看得出這些陌生的外地客絕不是來喝茶的。
他們要喝的是血。
仇人的血。
卓青是一個人來的。
他走進這家茶館時,他們并沒有注意他,因為他們根本不知道他是誰。
只有小高知道。
這個少年人曾經讓他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卓青卻好像已經不認得他了,一走入茶館,就直接走到朱猛的面前。
“是不是洛陽雄獅堂的朱堂主?”
朱猛霍然抬頭,用一雙布滿血絲的大眼瞪著他。“我就是朱猛,你是誰?”
“晚輩姓卓。”
“你姓卓?”小高很驚訝:“我記得你本來好像不是姓卓的。”
“哦?”
“你本來姓郭,我記得很清楚。”
“可是我已經不記得了。”卓青淡淡的說:“已經過去的事,我一向都忘得很快,應該忘記的事,我更連想都不會去想它。”
他靜靜的看著小高,臉上全無表情:“有時候你也不妨學學我,那么你活得也許就會比較愉快一些了。”
——人們總是會在一些不適當的時候想起一些不該想的事,這本來就是人類最大的痛苦之一。
——現在小高是不是又想起了那個不該想的女人?
小高忽然想喝酒。
他正在開始想的時候,朱猛忽然笑了,仰面狂笑。
“好,說得好。”他大聲吩咐:“拿酒來,我要跟這個會說話的小子浮三大白。”
“現在晚輩不想喝酒,”卓青說:“所以晚輩不能奉陪。”
朱猛的笑聲驟然停頓,猛獸般瞪著他:“你不想喝酒,你也不想陪我喝?”
“是的,晚輩不想喝,連一滴都不想喝。”卓青的眼睛眨也不眨:“晚輩要忘記一件事的時候,也用不著喝酒。”
朱猛霍然起身而立,“波”的一響,一只茶壺已被他捏得粉碎:“你真的不喝?”
卓青還是神色不變。
“朱堂主現在若是要殺我,當然易如反掌,要我喝酒卻難如登天。”
朱猛忽然又大笑。
“好小子,真有種。”他問卓青:“你姓卓,是不是卓東來的卓?”
“是”
“是不是卓東來要你來的?”
“是。”
“來干什么?”
“晚輩奉命來請朱堂主和高大俠。”卓育說:“今天晚上卓先生定在城西長安居的第一樓為兩位擺酒接風。”
“他知不知道我們來了多少人?”
“這次朱堂主帶來的人,除了高大俠外,還有八十六位。”
“他只請我們兩個人?”朱猛冷笑:“卓東來也未免太小氣了。”
“只怕不是小氣,而是周到。”
“周到?”
“就因為卓先生想得周到,所以才只敢請朱堂主和高大俠兩位。”
“為什么?”
“兩位英雄蓋世,縱然是龍潭虎穴,也一樣來去自如。”卓青淡淡的笑了笑;“別的人恐怕就不行了。”
朱猛又大笑:“好,說得好,就算長安居的第一樓真是龍潭虎穴,朱猛和小高也會去闖一闖。可是你卻不該來的。”
“為什么?”
“像你這樣的人才,既然來了,我怎么舍得放你走?”朱猛的笑聲如雷:“我若放你走了,豈非讓天下朋友笑我朱猛有眼無珠不識英雄?”
卓青居然笑了笑。
“楊堅可以投靠大鏢局,我當然也可以投靠雄獅堂。”他說:“可是現在還不行。”
“要等到什么時候才行?”
“等到雄獅堂的力量足以擊敗大鏢局的時候。”卓青完全不動感情:“晚輩并不是個忠心的人,但卻一向很識時務。”
小高吃驚的看著他,實在想不到這么年輕的一個人居然能說得出這種話來。
卓青立刻就發現了他表情的變化。
“我說的是實話。”卓青說:“實話通常都不會太好聽。”
朱猛不笑了,厲聲問:“那么我是不是應該放你回去幫卓東來來對付我?”
“晚輩說過,朱堂主要殺我易如反掌。”卓青道:“只不過朱堂主若是真的殺了我,要想再見那個人就難如登天了。”
朱猛變色。
他當然明白卓青說的“那個人”是誰。這句話就像是條鞭子般抽過來,一時間他完全不知道應該如何招架。
卓青已經在躬身行禮:“晚輩告辭。”
他居然真的轉身走了,而且一點也不怕別人會從他背后一刀砍下他的頭顱,也沒有再看朱猛一眼。
朱猛額上已有青筋暴起。
——他不能讓卓青走,不能讓他的屬下看著他為了一個女人而放走他們的仇敵。
——可是他又怎么能讓蝶舞因此而死?
小高忽然嘆了口氣,“想不到他真的看準了,看準了雄獅朱猛絕不會殺一個手無寸鐵、奉命到這里來傳訊的人。”他的目光四掃:“這種事只要是條男子漢就絕不會做的,何況朱猛。”
一條頭纏白巾的大漢霍然站起,大聲道:“高大哥說的是,我們兄弟大伙兒都要敬高大哥一杯。”
八十八條好漢立刻轟雷般響應。小高一把扯開了衣襟:“好,拿酒來。”

“我知道朱猛還是放不下蝶舞的,”卓東來冷冷的說:“可是我也想不到他會那么輕易讓你走。”
他眼中帶著深思之色:“為了一個女人,就輕易放走仇敵,朱猛難道就不怕他的兄弟們因此而看輕他;難道就不怕損了他們的士氣?”
卓東來冷笑:“蝶舞這個女人難道真的有這么大的魔力?”
“他們的士氣并沒有因此消沉。”卓青說:“為什么?”
“因為高漸飛很了解朱猛當時的心情,及時幫他脫出了困境,讓他的兄弟們認為他不殺你并非為了女色,而是為了義氣。”
“兩國交鋒,不斬來使,光明磊落的朱猛,怎么會殺一個手無寸鐵的人?”
卓青眼中露出贊佩之色:“高漸飛正是這么說的。”
卓東來不停的冷笑:“這個人倒真是朱猛的好朋友,朱猛的那些兄弟卻都是豬。”
“其實那些人也不是不明白高漸飛的意思。”卓青道:“但是他們也不會因此看輕朱猛。”
“哦?”
“因為他們并不希望朱猛真的那么冷酷無情。”卓青說:“因為真正的英雄并不是無情的。”
“什么樣的人才真正無情?”
“梟雄。”卓青說:“英雄無淚,梟雄無情。”
卓東來的眼中忽然有寒光暴射而出,盯著卓青看了很久,才冷冷的問:“高漸飛如果沒有那么說,朱猛是不是就會殺了你?”
“他也不會。”
“為什么?”
卓青的聲音冷淡而平靜:”因為在他的心目中,蝶舞的命比我珍貴得多。”

