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無淚
   —古龍
第十五章、巔峰

二月二十五。
長安。
有燈。
淡紫色的水晶燈罩,黃金燈,燈下有一口箱子,一口陳舊平凡的箱子。
燈下也有人,卻不是那個沉默平凡提著這口箱子的人。
燈下的人是卓東來。
天還沒有亮,所以燈是燃著的,燈光正好照在他看起來比較柔和的左面半邊臉上。
今天他這半邊臉看來簡直就像是仁慈的父親。
一個人在對自己心滿意足的時候,對別人也會比較仁慈些的。
現在朱猛已經在他掌握中,雄獅堂已完全瓦解崩潰,高漸飛也已死了。至少,他認為高漸飛已經死了,每一件事都已完全在他的控制下。
強敵已除,大權在握,江湖中再也沒有什么人能和他一爭長短,這種情況就算最不知足的人也不能不滿意了。
他的一生事業,無疑已到達巔峰。
所以他沒有殺蕭淚血。
現在蕭淚血的情況幾乎已經和那老人完全一樣,功力已完全消失,也被卓東來安排在那個幽靜的小院里,等著卓東來去榨取他腦中的智慧和他那一筆秘密的財富。
這些事都可以等到以后慢慢去做,卓東來一點也不著急。
一個功力已完全消失了的殺人者,就好像一個無人理睬的垂暮妓女,是沒有什么路可以走的,也沒有什么地方可去。
他們做的行業都是人類最古老的行業,他們的悲哀也是人類最古老的悲劇。
蕭淚血的箱子現在也已落入卓東來手里了。
他也知道這口箱子是世上最神秘最可怕的武器,在雄獅堂的叛徒楊堅被刺殺的那一天,他已經知道這件武器的可怕。
他相信江湖中一定有很多人愿意出賣自己的靈魂來換取這件武器。
幸好他不是那些人,他和這個世界上其他那些人都是完全不同的。
現在箱子就擺在他面前,他連動都懶得去動它。
因為他有另一種更可怕的武器,他的智慧就是他的武器。
他運用他的智慧時,遠比世上任何人使用任何武器都可怕。
——蕭淚血雖然是天下無雙的高手,可是在他面前連出手的機會都沒有。
——朱猛雖然勇猛驃悍,雄獅堂雖然勢力強大,可他還是在舉手間就把他們擊潰了。
他能做到這些事,因為他不但能把握著每一個機會,還能制造機會。
在別人認為他已失敗了的時候,在最危急的情況下,他非但不會心慌意亂,反而適時制造良機擊潰強敵,反敗為勝。
只有這種人,才是真正的強者。
長槍大斧鋼刀寶劍都只不過是匹夫的利器而已,甚至連這口箱子都一樣。
卓青已經站在他面前等了許久,勝利的滋味就像是橄欖一樣,要細細咀嚼才能享受到它的甘美,所以卓青已經準備悄悄的退出去。
卓東來卻忽然叫住了他,用一種很溫和的聲音說:“你也辛苦了一個晚上了,為什么不坐下來喝杯酒?”
“我不會喝酒。”
“你可以學。”卓東來微笑:“要學喝酒并不是件很困難的事。”
“可是現在還不到我要學喝酒的時候。”
“要等到什么時候你才開始學?”卓東來的笑容已隱沒在陰影里,“是不是要等到你能夠……”
他沒有說完這句話,忽然改變了話題問卓青:“你是不是已經把蕭先生安頓好了?”
“是。”
“你走的時候,他的情況如何?有沒有說什么?”
“沒有。”卓青道:“他還是和剛才一樣,好像對任何事都已經完全不在乎了。”
“很好。”卓東來又露出微笑:“能夠聽天由命,盡量使自己安于現況的人,才是真正的聰明人,這種人才能活得長。”
卓東來的微笑中仿佛也有種尖銳如錐的思想:“有時候我覺得他有很多地方都跟我一樣,自己做不到的事,他非但不會去做,連想都不會去想。”
他淡淡的接著道:“一個人如果總喜歡去做一些自己做不到的事。就難免會死于非命,高漸飛就是個很好的例子。”
卓青忽然說:“高漸飛不是個很好的例子。”
“他不是?”卓東來問:“為什么不是?”
“因為他還沒有死。”
“你知道他還沒有死?”
“我知道。”卓青說:“鄭誠在昨天黃昏時還親眼看見他提著劍出城去。”
“鄭誠?”卓東來仿佛在記憶中搜索這個名字:“你怎么知道他真的看見了高漸飛?”
“他一發現高漸飛的行蹤,就立刻趕回來告訴我了。”
“你相信他的話?”
“我相信。”
卓東來的笑容又隱沒,聲音卻更溫和,“對!你應該相信他。如果你想要別人信任你,就一定要先讓他知道你很信任他。”
他好像忽然發覺這句話是不該說的,立刻又改變話題問卓青。
“你有沒有想到高漸飛會到什么地方去?”
“我想他一定是到紅花集那妓院去找朱猛了。”卓青說:“朱猛既然不在那里,高漸飛一定還會回去找的,所以我并沒有叫鄭誠去盯他,只要他在長安,就在我們的掌握中。”
卓東來又笑了,笑得更愉快。
“現在你已經可以開始學喝酒了。”卓東來說:“你已經有資格喝酒。而且比大多數人都有資格喝酒。”
他忽然站起來,將他一直拿著的一杯酒送到卓青面前。
卓青立刻接過去,一飲而盡。
酒甘甜,可是他嘴里卻又酸又苦。
他已經發現自己話說得大多,如果能把他剛才說的話全部收回去。他情愿砍斷自己一只手。
卓東來卻好像完全沒有覺察到他的反應,接過他的空杯,又倒了杯酒,坐下去淺啜一口。
“蕭淚血明明知道高漸飛是他宿命中的災禍,蕭淚血這一生從未悔約過一次,現在他已接到了契約,他為什么不殺高漸飛?”卓東來陷入沉思:“是不是因為他們之間有什么特別的關系?那究竟是什么關系?”
他忽然也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眼睛里忽然發出了光:“他們之間的關系,一定只有那個老人才能確定。蕭淚血要問老人的,一定就是這件事,這件事對他一定很重要,所以老人一死,他就動了殺機,因為老人死后世上就再也沒有人知道高漸飛究竟是不是他的兒子。”
“他的兒子?”
卓青本來已決心不開口的,此刻還是忍不住大聲問:“高漸飛怎么會是蕭淚血的兒子?”
“你認為不可能?”
卓東來冷笑:“高漸飛只不過是個微不足道的年輕人而已,一向冷酷無情的蕭淚血為什么要救他?如果他們之間根本不可能有這種關系存在,就算有十萬個高漸飛死在蕭淚血面前,他也不會動一根手指的。”
他看青卓青,聲音又變得很溫和。
“你一定要相信我,什么事都可能發生的。”卓東來說:“像朱猛這樣一條鐵錚錚的好漢,怎么可能敗在一個女人手里?可是他敗了,敗得很慘,蕭淚血也一樣,誰能想得到他有今日?”
他忽然長長嘆息:“其實我也一樣,我又何嘗能想到將來我會敗在誰的手里?”
這句話也許并不是實活,可是其中卻有些值得深思的哲理。
卓青忽然退了出去。
他知道現在已經到了他應該退下去的時候,因為他知道司馬超群已經來了。
他已經聽見司馬超群在說:“是的,這種事本來就是誰都想不到的。”

門是開著的,司馬超群站在門口,外面是一片接近乳白色的濃霧。
他已經是個中年人,衣服和頭發都很凌亂,經過長途奔波后,也顯得很疲倦。
可是他站在這里的時候,看起來還是那么高大英俊強壯,而且遠比他實際年齡年輕得多,在門外的濃霧和屋里的燈光襯托下,他看來簡直就像是圖畫中的天神一樣。
這一點無疑是江湖中任何人都比不上的。
就算他的武功只有現在一半好,他也必將成為一位受人贊佩尊敬的英雄。
因為他天生就是這種人。
卓東來看著他的時候,眼中也不禁露出贊賞之色。很快的站起來,為他倒了杯酒。
——你為什么要到洛陽去?為什么要裝病騙我?
這些事卓東來連一個字都沒有提。
在他能感覺到司馬超群心情不好的時候,他總是會小心避免提起這一類不愉快的事。
“你一定很累了,一定急著在趕路。”卓東來說:“我本來預計你要到明后天才會回來的。”
他帶著微笑問:“洛陽那邊的天氣怎么樣?”
司馬超群沉默著,神色好像有點奇怪,過了半天才開口:“那邊的天氣很好,比這里好,流在街上的血也干得很快,比這里快得多。”
他的聲音好像也有點怪怪的,卓東來卻好像沒有感覺到。
“只要血流了出來,遲早總會干的。”司馬說:“早一點干,晚一點干。其實都沒有什么關系。”
“是的。”卓東來說:“世上有很多事情都是這樣子的。”
“世上也有很多事不是這樣子的。”
“哦?”
“人活著,遲早總要死。可是早死和晚死的分別就很大了。”司馬超群說:“如果你要殺一個人,能不能等到他死了之后才動手?”
“不能。”卓東來說:“殺人要及時,時機一過,物移人換,情況就不對了。”
他微笑舉杯:“就像喝酒一樣,喝酒也要及時,如果你把這杯酒留到以后再喝,它就會變酸的。”
“對。”司馬超群同意:“你說得對極了。你說的話好像永遠不會錯。”
他舉杯一飲而盡:“這一杯我要敬你,因為你又替我們的大鏢局打了次漂漂亮亮的勝仗。”
“你已經知道這里的事?”
“我知道。”司馬說:“我已經回來很久,也想了很久。”
“想什么?”
“想你。”
司馬超群的表情更奇怪:“我把這三十年來你替我做的每件事都仔細想過一遍。我越想越覺得你真是個了不起的人,我實在比不上你。”
卓東來的笑容仍在臉上,卻已變得很生硬:“你為什么要想這些事?”
司馬沒有回答這句話,卻轉過身。
“你跟我來。”他說:“我帶你去看幾個人,你看過之后就會明白的。”

晨曦初露,霧色更濃。
這個小園中沒有種花,卻種著些黃芽白、豌豆青、蘿卜、萵苣、胡瓜和韭菜。
這些蔬菜都是吳婉種的,司馬超群一向喜歡吃剛摘下的新鮮蔬菜。
所以園里不種花,只種菜。
吳婉做的每件事都是為她的丈夫而做的,她的丈夫和他們的兩個孩子。
他們的孩子一向很乖巧,很聽話,因為吳婉從小就把他們教養得很好,從來不讓他們接觸到大人的事,也不讓他們隨便溜到外面去。
外面就是大鏢局的范圍了,那些人和那些事都不是孩子應該看到的。
這個小園和后面的一座小樓,就是吳婉和孩子生活的天地。
走到這里,卓東來才想起已經有好幾天沒有見到過他們了。
這是他的疏忽。
為了他和司馬之間的交情,為了大鏢局的前途,他決心以后不再提起郭莊那件事,而且對吳婉和孩子們好一點。

小樓下面是廳,一間正廳和一間喝酒的花廳,這里雖然很少有客人來,吳婉還是把這兩個廳布置得很幽靜舒服。
樓上才是她和孩子的臥房,從她娘家陪嫁來的一個奶媽和兩個丫頭也跟她住在一起。
她的丈夫卻不住在家里。
司馬對她很好,對孩子們也好,可是晚上卻從來不住在這里。
天色還沒有亮。樓上并沒有燃燈,吳婉和孩子們想必還在沉睡。
——司馬超群為什么要帶他到這里來看他們?
卓東來想不通。
臥房的窗子居然是開著的,乳白色的濃霧被風吹進來之后,就變成一種淡淡的死灰色,使得這間本來很幽雅的屋子變得好像充滿了一種說不出的陰森之意,而且非常冷,奇冷徹骨。
因為火盆早已滅了。
一向細心的女主人,為什么不為她的孩子在火盆里添一點火?
沒有燈,沒有火。可是有風。
從陰森森灰蒙蒙的霧中看過去,屋子里仿佛有個人在隨風搖動。
吊在半空中隨風搖動。
——怎么會吊在半空中,這個人是什么人?
卓東來的心忽然沉了下去,瞳孔忽然收縮。
他有雙經過多年刻苦訓練后面變得兀鷹般銳利的眼睛。
他已經看出了這個懸在半空中的人,而且看出這個人是用一根繩子懸在半空中的。
這個人是吳婉。
她把一根繩子打了一個死結,把這根繩子懸在梁上,再把自己的脖子套進去,把她自己打的那個死結套在自己的咽喉。
等她的兩條腿離地時,這個死結就嵌入了她的咽喉。
這就是死。
千古艱難唯一死,這本來是件多么困難的事,可是有時候卻又偏偏這么容易。
除了吳婉外,屋子里還有個人,一個白發如霜的老奶媽,兩個年華已如花一般凋落的丫頭,一對可愛的孩子,有著無限遠大前程的可愛孩子,讓人看見就會從心里歡喜。
可是現在,奶媽的頭發已經不再發白了,丫頭們也不會再自傷年華老去。
孩子也不會再讓人一看見就從心里歡喜,只會讓人一看見就會覺得心里有種刀割般的悲傷和痛苦。
——多么可愛的孩子,多么可憐。
“我對不起你,所以我死了,我該死,我只有死。孩子們卻不該死的。
可是我也只有讓他們陪我死。
我不要讓他們做一個沒有娘的孩子,我也不要讓他們長大后變成了一個像你的好朋友卓東來那樣的人。
崔媽是我的奶媽,我從小就是吃她的奶長大的,她一直把我當作她的女兒一樣。
小芬和小芳就像是我的姐妹。
我死了,她們也不想活下去。
所以我們都死了。
我不要你原諒我,只要你好好的活下去,我也知道沒有我們你一定也會一樣活得很好的。”
好冷、好冷、好冷,卓東來從未覺得這么冷過。
這間精雅的臥房竟是個墳墓,而他自己也在這個墳墓里。
他的身體肌肉血脈骨髓都仿佛已冷得結冰。
“這是怎么回事?這是什么時候發生的?吳婉為什么要死?”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卓東來說:“我真的不知道。”
“他們死了至少已經有三四天,你居然還不知道。”司馬超群的聲音冰冷:“你實在把他們照顧得很好,我實在應該感激你。”
這些話就好像一根冰冷的長針從卓東來的頭頂一直插到他腳底。
他有很多理由可以解釋。
——這幾天他一直全力在對付雄獅堂,這地方是屬于吳婉和孩子們的,他和大鏢局的人都很少到這里來。
他沒有解釋。
這種事根本就無法解釋,無論怎么樣解釋都是多余的。
司馬超群始終沒有看過他一眼,他也看不見司馬臉上的表情。
“你問我,吳婉為什么要死?我本來也想不通的。”司馬超群說:“她的年紀并不大,身體一向很好,一向很喜歡孩子,她對我雖然并不十分忠實,卻一直都能盡到做妻子的責任。”
他的聲音出奇平靜:“可是我卻沒有盡到做丈夫的責任,所以錯的是我,不是她。”
“你也知道那件事?”
“我知道,早已知道,做丈夫的并不一定是最后知道的一個。”司馬超群說:“我也知道那件事很快就會過去的。她還是會做我的好妻子,還是會好好照顧我的孩子。”
他淡淡的接著說:“我既然決心要依照你的意思做一個了不起的大英雄,就必需付出代價。”
“所以你就故意裝作不知道?”
“是的。”司馬超群說:“因為我若知道,就一定要殺了她,一個英雄的家里是絕對不允許這種事發生的,我當然非殺她不可。”
司馬說:“所以我只有裝作不知道。因為這是我的家,無論在任何情況下我都不能把這個家毀掉。我不但要裝作不知道,而且還要她認為我完全不知道,這個家才能保存。”
卓東來顯得很驚訝。
直到現在他才發現自己以前根本沒有完全了解司馬超群。他從不知道司馬超群的性格中還有這樣的一面。居然是個這么重感情的人,遇到這種事,居然還能替別人著想。
“這種事本來是任何男人都不能忍受的,可是我已經想通了。”司馬說:“等到這件事過去,等到孩子們長大,我們還是像別的恩愛夫婦一樣,互相廝守,共度余年。”
他忽然轉身,面對卓東來:“如果不是你逼死了她,我們一定會這樣子的。”
“我逼死了她?”卓東來聲音已嘶啞:“你認為是我逼死了她?”
“你不但逼死了她,逼死了郭莊,而且遲早會把我也逼死的。”司馬說:“因為你永遠都要別人依照你安排的方式活下去。”
他凝視著卓東來:“因為你的心里有病,你外表雖然自高自大,其實心里卻看不起自己,所以你要我代表你去做那些本來應該是你自己去做的事情,你要把我造成一個英雄偶像,因為你心里已經把我當作你的化身,所以你若認為有人會阻礙你的計劃,就會不擇手段把他逼死。”
司馬超群說:“吳婉就是這么樣死的。因為你覺得她已經阻礙了你。”
卓東來沉默,沉默了很久很久。
“你剛才告訴我,你已經想了很久,想了很多事。”他問司馬:“這是不是因為你覺得現在已經到了要下決心的時候?”
“是的。”
“你是不是已經有了決定?”
“是的。”
“你決定以后要怎么樣做?”
“不是以后要怎么樣做,是現在。”司馬超群說:“現在我就要你走,永遠不要讓我再見到你,永遠不要再管我的事。”
卓東來忽然變得好像站都站不穩了,好像忽然被人一棍子打在頭頂上。
“不管你要把什么帶走都可以,但是你一定要走。”司馬超群說得截釘斷鐵:“今天日落之前,你一定要遠離長安城。”
卓東來忽然笑了。
“我知道這些話并不是你真心要說出來的。”他柔聲說:“你受了打擊,又太累,只要好好休息一陣子,就會把這些話忘記的。”
司馬超群冷冷的看著他。
“這次你錯了,現在你就要走,非走不可。”司馬說:“你記不記得我們剛才說過的話?殺人要及時,絕對不能讓時機錯過,這件事也一樣。”
卓東來的瞳孔又開始收縮。
“如果我不走呢?”他一個字一個字的問司馬:“如果我不走,你是不是會殺了我?”
“是的。”
司馬超群也用他同樣的口氣,一個字一個字的說,“如果你不走,我就要殺了你。”