黃昏。黃昏后。
屋子里已經很暗了,卻還是沒有點燈,蝶舞一向不喜歡點燈。
——這是不是因為她生怕自己會變得像飛蛾一樣撲向火焰?
爐中有火光閃動,蝶舞站在爐火旁,慢慢的脫下了她身上的衣服。
她的胴體晶瑩柔潤潔白無暇。
門被推開,她知道有人進來了,可是她沒有回頭,因為除了卓東來之外,沒有人敢走入這間屋子。
她彎下腰,輕揉自己的腿。
甚至連她自己都可以感覺到她腿上肌肉的彈性是多么容易挑逗起人們的情欲。
沒有人能抗拒這種挑逗,從來都沒有。
所以她奇怪。
卓東來一直都在看她,可是一直到現在還沒有任何動作。
輕盈的舞衣,輕如蟬翼,穿上它就像是穿上一層月光,美得朦朧,朦朧中看來更美,更令人難以抗拒。
卓東來居然還是站在她身后沒有動。
蝶舞終于忍不住回過頭,手里剛拈起的一朵珠花忽然掉落在地上。
剛才進來的人居然不是卓東來。
她回過頭,就看見一個臉色蒼白的少年站在她面前看著她。
蝶舞很快就恢復了鎮定。
她想不到除了卓東來之外還有人敢闖入這間屋子,可是她已經被人看慣了。
唯一讓她覺得不習慣的是,這個年輕人看著她時的眼光和任何人都不同。
別人看到她赤裸的胴體和她的一雙腿時,眼中都好像有火焰在燃燒。
這個年輕人的眼睛卻冷如冰雪巖石刀鋒。
卓青看著蝶舞,就好像在看著一團冰雪一塊巖石一柄刀鋒。
蝶舞也在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還看不出這個年輕人的表情有一點變化。
“你是誰?”蝶舞忍不住問他:“你能不能告訴我,你是誰?”
“卓青,我叫卓青。”
“你是不是人?是不是個有血有肉的人?”
“我是。”
“你是不是瞎子?”
“不是。”
“你有沒有看見我?”
“我看見了。”卓青說:“你全身上下每個地方我都看得很清楚。”
他的聲音冷漠而有禮,完全不動感情,完全沒有一點譏誚猥褻的意思。
因為他只不過在敘說一件事實而已。
蝶舞笑了,帶著笑嘆了口氣,嘆著氣問卓青:
“你難道從來不會說謊?”
“有時會,有時不會。”卓青道:“沒有必要說謊的時候,我一向說實話。”
“現在你沒有必要說謊?”
“完全沒有。”
蝶舞又嘆了口氣:“你說你把我全身上下每個地方都看清楚了,你不怕老卓挖出你的眼珠子來?”
卓青靜靜的看著她,過了很久才一個字一個字的說:“現在他已經不會這么樣做了。”
蝶舞看起來仿佛完全沒有反應,其實已經完全明白了他的意思。
“現在他已經不會這么樣做了。”她問卓青:“是不是因為他已經把我讓給了你?”
卓青搖頭。
蝶舞又問:“不是你?是別人?”
卓青沉默。
“他實在大方得很。”蝶舞的聲音充滿譏誚:“碰過我的男人從來沒有一個舍得把我讓出去。”
她輕輕嘆息:“這實在很可惜。”
“可惜?”
“我是在替你可惜,他實在應該把我讓給你的。”蝶舞說:“你這一輩子再也不會遇到第二個像我這樣的女人。”
“哦?”
“我也在替我自己可惜,”蝶舞看著卓青:“你年輕,你是個很好看的男孩子,我一向最喜歡你這么大的男孩子。你們好像永遠都不會累的。”
她的眼波漸漸朦朧,嘴唇漸漸潮濕,忽然慢慢的走過來,解開了她的舞衣,把她柔軟光滑溫暖的胴體赤裸裸的緊貼在卓青身上。
她的腰肢在扭動,喉間在低低喘息呻吟。
卓青居然沒有反應。
蝶舞喘息著,伸手去找他的,可是她的手立刻被握住,她的人也被拋起。
卓青拋球般將她拋在床上,冷冷的看著她:“你可以用各種法子來折磨自己,侮辱自己,隨便你用什么法子都行。”卓青冷冷的說,“可是我不行。”
“你不行?”蝶舞又笑了,瘋狂般大笑:“你不是男人?”
“你想激怒我也沒有用的。”卓青說:“我絕不會碰你。”
“為什么?”
“因為我也是男人,我不想以后每天晚上都要想著你在下面的樣子來折磨自己。”
“只要你愿意,以后每天晚上你都可以抱著我睡覺的。”
卓青微笑,笑容卻像是用花崗石刻出來的:“我也曾這么樣想過。”他帶著微笑說:“只可惜我也知道那些想每天抱著你的男人是什么下場。”
蝶舞不笑了,眼中忽然露出種無法描述的悲傷。
“你說得對。”她幽幽的說:“那些想每天抱著我的男人就算還沒有死,也在受活罪。”
她的聲音已因痛苦而嘶啞:“幸好那些人不是混蛋就是白癡,不管他們受什么樣的罪都活該。”
“朱猛呢?”卓青忽然問她:“朱猛是混蛋還是白癡?”
蝶舞站起來,凝視著爐中閃動的火焰,過了很久忽然冷笑。
“你以為朱猛會想我?你以為朱猛會為我難受傷心?”
“他不會?”
“他根本就不是人。”蝶舞聲音中充滿恨意:“就像卓東來一樣不是人。”
“難道他對你根本不在乎?”
“他在乎什么?”蝶舞說:“他只在乎他的聲名,他的地位,他的權力,就算我死在他面前,他也下會掉一滴眼淚。”
“真的?”
“在他的眼里,我也不是人,只不過是玩物而已。就像是孩子玩的泥娃娃,他高興的時候,就拿起來玩玩,玩厭了就丟在一邊,有時候甚至會一連好幾天都不跟我說一句話。”
“就因為他這么樣對你,所以你才會乘我們突襲雄獅堂的時候溜走?”
“我也是人。”蝶舞問卓青:“有沒有人愿意被別人當作玩物?”
“沒有。”
卓青淡淡的說:“可是你有沒有想到過,你也許看錯了他?”
“什么事看錯了他?”
“像他那樣的男人,就算心里對人很好,也未必會表露出來的。”卓青說:“我知道有很多人都很不會表露自己的情感,尤其是對自己喜歡的女人。”
“為什么?”
“也許是因為他們覺得在女人面前作出深情款款的樣子就沒有男子漢大丈夫的氣概了。”卓青說:“也許是因為他們根本就不懂得要怎么樣做。”
“朱猛不是這種人。”蝶舞說得截釘斷鐵:“這種事他比誰都懂,比誰都會做。”
“哦?”
“他對別人好的時候,做出來的事比誰都漂亮。”蝶舞說:“他為別人做的那些事有時候連我都會覺得肉麻。”
“可是你不是別人。”卓青說:“你是跟別人不同的。”
“為什么不同?”
“因為你是他的女人,也許他認為你應該知道他對你是跟別人不同的。”
“我不知道。”蝶舞說:“一個男人如果真的喜歡一個女人,就應該讓她知道。”
“也許你還不了解他。”
“我不了解他!”蝶舞又在冷笑:“我跟他在一起抱著睡覺睡了三四年,我還不了解他?”
卓青臉上又露出那種巖石般僵冷的微笑。
“你當然很了解他,而且一定比我們這些人都了解得多。”
夜色已臨,屋子里已經沉默了很久,蝶舞才輕輕的嘆了口氣。
“今天我說的話是不是已經太多了?”
“是的。”卓青說:“所以現在我們已經應該走了,我本來就是要來帶你走的。”
“你要帶我到哪里去?”
卓青一個字一個字的說:“難道你忘了?你已經答應卓先生今夜要去為他一舞。”

第十二章、縱然一舞也銷魂

二月二十三。
洛陽。
風雪滿天。
司馬超群戴斗笠,披風氈,鞭快馬,冒著這個冬季的最后一次風雪沖出洛陽,奔向長安。
他知道朱猛現在很可能已經到了長安。
大鏢局的實力雖然雄厚,可是力量太分散,大鏢局旗下的一流好手,人多是雄據一方的江湖大豪,卻不會輕易離開自己的根據地到長安
朱猛這次帶到長安去的人,卻都是以一當十的死士,都沒有打算活著回洛陽來。
卓東來也一定會看出這一點,絕不會和朱猛正面硬戰。
可是他一定有方法對付朱猛,他用的方法一定極有效。
機詐、殘酷、卑鄙,可是絕對有效。
沒有人比司馬超群更了解卓東來。
他只希望能及時趕回去,能夠及時阻止卓東來做出那種一定會讓他覺得遺憾終生的事。
他已經爬得夠高了,已經覺得非常疲倦。
他實在不想再踩著朱猛的軀體爬到更高一層樓上去。
卓東來會用什么方法對付朱猛和小高?司馬超群還沒有想到,也沒有認真去想過。滿天雪花飛舞,就像是一只只飛舞著的蝴蝶。
他的心忽然沉了下去,因為他已經知道卓東來用的是什么法子了。

同日,長安。
長安居。
長安居的第一樓在一片冷香萬朵梅花間。
樓上沒有生火,生火就俗了,賞梅要冷,越冷越香,越冷越雅。
這種事當然只有那些擁貂裘飲醇酒從來不知饑寒為何物的人才會明白,終年都吃不飽穿不暖的人當然是不會懂的。
“想不到兩位居然比我來得還早。”
卓東來上樓時,朱猛和小高已經高坐在樓頭,一壇酒已經只剩下半壇。
“伸頭也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既然是來定的了,為什么不早點來,先把這里不要錢的好酒喝他娘的一個痛快。”
“是,朱堂主說的是,是早點來的好。”卓東來微笑:“來得越早,看到的越多。”
他將樓上窗戶一扇扇全都推開:“除了這滿園梅花外,朱堂主還看到了什么?”
“還看到了一大堆狗屎。”朱猛咧開大嘴:“也不知是從哪里竄出來的野狗拉出來的。”
卓東來神色不變,也不生氣。
“這一點我也不大清楚了。”他說:“只不過我倒可以保證,那條野狗絕不是我布下的埋伏,也不是從大鏢局來的。”
“你怎么知道它不是從大鏢局來的?”朱猛冷笑:“你問過它?你們談過話?”
卓東來仍然面帶微笑。
“有些事是不必問的。”卓東來道:“譬如說朱堂主看到了一堆狗屎,就知道那是狗拉的屎,也不必再去問那堆屎是不是狗拉出來的,狗和狗屎都一樣不會說話。”
朱猛大笑。
“好,說得好,老子說不過你。”他大笑舉杯:“老子只有跟你喝酒。”
“喝酒我也奉陪。”
卓東來也舉杯一飲而盡:“只不過有件事你我心里一定很明白。”
“什么事?”
“朱堂主肯賞光到這里來,當然并不是只為了要來喝幾杯水酒。”
“哦?”
“朱堂主到這里來,只不過是為了要看看我卓東來究竟想玩什么把戲?”
朱猛又大笑:“這一次你又說對了,說得真他娘的一點都不錯。”
他的笑聲忽然停頓,一雙布滿血絲的大眼中擊出了閃電般的厲光,厲聲問卓東來:“你究竟想玩什么把戲?”
“其實也沒有什么把戲,就算有,玩把戲的人也不是我。”
“不是你是誰?”
卓東來又倒了杯酒,淺淺的啜了一口,然后才用他那種獨特的口氣一個字一個字的說:
“今天晚上我請朱堂主到這里來,只不過因為有個人今夜要為君一舞。”
朱猛的臉色驟然變了。
在這一瞬間,他心里是什么感覺?
沒有人能了解,也沒有人能形容,刀刮、針刺、火炙,都不足以形容。
卓東來卻已向小高舉杯。
“蝶舞之舞,冠絕天下,絕不是輕易能看得到的,你我今日的眼福都不淺。”
小高沉默。
卓東來笑了笑:“只不過今夜我請高兄來看的,并不是這一舞。”
“你要我來看的是什么?”
“是一個人。”卓東來一個字一個字的說:“一位高兄一定很想看到的人。”
小高的臉色也變了。
——一個連姓名都不知道的女人,一段永生都不能忘懷的感情。
卓東來悠然而笑:“高兄現在想必已經猜出我說的這個人是誰了。”
“波”的一聲響,小高手里的酒杯粉碎,碎片一片片刺入掌心。
朱猛忽然虎吼一聲,伸出青筋凸起的大手,一把揪住了卓東來的衣襟,“她在哪里?你說的那個人在哪里?”
卓東來動也不動,冷冷的看著他的手,直等這只手放松了他的衣襟,他才慢慢的說道:“我說的人很快就會來了。”
這句話他好像是對朱猛說的,可是他的眼睛卻在看著小高。

這時候已經有一輛發亮的黑漆馬車在長安居的大門外停下。
園林中隱隱有絲竹管弦之聲傳出來,樂聲凄美,伴著歇聲低唱,唱的是人生的悲歡離合,歌聲中充滿了一種無可奈何的悲傷。
“春去又春來,花開又花落;
到了離別時,有誰能留下?”
蝶舞癡癡的坐在車廂里,癡癡的聽著,風中也不知從哪里吹來一片枯死已久的落葉,蝴蝶般輕輕的飄落在雪地上。
她推開車門走下來,拾起這片落葉,癡癡的看著,也不知看了多久。
也不知從哪里滴落下一滴水珠,滴落在這片落葉上,也不知是淚還是雨?看起來卻像是春日百花盛放時綠葉上晶瑩的露珠一樣。