天色已漸漸亮了,屋子里卻反而更顯得陰森詭秘可怖。
因為屋里的光線已經讓人可以看清楚那些慘死的人。
活著時越可愛的人,死后看來越悲慘可怕。
卓東來和司馬超群面對面的站著,冷風從窗外吹進來,刀鋒般砍在他們之間。
“我本來可以走的,像我這樣的人,無論哪里都可以去。”卓東來說:“但是我不能走。”
他的聲音也變得出奇冷靜。
“因為我花了一生心血才造成你這么樣一個人,我不能讓你毀在別人手里,”卓東來又一個字一個字的說:“你知道我的為人,有很多事我都寧愿自己做。”
“是的,我知道。”
“我們是不是一向都能彼此了解?”
“是。”司馬超群說:“所以我早已準備好了。”
“你準備在什么時候?”
“準備就在此時此刻。”司馬說:“殺人要及時,這句話我一定會永遠牢記在心。”
“你準備在什么地方?”
“就在此地。”
司馬環視屋里的尸體,每一個尸體活著時都是他最親近的人,都有一段令他永難忘懷的感情,每一個人的死都必將令他悲痛悔恨終生。
甚至連卓東來都一樣。
如果卓東來也死在這里,那么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也就全都死在這里了。
“就在此地。”司馬超群說:“天下還有什么地方比這里更好?”
“沒有了。”卓東來長長嘆息:“確實沒有了。”

這個世界上有種很特別的人,平時你也許到處都找不到他,可是你需要他的時候,他一定會在你附近,絕不會讓你失望。
卓青就是這種人。
“卓青,你進來。”
卓東來好像知道卓青一定會在他附近的,只要輕輕一喚,就會出現。
卓青果然沒有讓他失望,卓青從來都沒有讓任何人失望過。
從他很小的時候就沒有讓人失望過。可是今天他看來卻顯得有些疲倦,身上還穿著昨天的衣服,連靴子上的泥污都沒有擦干凈。
平時他不是這樣子的。
平時他不管多么忙,都會抽出時間去整理修飾他的儀表,因為他知道卓東來和司馬超群都是非常講究這些事的人。
幸好今天卓東來并沒有注意到這些,只是簡單的吩咐:
“跪下去,向司馬大爺叩頭。”
卓青跪下去,司馬超群并沒有阻止他,眼睛卻在直視著卓東來。
“你用不著要他叩頭的。”司馬說:“我知道他是你的義子,你沒有兒子,我會讓他承繼卓家的香火,如果你死了,我一定會好好的照顧他。”
他忍不住去看自己的兒子,眼中立刻充滿悲傷和憤怒……“我至少不會像你照顧我的兒子這樣照顧他。”
“我相信,”卓東來說:“我絕對相信。”
他看著卓青叩完頭站起來,道:“你已經聽到司馬大爺說的活,你也應該知道司馬大爺對任何人都沒有失信過,他照顧你一定比我照顧得更好。”
“我知道。”卓青的聲音也已因感激而嘶啞:“可是我這一生都不會再姓別人的姓。”
“你也一定要記住,如果我死了,你對司馬大爺也要像對我一樣。”卓東來無疑也動了感情:“我和司馬大爺之間無論發生了什么事,都是我和他之間的私事,你非但不能有一點懷恨的心,而且絕不能把今天你看到的事告訴任何人。”
“我知道。”卓青黯然道:“我一定會照你的意思去做,就算要我去死,我也會去。”
卓東來長長嘆息!
“你一向是個好孩子,將來一定會有出息的。”他看著卓青:“你過來,有樣東西我要留給你,不管我死活,你都要好好保存。”
“是。”
卓青走過去,慢慢的走過去,眼中忽然露出種說不出的悲傷,好像已經預見到有一件極悲慘可怕的事要發生了。
他沒有逃避,因為他知道這是無法逃避的。
司馬超群轉過頭不再去看他們。
他已下了決心,絕不能被任何人感動,絕不能因為任何事改變主意。
然后他就聽見了一聲非常奇怪的聲音,就好像皮革刺破時發出的那種聲音。
等他再轉頭去看時,就發現卓東來已經在這一瞬間把一把刀刺入卓青的心臟。
卓青后退了半步就慢慢的倒了下去。
他沒有喊叫。
他蒼白的臉上也沒有一點驚訝痛苦的表情,就好像早已預料到這件事會發生。
——并不是因為卓東來這一刀出手太快,而是因為他早有準備,在他走過去的時候,就好像已經準備好了。
司馬超群的臉色卻已因驚訝而改變。
“你為什么要殺他,”司馬歷聲問卓東來:“你是不是怕我在你死后折磨他?”
“不是的。”卓東來說:“你的心胸一向比我寬大仁慈,絕不會做這種事。”
他的聲音很平靜:“我殺他,只不過因為我不能把他留給你。”
“為什么?”
“因為他是個非常危險的人,陰沉、冷酷而危險。”卓東來說,“現在他的年紀還輕,我還可以殺他,再過幾年,恐怕連我都不是他的對手了。”
他解下身上的紫貂裘,輕輕的蓋住了卓青的尸體,他的動作就好像慈父在為愛子蓋被一樣。
可是他的聲音里卻全無感情。
“現在他已經在培植自己的力量,我活著,還可以控制他,如果我死了,兩三年之間他就會取代我現在的地位,然后他就會殺了你。”卓東來淡淡的說:“如果我把這么樣一個人留在你身邊,我死也不能安心。”
他說得很平淡,平淡得就好像他只不過為司馬超群拍死了一只蚊子而已。
他好像并不想讓司馬超群知道,不管他對別人多么陰險、狠毒、冷酷,他對司馬超群的情感還是真實的。
這一點確實不容任何人否認。
司馬超群的雙拳緊握,身體里每一根血管中的血液都似已沸騰。
可是他一定要控制住自己,他絕不能再像以前那么樣活下去。
他是個有血有肉的人,不是個傀儡。
他妻子的尸體還懸在梁上,他的兩個活潑可愛聰明聽話的孩子,已經再也不會叫他爸爸了。
司馬超群的身子忽然飛躍而起,燕子般掠過屋頂下的橫梁。
他的劍在梁上。
劍光一閃,寶劍閃電般擊下。

江湖中人都知道司馬超群用的劍是一柄“千錘大鐵劍”。
千錘百煉,煉成此劍。
這柄劍下擊時的力量,也像是有一千柄大鐵錘同時擊下一樣,凌厲威猛,萬夫不擋。
這柄劍長四尺三寸,重三十九斤,鑄劍時用的鐵來自九府十三州,集九府十三州的鐵中精英,千錘百煉才鑄成了這柄大鐵劍。
可是這柄劍實在太重了。
劍法以輕靈流動變幻莫測為勝,用這么一柄劍,在招式變化間無疑會損失很多可以在一瞬間制敵傷人的機會。
高手相搏,這種機會無疑是稍縱即逝、永不再來的。
可是司馬超群一定要用這么樣一柄劍,因為他是司馬超群。
只有他才配用這么樣一柄劍,也只有他才能用這么樣一柄劍。
江湖中都知道,司馬超群天生神力,舉千鈞如舉草芥。
如果他用的不是這么樣一柄劍,大家都會覺得很失望的。
英雄無敵的司馬超群,怎么能讓江湖豪杰失望?
現在他從梁上取下的劍卻不是這柄可以力敵萬夫的千錘大鐵劍。
萬夫可敵,卓東來不可。
多年來他們一直并肩作戰,一直是生死與共的朋友,不是仇敵。
司馬超群每一次輝煌的勝利,卓東來都是在幕后策劃的功臣。
現在的情況不同了。
司馬超群雖然從未與卓東來交手,可是他知道卓東來比他這一生中所遇到的任何一個對手都要強得多,甚至比他還要強。
他也知道有很多人都認為卓東來比他強,他準備和卓東來決一死戰時,已經準備死在卓東來的刀下了。
所以這一次他用的并不是那柄千錘大鐵劍,因為他絕不能損失任何一個可以在一瞬間制敵傷人的機會。
所以這一次他用的也是一把短劍,和卓東來的刀一樣短、一樣鋒利。
他們用的刀劍也像是他們兩個人一樣,也是從同一個爐中鍛煉出來的。
爐中燃燒著的也是同一種火:能把鐵煉成鋼,也能使人由軟弱變為堅強。
同一個爐,同一個釜,同一種火。
誰是豆?誰是箕?

劍光一閃,如閃電般擊下。
這是司馬超群威震天下的“霹靂九式”中最威猛霸道的一著“大霹靂”,江湖中已不知有多少高手敗在他這一劍下。
現在他用的雖然不是他的大鐵劍,這一劍擊下時的威力雖然要差一些,可是這柄短劍的鋒利,已可彌補它力量的不足,在運用時的變化也更靈活。
但是現在司馬超群還是不該使出這一劍的。
這一劍是以強擊弱的劍法,是在算準對方心已怯、力已竭,絕非自己對手時才能使出的劍法。
因為這一劍擊出,力已放盡,如果一擊不中,就必定會被對方所傷。其間幾乎完全沒有一點選擇的余地。
對卓東來這么樣一個人,他怎么能使出這一劍來?是因為他低估了卓東來?還是因為他對自己太有把握?
高手相爭,無論是低估了對方,還是高估了自己,都同樣是不可原諒的錯誤。
司馬超群應該明白這一點。
他既不會低估卓東來,也不會高估自己,他一向是個很不容易犯錯的人。
他使出這一劍,只不過因為他太了解卓東來了。
卓東來人謹慎,無論在任何情況下,如果沒有必勝的把握,都不會出手,出手時所用的招式,也一定是萬無一失的招式。
只要對方有萬分之一的機會能傷害他,他就不會使出那一招來。
司馬超群是他自己造成的不敗的英雄,他曾經眼看過無數高手被斬殺在這一劍下。
司馬超群這個人和“大霹靂”這一劍,在他心里都無疑會有種巨大的壓力。
這就是他的弱點。
他的弱點,就是司馬超群的機會。
司馬超群一定要把握住這個機會,只要卓東來在他的壓力下有一點遲疑畏縮,他這一劍就必將洞穿卓東來的心臟。
高手相爭,生死勝負往往只不過是一招間的事。
因為他們在一招擊出時,就已將每一種情況都算好了。
——天時,地利,對手的情緒和體力,都已在他們的計算中。
可是每個人都難免有點錯的時候,只要他的計算有分毫之差,他犯下的錯誤就必將令他遺恨終生。

劍光一閃,閃電般擊下。
卓東來沒有猶疑,沒有畏縮,也沒有被閃電般的眩目的劍光所迷惑。
他已經在光芒閃動中找出了這一劍的尖鋒。
劍的尖,就是劍的心。
劍勢隨著尖鋒而變化,這種變化就是這一劍的命脈。
他一刀斷了這一劍的命脈。
滿天閃動的劍光驟然消失,卓東來的刀鋒已經在司馬左頸后。
他已經完全沒有閃避招架反擊的余力,削鐵如泥的刀鋒在一瞬間就可以割下他的頭顱。
他沒有閉上眼睛等著挨這一刀。他的眼睛里也沒有絲毫悲痛怨仇恐懼之意。
在這一瞬間,司馬超群居然顯得遠比剛才平靜得多。
如果他剛才一劍刺殺了卓東來,也許反而沒有此時這么平靜。
卓東來冷冷的看著他,眼中也沒有絲毫感情。
“你錯了。”卓東來說:“所以你敗了。”
“是的,我敗了。”
“你是不是一直都很想知道,如果我們兩個人交手會有什么樣的結果?”
“可是我卻不想知道,”卓東來說:“我一直都不想知道。”
他的聲音里忽然露出種說不出的哀傷,可是他手里的刀已經砍在司馬超群的脖子上。
只有刀光一閃,沒有鮮血濺出。
這一刀是用刀背砍下去的。
然后他就走,既沒有回頭,也沒有再看司馬超群一眼。
司馬忍不住嘶聲問:“你為什么不殺我?”
卓東來還是沒有回頭,只淡淡的說:“因為現在你已經是個死人。”