冷香滿摟,冷風滿樓,朱猛卻將衣襟拉得更開,仿佛想要讓這刀鋒般的冷風刺入他心里。
他和小高都沒有開口。那種又甜又濃又酸又苦的思念已經堵塞住他們的咽喉。
一個百發蒼蒼的瞽目老人,以竹杖點地,慢慢的走上樓來。
一個梳著條大辮子的小姑娘,牽著老人的衣角,跟在他身后。
老人持洞蕭,少女抱琵琶,顯然是準備來為蝶舞伴奏的樂者,老人滿布皺紋的臉上雖然全無表情,可是每條皺紋里都像是一座墳墓,埋葬著數不清的苦難和悲傷。
人世間的悲傷事他已看得大多。
少女卻什么都沒有看見過,因為她也是個瞎子,一生下來就是個瞎子,根本就沒有看見過光明,根本就不知道青春的歡樂是什么樣子的。
這么樣的兩個人,怎么能奏得出幸福和歡樂?
老人默默的走上來,默默的走到一個他熟悉的角落里坐下。
他到這里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每一次來奏的都是悲歌。
為一些平時笑得大多的人來奏悲歌,用歌聲來挑起他們心里一些秘密的痛苦。
這些人也愿意讓他這么樣做。
——人類實在是種奇怪的動物,有時竟會將悲傷和痛苦當作種享受。
樓下又有腳步聲傳來了。
很輕的腳步聲,輕而震動。
聽見這腳步聲,小高的人已掠過桌子,竄向樓梯口,沖了下去。
朱猛卻沒有動。
他的全身仿佛都已僵硬,變成了一具已經化成了巖石的尸體。上古時死人的尸體。
一個連姓名都不知道的女人,一段永生都不能忘懷的感情。
小高本來以為自己永遠見不到她了,可是現在她已經在他眼前。
——這是不是夢?
她也看到了他。
她癡癡的看著他,也不知是驚奇?是歡喜?是想迎上去?還是想逃避?
小高沒有讓她選擇。
他已經沖上去,拉住了她,用兩只手拉住了她的兩只手。
這不是夢,也不是幻覺。
他手里的感覺是那么溫暖充實,他心里的感覺也是那么溫暖充實。
“那天你為什么要走?到哪里會了?怎么會到這里來的?”
這些話小高都沒有問。
只要他們能夠相見,別的事都不重要。
“你來了,你真的來了,這次我再也不會讓你走了。”
他拉住她,倒退著一級級走上樓梯,他的眼睛再也舍不得離開她的臉。
忽然間,她的臉上起了種誰都無法預料的變化。
她的瞳孔突然因恐懼而收縮,又突然擴散,整個人都似已崩潰虛脫。
——她看見了什么?
小高吃驚的看著她,本來想立刻回頭去找她看見的是什么。
可是他自己臉上忽然也起了種可怕的變化,仿佛忽然想到了一件極可怕的事,過了很久很久很久之后,才敢回頭。
他回過頭,就看見了朱猛。
朱猛臉上的表情看來就像是只野獸,一只已落入獵人陷阱的野獸,悲傷憤怒而絕望。
他在看著的人就是小高拉上樓來的人。
蝶舞。
忽然間小高已經完全明白了。
蝶舞。
這個他魂牽夢縈永難忘懷的女人,就是朱猛魂牽夢縈永難忘懷的蝶舞。
——命運為什么如此殘酷!
這不是命運,也不是巧合,絕對不是。
卓東來看著他們,眼中的笑意就像是一個邪神在看著愚人們為他奉獻的祭禮。
手冰冷。
每個人的手都是冰冷的。
小高放開了蝶舞冰冷的手,又開始往后退,退入了一個角落。
朱猛的眼睛現在已經盯在他臉上,一雙滿布血絲的大眼就像是已經變成了一柄長槍。
一柄血淋淋的長槍。
小高死了。
他的人雖然還沒有死,可是他的心已經被刺死在這柄血淋淋的長槍下。
但是死也不能解脫。
——朱猛會怎么樣對他?他應該怎么樣對朱猛?
小高不敢去想,也想不出。他根本就無法思想。
他唯一能做的一件事就是——走。
想不到就在他準備要走的時候忽然有人叫住了他:“等一等。”
小高吃驚的發現蝶舞居然已完全恢復了冷靜,居然已不怕面對他。
“我知道你要走了,我也知道你非走不可。”蝶舞說:“可是你一定要等一等再走。”
她的態度冷靜而堅決,她的眼睛里仿佛有一種可以使任何人都不能拒絕她的力量。
一個人只有在對所有的一切事都全無所懼時,才會產生這種力量。
蝶舞又轉身面對朱猛:“我記得你曾經說過,在我要起舞時,誰也不能走。”
朱猛的雙拳緊握,就好像要把這個世界放在他的手掌里捏碎,把所有的一切全都毀滅。
卓東來卻笑了,陰惻惻的微笑著問蝶舞:“你還能舞?”
“你有沒有看見過吐絲的春蠶?”蝶舞說:“只要它還沒有死,它的絲就不會盡。”
她說:“我也一樣,只要我還活著,我就能舞。”
卓東來拊掌:“那就實在好極了。”
狐氅落下,舞衣飄起。
一直默默坐在一隅的白頭樂師忽然也站了起來,憔悴疲倦的老臉看來就像是一團揉皺了的黃紙。
“我是個瞎子,又老又瞎,心里已經有很久沒有想起過一點能夠讓我覺得開心的事,所以我為大爺們奏的總是些傷心的樂曲。”他慢慢的說:“可是今天我卻要破例一次。”
“破例為我們奏一曲開心的調子?”卓未來問。
“是的。”
“今天你有沒有想起什么開心的事?”
“沒有。”
“既然沒有,為什么要破例?”
白頭樂師用一雙根本什么都看不見的瞎眼,凝視著遠方的黑暗,他的聲音沙啞而哀傷:“我雖然是個瞎子,又老又瞎,可是我還是能感覺到今天這里的悲傷事已經太多了。”
“錚琮”一聲,琵琶響起,老者的第一聲就像是一根絲一樣引動了琵琶。
一根絲變成了無數根,琵琶的弦聲如珠落玉盤。
每一根絲,每一粒珠,都是輕盈而歡愉的,今天他所奏的不再是人生中那些無可奈何的悲傷。
他所奏的是生命的歡樂。
蝶舞在舞。
她的舞姿也同樣輕盈歡愉,仿佛已把她生命中所有的苦難全部忘記。
她的生命已經和她的舞融為一體,她已經把她的生命融入她的舞里。
因為她的生命中剩下來的已經只有舞。
因為她是舞者。
在這一刻間,她已不再是那個飽經滄桑、飽受苦難的女人,而是舞者,那么高貴,那么純潔,那么美麗。
她舞出了她的歡樂與青春,她的青春與歡樂也在舞中消逝。
“寶劍無情,莊生無夢;
為君一舞,化作蝴蝶。”
彈琵琶的老人忽然流下淚來。
他奏的是歡愉的樂曲,可是他空虛的瞎眼里卻流下淚來。
他看不見屋子里的人,可是他感覺得到。
——多么悲傷的人,多么黑暗。
他奏出的歡愉樂聲只有使悲傷顯得更悲傷,他奏出的歡愉樂曲就好像已經變得不是樂曲,而是一種諷刺。
又是“琮”的一響,琵琶弦斷。
舞也斷了。
蝶舞就像是一片落葉般飄落在卓東來足下,忽然從卓東來的靴筒里抽出一把刀。
一把寶石般耀眼的短刀。
她抬起頭,看了朱猛一眼,又轉過頭,看了小高一眼。
她手里的短刀已落下,落在她的膝蓋上。
血花濺起。
刀鋒一落下,血花就濺起。
她的一雙腿在這把刀的刀鋒下變得就好像是兩段腐爛了的木頭。
刀鋒一落下,她就已不再是舞者,這個世界上永遠都沒有斷腿的舞者。
那么美的腿,那么輕盈、那么靈巧、那么美。

 

 

第十三章、屠場

二月二十四。
長安。
黎明之前。
天空一片黑暗,比一天中任何時候都黑暗。高漸飛一個人坐在黑暗中,冷得連血都仿佛已結冰。
“我沒有錯。”他一直不斷的告訴自己:“我沒有對不起朱猛,也沒有對不起她,我沒有錯。”
愛的本身并沒有錯。無論任何一個人愛上另外一個人都不是錯。
他愛上蝶舞時根本不知道蝶舞是朱猛的女人,他連想都沒有想到過。
可是每當他想起朱猛看到蝶舞時面上的表情,他心里就會有種刀割般的歉疚悔恨之意。
所以他走了。
他本來也想撲過去,抱住血泊中的蝶舞,把所有的一切全都拋開。抱住這個他一生中唯一的女人,照顧她一輩子,愛她一輩子,不管她的腿是不是斷了都一樣愛她。
可是朱猛已經先撲過去抱住了她,所以他就默默的走了。
他只有走。
——他能走多遠?該到什么地方去?要走多遠才能忘記這些事?
這些問題有誰能替他回答?
距離天亮的時候越近,大地仿佛越黑暗。小高躺下來,躺在冰冷的雪地上,仰視著黑暗的穹蒼。
然后他就閉上了眼睛。
——既然睜開眼睛也只能看到一片黑暗,閉上眼睛又何妨?
“這樣子會死的。”
他才剛閉上眼睛,就聽見一個人冷冷的說:“今年冬天長安城里最少也有四、五個人是這樣子凍死的,凍得比石頭還硬,連野狗都啃不動。”
小高不理他。
——既然活得如此艱苦,死了又何妨?
可是這個人偏偏不讓他死。
他的下顎忽然被扭開,忽然感覺到有一股熱辣辣的東西沖入了他的咽喉,流進了他的胃。
他的胃里立刻就好像有一團火焰在燃燒,使得他全身都溫暖起來。
他睜開眼,就看見一個人石像般站在他面前,手里提著口箱子。
一個不平凡的人,一口不平凡的箱子。
這個人如果想要一個人活下去,無論誰都很難死得了,就正如他想要一個人死的時候,無論誰都很難活得下去。
小高明白這一點。
“好酒。”他一躍而起,盡力作出很不在乎的樣子:“你剛才給我喝的是不是滬州大曲?”
“好像是。”
“這種事你是瞞不過我的,別人在吃奶的時候我就已經開始喝酒了。”小高大笑,好像真的笑得很愉快:“有人天生是英雄,有些人天生是劍客,另外還有些人天生就是酒鬼。”
“你不是酒鬼,”這個人冷冷的看著小高:“你是個混蛋。”
小高又大笑:“混蛋就混蛋,混蛋和酒鬼有什么分別?”
“有一點分別。”
“哪一點?”
“你看過就知道了。”
“看什么?”小高問:“到哪里去看?”
這個人忽然托住他的脅,帶著他飛掠而起,掠過無數重屋脊后才停下。
“這里。”他說:“就是到這里來看!”
這里是一座高樓的屋脊,高樓在一片廣闊的園林中。
這座高樓就是長安居的第一樓。

天已經快亮了,在灰蒙蒙的曙色中看過去,花依舊紅得那么高傲,那么艷麗,奇怪的是,雪地上仿佛也飄落了一地的花。
“如果你認為那是花你就錯了。”提著箱子的人說:“那不是花,那是血。”
小高的心在往下沉。
他知道那是血,也知道那是什么人的血。
朱猛來的時候,已經將他屬下的死士埋伏在這里,已經準備和卓東來決一死戰。
“可是你們也應該想到,卓東來也不會沒有準備。”提著箱子的人說:“這里沒有他的人,只因為他的人都在外面,他知道你們要把人手埋伏在這里,所以就在外面把你們包圍。”
這一次卓東來屬下一共出動了三百二十人,都是他這兩天里所能調集來的最佳人手。
“他們的人雖然幾乎比你們多幾倍,卓東來卻還是不敢輕舉妄動。”
“因為他知道雄獅堂這次來的人都是不怕死的好漢,都是來拼命的。”
“拼命?”提箱子的人冷笑:“你以為拼命就一定有用?”
他問小高:“如果你要跟我拼命會不會有用?我會不會嚇得不敢動手?”
他的問題尖銳而無情,令人根本無法回答,他也不準備要小高回答。
“有時拼命只不過是送死而已。”他說:“卓東來怕的絕不是那些人。”
“他怕的是誰?”
“是你!”
小高笑了,苦笑:“你難道忘了我和司馬在大雁塔下的那一戰?”
“可是司馬不在長安。”
“他在哪里?”
“在洛陽。”提箱子的人說:“他不是卓東來那樣的人,他也有朱猛的豪氣,只不過他受到的牽制太多而已。”
“哦?”
“要做一個不敗的英雄絕不是件容易事。司馬超群的日子并不好過。”
提箱子的人在為司馬嘆息,因為他自己心里也有同樣的感觸。
“司馬不在長安,以卓東來一人之力,怎么能對付你和朱猛?如果他的手下先動手,你們會不會放過他?”
小高看著雪地上落花般的血跡,背脊上忽然冒出了冷汗。
如果不是因為蝶舞,當時他和朱猛的確有很好的機會把卓東來斬殺于酒筵前。
“那是你們唯一的一次機會,卻被你們輕輕放過了,因為你走了。”提箱子的人說:“你當然應該走的,因為你是條男子漢,當然不會為了一個女人和朱猛翻臉。”
他的聲音冷銳如尖刺:“可是你有沒有想到過,你走的時候,正好是朱猛最需要你的時候,你把一個斷了腿的女人留給朱猛,就認為自己已經是個很夠義氣的朋友,可是我卻認為你對卓東來更夠朋友,因為你把朱猛和雄獅堂的八十六個兄弟都留給了他。”
小高說不出話,連一個字都說不出,全身衣服都已被冷汗濕透。
“所以他們只有跟卓東來的人拼命了,只可惜拼命并不是一定有用的。”提箱子的人說:“你走了之后,這里就變成了個屠場。”
他淡淡的問小高:“你知不知道屠場是什么樣子的?”
小高慢慢的抬起頭,盯著他,聲音已因悲痛而嘶啞。
“我不知道,你知道?”
“我當然知道,因為那時候我也在這里。”
“你就坐在這里,看著那些人像牛羊般被宰殺?”
“我不但在看,而且看得很清楚,每一刀砍下去的時候我都看得很清楚。”
“你是不是看得很愉快?”
“并不太愉快,也不大難受。”提箱子的人淡淡的說:“因為這本來就是你的事,跟我一點關系都沒有。”
小高一直在抑制著的憤怒,終于像洪爐炸開時的火焰般迸出。
“你是不是人?”
“我是。”
“既然你是人,怎么能坐在這里看著別人像牛羊般被人宰殺?”小高厲聲向這個好像永遠都不會動一點情感的人說:“你為什么不救救他們?”
這個人笑了,帶著種可以讓人連骨髓都冷透的笑意反問小高:“你為什么不留下來救救他們,為什么要一個人去躺在雪地上等死?”
小高的嘴閉住。
“如果你真的要死,也用不著自己去找死,因為卓東來已經替你安排好了。”這個人淡淡的說:“我知道他已經替你找到了一個隨時都可以送你去死的人。”
“要送我去死也不是件容易事。”小高冷笑:“他我的是誰?”
“能送你去死的人確實不多,可是他找的這個人殺人從未失手過。”
“哦?”
“你當然也知道,江湖中有些人是以殺人為生的,價錢要得越高的。失手的可能越少。”
“他找的這個人是不是價錢最高的?”
“是。”
“你也知道這個人是誰?”
“我知道。”提箱子的人說:“他姓蕭,劍氣蕭蕭的蕭,他的名字叫蕭淚血。”
“你就是蕭淚血?”
“是的。”
小高已經完全冷靜了下來,只有這種尖針般的刺激才能使他自悲痛歉疚迷亂中驟然冷靜。
晨霧剛升起,他靜靜的看著這個比霧還神秘的人,輕輕的嘆息了一聲。
“這實在是件很遺憾的事,我實在想不到你還要為錢而殺人。”
“我也想不到,我已經很久沒有為錢殺過人了。”蕭淚血說:“這種事并不有趣。”
“這次你為什么要破例?”
蕭淚血沒有直接回答這句話,灰黯的冷眼里卻露出種霧一般的表情。
“每個人身上都有條看不見的繩子,他一生中大部份時候也都是被這條繩子緊緊綁住的。”蕭淚血說:“有些人的繩子是家庭妻子兒女,有些人的繩子是錢財事業責任。”
他也凝視著小高:“你和朱猛這一類的人雖然不會被這一類的繩子綁住,可是你們也有你們自己為自己做出來的繩子。”
“感情。”蕭淚血說:“你們都太重感情,這就是你們的繩子。”
“你呢?”小高問:“你的繩子是什么?什么樣的繩子才能綁得住你?”
“是一張契約。”
“契約?”小高不懂:“什么契約?”
“殺人的契約。”
蕭淚血的聲音仿佛已到了遠方:“現在我雖然是個富可敵國的隱士,二十年前我卻只不過是個一文不名的浪子,就像你現在一樣,沒有朋友,沒有親人,沒有根,除了這口箱子外.什么都沒有。”
“這口箱子是件殺人的武器,所以你就開始以殺人為生?”
“我殺的人都是該殺的,我不殺他們,他們也會死在別人手里。”蕭淚血說:“我要的價格雖高,信用卻很好,只要訂下了契約,就一定會完成。”
他的聲音中充滿諷刺,對自己的諷刺:“就因為這緣故,所以我晚上從來不會睡不著覺。”
“只不過后來你還是洗手了。”小高冷冷的說:“因為你賺的錢已夠多。”
“是的,后來我洗手了,卻不是因為我賺的錢已經夠多,而且因為有一天晚上我殺了一個人之后,忽然變得睡不著了。”
蕭淚血握緊他的箱子:“對于干我們這一行的人來說,這才是最可怕的事。”
“你那條繩子是怎么留下來的?”
“那張契約是我最早訂下來的,契約上注明,他隨時隨地都可以要我去為他殺一個人,無論在什么時候要我去殺什么人,我都不能拒絕。”
“這張契約一直都沒有完成?”
“一直都沒有。”蕭淚血說:“并不是因為我不想去完成它,而是因為那個人一直都沒有要我去做這件事。”
“所以這張契約一直到現在還有效。”
“是的。”
“你為什么要訂這么樣一張要命的契約?”小高嘆息:“他出的價錢是不是特別高?”
“是的。”
“他給了你多少?”小高問。
“他給了我一條命。”
“誰的命?”
“我的。”
蕭淚血說:“在我訂那張契約的時候,他隨時隨地都可以殺了我。”
“要殺你也不是件容易事。”小高又問:“這個人是誰?”
蕭淚血拒絕回答這問題。
“我只能告訴你,現在這張契約已經送回來給我了,上面已經有了一個人的名字。”
“一個要你去殺的人?”
“是的。”
“這個人的名字就是高漸飛?”
“是的。”
蕭淚血靜靜的看著高漸飛,高漸飛也在靜靜的看著他,兩個人都平靜得出奇,就好像殺人和被殺都只不過是件很平常的事。
過了很久很久之后小高才問蕭淚血:
“你知不知道朱猛的尸體在哪里?”他說:“我想去祭一祭他。”
“朱猛還沒有尸體。”蕭淚血說:“他暫時還不會死。”
小高的呼吸仿佛停頓了一下子:“這一次他又殺出了重圍?”
“不是他自己殺出去的,是卓東來放他走的。”蕭淚血說:“他本來已經絕無機會。”
“卓東來為什么要放他走?”
“因為卓東來要把他留給司馬超群。”蕭淚血說,“朱猛的死,必將是件轟動江湖的大事,這一類的事卓東來通常都會留給司馬超群做的。”
他慢慢的接著道:“要造就一位英雄也很不容易。”
“是的。”小高說:“確實很不容易。”
說完了這句話,兩個人又閉上了嘴,遠方卻忽然有一股淡淡的紅色輕煙升起,在這一片灰蒙蒙的曙色中看來,就像是剛滲人冰雪中的一縷鮮血。
輕煙很快就被吹散了,蕭淚血用一種很奇怪的聲音對小高說:“我要到一個很特別的地方去,你也跟我來。”
那股紅色的輕煙是從哪里升起的?是不是象征著某種特別的意思?
——是一種訊號?還是一種警告?
那個特別的地方究竟是什么地方?蕭淚血為什么要帶小高到那里去?
有很多人殺人時都喜歡選一個特別的地方,難道那里也是個屠場?
這里不是屠場,看來也沒有什么特別。這里只不過是個小小的土地廟而已,建筑在一條偏僻冷巷中的一個小小土地廟。
廟里的土地公婆也已被冷落了很久了,在這酷寒的二月凌晨,當然更不會有香火。
小高默默的站在蕭淚血身后,默默的看著這一對看盡了世態炎涼、歷盡了滄海桑田卻始終互相廝守在一起的公婆,心里忽然覺得有種說不出的寂寞。
他忽然覺得這一對自古以來就不被重視的卑微小神,遠比那些高據在九天之上、帶著萬丈金光的仙佛神祗都要幸福得多。
一一蝶舞,你為什么會是蝶舞了為什么不是另外一個女人?
他一直都沒有問起過她的生死下落。
他不能問。
因為她本來就不屬于他,他只希望自己能把他們廝守在一起的那幾天當作一個夢境。