第十六章、高處不勝寒

二月廿五,三更前后。
長安。
遠處有人在敲更,三更。
每一夜都有三更,每一夜的三更仿佛都帶著種凄涼而神秘的美。
每一夜的三更仿佛都是這一天之中最令人銷魂的時候。
卓東來坐擁貂裘,淺斟美酒,應著遠遠傳來的更鼓,在這個令人銷魂的三更夜里,他應該可以算是長安城里最愉快的人了。
他的對手都已被擊敗,他要做的事都已完成,當今天下,還有誰能與他爭鋒?
又有誰知道他心里是不是真的有別人想象中那么愉快?
他也在問自己。
——他既然不殺司馬,為什么要將司馬擊敗?為什么要擊敗他自己造成的英雄偶像?他自己是不是也和天下英雄同樣失望?
他無法回答。
——他既然不殺司馬,為什么不索性成全他?為什么不悄然而去?
卓東來也無法回答。
他只知道那一刀絕不能用刀鋒砍下去,絕不能讓司馬超群死在他手里,正如他不能親手殺死自己一樣。
在某一方面來說,他這個人已經有一部分溶入司馬超群的身體里,他自己身體里也一部分已經被司馬超群取代。
可是他相信,就算沒有司馬超群,他也一樣會活下去,大鏢局也一樣會繼續存在。
喝到第四杯時,卓東來的心情已經真的愉快起來了,他準備再喝一杯就上床去睡。
就在他伸手去倒這杯酒時,他的心忽然沉了下去,瞳孔忽然收縮。
他忽然發現擺在燈下的那口箱子已經不見了。
附近日夜都有人在輪班守衛,沒有人能輕易走進他這棟小屋,也沒有人知道這口平凡陳舊的箱子是件可怕的秘密武器。
有什么人會冒著生命危險到這里拿走一口箱子?
“波”的一聲響,卓東來手里的水晶杯已粉碎,他忽然發現自己很可能做錯了一件事,忽然想到了卓青臨死前的表情。
然后他就聽見外面有人在敲門。
“進來。”
一個高額方臉寬肩大手的健壯少年,立刻推門而入,衣著整潔樸素,態度嚴肅誠懇。
大鏢局的規模龐大,組織嚴密,每一項工作,每一次行動都有人分層負責,直接受令于卓東來的人并不多,所以鏢局里的低層屬下能當面見到他的人也不多。
卓東來以前并沒有注意到這個年輕人,可是現在立刻就猜出他是誰了。
“鄭誠。”卓東來沉著臉:“我知道你最近為卓青立過功,可是你也應該知道這地方不是任何人都可以隨便來的。”
“弟子知道。”鄭誠恭謹而誠懇:“可是弟子不能不來。”
“為什么?”
“五個月前,卓青已將弟子撥在他的屬下,由他直接指揮了。”鄭誠說:“所以不管他要弟子做什么,弟子都不敢抗命。”
“是卓青要你來的?”
“是。”鄭誠說:“來替他說話。”
“替他說話?”卓東來厲聲問:“他為什么要你來替他說話?”
“因為他已經死了。”
“如果他沒有死,你就不會來?”
“是的,”鄭誠平平靜靜的說:“如果他還活著,就算把弟子拋下油鍋,也下會把他說的那些話泄露一字。”
“他要你等他死了之后再來?”
“是的。”鄭誠道:“他吩咐弟子,如果他死了,就要弟子在兩個時辰之內來見卓先生,把他的活一字不漏的說出來。”
卓東來冷冷的看著他,忽然發現這個人說話的態度和口氣,幾乎就像是卓青自己在說話一樣。
“現在他已經死了。”鄭誠說道:“所以弟子不能不來,也不敢不來。”
水晶杯的碎片猶在燈下閃著光,每一片碎片看來都像是卓青臨死的眼神一樣。
卓東來無疑又想起了他臨死的態度,過了很久才問鄭誠:“他是在什么時候吩咐你的?”
“大概是在戍時前后。”
“戍時前后?”卓東來的瞳孔再次收縮,“當然是在戍時前后。”
那時候司馬超群和卓東來都已經到了那間墳墓般的屋子里。
那時候正是卓青可以抽空去梳洗更衣的時候。
但是,他并沒有像平常一樣去做這些事,那時候他去做的事,是只能在他死后才能讓卓東來知道的事。
卓東來盯著鄭誠。
“那時候他就已知道他快要死了?”
“他大概已經知道了。”鄭誠說:“他自己告訴我,他大概已經活不到明晨日出時。”
“他活得好好的,怎么會死?”
“因為他已經知道有個人準備要他死。”
“這個人是誰?”
“是你。”鄭誠直視卓東來:“他說的這個人就是你。”
“我為什么會要他死?”
“因為他為你做的事大多了,知道的事也大多了,你絕不會把他留給司馬超群的。”鄭誠說:“他看得出你和司馬已經到了決裂的時候,不管是為了司馬還是為了你自己,你都會先將他置之于死地。”
“他既然算得這么準,為什么不逃走?”
“因為他已經沒有時間了,他想不到事情會發生得這么快,他根本來不及準備。”鄭誠道:“可是你和司馬交手之前,一定要先找到他,如果發現他已逃離,一定會將別的事全都放下,全力去追捕他,以他現在的力量,還逃不脫你的掌握。”
“到那時最多也只不過是一死而已,他為什么不試一試?”
“因為到了那時候,司馬的悲憤可能已平息,決心也可能已動搖,他自己還是難逃一死,你和司馬反而可能因此而復合。”
鄭誠說:“你應該知道他是什么樣的人,這種事他是絕不會做的。”
卓東來握緊雙拳。
“所以他寧死也不愿給我這個機會,寧死也不愿讓我與司馬復合?”
“是的。”鄭誠說:“因為你們兩個人合則兩利,分則兩敗,他要替自己復仇,這次機會就是他唯一的機會。”
卓東來冷笑:“他已經死了,還能為自己復仇?”
“是的。”鄭誠說:“他要我告訴你,你殺了他,他一定會要你后悔的,因為他在臨死之前,已經替你挖好了墳墓,你遲早總有一天會躺進去。”
鄭誠說:“他還要我告訴你,這一天一定很快就會來的。”
卓東來盯著他,一個字一個字的說:“可是現在我還沒有死,還是在舉手間就可以死了你,而且讓你死無葬身之地。”
“我知道。”
“那么你在我面前說話怎敢如此無禮?”
“因為這些話不是我說的,是卓青說的。”鄭誠神色不變:“他要我把這些話一字不漏的告訴你,我若少說了一句,非但對你不忠,對他也無義。”
他的態度嚴肅而誠懇:“現在我還不夠資格做一個不忠不義的人。”
“不夠資格?”卓東來忍不住問:“要做一個不忠不義的人,也要有資格?”
“是。”
“要有什么樣的資格才能做一個不忠不義的人?”
“要讓人雖然明知他不忠不義,也只能恨在心里,看到他時,還是只能對他恭恭敬敬,不敢有絲毫無禮。”鄭誠說:“若是沒有這樣的資格也想做一個不忠不義的人,那就真的要死無葬身之地了。”
卓東來又盯著他看了很久,又一個字一個字的問:“我是不是已經有這樣的資格?”
鄭誠毫不考慮就回答:“是的。”
卓東來忽然笑了。
他不該笑的,鄭誠說的話并不好笑,每句話都不好笑,任何人聽到這些話都不會笑得出來。
可是他笑了。
“你說得好,說得好極,”卓東來笑道:“一個人如果已經有資格做一個不忠不義的人,天下還有什么事能讓他煩惱?”
“大概沒有了,”鄭誠說得很誠懇:“如果有一天我也能做到這一步,我也不會再有什么煩惱。”
“那么你就好好的去做吧。”卓東來居然說:“我希望你能做得到。”
他又笑了笑:“我相信卓青一定也算準了我不會殺你,現在我正好用得著你這樣的人。”
鄭誠看著他,眼中充滿尊敬,就好像以前卓青的眼色一樣。
“還有一個人,”鄭誠說:“還有一個人很可能比我更有用。”
“誰?”
“高漸飛。”
鄭誠說:“他一直在等著見你,我要他走,他卻一定要等,而且說不管等多久都沒關系,因為他反正也沒有什么別的地方可去。”
“那么我們就讓他等吧。”卓東來淡淡的說:“可是一個人在等人的時候總是比較難過些的。所以我們對他不妨好一點,他要什么,你就給他什么。”
“是。”
鄭誠慢慢的退下去,好像還在等著卓東來問他什么話。
可是卓東來什么都沒有再問,而且已經閉上眼睛,仿佛已經睡著了。
在燈下看來,他的臉色確實很疲倦,蒼白虛弱而疲倦。
但是鄭誠看著他的時候,眼中卻充滿了敬畏之意,真正從心底發出的尊敬和畏懼。
因為這個人的確是跟別人不一樣的,對每件事的看法和反應都和別人不一樣。
鄭誠退出去,掩上門,冷風吹到他身上時,他才發現自己連褲襠都已被冷汗濕透。

卓東來的確和任何人都不一樣的。
別人一定會為某一件事悲傷憤怒時,他卻笑了,別人一定會為某一件事驚奇興奮時,他的反應卻冷淡得出奇,甚至連一點反應都沒有。
他知道高漸飛來了,而且正像一個癡情的少年在等候情人一樣等著他。
他也知道高漸飛劍上的淚痕,隨時都可能變為血痕,可能是他的血,也可能是他仇敵的血。
可是他卻好像連一點反應都沒有。
桌上的箱子已經不見了,被卓青安頓在那小院中的箱子主人很可能也不見了。
卓青已經決心要報復。
如果他要替卓東來找一個最可怕的仇敵,蕭淚血無疑是最理想的一個。
君子香并不是一種永遠解不開的迷藥,如果不繼續使用,蕭淚血的功力在三兩天之內就可以完全恢復。
那時候很可能就是卓東來的死期。
除此之外,卓青還可以為他做很多事,很多要他后悔的事。
他的帳目,他的錢財,他的信札,他的秘密,每一樣都可能被卓青出賣,與他不對的部屬,每一個人都可能被卓青所利用。
——卓青臨死前,為他挖好的是個什么樣的墳墓?
如果這種事發生在別人身上,一定會用盡一切方法,在最短的時間里去查出來。
可是卓東來什么事都沒有做。
卓東來睡著了,真的睡著了。
他先走進他的寢室,關上門窗,在床頭某一個秘密的角落里按動了一個秘密的樞紐。
然后他又到那個角落里一個暗柜中,拿出了一個鑲著珠寶的小匣子,從匣子里拿出一粒淡綠色丸藥吞下去,一種可以讓他無論在任何情況下都安然入睡的藥丸。
他太疲倦。
在一次特別輝煌的勝利后,總是會讓人覺得特別疲倦的。
在這種情況下,唯一能使人真正恢復清醒的事就是睡眠。
生死勝負的關鍵往往就決定在一瞬間,在決定這種事的時候,一定要絕對清醒。
所以他需要睡眠,對他來說,沒有任何事比這件事更重要。
也沒有任何人比卓東來更能判斷一件事的利害輕重。
在他人睡前,他只想到了一個人。
他想到的既不是慘死在他刀下的卓青,也不是隨時都可能來取他性命的蕭淚血。
他想到的是他的兄弟,那個一生下來就死了的兄弟,曾經和他在母胎中共同生存了十個月,曾經和他共同接受和爭奪過母胎中精血的兄弟。
他沒有見過他的兄弟,他的兄弟在他的心里永遠都只不過是個模糊朦朧的影子而已。
可是在他入睡時那一瞬朦朧虛幻間,這個模糊的影子忽然變成一個人,一個可以看得很清楚的人。
這個人仿佛就是司馬超群。

遠處有人在打更,已過三更。
那么單調的更鼓聲,卻又那么凄涼那么無情,到了三更時,誰也休想將它留在二更。
司馬超群記得他剛才還聽見有人在敲更的,他記得剛才聽到敲的明明是二更。
他聽得清清楚楚。
那時候他雖然已經喝了酒,可是最多也只不過喝了七八斤而已,雖然已經有了點輕飄飄的感覺,可是頭腦還是清楚得很。
他清清楚楚的記得,那時候他正在一家活見鬼的小酒鋪里喝酒,除了他外,旁邊還有一大桌客人,都是些十八九歲的小伙子,摟著五六個至少比他們大一倍的女人在大聲吹牛。
他們吹的是司馬超群。每個人都把司馬超群捧成是個天上少有地下無雙的大英雄,而且多多少少跟他們有點交情。
吹的人吹得很高興,聽的人也聽得很開心。
唯一只有一個人既不高興也不開心,這個人就是司馬超群自己。
所以他就拼命喝酒。
他也清清楚楚的記得,就在別人吹得最高興的時候,他忽然站起拍著桌子大罵:“司馬超群是什么東西?他根本就不是個東西,根本就不是人,連一文都不值,連個屁都比不上。”
他越罵越高興,別人卻聽得不高興了,有個人忽然把桌子一翻,十來個小伙子就一起沖了過來,他好像把其中一個人的一個鼻子打成了兩個。
這些事司馬超群都記得很清楚,比最用功的小學童記千字文記得還清楚。
他甚至還記得其中有個臉上胭脂涂得就好像某種會爬樹的畜牲的某一部份一樣的女人,就脫下腳上穿的木屐來敲他的頭。
可是以后的事情,他就全不記得了。
那時候他清清楚楚的聽見敲的是二更,現在卻已經過三更。
那時候他還坐在一家活見鬼的小酒鋪里喝酒,現在卻已經躺了下去,躺在一個既沒有楊柳岸也沒有曉風殘月的暗巷中,一個頭變得有平時八個那么重,喉嚨也變得好像是個大廚房里的煙囪,而且全身又酸又痛,就好像剛被人當作了一條破褲子一樣在搓板上搓洗過。
——那個胖女人的紅漆木屐究竟有沒有敲在他的頭上?
——他是怎么到這里來的?
——在這段時候里,究竟發生了什么事?
司馬超群完全不記得了。
這段時候竟似完全變成了一段空白,就好像一本書里有一頁被人撕掉了一樣。

司馬超群想掙扎著站起來的時候,才發現這條暗巷里另外還有一個人,正在用一種很奇怪的眼神看著他,好像正在問他。
“你真的就是那個天下無雙的英雄司馬超群?你怎么會變成了這個樣子?”
司馬超群決心不理他,決心裝作沒有看見這個人,可是這個人卻決心一定要讓他看見,不但立刻走了過來,還攙起了他的臂。
他本來費了大力氣還無法站起,可是現在一下就站起來了,而且站得筆挺。
這個人卻還是不肯放開他,眼神里充滿同情和哀傷:“老總,你醉了,讓我扶著你。”
這個人說:“我是阿根,老總,你難道連阿根都不認得了?”
“阿根?”這個名字好熟。
只有在他初出道時就跟著他的人才會稱他為“老總”。
司馬忽然用力一拍這個人的肩,用力握著他的臂,開懷大笑。
“好小子,這幾年你躲到哪里去了?娶了老婆沒有?有沒有把老婆輸掉?”
阿根也笑了,眼中卻似有熱淚將要奪眶而出。
“想不到老總居然還記得我這個賭鬼。居然還認得我這個沒出息的人。”
“你是賭鬼,我們兩個一樣沒出息。”他拉住阿根:“走,我們再找個地方喝酒去。”
“老總,你不能再喝了,”阿根說:“要是你剛才沒有把最后那半缸酒一下子喝下去,那些小王八蛋怎么碰得到老總你一根汗毛?”
他的聲音里也充滿悲傷,“老總,要不是因為你喝得全身都軟了,怎么會被那些小王八蛋揍成這樣子?連頭上都被那條胖母狗用木屐打了個洞。”
阿根說:“那些兔崽子平時只要聽到老總的名字,連尿都會被嚇了出來。”
“難道我剛才真的挨了揍?”
司馬實在有點不信,可是摸了摸自己的頭和肋骨之后,就不能不信了。
“看樣子我是真的挨了揍。”他忽然大笑:“好,揍得好,揍得痛快,想不到挨揍居然是件這么痛快的事,好幾十年我都沒有這么痛快過了。”
“可是老總也沒有讓他們占到什么便宜,也把那些小王八蛋痛打了一頓,打得就像野狗一樣滿地亂爬。”
“那就不好玩了。”司馬居然嘆了口氣:“我實在不該揍他們的。”
“為什么?”
“你知不知道他們為什么要揍我?”司馬說:“因為我把他們心目中的大英雄司馬超群罵得狗血淋頭,一文不值。”
他又大笑:“司馬超群為了大罵自己而被痛打,這件事若是讓天下英雄知道,不把那些王八蛋笑得滿地找牙才怪。”
阿根卻笑不出來,只是喃喃的說:“要是卓先生在旁邊,老總就不會喝醉了。”
他忽然壓低聲音問:“卓先生呢?這次為什么沒跟老總在一起?”
“他為什么要跟我在一起?”司馬不停的笑:“他是他,我是我,他才是真正的大英雄,我只不過是個狗熊而已,他沒有把我的腦袋砍下來當夜壺,已經很對得起我了。”
阿根吃驚的看著他,過了很久,才囁嚅著問:“難道卓先生也反了?”
“他反了?他反什么?’司馬還在笑:“大鏢局本來就是他的,我算什么東西?”
阿根看著他,眼淚終于流下,忽然跪下來,“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
“阿根該死,阿根對不起老總。”
“你沒有對不起我,天下只有一個人對不起我,這個人就是我自己。”
“可是有些事老總還不知道,阿根寧愿被老總打死,也要說出來。”
“你說!”
“這些年來,阿根沒有跟在老總身邊,只因為卓先生一定要派我到洛陽雄獅堂去臥底,而且還要我瞞著老總。”阿根說:“卓先生知道老總一向是個光明磊落的人,這種事一向都不讓老總知道。”
“正好我也不想知道,”司馬忽然長長嘆息:“朱猛那個混小子大概也不會知道他手下究竟有多少人是卓東來派去的,他大概也跟我一樣,是個不折不扣的混蛋。”
阿根又盯著他看了半天,眼睛里忽然有種奇怪的光芒閃動,忽然問司馬:“老總想不想去見那個混蛋?”
司馬的眼睛里也閃出了光:“你說的是哪個混蛋?”他提高了嗓門問:“是不是跟我一樣的那個混蛋朱猛?”
“你知道他在哪里?”司馬又問:“你怎么會知道的?”
他盯著阿根:“難道你也是這次跟著他來死的那八十六個人其中之一?”
阿根又跪下:“阿根該死,阿根對不起老總,可是朱猛實在也跟老總一樣,是條有血性有義氣的英雄好漢,阿根實在不忍在這時候再出賣他了,所以阿根這次來,也已經準備陪他死在長安。”
他以頭碰地,滿面流血:“阿根該死,阿根雖然背叛了大鏢局,可是心里從來也沒有對老總存一點惡意,否則叫阿根死了也變作畜牲。”
司馬仿佛聽得呆楞了,忽然仰面而笑:“好,好朱猛。你能要卓東來派大的奸細都死心塌地的跟著你,實在是條好漢。”
他大笑著道:“釘鞋和阿根也是好漢,比起你們來,我司馬超群實在連狗屁都不如。”
他的笑聲嘶啞而悲愴,但是他沒有流淚。
確實沒有。