這地方有什么特別,蕭淚血為什么要帶他到這里來?來干什么?
小高沒問,蕭淚血卻說:“他們全都知道。”他說:“那段日子里我做的每件事他們全都知道。”
“他們?”小高問:“他們是誰?”
“他們就是他們,”蕭淚血看著龕中的神像:“就是這一對土地公公和土地婆婆。”
小高不懂,蕭淚血也知道他不懂。
“二十年前,夠資格要我去殺人的人,都知道這個地方,也都會到這里來,留下一個地名,一個人名。”蕭淚血解釋:“地名是要我去拿錢的地方,人名是我要去殺的人。”
——一個冷僻的土地廟,一個隱密的角落,一塊可以活動的紅磚,一卷被小心卷起的紙條,一筆非常可觀的代價,一條命!
多么簡單,又多么復雜。
“如果我認為那個人是應該殺的人,我就會到他們留下名字的那個地方去,那里就會有一筆錢等著我。”蕭淚血說:”只有錢,沒有人,我的主顧們從來都沒有見過我的真面目。”
“死在你手里的那些人呢?”
“能夠讓人不惜花費這么高的代價去殺他的人,通常都有他該死的理由。”蕭淚血說:“所以這個小小的土地廟很可能就是長安城里交易做得最大的一個地方。”
他的聲音里又充滿譏誚:“我們這一行本來就是人類最古老的行業之一,甚至可以算是男人所能做的行業中最古老的一種。”
小高明白他的意思。
女人所能做的行業中有一行遠比這一行更古老,因為她們有最原始的資本。
“十六年,十六年零三個月,多么長的一段日子。”蕭淚血輕輕嘆息:“在這段日子里,有人生、有人老、有人死,可是這地方卻好像連一點變化都沒有。”
“這十六年來你都沒有到過這里?”
“直到前天我才來。”
“過了十六年之后,你怎么會忽然又來了?”小高問蕭淚血。
“因為我又看到了十六年前被江湖中人稱為‘血火’的煙訊。”
“就是我們剛才看到的那股紅煙?”
“是的。”
蕭淚血接著說:“血火一現,江湖中就必定有一位極重要的人突然暴斃,所以,又有人稱它為‘死令’,勾魂的死令,”他又解釋:“找我的人到這里來過之后,就要到城外去發放這種紅色的煙火,每天凌晨一次,連發三次。你剛才看見的已經是第三次了。”
“所以你前天已經來過,已經接到了那張不能不完成的契約?”
“是的。”
“用你的一條命來換這張契約的人就是卓東來?”小高問。
“不是他。”蕭淚血冷笑:“他還不配。”
“但是你卻知道這是卓東來的意思。”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蕭淚血說的活很奇怪:“自從那個人忽然自人間消失之后,我一直想不通他躲到哪里去了,直到現在我才知道。”
他說的“那個人”,無疑就是和他訂立這張契約的人。
——這個人究竟是誰?是不是和卓東來有某種神秘的關系?
這些事小高都不想問了。他本來已經很疲倦,疲倦得整個人都似乎已將虛脫,可是現在精神卻忽然振奮起來。
“我知道現在我還不是你的對手,能死在你的手里,我也死而無憾,因為那至少總比死在別人手里好。”小高說:“可是你要殺我也不容易。”
他盯著蕭淚血手里的箱子:“你要殺我,至少也得先打開你這口箱子,在我拔出我的這柄劍之前,就打開這口箱子。”
他的劍也在他的手里,已經不再用青布包著,一入長安,他就已隨時準備拔劍。
蕭淚血慢慢地轉過身,盯著小高這只握劍的手,眼中忽然露出種非常奇怪的表情。
他提著箱子的那只手指節忽然發白,手背上忽然有青筋暴起。
——寶劍初出,神鬼皆忌。
——劍上的淚痕是誰的淚痕?
——蕭大師的。
——寶劍已鑄成,他為什么要流淚?
——因為他已預見到一件災禍,他已經在劍氣中預見到他的獨生子要死在這柄劍下。
——他的獨生子就是蕭淚血?
——是的。

浴室中熱氣騰騰,卓東來正在洗澡,仿佛想及時洗去昨夜新染上的那一身血污。
這間浴室在他的寢室后,就像是藏寶的密室一樣,建筑得堅固而嚴密。
因為他洗澡的時候絕不容任何人闖進來。
因為無論任何人洗澡時都是赤裸的,他也不能例外。
除了他嬰兒時在他母親面前之外,卓東來這一生中從未讓其他任何人看到他完全赤裸過。
卓東來是個殘廢,發育不全的畸形殘廢者。
他的左腿比右腿短一點,他發育不全,只因為他在娘胎中已經受到另外一個人的壓擠。
這個人是他的弟弟。
卓東來是孿生子,本來應該有個弟弟,在母體中和他分享受和營養的弟弟。
他先生出來了,他的弟弟卻死在她母親的子宮里,和他的母親同時死的。
“我是個兇手,天生就是兇手,”卓東來在惡夢中常常會呼喊:“我一出生就殺死了我的母親和弟弟。”
他一直認為他的殘廢是上天對他的懲罰,可是他又不服氣。
他以無比的決心和毅力克服了他手足的先天障礙,自從他成年后。就沒有人能看得出他是個跛子,也沒有人知道他以前常常會因為練習像平常人一樣走路而痛得流汗。
可惜另外還有一件事卻是他永遠做不到的,無論付出多大的代價都做不到。
他永遠都無法成為一個真正的男人,他身體上的某一部份永遠都像是個嬰兒。
卓東來手背上也有青筋凸起,是被熱水泡出來的,他喜歡泡在滾燙的熱水里。
他沐浴的設備是特地派人從“扶桑國”仿制的“風呂”。
每當他泡在滾滾的熱水中時,他就會覺得他好像又回到他弟弟的身邊,又受到了那種熱力和壓擠。
——他是在虐待自己?還是在懲罰自己?
他是不是也同樣將虐侍懲罰別人當作一種樂趣?
現在卓東來心里所想的卻不是這些事,他想的是件更有趣的事,他想小高和蕭淚血。
一個人是天下無雙的高手,而且還有一件天下最可怕的武器。
可是他的命運卻已被注定了,注定要死在他父親鑄出的寶劍下。
另外一個人本來是必將死在他手里的,根本就完全沒有抵擋逃避的余地。
可是寶劍卻在這個人手里。
——這兩個人之中死的是誰?
卓東來覺得這個問題實在很有趣,實在有趣極了。
他忍不住要笑。
可是他還沒有笑出來,他的笑容就已經被凍死在他的皮膚肌肉里。
他的瞳孔已收縮。
只有在真正恐懼緊張時,他的瞳孔才會收縮。現在他已經感覺到這一類的事了。
他已經感覺到有一個人用一種他直到現在還不能了解的方法,打開了他這間密室的門,已經鬼魂般站在他的身后。
這實在是件不可思議的事,卓東來從不相信這個世界上真的有人具有這種不可思議的能力。
但是現在他已經不能不信。
他很快就想到一個人,唯一的一個人,“蕭淚血,我知道一定是你。”
“是的。”一個沙啞低沉的聲音說:“是我。”
卓東來忽然長長嘆息。
“神鬼無憑,鬼神之說畢竟是靠不住的。”他說:“否則你就不會來了。”
“為什么?”
“因為現在你應該已經是個死人,死在高漸飛的‘淚痕’下。”卓東來說:“冥冥中本來已往定了你的命運。”
他又嘆息:“現在我才知道這種說法多么荒謬可笑。”
“以前呢?”蕭淚血問:“以前你信不信?”
“未必盡信,也未必不信。”
“所以你就想盡方法要我去殺高漸飛?”蕭淚血又問:“你是不是想看看我們兩個人之中究竟是誰會死在誰手里?”
“是。”
“不管死的是誰,你大概都不會傷心的。”
“我的確不會。”卓東來說:“不管死的是誰,對我都有好處,如果你們兩位一起死了,更是妙不可言,我一定會好好安排你們的后事。”
他說的是實話,卓東來一向說實話。
因為他不必說假話。
在大多數人面前,他根本完全沒有說謊的必要,對另外一些人說謊根本沒有用。
蕭淚血已經看出了這一點。
他喜歡和這一類的人交手,那可以省掉很多不必要的麻煩。
能和這一類的人交手也遠比做他們的朋友愉快得多。
“我一向也只說實話,”蕭淚血道:“我說出的每句活你最好都要相信。”
“我一定相信。”
“我知道你還沒有見過我,你一定很想看看我是個什么樣的人。”
“我實在想得要命。”
“可是你只要回頭看我一眼,你就永遠看不到別的事了。”
“我不會回頭的。”卓東來說:“暫時我還不想死。”
“說實話是種很好的習慣,我希望你能一直保持下去。”蕭淚血的聲音很平淡:“只要你說了一句謊話,我就要你死在這個木桶里。”
“我說過,暫時我還不想死。”卓東來的聲音也很平靜:“我當然更不想赤裸裸的死在這么樣一個木桶里,你應該相信這事我是絕不會做的。”
“很好。”
蕭淚血對這種情況似乎已經覺得很滿意,所以立刻就問到他最想知道的一件事。
“二十年前,我跟一個人訂了一張殺人的契約,這件事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
“契約上最重要的一項一直是空白的,一直少了一個名字。”
“這一點我也知道。”
“現在已經有人把這張契約送來給我了,而且已經在上面填好了一個人的名字。”蕭淚血又問:“你知不知道那是誰的名字?”
“我知道。”卓東來居然笑了笑:“那個名字是我填上去的,我怎么會不知道?”
“契約是不是你跟我訂的?”
“不是。”卓東來說:“我還不配。”
“是不是你送去的?”
“是,”卓東來道,“是一個人要我送去的,先把契約送到那個土地廟,再到城外去點燃血火,為了確定要讓你看見,所以要每天點一次,連點三天。”
“是一個人要你送去的,”蕭淚血的聲音忽然變得更嘶啞:“你知道那個人是誰?”
“我知道。”卓東來說:“知道他的人都以為他早就死了,還有很多人根本不知道他的名字,可是我知道,除了你之外,沒有人比我知道得更多。”
“你知道他還沒有死?”
“是的,”
“你也知道他的人在什么地方?”
“是。”
“很好,”蕭淚血的聲音仿佛已被撕裂:“現在你可以站起來了。”
“為什么要站起來?”
“因為你要帶我去見他。”
“我能不能不去?”
“不能。”
卓東來立刻就站起來,對于無法爭辯的事,他從來都不會爭辯的。
“你可以披上你的紫貂,穿上你的鞋子。”蕭淚血說:“可是你最好不要再做別的事。”
卓東來跨出浴桶,披上貂裘,他的動作很慢,每個動作都很謹慎。
因為他已聽出了蕭淚血聲音里的仇恨和殺機。
蕭淚血不會殺他的,也下會砍斷他的腿,可是只要他的動作讓蕭淚血覺得有一點不對,他身上就一定會有某一部份要脫離他了。
他絕不給任何人這種機會。
蕭淚血無疑正在觀察著他,對他每一個動作都觀察得很仔細。
“我知道你一向是個非常驕傲的人,你的反應和速度都夠快,內家氣功也練得很好,當今天下已經很少有人能擊敗你。”蕭淚血說:“我相信司馬超群也不是你的對手,因為他遠遠不及你冷靜。我從未見過比你更冷靜的人。”
“有時候我也會這么想的。”卓東來又在笑,“每個人都難免會有自我陶醉的時候,尤其是在夜半無人時,薄醉微醺后。”
“你沒有見過我,也沒有見過我出手,你怎么知道我真的比你強?”蕭淚血淡淡的問:“你有沒有想到過,也許你一出手就可以殺了我?”
“我沒有想到過。”卓東來說:“這一類的事我根本連想都不去想。”
“為什么?”
“因為我絕對禁止自己去想,”卓東來笑得仿佛有點感傷:“一個人如果還能活下去,像這一類的事就連想都不能去想。”
蕭淚血冷笑:“所以你寧愿變得像一條狗一樣聽話,也不敢出手?”
“是的。”卓東來說:“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事都是這樣子的。”

小院外的窄門緊閉。
卓東來敲門,先敲三聲,再敲一響。
這種敲門的方法無疑是他和院中老人秘密約定的,小院里卻沒有回應。
“他不在?”
“他在。”卓東來說:“一定在。”
“你是不是想通知他,有個他不能見的人來了,要他快點走?”
“你應該知道他不會走的,他這一生從來也沒有逃走過。”卓東來告訴蕭淚血:“何況他早就知道你一定會來找他。”
可是小院里仍然沒有應聲,卓東來又敲門,敲得比較用力一點。
門忽然開了,開了一線。
這扇門雖然是開著的,可是里面并沒有鎖住,也沒有上栓。
老人也沒有走。
幽靜的小院里,花香依舊,古松依舊,小亭依舊,老人也依舊坐在小亭里,面對著亭前的雪地,亭前仿佛依舊有蝶舞在舞。
蝶舞不再舞。
老人也不會再老了。
只有思想和感情才會使人老,如果一個人已經不能再思想,不再有感情,就不會再老了。
老人已經不能再思想,不能再考慮判斷計劃任何事。
老人也已不再有感情,不再有憂郁痛苦歡樂煩惱相思回憶。
只有死人才會不再有思想和感情,只有死人永不再老。
老人已死。
他還像活著時一樣,帶著種無比風雅和悠閑的姿態坐在小亭里。可是他已經死了。
他那雙混合著老人的智慧和孩子般調皮的眼睛,看來已不再像陽光照耀下的海洋,已經不再有陽光的燦爛和海水的湛藍。
他的眼睛已經變或死灰色的,就好像將晚未晚將雪未雪時的天色一樣。
看見了這雙眼睛,卓東來就無法再往前走了,連一步都不想再往前走。
他的全身都似已僵硬,僵硬如這個已經僵死了的老人。
然后他就看見了蕭淚血。
蕭淚血看起來并不高,實際上卻比大多數人都要高一點,而且很瘦。
他的頭發漆黑,連一點花白的都沒有,用一根顏色很淡的灰布在頭上扎了個發髻。
他身已穿的衣衫也是用這種灰布做成的,剪裁既不合身,手工也不好。他的手里提著口箱子,陳舊而又平凡的箱子。
卓東來看到的就只有這么多,因為他看見的只不過是蕭淚血的背。
就好像一陣風從身邊吹過去一樣,這個一直像影子一樣貼在他后面的人,忽然就到了他前面去了。
這個江湖中最神秘最可怕的人,長得究竟是什么樣子?卓東來還是看不見。
可是一個臉上很少表露出情感的人,卻往往會在無意中把情感從背上流露出來。
蕭淚血的背已繃緊,每一根肌肉都已繃緊,然后就開始不停的顫動,就好像正在被一條看不見的鞭子用力鞭撻。
老人的死,就是這條鞭子。
無論誰都可以從他的聲音里聽出他絕不是這個老人的朋友。
他們之間無疑有某種無法化解的仇恨。
他逼卓東來到他這里來,很可能就是要利用這個老人的血來洗去他心里的怨毒和仇恨。
現在老人死了,他為什么反而如此痛苦激動和悲傷?
更令人想不到的是卓東來。
他絕不是心胸開闊的人,絕不容任何人侵犯到他的自尊。
這個世界上從來也沒有人像蕭淚血這么樣侮辱過他,這種侮辱也只有用血才能洗清。
如果他殺了蕭淚血,沒有人會覺得奇怪,也沒有人會覺得遺憾。
就算他如飲酒般把蕭淚血的血喝干,也沒有人會難受。
蕭淚血并不是個值得同情的人,卓東來本來就應該殺了他的。只要一有機會,就不該放過他。
現在正是卓東來下手的最好機會。
現在蕭淚血的背就像是一大塊平坦肥美而且完全不設防的土地一樣,等著人來侵犯踐踏。
現在正是他情緒最激動、最容易造成疏忽和錯誤的時候。
可是卓東來居然連一點舉動都沒有。
這種機會就像是一片正好從你面前飛過去的浮云,稍縱即逝,永不再來。
卓東來的呼吸忽然停頓,瞳孔再次收縮。
他終于看見這個人了,這個天下最神秘最可怕的人。
蕭淚血居然轉過身,面對卓東來。
他的臉是一張很平凡的臉,可是他的眼睛卻像是一把剛出鞘的寶刀。
“如果有人要殺我,剛才就是最好的機會了。”蕭淚血說:“像那樣的機會永遠不會再有。”
“我看得出。”
“剛才你為什么不出手?”
“因為我并不想殺你。”卓東來說得很誠懇:“這一類的事我從來沒有去想過。”
“你應該想一想的。”蕭淚血說,“你應該知道我一定會殺你。”
“一定會殺我?”卓東來的眼光始終沒有離開過這個人的臉:”你好像一向都不肯免費殺人的。”
“這一次卻是例外。”
“為什么?”
“因為你殺了他。”
卓東來的目光終于移向亭中的老人:“你說我殺了他?你認為他會死在我手里?”
“本來你當然動不了他,連他的一根毫發都動不了,”蕭淚血說:“你的武功雖不差,可是他舉手間就可以將你置之于死地。”
“也許他只要用一根手指就足夠。”
“可是現在的情況已不同。”蕭淚血說:“他還沒有死之前,就已經是個廢人。”
“你看得出他的真氣內力都早就被人廢了?”
“我看得出。”
“你是不是剛才看出來的?”
“他縱橫天下,行跡一向飄忽,如果不是因為功力已失,怎么肯躲到這里來,寄居在一個他絕對不會看得起的人的屋檐下?”
“他當然不會看得起我這樣一個人,但他卻還是到我這里來。”卓東來說:“因為他知道我這個人至少有一點好處。”
“什么好處?”
“我很可靠,非常可靠。”卓東來說:“不但人可靠,嘴也可靠。”
“哦?”
“江湖中從來沒有人知道他的功力已失,也沒有人知道他隱居在這里,因為我一直守口如瓶。”
這一點蕭淚血也不能否認。
“江湖中想要他這條命的人很不少,如果我要出賣他,他早已死在別人手里。”卓東來說:“就算我要親手殺他,也不必等到現在。”
這一點無疑也是事實。
“而且他還救過我一命,所以才會在最危險的時候來找我。”卓東來說:“你想我會不會害死我唯一的恩人?”
“你會!”
“是。”
“但是我早已知道。”卓東來說:“多年前我就已知道。”
“哦?”
“他來的時候,功力就已被人廢了。所以才會隱居在這里,這一點你也應該想象得到。”
蕭淚血承認。
二十年前,老人還未老,那時候江湖已經沒有幾個人是他的對手。
蕭淚血聲音冰冷:“別人不會;可是你會。”
“他的動力雖失,頭腦仍在。”蕭淚血說:“他的頭腦就像是個永遠挖不盡的寶藏,里面埋藏著的思想智慧和秘密,遠比世上任何珠寶都珍貴。”
他冷冷的看著卓東來:“你一直不殺池,只因為他對你還有用。”
卓東來沉默著,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忽然長長嘆了口氣。
“是的!”卓東來居然承認了:“是我殺了他。”
蕭淚血的手握緊,提著箱子的手,瞬息間就可以殺人的箱子。
“其買他一直到現在對我都還是有用的。”卓東來嘆息:“只可惜現在已經到了非殺他不可的時候了。”
他看著蕭淚血手里的箱子:“現在你是不是已經準備出手了?”
“是。”
“在你出手之前,能不能告訴我一件事?”
“什么事?”
“你要殺我真的是因為你要為他復仇,”
卓東來不等蕭淚血回答這問題,就已經先否定了這一點。
“不是的。”他說:“你絕不會為他復仇,因為我看得出你恨他,遠比世上所有的人都恨他,如果他還活著,你也會殺了他。”
“是的。”蕭淚血居然也立刻承認:“如果他不死,我也會殺了他的。”
他的聲音又因痛苦而嘶啞:“可是在我出手之前,我也會問他一件事。”蕭淚血說:“一件只有他才能告訴我的事,一件只有他才能解答的秘密。”
“什么秘密?”
“你不知道我要問什么?”
卓東來反問:“如果我知道又怎么樣?你會不會放過我?”
蕭淚血冷冷的看著他,沒有再說一個字,蕭淚血又長長嘆息。
“可惜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那實在很可惜。”
蕭淚血要問的是什么事?
無論那是什么事,現在都已不重要了。
因為現在老人已死,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人能解答這個秘密。
卓東來已經死了,無論誰都應該可以看出他已經死定了。
蕭淚血已經打開了他的箱子。
——天下最可怕的武器是什么?
——是一口箱子。
箱子可怕,提著箱子的這個人更可怕。
卓東來的瞳孔又開始收縮。
他的眼睛在看著這個人,他的臉上在流著冷汗,他全身肌肉部在顫抖跳動。
“崩”的一響,箱子開了,開了一線。
就像是媚眼如絲的情人之眼,那么樣的一條線。