朱猛也沒有流淚。
眼看著釘鞋為他戰死,放在他懷抱中的時候,他都沒有流淚。
那時他流的是血。
雖然是從眼中流下來的,流下來的也是血。
蝶舞一定還在不停的流血,世界上已經沒有人能止住她的血。
因為從她傷口中流出來的已經不是血,而是舞者的精魂。
而舞者的精魂已化為蝴蝶。
——有誰見過蝴蝶流血?有誰知道蝴蝶的血是什么顏色?
流血,人們為什么總是要流血?為什么總是不知道這是件多么丑惡的事?
可是蝴蝶知道。
因為她的生命實在太美麗、太短促,已經不容人再看到她丑陋的一面。
“替我蓋上被,蓋住我的腿,我不要別人看見我的腿。”
這就是蝶舞第四次暈迷前所說的最后一句話。
其實她已經沒有腿。
就因為她已經沒有腿,所以才不愿被人看見,如果還有人忍心說這也是一種諷刺,也是人類的弱點之一,那么這個人的心腸一定己被鬼火煉成鐵石。
又厚又重的棉被蓋在蝶舞身上,就好像暴風雨前的一片烏云忽然掩去了陽光。
蝶舞的臉上已經沒有一絲光澤,一絲血色,就像是小屋里本桌上那盞燈油已將燃盡的昏燈一樣。
朱猛一直在燈下守著她,沒有動,沒有說話,沒有喝過一滴水,也沒有流過一滴淚。
小屋里陰濕而寒冷。
他屬下僅存的十三個人也像他守著蝶舞一樣在守著他。他們心里也和他同樣悲傷絕望,可是他們還活著。
——出去替他們打聽消息采買糧食的何阿根為什么還不回來?
阿根回來時,司馬超群也來了。
每個人都看見阿根帶了一個人回來,一個很高大的陌生人,發髻己亂了,衣衫已破碎,身上還帶著傷,手邊卻沒有帶武器。
可是不管怎么樣,在這種時候,他還是不應該帶這么樣一個陌生人到這里來的。
因為這個落魄的陌生人看來雖然已像是條正在被獵人追捕得無路可走的猛獸,但是猛獸畢竟還是猛獸,還是充滿了危險,還是一樣可以傷人的。
這個人的身邊雖然沒有帶武器,卻帶著種比刀鋒劍刃還銳利逼人的氣勢。
小屋中每個人的手立刻都握緊了他們已下定決心至死不離的大刀。
每一把刀都已將出鞘。
只有朱猛還是坐在那里動也不動,卻發下了一道他的屬下全都無法了解的命令。
他忽然命令他的屬下:“掌燈、燃火、點燭。”朱猛的命令直接簡單而奇怪,“把所有能點燃的東西都點起來。”
沒有人明白朱猛的意思,可是司馬超群明白。
他從未見過朱猛。
可是他一走進這間昏暗陰濕破舊的小屋,一看到那個就像是塊已經被風化侵蝕了的巖石般坐在大炕旁的朱猛,就知道他已經看到了他這一生中最想看見卻從未看見過的人。
小屋里本來只有一盞昏燈。
燈火光明都是屬于歡樂的,本來已經如此悲慘的情況,再亮的燈光也沒有用了。
可是朱猛現在卻吩咐:“把所有的燈燭火把都點起來。”
他的聲音低沉而嘶啞,“讓我來看看這位貴賓。”
燈火立刻燃起,朱猛說的話通常都是絕對有效的命令。
三盞燈、七根燭、五支火把,已足夠把這小屋照亮如白晝。也已足夠將這小屋里每個人臉上的每一條傷痕皺紋都照得很清楚。
因悲苦哀痛仇恨憤怒而生出的皺紋,竟似比利刃刀鋒劃破的傷痕更深。
朱猛終于慢慢的站起來,慢慢的轉過身,終于面對了司馬超群。
兩個人默默的相對,默默的相視,大地間仿佛只剩下火焰閃動的聲音。
天地間仿佛也已經只剩下他們兩個人了。
兩個滿身帶著傷痕,滿心充滿悲痛的落魄人,兩個都已徹底失敗了的人。
可是天地間還是只有他們兩個人。
當他們兩個人面對面的站在那里時,世上別的人仿佛都已不再存在。
“你就是司馬超群?”
“你看我是不是?”
“我看你實在不像,英雄無故的司馬超群實在不應該像是你這么樣一個人。”朱猛說:“但是我知道你就是司馬超群,一定是。”
“為什么?”
“因為除了司馬超群外,天下再也沒有第二個人會像你這個樣子。”朱猛說:“你的樣子看起來就好像剛才一下子活活見到了八百八十八個冤死鬼。”
司馬居然同意。
“能夠一下子能見到八百八十八個冤死鬼的人確實不多,可是也不止一個。”
“除了你之外還有誰?”朱猛問:“是不是還有個姓朱叫朱猛的人?”
“好像是的。”
朱猛大笑。
他的確是在大笑,他平時聽到這種話的時候一定笑的,他的笑聲有時連十里外都可以聽得到。
現在他也在笑,只不過臉上連一點笑意都沒有,笑聲連站在他旁邊的人都聽不見。
因為他根本連一點聲音都沒有笑出來。
沒有笑聲,也沒有哭聲,別的人非但笑不出,連哭都哭不出來。
可是他們眼里都已有熱淚奪眶而出。
他們既不是朱猛,也不是司馬超群,所以他們可以流淚。
可以流血,也可以流淚。
他們剩下的也只有滿腔血淚。
朱猛環顧這些至死都不會再離開他的好男兒,一雙布滿血絲的大眼中仿佛又有鮮血將要迸出。
“這一次我們敗了,徹底敗了,”他嘶聲道:“可是我們敗得不服,死也不服。”
“我知道,”司馬超群黯然:“你們的事我已經全都知道。”
“可是我們來的時候,你并不在長安。”
“是的,那時候我不在。”司馬長嘆:”我不知道你會來得這么快。”
“所以你單騎去了洛陽?”
“我本來想趕去單獨見你一面,把我們之間的事徹底解決。”司馬逍,“由我們兩人自己解決。”
“你真的這么想?”
“真的。”
朱猛忽然也長長嘆息:“我沒有看錯你,我就知道當時你若在長安。至少也會給我們一個機會,堂堂正正的決一死戰。”
他的聲音里充滿悲憤:“我們本來就是來死的,要我們死在這種卑鄙的陰謀詭計中,我們死得實在不服。”
“我明白。”
“但是我并不怪你,當時你若在長安,絕不會做出這種卑鄙無恥的事來。”
“你錯了。”司馬超群肅然道:“不管當時我在不在,這件事都是我的事。”
“為什么?”
“因為那時候我還是大鏢局的總瓢把子,只要是大鏢局屬下做的事,我都負全責。”司馬超群道:“冤有頭,債有主,這筆債還是應該由我來還。”
“今日你就是來還債的?”
“是。”
“這筆債你能還得清?”朱猛厲聲問,“你怎么樣才能還得清?”
“還不清也要還,”司馬超群道:“你要我怎么還,我就怎么還。否則我又何必來?”
朱猛盯著他,他也盯著朱猛,奇怪的是,兩個人的眼睛非但沒有仇恨怨毒,反而充滿了尊敬。
“你說你那時候還是大鏢局的總瓢把子。”朱猛忽然問司馬:“現在呢?”
“現在我無論是個什么樣的人,都跟這件事全無關系。”
“為什么?”
“因為你還是朱猛,我還是司馬超群。”
這個在別人眼中看來已經徹底失敗了的人,神情中忽然又露出了帝王般不可侵犯的尊嚴。“今日我要來還這筆債,就因為你是朱猛,我是司馬超群,這一點無論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會變的。”
司馬超群說:“就算頭斷血流,家毀人亡,這一點也不會變。”
——是的,是這樣子的。
——頭可斷,血可流,精神卻永遠不能屈服,也永遠不會毀滅。
這就是江湖男兒的義氣,這就是江湖男兒的血性。
朱猛凝視著司馬超群,神情中也充滿了不可侵犯的尊嚴。
“你是我一生的死敵,你我冤仇相結已深,已不知有多少人因此而死,”朱猛說:“為了這些屈死的冤魂,你我也已勢難并存。”
“我明白。”
“我朱猛縱橫江湖一生,揮刀殺人,快意恩仇,從未把任何人看在眼里。”朱猛說:“只有你,你司馬超群。”
他的聲音已因激動而顫抖:“你司馬超群今日請受我朱猛一拜。”
他真的拜倒。這個永不屈膝的男子漢竟真的拜倒在地下,拜倒在司馬超群面前。
司馬超群也拜倒。
“我拜你是個真正的英雄,是條真正的男子漢。”朱猛嘶聲的說:“可是這一拜之后你我便將永訣了。”
他一個字一個字的說:“因為我還是會殺你,我別無選擇余地。”
司馬超群肅然道:“是的。人在江湖,本來就是這樣的。你我都已別無選擇余地。”
“你明白就好。”朱猛的聲音更嘶啞,“你明白就好。”
他站起來,再次環顧他的屬下。
“這個人就是司馬超群,就是毀了我們雄獅堂的人。”朱猛說得低沉而緩慢:“就為了這個人要造成他空前的霸業,我們的兄弟已不知有多少人慘死在街頭,連尸骨都無法安葬,我們的姐妹已不知有多少人做了寡婦,有的人為了要吃飯,甚至已經淪落到要去做婊子。”
大家默默的聽著,淚眼中都暴出了血絲,拳頭上都凸起了青筋。
“我們每個人都曾在心里發過毒誓,不取下他的頭顱,誓不回故鄉。”朱猛說:“就算我們全都戰死,也要化做厲鬼來奪他的魂魄。”
他指著司馬超群:“現在他已經來了,他說的話你們都已經聽得很清楚。”
朱猛道:“他是還債來的,血債一定要用血來還。”
他的目光刀鋒般從他的屬下臉上掃過:“他只有一個人,他也像我們一樣,已經眾叛親離、家破人亡,但是我們最少還有這些兄弟,我們要報仇,現在就是最好的機會,他一個人絕不是我們這些人的對手。”
朱猛厲聲道:“你們的手里都有刀,現在就可以拔刀而起,將他亂刀斬殺在這里。”
沒有人拔刀。
大家還是默默的聽著,甚至連看都沒有去看司馬超群一眼。
朱猛大喝:“你們為什么還不動手,難道你們的手都已軟了?難道你們已經忘了怎么樣殺人?”
阿根忽然沖過來,伏倒在司馬和朱猛面前,五體投地。
“老總,我知道你跟我到這里來,就是準備來死的,”阿根說:“老總,你求仁得仁,死而無憾,你死了之后,阿根一定會先安排好你的后事,然后再跟著你一起去。”
司馬超群大笑:“好,好兄弟,”他大笑道,“好一個求仁得仁,死而無憾。”
忽然間,“當”的一聲響,一把刀從一個人手里跌下來,跌落在地上。
朱猛對著這個人,厲聲問:“蠻牛,你一向是條好漢,殺人從來也沒有手軟過,現在怎么連刀都握不住了?”
蠻牛垂下頭,滿面血淚。
“堂主,你知道俺本來做夢都想把這個人的腦袋割下來,可是現在,……”
“現在怎么樣?”朱猛的聲音更凄厲:“現在你難道不想殺他?”
“俺還是想,可是叫俺這么樣就殺了他,俺實在沒法子動手。”
“為什么?”
“俺也不知道是為了什么?”蠻牛也跪下來,用力打自己的耳光,打得滿臉是血:“俺該死,俺是個該死的孬種,俺心里雖然知道,可是堂主若是叫俺說出來,俺卻說不出。”
“你孬種,你說不出,我說得出,”朱猛道:“你沒法子動手,只因為你忽然發現咱們天天想要他命的這個人是條好漢,他既然有種一個人來見咱們,咱們也應該以好漢來對待他,咱們若是這么樣殺了他,就算報了仇,也沒有臉再去見天下英雄。”
他問蠻牛:“你說,你心里是不是這么樣想的?”
蠻牛以頭碰地,臉上已血淚模糊。
朱猛刀鋒般的目光又一次從他屬下們的臉上掃過去。
“你們呢?”他問他這些已經跟著他身經百戰九死一生、除了一條命外什么都沒有了的兄弟們:“你們心里怎么想的?“
沒有人回答。
可是每個人握刀的手都受傷了。
他們雖然已失去一切,卻還是沒有失去他們的血氣義氣和勇氣。
朱猛看著他們,一個個看過去,一雙疲倦無神的大眼中忽然又有了光,忽然仰面而說:“好,這才是好兄弟,這才是朱猛的好兄弟,朱猛能交到你們這樣的兄弟,死了也不冤。”
他轉臉去問司馬超群,“你看見了吧,我朱猛的兄弟是些什么樣的兄弟?有沒有一個是孬種的?”
司馬超群的眼睛已經紅了,早就紅了。
但是他沒有流淚。
他還是標槍般站在那里,過了很久,才一個字一個字的說:“朱猛,我不如你,連替你擦屁股都不配。”他說:“因為我沒有你這樣的兄弟。”
這句話不是別人說出來的,這句話是司馬超群說出來的。
天下無雙的英雄司馬超群。
朱猛眼中卻沒有絲毫得意之色,反而充滿了悲傷,仿佛正在心里問自己:
——我們為什么不是朋友而是仇敵?
這句話當然是不會說出來的,朱猛只說:“不管怎樣,你對得起我們,我們也絕不會對不起你。”他說:“只可惜有一點還是不會變的。”
他握緊雙拳:“我還是朱猛,你還是司馬超群,所以我還是要殺你。”
這也是一股氣,就像是永生不渝的愛情一樣,海可枯,石可爛,這股氣卻永遠存在。
就因為有這股氣,所以這些什么都沒有連根都沒有的江湖男兒才能永遠活在有血性的人們心里。
朱猛又道:“你剛才也說過,這本來就是我們兩個人的事,本來就應該由我們自己解決。”
他問司馬超群:“現在是不是已經到時候了?”
“是。”
朱猛又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說:“給司馬大俠一把刀。”
蠻牛立刻拾起了地上的刀,用雙手送過去,一把百煉精鋼鑄成的大刀,刀口上已經有好幾個地方砍缺了。
“這把刀不是好刀,”朱猛說:“可是在司馬超群手上,無論什么樣的刀都一樣可以殺人。”
“是。”司馬超群輕撫刀鋒上的卷缺處:“這把刀本來就是殺人的刀。”
“所以我只想要你答應我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你能殺我,刀下千萬不要留情。”朱猛的聲音又變為凄厲:“否則我就算殺了你,也必將抱憾終生。”
他厲聲問司馬:“你想不想要我朱猛為你抱憾終生?”
司馬超群的回答很明白:“我若能一刀殺了你,你絕不會看到我的第二刀。”
“好,”朱猛說:“好極了。”
刀光一閃,朱猛撥刀。
小室中所有的人都避開了,這些人都是朱猛生死與共的好兄弟。
可是他們都避開了。
人生自古誰無死,死,死有什么了不起?但是男子漢的尊嚴和義氣,卻是絕對不容任何人損傷的。
朱猛橫刀向司馬:“我若死在你的刀下,我的兄弟絕不會再找你。”
他說:“朱猛能死在司馬超群的刀下,死亦無憾。”
可是他還是忍不住要回頭去看蝶舞一眼,這一眼也許就是他最后一眼。
——我若死在你的刀下,只希望你能替我照顧她。
這句話也是不會說出來的。朱猛只說:“你若死在我的刀下,我一定會好好照顧你的妻子兒女。”
“我的妻子兒女?”司馬超群慘笑,“我的妻子兒女恐怕只有等我死在你的刀下后才能去照顧他們了。”
朱猛心沉。
直到現在他才發覺司馬的悲傷痛苦也許遠比他更重更深。
但是他已拔刀。刀已橫。
心也已橫了。
生死已在一瞬間,這個世界上恐怕已經沒有任何事能阻止他們這生死一戰。
但是就在這時候,就在這一瞬間——
“朱猛。”
他忽然聽見有人在呼喚,聲音仿佛是那么遙遠,那么遙遠。
可是呼喚他的人就在他身邊。一個隨時都可以要他去為她而死的人。
一個他在夢魂中都無法忘記的人。
去者已去,此情未絕;
為君一舞。化作蝴蝶。
朱猛沒有回頭。
他的刀已在手,他的死敵已在他刀鋒前。他的兄弟都在看著他。他已不能回頭,他已義無反顧。
“朱猛,”呼喚聲又響起:“朱猛。”
那么遙遠的呼喚聲,又那么近。
那么近的呼聲,又那么遠,遠入浪子夢魂中的歸宿。
浪子的歸宿遠在深深的深深的傷痛中。
朱猛回頭。
又是“當”的一聲響,朱猛回頭,回頭時刀已落下,回頭時蝶舞正在看著他。
她看見的只有他,他看見的也只有她。
在這一瞬間,所有的人都已不存在,所有的事也都已不存在了。
所有的一切恩怨仇恨憤怒悲哀都已化作了蝴蝶。
蝴蝶飛去。

蝴蝶飛去又飛來,是來?是去?是人?是蝶?
“朱猛,朱猛,你在不在?”
“我在,我在,我一直都在。”
他在。
寶刀不在,雄獅不在,叱咤不可一世的英雄也已不在。
可是他在。
只要她在,他就在。
“朱猛,我錯了,你也錯了。”
“是的,我是錯了。”
“朱猛,我為什么總是不明白你心里是怎么樣對我的?你為什么總是不讓我知道?”蝶舞說:“你為什么總是不讓我知道你是多么喜歡我?我為什么總是不讓你知道我是多么需要一個喜歡我的人?”
沒有回答,有些事總是沒有回答的,因為它根本就沒有答案。
“朱猛,我要死了,你不要死。”蝶舞說:“我可以死,你不可以死。”
她的聲音就如霧中的游絲。
“我已不能再為你而舞了,但是我還可以為你而唱。”蝶舞說:“我唱,你聽,我一定要唱,你一定要聽。”
“好,你唱,我聽。”
沒有了。
沒有人,沒有怨,沒有仇恨,除了她要唱的歌聲,什么都沒有了。
于是她唱。
“寶髻匆匆梳就,鉛華淡淡妝成;
青煙紫霧罩輕盈,飛絮游絲無定。
相見不如不見,有情何似無情;
笙歌散后酒初醒,深院月斜人靜。”
游絲漸走更遠更停。
她唱,她已唱過。
她停。
天地間所有的一切都已停止,至少在這一瞬間都已停止。
人間已不再有舞,也不冉有歌,人間什么都已不再有。連淚都不再有。
只有血。
朱猛癡癡的站在那里,癡癡的看看她,忽然一口鮮血吐了出來。

 

 