無論是在什么時候什么地方,只要這口箱子打開這么樣一條線,這個地方就會有一個人會被提著箱子的這個人像牛羊般審判。
這個地方也就會像是個屠場。

第十四章、誰是牛羊

二月廿四,午時。
關洛道上。
司馬超群鞭馬、放韁、飛馳。
馳向長安。
他的馬仍在飛奔,仍然沖勁十足,因為他已經在途中換過了四次馬。
他換的都是好馬、快馬,因為他識馬,也肯出高價買馬。
他急著要趕回長安。
換四次馬,被換下的馬都已倒下。
司馬超群的人也一樣,一樣精疲力竭,一樣將要倒下。
因為他一定要急著趕回長安。
他心里忽然有了種兇惡不祥的預兆,好像已感覺到有一個和他極親近的人將要像牛羊般被殺。

同日,同時。
長安。
依舊是長安,長安依舊,人也依舊。
提著箱子等著殺人的人,沒有提箱子等著被殺的人都依舊。
無雪,也無陽光。
慘慘淡淡的天色就像是一雙已經哭得大久的少女眼睛一樣,已經失去了它的嫵媚明艷和光亮。
在這么樣一雙眼睛下看來,這口箱子也依舊是那么平凡,那么陳舊,那么笨拙,那么丑陋。
可是箱子已經開了。
箱子里那些平凡陳舊笨拙丑陋的鐵件,已將在瞬息間變為一種不可招架閃避抗拒抵御的武器,將卓東來格殺于同一剎那間。
卓東來少年時是用刀的,直到壯年時仍用刀。
他用過很多種刀,從他十三歲時用一柄從屠夫肉案上竊來的屠刀,把當地魚肉市井的惡霸“殺豬老大”刺殺于肉案上之后,他已不知換過多少柄刀。
十四歲時他用拆鐵單刀,十五歲時他用純鋼樸刀,十六歲時他用鬼頭刀,十八歲時他則換單刀為雙刀,用一對極靈便輕巧的鴛鴦蝴蝶刀,二十歲時他又換雙刀為單刀,換了柄份量極重、極有氣派的金背砍山刀。
廿三歲時,他用的就是武林中最有氣派的魚鱗紫金刀了。
可是廿六歲以后,他用的刀又從華麗變為平凡了。
他又用過拆鐵刀、雁翎刀,甚至還用過方外人用的戒刀。
從一個人用刀的轉變和過程間,是不是也可以看出他刀法和心情的轉變?
不管怎么樣,對于“刀”與“刀法”的了解和認識,武林中大概已經沒有幾個人能比得上他了。
所以他壯年后就已不再用刀。
因為他已經能把有形的刀換為無形的刀,已經能以“無刀”勝“有刀”。
可是他仍有刀。
他的靴筒里還是藏著把鋒利沉重削鐵如泥的短刀,一把能輕易將人雙腿刺斷如切豆腐一樣的短刀。
——蝶舞的腿,多么輕盈,多么靈巧,多么美。
鮮血鮮花般濺出,蝶舞不舞,也不能再舞了。
于是朱猛奔,小高走。
于是短刀又被卓東來拾起,帶著血淋淋的舞者之魂,被藏于冷冰冰的人之靴筒。
這柄刀無疑是刀中之刀,是卓東來經過無數次慘痛教訓、經過無數次挫敗和無數次勝利之后,才蛻變出的一把刀。
這一刀如果出刀,無疑也是他無數次蛻變中的精萃。
蕭淚血要用什么法子才能拼成一種武器來克制住這把刀?
他當然有法子的。
他殺人從未失手過。

同日,午后。
長安城外的官道。
長安已近了,司馬超群的心情卻更煩躁,那種不祥的預感也更強烈。
他仿佛已經可以看到他有一個最親近的人正倒在血泊中掙扎呼喊。
但是他看不出這個人是誰。
這一次必將死在長安的人,是高漸飛和朱猛,他算準他們必死無疑。
但是他對這兩個人的死活并不關心。他們既不是他的親人,也不是他的朋友。
吳婉呢?會不會是吳婉?
絕不會。
她是個女人,從未傷害過別人,而且一向深居簡出,怎么會遇到這種可怕的災禍?
難道是卓東來?
那更是絕無可能的事,以卓東來的謹慎智謀和武功,無論在任何情況下都能保護自己的。
就算大鏢局這一次不幸慘敗,他也一定會安然脫走,全身而退。
除此之外,他在這個世界上幾乎已經沒有親人了,他心里這種兇惡不祥的預感,究竟要應在誰的身上?
司馬超群想不通。
他當然更想不到卓東來此刻的處境就像是虎爪下的牛羊,刀砧上的魚肉。