第十七章、一劍光寒

二月二十六。
長安。
高漸飛在等。
鄭誠告訴他:“卓先生暫時還不能見你,但他說你可以在這里等。”
小高微笑:“我會等的。”他的笑容溫和平靜:“我可以向你保證,你一定從來都沒有見過像我這么樣會等人的人。”
“哦?”
“因為我比誰都有耐性,也許比一個八十歲的老頭子還有耐性。”小高說:“我從小住在深山里,有一次為了等著看一朵山茶開花,你猜我等了多久?”
“你等了多久?”
“我足足等了三天。”
“然后你就把那朵花摘下來插在衣襟上了”
“我沒有,”小高說:“等到花開了,我就走了。”
“你等了三天,就為了要看花開時那一瞬間的情況?”
鄭誠自己也是個很有耐性的人,而且好像能夠明白小高的意思。
“不管你在等的是什么,通常都不會沒有目的。”他對小高說:“你雖然沒有把那朵花摘下來,可是你的目的一定已達到,而且你的目的絕不是僅僅為了要看一朵山茶花開而已。”
“我會有什么別的目的?”
“一朵花也是一個生命,在那朵花開的那一瞬間,也就是生命誕生的時候,”鄭誠說:“一個生命在天地孕育中誕生,其中變化之精微奇妙,世上絕沒有任何事能比得上。”
他凝視著小高:“所以我想你那三天時間并沒虛耗,經過那次觀察后,你的劍法一定精進不少。”
小高吃驚的看著他,這個長著一張平平凡凡的四方臉的年輕人,遠比他看起來的樣子聰明得多。
“等人更不會沒有目的,你當然也不會等到卓先生一來就走的。”鄭誠淡淡的問小高:“你這次的目的是什么?”
他不讓小高開口,又說:“這個問題你用不著回答我,我也不想知道。”
“這是你自己問我的,為什么又不要我回答,又不想知道?”
“因為一個人知道的事越少越好。”
“你既然根本不想知道,為什么又要問?”
“我只不過在提醒你,我既然會這么說,卓先生一定也會這么想的。”
鄭誠說:“等到卓先生問你這個問題時,你最好有一個很好的理由回答他,而且能夠讓他滿意,否則你最好就不要再等下去了。”
他很嚴肅而誠懇:“讓卓先生覺得不滿意的人,現在還能夠活著的并不多。”
說完了這句話,他就走了,他并不想等著看小高對他說的這句話有什么反應。
可是走到門口,他又回過頭,“還有件事我忘了告訴你。”
“什么事?”
“卓先生還吩咐過我,你要什么,就給你什么,不管你要什么都行。”
“他真的是這么樣說的?”
“真的是。”
小高笑了,笑得非常愉快:“那就好極了,真的好極了。”

卓東來召見鄭誠時,已經接近正午。鄭誠完全看不出他和平時有什么不同的地方,就在昨天一日間發生的那些悲慘而可怕的事,看來就好像跟他連一點關系都沒有,卓青已經做出些什么事來報復他?他也絕口不問。
他只問鄭誠,“高漸飛是不是還在等?”
“是的,他還在等。”鄭誠說:“但是他要的東西我卻沒法子完全替他找到。”
“他要的是什么,連你都找不到?”
“他要我在一個時辰里替他準備二十桌最好的酒菜,而且限定要長安居和明湖春兩個地方的廚子來做。”鄭誠說:“他還要我在一個時辰里把城里所有的紅姑娘都找來陪他喝酒。”
“你替他找來了多少?”
“我只替他找來七十三個,其中有一大半都是從別的男人被窩里拉出來的。”
卓東來居然笑了笑。
“在那個時候,被窩里沒有男人的姑娘,也就不能算紅姑娘了。”他說:“這件事你辦得已經很不錯,今天早上我們這地方一定很熱鬧。”
“的確熱鬧極了,連鏢局里會喝酒的弟兄們,都被他拉去陪他喝酒。”鄭誠道:“他一定要每個人都好好的為他慶祝一番。”
“慶祝?慶祝什么?”卓東來問:“今天有什么值得他慶祝的事?”
“他沒說。”鄭誠道:“可是我以前聽說過,有很多人在知道自己快要死的時候都會這樣做的。”
卓東來沉思著,瞳孔忽然又開始收縮,過了很久才說:“只可惜我知道他暫時還死不了。”

酒已醉,客已散,前面的花廳和走廊上,除了散滿一地斷釵落環、腰帶羅襪和幾個跌碎了的鼻煙壺和胭脂盒外,還有些讓人連想都想不到的東西,好像特地要向主人證明,他們的確都已醉了。
他們的主人呢?
主人不醉,客人怎么能盡歡?
小高就像是個死人一樣,坦著肚子躺在一張軟榻上,可是等到卓東來走到他面前時,這個死人忽然間就醒了,忽然嘆了口氣。
“你為什么總是要等到曲終人散才來?難道你天生就不喜歡看到別人開心的樣子?”
卓東來冷冷的看著他,淡淡的說:“我的確不喜歡,醒眼看醉人,并不是件很有趣的事……”
他盯著小高的眼睛:“幸好你還沒有醉,醉的是別人,不是你。”
小高的眼睛里連一點酒意都沒有。
“我看得出你還很清醒,”卓東來說:“比三月天的兔子還清醒。”
小高笑了,大笑。
“你沒有看錯,確實沒有看錯。”他大笑道:“你的眼睛簡直比九月天的狐貍還利。”
“你要別人醉,自己為什么不醉?”
“因為我知道狐貍遲早會來的。”小高說:“有狐貍要來,兔子怎么能不保持清醒?”
“如果狐貍來了,兔子再清醒也沒有用的。”
“哦?”
“如果知道有狐貍要來,兔子就應該趕快逃走才對。”卓東來笑道:“除非這個兔子根本就不怕狐貍!”
“兔子怎么會不怕狐貍?”
“因為它后面還有一根槍,這根槍已經對準了狐貍的心,隨時都可以刺進去。”
“槍?”小高眨了眨眼:“哪里來的槍?”
卓東來笑了笑:“當然是從一口箱子里來的,一口失而復得的箱子。”
小高不笑了,眼睛也不再眨,而且露出了一種從心里就覺得很佩服的表情。
“你已經知道了?”他問卓東來:“你怎么知道了?”
“你以為我知道了什么?”卓東來說:“我只不過知道這個世界上有種人,如果吃了別人一次虧,就一定會想法子加十倍去討回來,我只不過知道蕭淚血恰巧就是這種人,而且恰巧找到了你。”
他又笑了笑:“我知道的只不過如此而已。”
小高又盯著他看了半天,嘆了口氣。
“這已經不是如此而已了,已經夠多了。”他嘆息著道:“難怪蕭淚血告訴我,能夠和卓先生談生意絕對是件很愉快的事,因為有些事你根本不必說出來,他已經完全知道。”
卓東來的微笑仿佛已變為苦笑:“可惜我自己還不知道自己究竟已經知道了多少?”
“你知不知道這次是蕭淚血要我來的?”小高自己回答了這問題。“你當然已經知道,而且你一定已經知道他要我來跟你談的絕不是什么好事。”
“不好的事也有很多種。”卓東來問:“他要你來談的是哪一種?”
“大概是最不好的一種。”小高又在嘆息:“如果不是因為我欠他一點情,這種事連我都不愿意來跟你談。”
“你錯了!”卓東來居然又在微笑:“這一點你錯了。”
“哪一點?”
“在某一方面來說,最好的事往往都是最不好的事,所以在另一方面來說,最不好的事本來就是最好的事。”卓東來說:“人間事往往就有很多皆如是。”
他又解釋:“如果蕭先生根本就不要人來跟我談,卻在夜半無人時提著他的那口箱子來找我,那種事才是最不好的一種。”
“所以不管他要我來跟你談的是什么事,你都不會覺得不太愉快?”
“我不會。”
“那就好極了。”
可是小高的表情卻忽然變得很嚴肅,仿效著卓東來的口氣,一個字一個字的說:“他要我來接替司馬超群的位置,來接拿大鏢局的令符,當大鏢局的總局主。”
這句話說出來,無論誰都認為卓東來一定會跳起來的。
但是他連眼睛都沒有霎一霎,只淡淡的問小高:“這真是蕭先生的意思?”
“是的。”
小高反問卓東來:“你的意思呢?”
卓東來連考慮都沒有考慮,就簡簡單單的說出了兩個字。
“很好。”
“很好?”小高反而覺得很驚訝:“很好是什么意思?”
卓東來微笑,向小高鞠躬。
“很好的意思就是說,現在閣下已經是大鏢局的第一號首腦,已經坐上大鏢局的第一把交椅了。”
小高怔住。
卓東來對他的態度已經開始變得很恭敬。
“從今以后,大鏢局屬下的三十六路好漢,已經全部屬于你的統轄之下,如果有人不服,卓東來愿為先鋒,將他立斬于刀下。”
他用他那雙暗灰色的眼睛正視看小高:“可是從今以后,你也是大鏢局的人了,大鏢局唯你馬首是瞻,你也要為大鏢局盡忠盡力,大鏢局的困難,就是你的困難,大鏢局的仇敵,也就是你的仇敵。”
小高終于吐出口氣。
“我明白你的意思。”
小高苦笑:“本來我還不明白你為什么會答應得這么快,現在我總算明白你的意思了。”
“事情本來就是這樣子的,正如寶劍的雙鋒一樣。”卓東來的聲音嚴肅而平靜:“要有所收獲,就必需付出代價。”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有些嘶啞:“我想你一定也知道司馬超群曾經付出過什么樣的代價。”
“你呢?”小高忽然問他:“你付出過什么?”
卓東來笑了笑。
“我付出過什么?我又得到什么?”他的笑容中竟然充滿傷感:“這個問題我恐怕不能回答你,因為我自己也不知道,”
這句話也不是謊話,而且說得確實有點感傷,甚至連小高都開始有點同情他了。
幸好卓東來立刻恢復了巖石般的冷靜,而且立刻提出了一個比刀鋒更尖銳的問題。
“我愿意擁立你為鏢局之主,我也愿意為你效忠效力。我相信我們彼此都已經很了解,這樣做對我們都有好處!”他問小高:“可是別人呢?”
“別人?”
“大鏢局屬下的三十六路人馬,沒有一個是好惹的角色,要他們誠心擁戴你為總瓢把子,很不是件容易事。”
他又問小高:“你準備怎么做?”
“你說我應該怎么做?”
“先要有威,才能有信,有了威信,才能號令群雄,才能讓別人服于你。”卓東來說,“你身居此位,當然要先立威。”
“立威?”小高問:“要怎樣立威?”
“現在司馬和我已決裂,他已經負氣而去,不知去向。”
“我知道,”
“不但你知道,我相信還有很多別的人也知道了。”卓東來說:“卓青臨死之前,一定不會忘記派人把這個消息傳出去。”
“只要能夠報復你,而且是他能夠做到的事,我相信他連一件都不會忘記做的。”
小高說:“我也相信他能做到的事一定很不少。”
“的確不少。”
“所以你聽到蕭先生要我來接掌鏢局,連一點反對的意思都沒有。”小高苦笑:“因為你也很需要我來幫你收拾殘局。”
這一點卓東來居然也不否認。
“現在我們的情況的確不太穩定,蕭先生想必也很明白這種情況。所以才會要你來。”
卓東來說:“蕭先生和我之間彼此也很了解,也算準我絕不會拒絕的。”
他盯著高漸飛,一個字一個字的說:“在這種情況下你要立威,當然要用最直接有效的法子。”
小高也在盯著他,過了很久,才一個字一個字的問,“你是不是要我殺朱猛來立威?”
“是的。”
“這就是你的條件?”
“不是條件,而是大勢。”卓東來冷冷的說:“大勢如此,你我都已別無選擇的余地。”
高漸飛霍然站起,走到窗口。
窗外積雪未溶,天氣卻已晴了,大地仍然是一片銀白,天色卻已轉為湛藍。遠方忽然有一片白云飛來,忽然停下,又忽然飛去。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卓東來才輕輕的嘆息。
“我了解你們,你和朱猛都是江湖人,重應諾而輕生死,因為,生死之間本來就只不過是彈指問的事。”他說得很誠懇:“所以你們萍水相逢,惺惺相惜,便能以生死相許。”
他的嘆息聲中的確有些感慨:“在那些根本就不知道‘朋友’為何物的君子先生眼中看來,你們也許根本就不能算朋友,但是我了解你們。”
卓東來說:“所以我也了解,要你去殺朱猛,的確是件很悲哀的事,不僅是你的悲哀,也不僅是他的,而是我們大家共有的悲哀。”
小高無語。
“所以我也希望你能了解一件事。”卓東來說:“你不去殺朱猛,也一樣有人會去殺他的,他不死在你手里,也一樣會死在別人手里。”
“為什么?”
“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司馬超群失去了他的地位,情況也一樣。”卓東來說:“所以朱猛的頭顱,現在已成為大鏢局屬下三十六路豪杰逐鹿的對象。”
他又解釋:“因為朱猛也是一世之雄,而且是大鏢局的死敵,大鏢局中無論誰能取下他的頭顱,都可以借此立威于諸路英豪間,取司馬之位而代之。”
卓東來說:“其中最少有三個人有希望。”
“你怕他們?”
“我怕的不是他們。”
“那么你自己為什么不取而代之?”
“因為你。”卓東來說:“我也不怕你,可是再加上蕭先生,天下無人能敵。”
這次他說的也是實話。
“以前我不殺朱猛,是為了要將他留給司馬,而這次我不殺朱猛,是為了要將他留給你。”卓東來說:“與其讓別人殺了他,就不如讓他死在你手里了,反正他遲早都已必死無疑。”
小高霍然轉身,盯著他,眼中布滿血絲,臉上卻連一點血色都沒有。
“你剛才說的那三個人,現在是不是也到了長安?”小高問卓東來。
“很可能。”
“他們是誰?”
“是一口無情的劍,一柄奪命的槍,和一袋見血封喉的暗器。”卓東來說:“每一種都有資格列入天下最可怕的七十件武器之中。”
“我問的是他們的人,不是他們的武器,”
“他們的人都是殺人的人,在長安都有眼線,都能在一兩個時辰中找到朱猛。”卓東來說:“你只要知道這些就已足夠。”
“你為什么不說出他們的名字?”
“因為你知道他們的名字之后,很可能會影響到你的斗志和心情。”“我們能不能在他們之前找到朱猛?”
“你不能,我能。”
“朱猛此刻在哪里?”
“在我的掌握中。”卓東來悠然道:“他一直都在我的掌握中。”

暮云四合,群山在蒼茫的暮色中,朱猛也在,在一坯黃土前。
一坯新堆起的黃土,墓上的春草猶未生,墓前石碑也未立,因為墓中的人可能已化作蝴蝶飛去。
墓中埋葬著的也許只不過是一段逝去的英雄歲月,和一段永遠不會消逝的兒女柔情而已。
但是朱猛仍在。司馬仍在。
所以他們之間糾纏錯綜的恩怨情仇也仍在,他們之間這個結本來就是任何人都解不開的。
暮色漸深。
朱猛癡癡的站在那里,已不知站了多久,他僅存的十余兄弟癡癡的看著他,誰也不知道他心里是什么滋味,誰也不知道他的兄弟們心里是什么滋味。
但是他們自己心里都知道,如果人生真的如戲,如果他的這一生也只不過是一出戲而已,那么這出戲無疑已將到落幕的時候。
無論這出戲多么慘烈悲壯轟動,現在都已將到了落幕的時候。
蝶舞只不過先走了一步,他們卻還要把最后這段路走完。
不管多艱苦都要走完,他們只希望能把仇人的血灑滿他們的歸途。
朱猛終于轉過身,面對著他這班生死與共的兄弟,用他那雙滿布血絲的大眼看著他們,從他們臉上一個人一個人看過去,在每個人的臉上都停留了很久,就好像看過這一眼后就永遠不會再見了。
然后他才用沙啞的聲音說:
“人生從來也沒有永遠不散的筵席,就算兒子跟老子,也總有分手的時候,現在就已經到了我們分手的時候。”
他的兄弟們臉色已變了,朱猛裝作看不見。
“所以現在我就要你們走,最好分成幾路走,不要超過兩人一路。”朱猛說:“因為我要你們活下去,只要你們還有一個人能活下去,雄獅堂就還有再起的希望。”
沒有人走,沒有人動。
朱猛跳起來,嘶聲大吼,
“我操你們的祖宗,你們難道沒聽見老子在說什么?你們難道希望雄獅堂的人都死盡死光死絕?”
還是沒有人動,也沒有人開口。
朱猛用力抽下了腰上一條巴掌寬的皮板帶,往他們沖了過去。
“你們不走,你們要死,好,老子就先把你們活活抽死在這里,免得惹老子生氣。”
板帶抽下,一板帶一條青紫,一板帶一條血痕。
可是他這些既不知死活也不知疼痛的兄弟們,只是閉著嘴,咬著牙,這一動都不動。
司馬超群遠遠的站著,遠遠的看著,好像連一點感覺都沒有。
可是他的嘴角已經有一絲鮮血沁出。
他的牙齒咬得太緊,已咬出了血。
起了風,不知道在什么時候忽然刮起了風。刮在人身上好像小刀子一樣的那種冷風。
朱猛的手終于垂落。
“好。你們要留下來陪我一起死,我就讓你們留下來,”他厲聲說:“可是你們一定要記住,不管我跟司馬超群這一戰是誰勝準負,都跟你們一點關系都沒有,你們絕不能動他。”
司馬超群忽然冷笑。
“沒有用的,不管你想用什么法子來感動我都沒有用的。”
“你說什么?”朱猛嘶聲問:“你在說什么?”
“我只不過想要你明白,現在我雖然已經家破人亡,也絕不會故意成全你,故意讓你殺了我,讓你拿我的頭顱去重振你的聲威,重振雄獅堂。”司馬超群的聲音也已完全嘶啞:“你若想要我頸上這顆人頭,還是要拿出真功夫來。”
“放你娘的狗屁。”朱猛暴怒,“誰想要你故意放老子這一馬?老子本來還把你當作一個人,誰知道你放的卻是狗屁。”
“好,罵得好。”司馬仰面而笑:“你有種就過來吧!”
朱猛本來已經準備撲過去,忽然又停下,那種雷霆般的暴怒居然也忽然平息,忽然用一種很奇怪的表情看著司馬超群,就好像他是第一次看到這個人一樣。
“你怎么不敢過來了?”司馬又在挑釁,“難道你只有膽子對付你自己的兄弟?難道‘雄獅’朱猛竟是個這樣的孬種?”
朱猛忽然也笑了,仰面狂笑。
“好,罵得好,罵得真他娘的好極了。”他的笑聲如猿啼:“只可惜你這么樣做也沒有用的。”
“你在說什么?”司馬超群還在冷笑,“你放的是什么屁!”
這次朱猛非但沒有發怒,反而長長嘆息:“司馬超群,你是條好漢。我朱猛縱橫一生,從未服人,卻已經有點佩服你。”他說,“可是你若認為我朱猛只不過是條不知好歹的莽漢而已,你就錯了,你的意思我還是明白的。”
“你明白什么?”
“你用不著激我去殺你,也用不著用這種法子來激我的火氣。”朱猛說:“我雖然已經垮了,而且為了一個女人就變得像白癡一樣失魂落魄,變得比死了親娘還傷心。”
他忽然用力一拍胸膛:“可是只要我朱猛還有一口氣在,就一定會拼到底的,用不著你來激我,我也會拼到底。”
“哦?”
“朱猛頸上這顆人頭也不是隨便就會讓人拿走的,也不會成全你。”朱猛厲聲道,“可是我也不要你來成全我。”
他以大眼逼視司馬:“今日你我一戰,生死勝負本來就沒有什么關系,我根本就沒有放在心上,可是你若有一點意思要成全我,”朱猛的聲音更慘厲:“只要你有一點這種意思,你司馬超群就不是人生父母養的,就是個狗養的雜種,只要你讓了我一招一式,我就馬上死在你面前,化為厲鬼也不饒你。”
司馬超群看著他,看著他那雙布滿血絲的大眼,看著這位雖然已形銷骨立卻仍有雄獅般氣概的人,過了很久之后才說:“好,我答應你,無論如何,今日我都會施盡全力與你決個死戰。”
朱猛也正看著他,看著這個曾經被當世天下英豪捧在天上而今卻已落入泥涂的英雄偶像,忽然仰天長嘆:“你我今世已注定為敵,我朱猛但愿能有來生而已,但愿來生我們能交個朋友,不管今日這一戰是誰勝誰負誰生誰死都如此。”

風更冷。
遠山已冷,青冢已冷,人也在冷風中,可是胸中卻都有一股熱血。
這股熱血是永遠冷不了的。
因為這個世界上還有一些人胸中有這么樣一股永遠冷不了的熱血,所以我們心中就應該永無畏懼,因為我們應該知道只要人們胸中還有這一股熱血存在,正義就必然常存。
這一點必定要強調,因為這就是義的精神。
暮色也更深了。
司馬超群和朱猛兩個人在暮色中看來,已經變得只不過是兩條朦朧模糊的人影而已。
可是在這些熱血沸騰的好漢們眼中看來,這兩條朦朧模糊的人影,卻遠比世上任何一個人的形象都要鮮明強烈偉大得多。
因為他們爭的并不是生死榮辱成敗勝負。
他們將世人們不能舍棄的生死榮辱都置之度外,他們只不過是在做一件他們自己認為自己必須要做的事。
因為這是他們做人的原則。
頭可斷、血可流,富貴榮華可以棄如敝屐,這一點原則卻絕不可棄。
——他們這么樣做,是不是會有人認為他們太愚蠢?
——如果有人認為他們太愚蠢,那種人是種什么樣的人?

朱猛肅立,與司馬超群肅然對立,生死已決定于一瞬間。
奇怪的是,排斥激蕩于他們兩個人之間的那一股氣并不是仇恨,而是一股血氣。
朱猛忽然問:“近十年來,你戰無不勝,從未遇過對手,你克敵時用的是不是一口千錘大鐵劍?”
“是。”
“你的劍呢?”
“劍不在,可是我的人在,”司馬超群說:“你要戰的并不是我的劍,而是我的人,所以只要我的人在就已足夠。”
“你要來跟我拼生死決勝負,為什么不帶你的劍來?”
“因為我赤手也一樣可以搏殺獅虎。”
朱猛慢慢的把他的板帶系在腰上,也只剩下一雙空拳赤手。
“我朱猛一生縱橫江湖,快意恩仇,無情無義無廉無恥的小人已不知有多少被我刺殺于刀下。”他說:“我殺人時用的通常都是一柄大掃刀。”
“你的刀呢?”
“刀在。”朱猛說:“我的刀在。”
他伸出手,就有人把他那柄能在千軍萬馬中取敵帥首級的大掃刀送了來。
“好刀。”司馬超群大聲說:“這才是殺人的刀。”
“這的確是把殺人的好刀。”朱猛輕撫刀鋒:“只不過這把刀殺的一向都是小人,不是英雄。”
刀在他的手里。
他左手握刀柄,右手拗刀鋒,“嘣”的一聲響,一柄刀仍在他手里,卻已被拗成兩截。
斷刀化為飛虹,飛入更深更濃更暗更遠的暮色中,飛得不見了。
朱猛的聲音雖然更嘶啞,幾乎已不能成聲,可是豪氣仍在:“司馬超群可以用一雙赤手搏殺獅虎,我朱猛又何嘗不能?”
他緊握雙拳,他的拳如鐵,司馬超群的一雙鐵拳也利如刀鋒。
“你遠來,你是客。”司馬說:“我不讓你,可是你應先出手。”
“好!”
聽到朱猛說出這一個“好”字,蠻牛就知道自己快要完了。

“蠻牛”是個人,是條好漢。
但是他有的時候長得就像是條牛一樣,牛一樣的脾氣,牛一樣的倔強,比野牛還野,比蠻牛還蠻,一身銅筋鐵骨,簡直就像是條鐵牛。
可惜這條鐵牛的心,卻像是瓷器做的,碰都碰不得,一碰就碎了。
所以他一直都坐得最遠。
別人都站著,他坐著,因為他怕自己受不了。
有很多事他都受不了。
他最受不了那種出賣朋友的小人,碰到那種人,他隨時都可以用他唯一的一條命去拼一拼。
他也受不了那種對朋友太夠義氣的人,因為碰到這種人,他也隨時都會把自己唯一的一條命拿去賣給他。毫無條件的賣出去,絕不后悔。
所以他一聽見朱猛說“好”,一看見朱猛一拳擊出,他就知道自己快要完了,就好像釘鞋看見朱猛已經站到小高身旁的情況一樣。除了死之外,他已經沒有第二條路好走。
他只希望能夠在臨死之前看到朱猛擊倒司馬超群。只希望在臨死之前還能跟隨著朱猛,到大鏢局去跟卓東來拼一拼。
只要能做到這一點,老天爺就是待他不薄了,他自己也已死而無怨。
千古艱難唯一死,他現在已經準備死了,這一點要求應該不算過分。
可惜老天爺偏偏不肯答應他。
就在他看到朱猛仿佛又回復了往日的雄風,揮動鐵拳,著著搶攻時,忽然有一條黑色的絞索輕輕柔柔的從后面飛來,套住了他的咽喉。
蠻牛想掙扎反抗呼喊時,已經太遲了。
絞索已經收緊,嵌入了他的喉結,他只覺得全身的力量忽然消失。全身的肌肉忽然松弛,所有的排泄物忽然同時流出。
這時候朱猛和司馬猶在苦戰,別的人正在聚精會神的看著他們這一戰,沒有人知道他已經死了,也沒有人回過頭來看一眼。
于是這么樣一條鐵牛般的好漢,就這樣靜悄悄的離別了人世。
他死得實在比釘鞋更慘。

高手相爭,往往是一招間的事,生死勝負往往就決定在一瞬間。
司馬和朱猛這一戰卻不同。
這一戰打得很苦。
他們都已很疲倦,不但心神交瘁,而且精疲力竭。
那些本來在瞬息間就可以致人于死的招式,在他們手里已經發揮不出原有的威力來。
有時候司馬明明一舉就可以將朱猛擊倒的,可是一拳擊出后,力量和部位都差了兩分。
朱猛的情況也一樣。
看著兩位叱咤江湖不可一世的當世英雄,如今竟像兩條野獸般作殊死之斗,實在是件很悲哀的事。
奇怪的是,朱猛的那些兄弟們竟連一點反應都沒有。
有時朱猛被一掌擊倒,再掙扎著爬起,他們也完全沒有反應,竟似完全無動于衷。
他們都被對方擊倒過。只要倒下去之后還能站起來,被擊倒也沒什么了不起。
可是這一次司馬倒下去時,眼中卻忽然露出種說不出的恐懼,忽然在地上翻身一滾,滾過去抱住了朱猛的腿。
這一招絕不是英雄好漢所用的招式。
司馬超群縱橫一生,從未用過這樣的招式,朱猛也想不到他會用出來。
所以他一下子就被拖倒,兩個人同時滾在地上,朱猛的火氣已經上來了。“砰”的一拳,擂在司馬的后背上。
司馬卻還是緊緊抱住他不放,卻用一種很奇怪的聲音在他耳邊低聲說:“你的兄弟們大概已經全都死了。可是我們一定要裝作不知道。”
朱猛大驚,正想問:“為什么?”
他沒有說出一個字,因為他的嘴已經被司馬堵住。又在他耳邊說:“我們還要繼續拼下去,讓別人以為我們已經快要兩敗俱傷,同歸于盡了。”
朱猛并不是只會逞匹夫之勇的莽漢。
他也是老江湖了,也已在這一瞬間,發現了情勢的變化。
他的兄弟們雖然還在那里,可是每個人的脖子都已軟軟的垂下。
他已經嗅到一種令人從心里作嘔的惡臭。
就在他們苦戰時,已經有人在無聲無息中拗斷了他這些兄弟的咽喉。
他這些身經百戰的兄弟,真能會如此輕易就死在別人手里?
朱猛不信,不能相信也不愿相信。
可是他全身都已涼透。
司馬居然乘機一翻壓在他身上,揮拳痛擊他的軟脅和肋骨。
可是他打得并不重,聲音更輕。
“不管我們究竟是敵是友,這一次要聽我的活,否則你我都死不瞑目。”
“你要我怎么樣?”
“我們走,一起走。”司馬超群道:“我說走的時候,我們就跳起來一起走。”
忽然有人笑了。
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說:“小司馬果然還有點兒聰明,只可惜對朱猛還是沒有用的。”這個人陰惻惻的笑道:“世上只有殺頭的朱猛,沒有逃走的朱猛。”
司馬忽然跳起來,輕叱一聲:“走。”