同日,同時。
長安。
卓東來確定應該已經死定了,他也知道蕭淚血殺人從未失手過。
可是他沒有死。
“崩”的一響,箱子開了,蕭淚血纖長靈巧而有力的手指已開始動作。
只要他的動作一開始,箱子里就會有某幾種鐵器在一瞬間拼成一件致命的武器,一件絕對能克制卓東來的武器。
可是在這一瞬間,他的手指卻突然僵硬。
他全身仿佛都已僵硬。
過了很久很久之后,他才抬起頭,面對卓東來,他的臉上雖然還是全無表情,眼睛里卻充滿一種垂死野獸面對獵人的憤怒和悲傷。
卓東來也在看著他。
兩個人面對面的站著,都沒有開口,也沒有動。
又不知過了多久,園外的小徑上忽然傳來陣腳步聲,卓青居然也來了。
他后面還跟著四個人,一個人捧酒器,一個人捧衣帽,兩個人抬著張上面鋪著紫貂皮的紫檀木椅。
卓東來在貂裘里加上一套衣褲,穿上襪子,戴上皮帽,舒舒服服的在紫檀木椅上坐下,用紫晶杯倒了杯葡萄酒喝下去,才輕輕嘆了口氣:“這樣子就比較舒服多了。”
蕭淚血沒有聽見,也沒有看見,所有的這一切事,他好像全都沒有看見。
如果有別的人看見,一定也會以為自己看到的只不過是種幻覺。
這種事根本就不可能會發生的。
面對著天下最可怕的敵人和最可怕的武器,生死只不過是呼吸間的事,他居然還這么從容悠閑,居然還叫人替他搬椅子換衣服,居然還要喝酒。
只要是一個神智清醒的人,就絕不會做出這種事來。
可是卓東來卻做出來了。
箱子已經開了,蕭淚血也不再有任何動作。
這個神秘而可怕的人本來就像是來自地獄的上空幽靈,現在忽然又被冥冥中的主宰將他的精魂召回去,將他變作了一個上古時就已化石的尸體。
卓東來又倒了杯酒淺淺啜了一口,才回過頭去問卓青:“你知不知道這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
“你知不知道這位蕭先生是個什么樣的人?”
卓東來自己回答了這個問題:“他是個非常了不起的人,這二三十年來,死在他手下的江湖大豪武林高手最少也有四五十位。”
卓青聽著。
“他手里捉著的這口箱子,據說就是天下最可怕的武器。”卓東來說:“我一向不太謙虛,可是我相信只要他一出手,我就是個死人。”
他看著蕭淚血手里的箱子。
“現在他已經把箱子打開了,因為他本來是想殺了我的,卻一直到現在還沒有出手。”卓東來淡淡的說:“他居然寧可變得像是個呆子一樣站在那里看我喝酒,也不出手。”
蕭淚血沒有聽見。
無論卓東來說什么,他都好像完全聽不見。
卓東來忽然笑了。
“他當然不是不敢殺我,像我這樣的人,在蕭先生眼里也許連一條狗都比不上。”他又問卓青:“你知不知道他為什么還不殺我?”
“不知道。”
“他不殺我,只因為他已經沒法子殺我了。”卓東來說:“現在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站在那里等著我去殺他,像殺狗一樣的殺。也許比殺狗還容易。”
這種事本來也是絕不可能發生的。
沒有人敢在蕭淚血面前這么樣侮辱他,就正如以前也沒有人敢侮辱卓東來一樣。
“卓青,我問你,你知不知道天下無雙的蕭先生怎么會忽然變成了一條狗?”
“不知道。”
“你應該看得出來的,多少總該看出來一點。”卓東來冷冷的說:“如果你連這種事都看不出來,要活到二十歲恐怕都不太容易。”
“是的。”卓青說:“這種事我多少都應該能看得出一點的。”
“你看出了什么?”
“蕭先生恐怕是被人用一種很特別的方法制住了,全身的功力恐怕連一分都使不出來。”
“對!”
“蕭先生本來是人中之龍,并不是狗。”卓青說:“只不過蕭先生也知道,如果龍死了,就算是一條神龍也比不上一條狗了。”
他說得還是那么平靜,因為他說的是事實。
“可是狗也會死的。”
“當然會死,遲早總會死,可是至少現在還活著。”卓青說:“不管是龍是人是狗,能多活片刻也比馬上就死了的好。”
只要活著,就有希望,只要還有一線希望,就不該放棄。
“可惜現在我已經看不出他還有什么希望了,”卓東來說:“無論誰中了‘君子香’的毒,恐怕都下會再有利么希望了。”
“君子香?”
“君子之交淡如水,諄諄君子,溫良如玉,君子香也一樣。”
“一樣?”
“水一樣清澈流動,無色無味,玉一樣溫潤柔美。”卓東來的聲音也一樣溫柔:“唯一不同的是,君子香這位君子,其實是個偽君子,是有毒的。”
他微笑:“如君子交,如沐春風,這位偽君子的毒也好像春風一樣,不知不覺間就讓人醉了,一醉就銷魂蝕骨,萬劫不復。”
“蕭先生怎么會中這種毒?”
“因為我在蕭先生眼中只不過是條狗而已,比狗還聽話,在蕭先生面前,有些事我連想都不敢想,因為心里一想,神色就難免會有些不對了,就難免會被蕭先生看出來。”
卓東來又斟了一杯酒。
“蕭先生當然也想不到我早已把君子香擺在一個死人的衣襟里,只要蕭先生走近這位死人,動了動這位死人的衣著,君子香就會像春風般拂過他的臉。”卓東來嘆了口氣:“蕭先生當然想不到一條狗會做出這種事。”
“是的。”卓青說:“以后我永遠都不會把一個人當作一條狗的。”
老人已死,蕭淚血最想知道的一件秘密也隨死者而去。
在他看到死去的老人時,當然要去看一看老人是不是真的死了?是怎么死的?
要查看一個人的死因,當然難免要去動他的衣裳。
卓東來早已算準蕭淚血只要活著就一定會來,所以早就準備好君子香。
這實在是件很簡單的事,非常簡單。
簡單得可怕。
卓東來又在嘆息:“這位老人活著時并不是君子,又有誰能想到他死后反而有了君子之香?”他嘆息著道:“有時候君子也是很可怕的。”
他說的并不是什么金玉良言,更不是什么能夠發人深省的哲理。
他說的只不過是句實話而已。

黃昏時司馬超群已經回到長安城。
這里是他居住得最久的地方,城里大多數街道他都很熟悉,可是現在看來卻好像變了樣子。
古老的長安是不會變的,變的是他自己。
可是他自己也說不出自己有些什么地方改變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時候改變的。
——是在他踏上那條石板縫里仍有血跡的長街時?還是在他聽牛皮說到釘鞋的浴血戰時?
一個人如果一定要踩著別人的尸體才能往上爬,就算爬到巔峰,也不是件愉快的事。
人和馬都已同樣疲倦。
他打馬經過城墻邊一條荒僻的街道,忽然看到了一個很熟悉的人的背影。
這個人已經轉入城墻下的陰影中,很快就消失在黑暗里,一直都沒有回過頭來。
可是司馬超群卻有把握可以確定,這個人就是高漸飛。
在他還沒有喝醉的時候,他的記憶力和眼力都遠比別人好得多。
——高漸飛怎么還沒有死?卓東來怎么會放過他?
——大鏢局和雄獅堂的人是不是已經有過正面沖突?
司馬超群很想追過去問問高漸飛,可是他更急著要趕回家去,看看他那種兇惡不祥的預感是否已靈驗?
這時候天色已經很暗了。他的心情又很急躁,在這種情況下,無論誰都難免會看錯人的。
他看見的也許并不是高漸飛。
蕭淚血既然還沒有死在“淚痕”下,高漸飛就已必死無疑。
只要接到殺人的契約,蕭淚血從未因任何緣故放過任何人。
他當然也不會為小高破例。
小高只不過是個不足輕重的江湖浪子而已,和他根本沒有任何關系。


小高自己也想不通蕭淚血為什么沒有殺他,他甚至替蕭淚血找了很多種理由,可是連他自己都不滿意。
他實在找不出任何一種理由能解釋蕭淚血為什么會放過他的。
直到現在他還活著,實在是奇跡。
司馬超群并沒有看錯,剛才他看見的那個人確實是高漸飛。
小高也看見了快馬飛馳而過的司馬超群。
可是他故意避開了,因為除了朱猛外,暫時他不想見到任何人。
他在找朱猛,找遍了長安城里每一個陰暗的角落。
現在正是朱猛最需要朋友的時候,不管朱猛是不是還把他當作朋友,無論如何他都不能就這么樣棄朱猛而去。
——如果現在朱猛還在陪著蝶舞,看到他的時候會對他怎么樣?
小高也已想象到這種難堪的情況,但是他已下定決心,有足夠的勇氣去面對一切。
天色更暗了。
長安古城的陰影沉重的壓在小高身上,他的心情也同樣沉重。
——朱猛是條好漢,胸襟開闊、重情重義的好漢。
——朱猛應該了解他的苦衷,應該能原諒他的。
可是蝶舞呢?
小高握緊雙拳,大步往前走,忽然間,刀光一閃,一柄雪亮的大刀從黑暗中迎面劈了下來。
這一刀劈下來時,無疑已下了決心要把他的頭顱劈成兩半。
但是無論誰要一刀把高漸飛劈成兩半都絕不是件容易事。
他的手里還有劍。
這一刀并不太快,用的也不是什么驚人的刀法。他本來很輕易的就可以拔劍反擊,把這個躲在陰影中暗算他的人刺殺。
他沒有拔劍。
因為他已經在這間不容發的一瞬間,看到了這個人頭纏的白巾,也看到了這個人的臉。
這個人叫蠻牛,是雄獅堂屬下最有種的好漢之一,也是朱猛這次帶到長安來的八十六位死士之一。
這些人本來跟他素不相識,現在卻已全都是他的好兄弟,跟他同生死共患難的好兄弟。
這一刀一定是砍錯了人。
“我是小高,高漸飛。”
他的身子一閃,刀就劈空了,刀鋒砍在地上,火星四濺。
黑暗中有雙血紅的眼睛在瞪著他。
“你是小高,俺知道你是小高。”蠻牛忽然大吼:“俺操你個娘。”
吼聲中,又有刀砍下,除了蠻牛的刀,還有另外幾把刀。
幾把刀都不是好刀,用刀的人也不是好手,可是每一刀都充滿了仇恨和憤怒,每個人都是拼了命來的。
小高不怕死。
小高不能用他那種每一劍都能在瞬間取人咽喉的劍法,來對付這班兄弟。
可是他也不能這么樣死在亂刀下。
寶劍雖然未出鞘,劍鞘揮打點擊間,刀已落地,握刀的手已抬不起來。
握刀的人卻沒有退下去,每一雙眼睛里都充滿怨毒憤怒和仇恨。
“好,姓高的,算你有本事,”蠻牛嘶聲道:“你有種就把老子們全宰了,若剩下一個你就是狗養的。”
“我不懂你們是什么意思?”小高也生氣了,氣得發抖:“我真的不懂。”
“你不懂?俺操你祖宗,你不懂誰懂?”蠻牛怒吼:“老子們把你當人,誰知道你是個畜牲,老子們在拼命的時候,你這個畜牲到哪里去了?是不是又去偷別人的老婆?”
“現在我明白你們的意思了,可是你們不會明白的。”他黯然的說:“有些事你們永遠都不會明白的。”
“你想怎么樣?”
“我只想要你們帶我去見朱猛。”
“你真他娘的不要臉,”蠻牛跳了起來:“你還有臉會見他?”
“我一定要去見他。”小高沉住氣:“你們非帶我去不可。”
“好,老子帶你去!”
另外一條大漢也跳起來,一頭往城墻上撞了過去,他的一顆大好大顱立刻就變得好像是個綻破了的石榴。
熱血飛濺,小高的心卻冷了。蠻牛又大吼:
“你還要見他,是不是要氣死他,好,俺也可以帶你去。”
他也一頭住城墻上撞過去,可是這次小高已經有了痛苦的經驗,一把拉住了他,把他摜在地上,然后就頭也不回的走了。霎眼間人已不見。
他沒有流淚。
他的淚已經溶入他的血。
英雄無淚,化為碧血。
青鋒過處,是淚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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