夜,寒冷而黑暗,就算是一個目力經過嚴格良好訓練的人,都很難看得清近在咫尺的樹木和巖石。當然更無法分別路途和方向。
何況這里根本沒有路。
一個人如果已經走到沒有路的地方,通常就是說這個人已經到了無路可走的時候了。
司馬超群在喘息,他的肺部雖然幾乎已將爆裂,卻還是盡量抑制著自己的喘息聲。
他全身的每一根骨骼每一塊肌肉都好像已擺在屠夫的肉案上,在被人用小刀切割。
朱猛的情況也不比他好。兩個人肩靠著肩,站在這一片荒寒的黑暗中,不停的喘息著,雖然聽不見獵人的弓弦和腳步聲,卻已經可以感覺到野獸負傷后還在被獵人追捕時那種絕望的沉痛與悲傷。
“你知道剛才那個人是誰?”
“我知道。”司馬說:“他們來的不止一個人,其中的任何一個也許都已經足夠對付我們。”
朱猛冷笑:“想不到天下無雙的司馬超群也會說出這種泄氣話。”
“這不是泄氣話,”司馬說,“這是實話。”
朱猛沉默,過了很久才黯然道:“是的,這是實話。”他的聲音里充滿悲傷:“司馬已非昔日之司馬,朱猛已經不是以前那個朱猛了,否則怎么會被人像野狗般追得無路可走?”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本來寧死也不會逃走的,世上只有殺頭的朱猛,沒有逃走的朱猛。”司馬超群說:“可是你為什么要把你這顆大好頭顱送給一個卑鄙無恥的小人?為什么要讓他提著我們的頭顱去換取他的聲名榮耀美酒高歌歡唱?”
“我也明白你的意思。”朱猛厲聲道:“就算是我們要把這顆頭顱送人,也要選一個值得我們送的人,絕不能送給卓東來。”
黑暗中忽然有人在鼓掌。
“你說得對,說得對極了。”
又是那個陰陽怪氣的人,又是那種陰惻惻的笑聲:“這么好的兩顆頭顱,怎么能送給卓東來那種大壞蛋?我看你們不如還是送給我吧。”
他的笑聲忽遠忽近,忽左忽右,讓人根本聽不出他這個人究竟在哪里。
朱猛的全身都已僵硬。
這個人不是卓東來,卻比卓東來更可怕,朱猛這一生中還沒遇到過輕功如此可怕的人。
他簡直不能相信世上竟有人能練成這般鬼魅般飄忽來去自如的輕功。
可是他很快就又恢復了鎮定,因為他已經聽見司馬超群的耳語:“說話的不是一人,是孿生兄弟兩個。”司馬超群說:“只要我們能沉住氣,他們也不敢輕舉妄動的,所以我們絕不能讓他看出我們的虛實。”
就在這個時候,他們兩個人的臉忽然被照亮了,臉上的每一根皺紋每一道傷痕每一種表情都被照亮了。
最少有三十盞巧手精制的孔明燈,三十道強烈的燈光從四面八方照過來,照在他們身上。
就在這一瞬間,他們的身子已經站得筆直,臉上已經全無表情。
他們雖然還是看不見對方的人在哪里,可是他們也沒有讓對方看出他們的疲乏傷痛和恐懼。
兩個身經百戰、百煉成鋼的人,兩條永不屈服的命,無論誰想要他們頸上的人頭都很不容易。
燈光雖亮,遠方的黑暗仍然是一片黑暗。
司馬超群忽然笑了笑。
“公孫公孫,別來無恙?”他微笑著道:“我一向知道你們都是很知道好歹的人,如果我成全了你們,成就了你們的霸業,你們一定會把我們這具沒有頭的尸體好好安葬,每到春秋祭日,一定會以香花美酒供奉在我們的墳前。”
黑暗中又立刻響起了掌聲和笑聲,“你說得對,說得對極了。”
這一次笑聲從左右兩邊同時響起來的,然后就有兩個人從左右兩邊同時由黑暗中走入了燈光可以照得到的地方。
兩個看起來完全不同的人。
一個頭戴珠冠,腰束玉帶,帶上懸長劍,劍上綴寶玉,衣著華麗如貴公子。
另一個卻好像是個乞丐,手里拄著根長木杖的跛足乞丐。
可是如果你仔細去看,這兩個人的身材容貌卻是完全一樣的。
一一公孫公孫。
——孿生兄弟。
朱猛忽然想起了兩個人,兩個他本來一直認為完全沒有關系的人。
——總領關東二十七大寨,鐘嗚鼎食,飲食起居比王侯貴公更講究的“富貴公子”公孫寶劍。
——浪跡天涯,三餐不繼,經常醉臥在溝渠中,連丐幫都不肯收留的公孫乞兒。
沒有人知道他們是兄弟,而且是孿生兄弟。
既然是親生的兄弟,為什么要讓其中一個錦衣玉食,另一個卻自甘貧賤?
朱猛還沒有想通這種道理,卻想到了另外兩個人。
他忽然想到了司馬超群和卓東來。
一一卓東來為什么要將司馬超群捧成天下英雄的偶像?
這其中的道理,既復雜又簡單,雖簡單卻復雜,非但朱猛在一時間想不通,別人也同樣想不通。
可是朱猛總算想通了一點。
如果司馬超群也不知道他們是孿生兄弟,一定也會認為公孫寶劍是天下無雙的輕功高手,聽到那種鬼魅般的笑聲后,一定也會被他們震懾,就好像朱猛自己剛才的情況一樣。
現在朱猛已明白,那只不過是一種煙幕而已。
在金吾不禁的元宵夜,皇宮大內中施放的煙火也是這樣子的,看來輝煌燦爛,千變萬幻,如七寶樓臺,如魚龍曼衍。
其實卻都是假的,空的,在一瞬間就化作了虛無空假,空假虛無。
但是它卻掌握了那一瞬間的輝煌光彩。
在某些人心目中,能掌握這一瞬間的輝煌,就已足永恒。
如果說人生本如逆旅,那么在這悠悠不變的天地間,“一瞬”和“永恒”又有什么區別?
所以他們之中有一個人寧愿為一個人去犧牲,而且毫無怨尤。
唯一的問題是——
真正被犧牲的是誰?真正得到滿足的又是誰?
這問題朱猛非但更想不通,現在的情況也不容他再想這些事。
他聽到司馬超群正在對公孫兄弟說:
“其實我早就知道兩位會來的。”司馬仍在微笑:“多年之前,兩位就已想將我驅出大鏢局,只不過一直沒有把握而已,沒有把握的事,兩位自然不會做的,所以才會等到今日。”
他忽然嘆了口氣:“可是我實在想不到兩位怎么會來得如此快。”
“你應該想得到的。”
公孫寶劍說:“像今日這樣的機會,我已等了很久。”
“你怎么會知道機會已經來了?”
“我當然知道。”
“你幾時知道的?”司馬超群說:”我知道你的馬廄中不乏千里良駒,可是就算你能日行千里,最快也要窮四五日之力才能趕來這里。”
他問公孫寶劍,“難道你在五天之前,就已算準了會有昨日之事發生?難道你在五天之前就已算準了我會和卓東來反目成仇,拔刀相對?”
“你有沒有想到過,也許我在大鏢局中也有臥底的人?”
“我想到過,可是那也沒有用的。”
“為什么沒有用?”
“因為五天之前,連我自己都沒有想到會有今日,別人怎么會知道?”
“卓東來呢?”
“他也想不到的。”司馬的聲音中已有了感傷:“直到我拔刀之前,他還不信我真的會拔刀。”
“哦?”
“就算那時他己想到,也不會告訴你。”
“哦?”
“我與他數十年交情,雖然已毀于一瞬間,可是當今世上,還是沒有人比我更了解他。”司馬說:“就算他要出賣我,也不會賣給你。”
“為什么?”
“因為你還不配,”司馬超群淡淡的說:“在卓東來眼中,閣下兩兄弟加起來還不值一文。”
他又嘆了口氣:“所以,我實在想不通你怎么能在今日趕到達里,除非你真的有那種未卜先知的本事。”
公孫乞兒忽然也嘆了口氣,“我雖然沒有未卜先知的本事,可是我已經想到了。”
公孫寶劍立刻問他的兄弟,“你想到了?你想到了什么?”
“我忽然想到你實在也應該跟我一樣,多到江湖中來走動走動的.”
“為什么?”
“因為你如果也跟我一樣老奸巨猾,你就會明白他的意思了。”
“他是什么意思?”
“他的意思只不過是要我們多陪他聊聊天,說說話。”公孫乞兒道:“因為他的膽已喪,氣已餒,力已竭,正好利用我們陪他說話的時候恢復恢復元氣,等我們出手時,說不定還可以招架一兩下子。”
他搖頭嘆息:“不到黃河心不死,不見棺材不掉淚,不等到腦袋真的被砍下來時,我們的小司馬是絕不會死心的。”
司馬超群忽然笑了,朱猛也笑了,兩個人居然同時大笑。
“你說得對,說得對極了。”
朱猛大笑著向乞兒招手:“來來來,你趕快過來,越快越好。”
“你要我過去?”
“因為朱大太爺已經看上你這個老奸巨猾的小王八羔子了,很想把老子這個腦袋送給你,只看你有沒有本事能拿得走。”
司馬超群大笑著拍了拍他的肩。
“好。這個小王八羔子就給你,那個比他大一點的王八羔子歸我。”
“好!就這么辦。”朱猛的笑聲豪氣如云:“若是憑咱們兩個還對付不了這兩個小王八蛋,那么咱們不如趕快去買塊豆腐來一頭撞死。”
兩個人并肩而立,縱聲大笑,什么叫“生”,什么叫“死”,都被他們笑得滾到一邊去了。
公孫兄弟的臉色沒有變。
有些人的臉色永遠都不會變的,臉上永遠都不會有什么新表情。
他們兄弟就是這種人,只不過公孫乞兒又嘆了口氣,嘆著氣問他的兄弟:“你有沒有聽見那位仁兄說的話?”
“我聽見了。”
“那位仁兄是誰?”
“好像是雄獅堂的朱猛。”
“不會吧,不會是朱猛吧。”公孫乞兒說:“雄獅堂的朱猛是條恩怨分明的好漢,和大鏢局的小司馬一直是不共戴天的死敵,現在他們兩個人怎么會忽然變得穿起一條褲子來了?”
朱猛忽然用力握住司馬超群的臂,沉聲問:“那乞兒說的話你可曾聽到?”
“我聽得很清楚。”
“乞兒說的活雖然總帶著些乞兒氣,卻也一語道破了你我今日的處境。”朱猛說:“你我本是一世之死敵,誰能想得到今日竟成為同生共死的朋友。”
“我們已經是朋友?”
“是的。”朱猛大聲道:“從今日起,你我不妨將昔日的怨仇一筆勾銷。”
司馬大笑。
“好,好極了。”
“你我一日為友,終生為友。”朱猛厲聲道:“只要我朱猛不死,如違此約,人神共殛。”
司馬超群只覺胸中一陣熱血上涌:“你放心,我們都死不了的。”
這股熱血就像是一股火焰,又燃起了他們的豪氣,連他們生命中最后一分潛力都已被引發燃燒。
因為他們已經知道,他們在這個世界上并不寂寞。
因為他們至少還有一個朋友,一個同生共死、生死不渝的朋友。
人生至此,死有何憾。
兩個人互相用力一握對方的手,只覺得這股熱血已帶一股神奇的力量,自胸中奔瀉而出,連臉上都煥發出輝煌的光采。
公孫兄弟的臉色卻變了。
朱猛與司馬同時轉身,以背靠背。
“你們來吧。”司馬超群厲聲道:“不管你們有多少人,都一起來吧。”
夕陽已沒于西山,英雄已到了末路,公孫兄弟本來已將他們當作釜中的魚,砧上的肉。
可是現在這兄弟兩人卻不約而同后退了兩步。
現在他們才知道,英雄雖然已至末路,仍然還是英雄,仍然不可輕侮。
這時候天色更暗了,仿佛已到了黎明前最黑暗的那段時候。
無邊無際的黑暗中,忽然響起了一陣凄冷的蕭聲,一個哀婉柔美的少女聲音,伴著蕭聲曼聲唱起了一曲令人永難忘懷的悲歌。
歌聲是從哪里來的?
在一個如此寒冷黑暗的晚上,如此荒涼肅殺的深山里,怎么會有人唱這曲今人心碎的悲歌?

第十八章、英雄不死

二月二十七日。
長安城外,荒野窮山。
距離天亮還有段時候,天地間仍是一片黑暗。
在數十盞孔明燈照射下的光影外,有兩條人影隨著歌聲如幽魂般出現,一人抱琵琶,一人吹洞蕭。
人影朦朧,歌聲凄婉,在余光反映中,依然可以分辨出他們就是那一夜在長安居第一樓樓頭賣唱的盲目白頭樂師,伴著他的依然是那個讓人一看見就會心碎的瞎眼小女孩。
他們怎么會忽然在這里出現?是不是有人特地要他們到這里來唱這曲悲歌?
“寶髻匆匆梳就,
鉛華淡淡妝成,
青煙紫霧罩輕盈,
飛絮游絲無定。”
春蠶已死,絲猶未盡。蠟炬已殘,淚猶來干。
朱猛滿臉的熱血與豪氣,忽然間就已化成了無定的游絲。
因為他又看見了一個人。
黑暗中忽然又有一個人出現了,就像是夢中蝴蝶的幽靈,以輕紗蒙面,穿一身羽蟬般的輕紗舞衣。
舞衣飄起。
“相見不如不見,
有情恰似無情;
笙歌散后酒初醒。
庭院月斜人靜。”
舞衣飄飄如蝴蝶,舞者也如蝴蝶。
朱猛沒有流淚,朱猛已無淚。甚至熱血都似已流干了。
他知道她不是蝶舞,可是她的舞卻又把他帶入了蝴蝶的夢境。似真非真,似幻非幻。
究竟是真是幻?
是真又如何?是幻又如何?如此短暫的生命,如此珍貴的感情,又何必太認真?
就讓他去吧!什么事都讓他去吧!隨蝴蝶而去,去了最好。
他知道現在無論誰都可以在拔劍間將他刺殺,可是他已經不在乎。
他已經準備放棄一切。
司馬超群卻不讓他放棄,歌者仍在歌,舞者仍在舞,司馬超群忽然貓一般撲過去,要把這只蝴蝶撲殺在他的利爪下。
舞者非但沒有閃避,反而迎了上去,以一種無比輕盈的舞姿迎了上去,先閃過了他這一擊,忽然在他耳邊輕輕說出了兩個字。
沒有人聽得見她說的是兩個什么字,可是每個人都看到了司馬超群的變化。
“同同。”
這就是她說的那兩個字,兩個完全沒有任何意義的字。
“同同。”
無論誰聽到這兩個字都不會有任何反應的,可是對司馬超群來說。這兩個字卻像是一道忽然自半空中擊下的閃電。
就在這一瞬間,他所有的動作忽然停止,他的身體四肢也忽然僵硬,眼中忽然充滿了驚訝與恐懼,不由自主的一步步往后退。
“同同。”
這兩個字就像是某種神秘的魔咒,在一瞬間就已攝去了司馬超群的魂魄。
為什么會這樣子?
一個誰也不知道她是誰、也不知道她是從哪里來的舞者,兩個任何人聽起來都認為毫無意義的字,為什么能讓司馬超群變成這個樣子?
沒有人能解釋這件事,可是另外一件事卻是每個人都能看得出來的。
——司馬超群和朱猛都已經完了,他們的頭顱在轉瞬間就將要被人提在手里。
瞎眼的白頭樂師,雖然什么都看不出,可是他的蕭聲里也已隱隱有了種蒼涼的肅殺之意。
天地間忽然充滿了殺機,連燈光都變得蒼白而慘烈,照在司馬和朱猛蒼白的臉上,也照亮了公孫寶劍握劍的手。
寶劍已將出鞘,人頭已將落地。
慘烈的燈光忽然閃了閃,閃動的燈光中仿佛忽然又閃起了一道比燈光更慘烈的光芒。
光芒一閃而沒,一劍穿胸而過。
公孫寶劍掌中的劍猶未出鞘,已經被一柄劍釘在地上。
這柄劍并不是忽然從天外飛來的,是一個人飛身刺過來的。
只不過這個人和這柄劍都來得太快了,人與劍仿佛已化為一體。
這一劍是這個人飛身刺過來的?抑或這個人是乘著這一劍飛過來的?
沒有人能分得出,也沒有人能看清楚。
可是這個人大家都已看得很清楚。
一眼看過去,這個人就好像是少年時的司馬超群,英挺,頎長,風神秀朗,氣概威武,穿一身剪裁極合身、質料極高貴、色彩極明的衣裳。發亮的眼睛中充滿自信。
一眼看過去,幾乎沒有人能認得出他就是昔日那個落拓江湖的無名劍客高漸飛。

樂聲已斷,舞已停,舞者蜷伏在地,仿佛再也不敢抬頭去看這種殺人流血的事。
小高拔出了他的劍,秋水般的長劍上沒有一絲鮮血,只有一點淚痕。
公孫乞兒吃驚的看著這個人和這柄劍,掌中的長棍雖然已擺出了長槍刺擊之勢,卻已沒有勇氣刺出去。
朱猛和司馬超群居然還癡癡的站在那里,好像什么事都沒有看見。
公孫乞兒忽然大喝:“人呢?你們這些人難道都死光了,為什么都不過來?”
光影外,一個人用一種很溫和的聲音道:“這一次你說得對,你的人的確都已死光了,提燈的都已換上我的人。”
一個人著華衣、擁貂裘,背負著雙手,施施然自黑暗中走了過來:走路的姿態安詳而優雅,沒有人能看得出他會是個跛足的殘廢。
公孫乞兒臉色變了:“卓東來,是你。”
“是我,當然是我。”
卓東來悠然道:“只有我才會用你對付別人的法子對付你,朱猛的手下是怎么死的,你的屬下也是怎么死;你要怎么樣殺人,我也就怎么殺你。”
他微笑:“你也應該知道我做事一向公平得很。”
公孫乞兒身子忽然向前滑出,長棍以丹鳳式直刺卓東來的眉目。
長棍向前飛刺而出時,棍已離手,他的人已向后翻起,凌空一個鷂子翻身,就已到了光影外,眼看就要沒入黑暗中看不見了。
這種反應之快,應變能力之強,正是他一生中經驗武功和智慧的精華累積。
只可惜他還是慢了一點。
他的身子翻躍時,就已看到有一道耀眼劍光驚虹般飛起,忽然間就已到了他面前,森寒的劍光刺得他連眼睛都張不開了。
等到他能夠張開眼時,已經看不到這道劍光,只看見了一段劍柄,就像忽然從他身子里長出來的一樣,長在他的胸膛上。
直到他的身子像石塊般跌在地上時,他還在看著這段劍柄,眼中充滿了驚訝與恐懼,好像還不明白他自己的胸膛上怎么會忽然多出這么段劍柄來。
可是他已經知道這柄劍的劍鋒在哪里了。
劍鋒已齊根沒入他的胸膛。
脫手一劍,一劍致命。
“好快的劍,好快的出手!”卓東來向小高躬身示敬:“就只憑這一劍之威,已經足夠統領大鏢局了。”
“統領大鏢局?”
朱猛仿佛忽然自夢中驚醒,慢慢的轉過身,用一雙目眶似已將裂的大眼看著小高。
“現在你已經統領了大鏢局?”
小高沉默。
“好,好一個高漸飛。”朱猛大笑:“現在你果然已漸漸飛起來了。”
他的笑聲如裂帛。
“你若是來取我頸上這顆頭顱的,你只管拿去。”朱猛嘶聲而笑:“我早就想把它送給人了,送給你總比送給別人好。”
小高沒有笑,也沒有反應,就在這短短數日之間,他就已將自己訓練成一個巖石般的人,甚至連臉上都沒有絲毫表情。
朱猛大喝:“你為什么還不過來,還在等什么?”
“我不急,你何必急?”小高淡淡的說:“我愿意等,你也應該可以等的。”
他忽然轉身面對司馬超群,“你當然更應該知道我在等什么。”
過了很久,司馬才慢慢的抬起頭,就好像第一次看到這個人一樣。就好像已經將過去所有的人和事都已完全忘記。
又過了很久,他才用一種很奇怪的聲音問小高。
“你在等什么?”
“等著算你我之間的一筆舊賬。”
“好,很好。”司馬超群的聲音中竟似帶著種說不出的悲傷:“現在的確已經到了該算賬的時候,人欠我的,我欠人的,現在都該算清了。”
“以你現在的情況,我本不該逼你出手。”高漸飛冷冷的說:“可是上次你擊敗我時,我的情況也并不比你現在好多少。”
司馬超群居然笑了笑。
“我根本沒有怪你,你又何必說得大多?”
“等一等。”
朱猛忽然又大喝,“難道你現在就已忘了你我之約?”
司馬超群沉下了臉。
“你最好走遠些,這是我跟高漸飛兩個人的事,誰要來插手,我唯有一死而已。”
卓東來輕輕的嘆了口氣。
“英雄雖然已到末路,畢竟還是英雄。”他說:“朱堂主,你也是一世之英雄,你也應該知道他的想法,為什么要讓他一世英名掃地?”
他連看都不再看朱猛一眼,走過去拔起了公孫乞兒胸膛上的劍。
劍上還是沒有血,只有一點淚痕。
卓東來以左手的拇指與食指捏住劍尖,將劍柄往高漸飛面前送過去。
“這是你的劍。”
小高并沒有伸手去接劍。
“我知道這是我的劍,但是我也知道他沒有劍。”
“他沒有,你有。”
小高笑了。
“不錯,他沒有,我有,現在的情況好像就是這樣子的。”
卓東來淡淡的說:“這個世界上原來就有很多事都是這樣子的。”
“我明白了。”小高說:“你的意思我已經完全明白了。”
他終于伸出手。
他的手終于握住了他的劍柄。
就在這一瞬間,他臉上的笑容忽然消失,眼中忽然露出殺機。
就在這一瞬間他已將這柄劍刺了出去。
劍尖距離卓東來的胸膛絕不會超過一尺,劍尖本來就對準了他自己的心臟。他居然只用兩根手指捏住,居然將劍柄交給了別人。
沒有人能犯這種錯,犯了這種錯的人必定都已死在別人劍下。
卓東來也不能例外。
在這種情況廠,他根本已完全沒有防避招架的余地。
高漸飛一直在等,等的就是這么樣一個機會。
他的眼睛一直在盯著卓東來的臉。因為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為了在等這一剎那。
劍鋒刺入卓東來心臟時的一剎那。
——在這一剎那間,他的臉上會有什么樣的表情?
卓東來的臉上連一點表情都沒有。
因為每一件事都在他預料之中,這一劍刺來時,他的身子已隨著后退。
劍勢不停,再往前刺。
他再往后退。
這一劍已用盡全力,余力綿綿不絕。
他再退。
劍尖還是被他用兩根手指捏住,還是和他的胸膛保持著同樣的距離。
小高停下。
他停下來時衣裳已濕透。
卓東來冷冷的看著他,用一種既溫和又冷淡的聲音對他說:“這一次實在辛苦了你。”卓東來說:“為了要等這么樣一個機會,你的確費了很多心機,出了很多力,你實在已經做得很好了,我實在應該讓你殺了我的。”
他的聲音中并沒有什么譏誚之意,因為他說的也只不過是件事實而已。
“可是我一定要你知道,要殺我這么樣一個人,并不是件容易事,我不能讓你得之太易。”卓東來說:“何況你就算殺了我也沒有用的。”
高漸飛一直在聽。
他只有聽。
此時此刻,每個人都只有聽卓東來一個人說,除了他之外,別人能說什么?
他忽然說出一句話,讓每個人都吃了一驚。
“如果你殺了我,你也死定了。”卓東來對小高說:“如果你那一劍真刺入了我胸膛,就在那一瞬間,你也必死無疑,而且很可能比我死得還快。”
卓東來一向是個很少說謊的人,可是這一次他說的話卻實在很難讓人相信。
小高忍不住問:“你是不是說如果我那一劍刺殺了你,我死得反而會比你還快?”
“是的。”
“為什么?”
“因為我知道世上最少有五種暗器是的確能見血封喉,能夠在一瞬間就致人于死。”卓東來說:“江湖中最少有三個人會使用這一類的暗器。”
“哦?”
“最重要的一點是,我也知道這三個人之中已經有一個人到了這里,已經用那五種暗器之中的一種對準了你的背。”
卓東來說:“如果你那一劍刺了我胸膛,那時一定會高興極了,得意極了,無論誰在那種時候都難免會疏忽大意的,你也不會例外。”
這無疑也是事實。
“就在你最高興最得意的時候,你就會忽然覺得后背上好像被蟲子咬了一口,”卓東來說,“你就會忽然倒了下去,你倒下去時心跳就已停止,那時候我大概還沒有死。”
小高的背上已經在流冷汗。
卓東來悠然道:“可是現在你已經可以放心了,因為現在我還沒有死,他大概暫時還不敢出手,因為這個人也跟我們一樣,一向不太愿意做沒有把握的事。”
“這個人是誰?”
“你想要知道這個人是誰,就得先想通三件事。”卓東來對小高說。
“三件什么事?”
“第一,公孫兄弟怎么能未卜先知,在五天前就已知道大鏢局里要發生這么重大的變化,及時趕來這里?”卓東來說:“第二,這位以輕紗蒙面的舞者是從哪里來的?司馬超群本來要為朱猛殺了她,為什么聽她說了兩個字就退了下去?而且好像變了一個人?”
小高想不通,兩件事都想不通。
卓東來又點醒他:“其實這兩件事也可以算做一件事!就好像一間屋子雖然有兩個門,可是只要用一把鑰匙就可以打開了。”
小高苦笑,“可惜我沒有這把鑰匙,我也不知道要到哪里去找。”
“鑰匙通常都在活人身上,人死了,就用不著帶鑰匙了。”卓東來淡淡的說:“可是你要找這把鑰匙,卻不妨到死人身上去找。”
“這個死人是誰?”
“公孫兄弟既不能未卜先知,他們能及時趕來,當然是有人要他們來的。”卓東來問:“可是又有什么人能在五天之前就已算準我與司馬三十年的交情會毀于一瞬之間呢?”
他自己回答了這個問題:“只有一個人。”卓東來說:“我與司馬反目,就是為了這個人。”
“這個人是個死人?”
“是的,本來應該是個死人的。”卓東來說:“她知道她死了之后司馬一定不會放過我,固為她活著的時候就已經在我們之間擺下了一把毒刀。”
小高的眼睛里忽然間出了光,忽然問卓東來:
“一個女人難道能把另外一個女人扮成她自己,難道能瞞得過她自己的丈夫?”
“如果她活著,當然瞞不過。”卓東來說:”可是如果她已死了幾天,情況就不同了。”
他說:“一個人死了幾天之后,肌肉已扭曲僵硬,容貌本來就會改變,如果她是被吊死的,改變得當然更多,更可怕,無論什么人都會被她瞞過去的。”
小高嘆了口氣:“一個人回家時如果驟然發現自己的妻子兒女都已慘死,無論對什么事大概都不會看得太清楚了。”
卓東來又一個字一個字的問:“如果他忽然又發現他的妻子并沒有死,他會變得怎么樣?”
“這時候他大概就會忽然變得好像是另外一個人了。”
小高又長聲嘆息:“這究竟是為了什么呢?一個女人怎么能狠得下這種心,怎么能做得出這種事情來?”
“這個世界上本來就有種人是什么事都做得出的,不管他是男是女都一樣,”卓東來說:“你想不通,只因為你不是這種人。”
“你呢?”小高問卓東來,“你是不是這種人?”
“我是。”

司馬超群慘白的臉上已全無血色,連朱猛看了都為他難受得要命。
那銷魂的舞者卻仍伏在地上,就好像根本沒有聽見卓東來在說什么。
卓東來冷冷的看著她:“其實我并不怪你,因為我們本來就是同一種人。”卓東來說:“你當然也早已看出來,大鏢局有三個人一直和我不對的,也只有他們三個人能對付我,所以你早就在暗中和他們暗通聲息,所以現在你才能把他們及時找來。”
舞者無語。
“你這么樣做,只不過是為了保護你自己而已。”卓東來說:“我本來絕對不會因此而對你下毒手的,只可惜你走錯了一步。”
他的聲音竟忽然又變了,又用他那種獨特的語調一個字一個字的說:“不管你為什么,你都不應該這么樣對司馬超群。”
從外表看起來,卓東來并不是一個兇暴惡毒的人,可是每當他用這種口氣說話的時候,無論誰聽見都會覺得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最了解他的當然還是司馬超群。
每次他聽見他用這種口氣對一個人說話時,那個人就等于已經被判了死刑。
“你不能動她。”
司馬忽然縱身一掠,用自己的身子擋在那神秘的舞者之前,厲聲道:“不管她做了什么,我都不怪她,這些年來,一直是我對不起她,就算我死在她手里,我也不許你動她毫發。”
卓東來的臉色忽然變了,瞳孔忽然收縮,忽然大吼:“小心。”
他的警告還是遲了一步。
地上的舞者已躍起,厲聲而呼:“你要死,你就去死吧。”
呼聲中,三點寒星暴射而出,飛擊司馬的背。
卓東來用左腳勾倒司馬,以右掌橫切小高的軟脅,小高撤劍柄,卓東來用一直捏住劍尖的左手將長劍一帶,劍柄已到了他右手里。
這幾個動作幾乎都是在同一剎那間完成的,快得令人不可思議。
可惜他又遲了一步。
司馬的身子雖然被勾倒,三件暗器中雖然有兩件打歪了,其中還是有一件打入了他左肩下的臂。
卓東來連考慮都沒有考慮,揮手一劍削出,劍光一閃間,已經將司馬這條手臂連肩削了下來。
蝮蛇噬手,壯士斷腕。
小高也知道暗器中必有劇毒,要阻止毒性蔓延,要救司馬的命,這是唯一的法子。
但他卻還是要問自己,——如果他是卓東來,能不能在這一瞬間下得了這種決斷,是不是能下得了手?
劍風蕩起了舞者蒙面的輕紗,露出了她的臉。
吳婉。
這個神秘的舞者果然是吳婉。

斷臂落下,鮮血飛濺,司馬超群的身子卻仍如標槍般站在那里,屹立不倒。
劍光又一閃,直取吳婉。
司馬竟用一只沒有斷的手,赤手去奪卓東來的劍鋒。
“你不能動她。”司馬的聲音凄慘嘶啞:“我說過,不管我死活,你都不能動她。”
他的臂已斷,氣卻未斷。
卓東來這一劍竟似被他這股氣逼住了,再也無法出手。
“吳婉。我還是不怪你,”司馬說:“你走吧。”
吳婉看著他,用一種沒有人能形容的眼神看著她的丈夫。
“是的,我要走了,”她輕輕的說:“我本來就應該走了。”
可是她沒有走。
她忽然撲過去,抱住了他,把她的臉貼在他的斷臂上,用她的臉阻住了他傷口流出來的血。
血流在她臉上,淚也已流下。
“可是我這一生已經走錯了一步,已經不能再錯,”吳婉說:“這一次我絕不會再走錯的。”
她已經選好了她要走的路。
唯一的一條路。
卓東來手中的劍仍在。
吳婉忽然緊抱著她的丈夫,向劍尖上撞了過去,劍鋒立刻刺入了她的后背,穿過了她的心臟,再刺入司馬的心臟。
這柄劍本來就是無比鋒利的寶劍。
這一劍就穿透了兩顆心。
“同同,”吳婉呻吟低語:“同同,我們總算是同年同月同日同時死的,總算死在一起了。”
這就是她這一生中說的最后一句活。
“寶劍無情,英雄無淚。”
司馬超群還是標槍般站在那里,還是沒有流淚。
他至死都沒有倒下,他至死都沒有流淚。

英雄的淚已化作碧血。
劍上卻仍然沒有血,只有一點淚痕,可是現在連這一點神秘的淚痕都仿佛已被英雄的碧血染紅了。
劍仍在卓東來手里,卓東來在凝視著劍上的淚痕。
他沒有去看司馬,也沒有去看吳婉。
他的眼中更不會有淚。
可是他一直都在癡癡的看著這一點淚痕,就像忽然發現了這一點淚痕中有一種神秘而邪惡的力量,所有的不幸都是被它造成的。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忽然說:“今天來的三個人,真正可怕的并不是公孫兄弟,而是第三個人。”
卓東來的聲音冰冷。
“這個人本來是不該死的,因為他太聰明、太厲害,他的暗器和易容術都很少有人能比得上他,如果他剛才悄悄的走了,我也許會裝作不知道的,因為我以后一定還會用得到他。”
“他還沒有走?”
“他沒有走,”卓東來說,“因為他自己也知道他已做錯了一件事,我已經不會讓他走了。”
他忽然轉身,面對那白頭盲眼的老樂師,一個字一個字的說:“計先生,難道你真的以為我認不出你來了?”
白頭樂師一直站在燈光與黑暗之間的那一片朦朧中,光也朦朧,人也朦朧。
那個梳著辮子的小女孩,也一直抱著琵琶站在他身邊,蒼白的臉上既沒有悲傷之色,也沒有恐懼之意,也不知道是因為她根本什么都看不見,還是因她已經完全麻木。
白頭樂師一只手持洞蕭,一只手扶著她的肩,臉上也連一點表情都沒有。
“計先生,”卓東來又對他說:“三星奪命,兩步易形,一計絕戶,計先生,你的易容之術的確高明,你的手段更高,”
白頭樂師居然開口說話了,居然說:“多謝夸獎,多謝多謝。”
“計先生,你要吳婉來作蝶舞之舞,在一瞬間就把雄獅堂的朱堂主和司馬超群兩個人的斗志全都毀了。”卓東來說:“這一著你做得真高。”
“多謝多謝。”
“白頭的樂師伴著他楚楚動人的小孫女賣唱于街頭,誰也不會仔細去看這個瞎了眼的白發老翁。所以你就扮成了他,帶著他的孫女到這里來,用盲者的歌來掩飾襯托吳婉的舞,用她的舞來吸引別人的注意。”
卓東來說:“那位白頭樂師的容貌雖然沒有人會去分辨,他的蕭聲遠非你的蕭聲能及,這是大家都可以分辨得出的。”卓東來說:“只不過在當時那種情況下,也沒有人會去注意這一點了。”
“你說得對,”計先生居然承認:“我的想法確實是這樣子的。”
“計先生,你實在是位人才,了不起的人才,我一直都很佩服。”
卓東來溫和客氣的語聲忽然又變了,又用他那種獨特的口氣說。“可是你實在不應該把你的絕戶針交給吳婉的,這件事你實在做錯了。”
計先生嘆了口氣,用一種充滿了悲傷與后悔的聲音嘆息著道:“我承認我錯了,雖然我從未想到吳婉會用它去對付司馬,但司馬卻已因此而死。我早就應該想到卓先生一定會把這筆賬算在我身上的。”
“也許你當時只想到要別人的命,卻忘了那也是你自己防身護命的利器。”
計先生也承認。
“不管怎么樣,我都不該把那筒針拿去給別人的。”他又嘆了口氣。用一種耳語般的聲音告訴卓東來:“幸好我自己還有幾筒。”
他的聲音很低,就好像在對一個知心的朋友敘說他心里的秘密。
卓東來一定要很注意的去聽才能聽得到。
就在他聽的時候,計先生的絕戶針已經打出來了,分別從他的雙手衣袖和他手里那管洞蕭里打出來,這三筒針已足夠將卓東來所有的退路全部封死。
一筒三針,已足追魂奪命,何況是三筒?
何況它的針筒和機器都是經過特別設計的,速度也遠比世上大多數暗器快得多。
可惜卓東來更快。他根本沒閃避,但是他手上的劍己劃出了一道光芒耀眼的圓弧。劍氣激蕩回旋,就好像渾水中忽然涌出的一個力量極強大的漩渦。
九點寒星在一剎那間就已被這股力量卷入了這個漩渦,等到劍光消失時,三筒針也不見了。
計先生的心也沉了下去。
高漸飛是學劍的人,已經忍不住要大聲稱贊。
“好劍法!”
卓東來微笑著說:“你的劍也是把好劍,好極了。”
他忽然又轉臉去問計先生。
“剛才我說話的時候也是個好機會,你為什么不乘機把你剩下的那筒針打出來?”
計先生的手握緊,握住了滿把冷汗。
“你怎么知道我還有兩筒針,你連我有幾筒針都知道?”
“你的事我大概都知道一點。”卓東來說:“大概比你想象中還要多一點。”
計先生又開始嘆息。
“卓先生,你的確比我強,比所有的人都強,你的確應該成功的。”他黯然道:“從今以后,我絕不會再叛你。”
“從今以后?”卓東來仿佛很詫異:“難道你真的認為你還有‘以后’?”
計先生的臉色沒有變,一個人經過易容后臉色是不會變的。
可是他全身上下的樣子都變了,就像是一條驟然面對仙鶴的毒蛇一樣,變得緊張而扭曲。
“你要我怎么樣?”他問卓東來:“隨便你要我怎么樣都行。”
卓東來點了點頭。
“我也不想要你怎么樣,只不過要你做一件最簡單的事而已。”他說:“這件事是人人都會做的。”
計先生居然沒有發現他的瞳孔已收縮,居然還在問他:“你要我去做什么事?”
卓東來一個字一個字的說:“我要你去死。”
死,有時的確是件很簡單的事。
計先生很快就死了,就在卓東來掌中的劍光又開始閃起光芒時,他就死了。
劍光只一閃,就已刺入了他咽喉。
高漸飛又不禁出聲而贊:“好劍法,這一劍好快。”
卓東來又微笑:“你的劍也是把好劍,遠比我想象中更好,我好像已經有點舍不得還給你了。”

朱猛一直沒有動,而且一直很沉默。
他本來絕不是這樣的人,司馬的死本來一定會讓他熱血沸騰、振臂狂呼而起。
他沒有動,就因為司馬的死忽然讓他想起了許多事,每件事都像是桿長槍一樣刺入了他的心。
——吳婉為什么要這么樣做?是為了報復?還是為了保護自己?
一個人自己做錯了事,卻將錯誤發生的原因歸咎到別人身上,自己心里非但沒有悔疚反而充滿了仇恨,反而要去對別人報復。這種行為本來就是人類最原始的弱點之一。
一個人為了自己做錯了事,而去傷害別人來保護自己,這種心理也是一樣的。
自私,就連圣賢仙佛都很難勘破這一關,何況凡人。
但是朱猛的想法卻不同。
他忽然想到吳婉這樣做很可能只不過是因為深愛司馬,已經愛得身不由己,無可奈何了。
愛到了這種程度,愛成了這種方式,愛到終極時就是毀滅。
所以她就自己毀了,不但毀了自己,也要毀滅她所愛的。
司馬能了解這一點,所以至死都不怨她。
蝶舞呢?
在卓東來命令他的屬下夜襲雄獅堂時,蝶舞為什么要逃走?寧可被卓東來利用也要逃走?
她是為了“愛”而走的?還是為了“不愛”而走的?
如果她也像吳婉深愛司馬一樣愛朱猛,卻認為朱猛對她全不在乎,她當然要走。
如果她根本不愛朱猛,當然更要走。
可是她如果真的不愛,為什么又要對朱猛那么在乎?為什么要死?
不愛就是恨,愛極了也會變成恨,愛恨之間,本來就只不過是一線之別而已。
究竟是愛是恨?有誰能分得清?這種事又有誰能想得通?
朱猛忽然狂笑。
“司馬超群,你死得好,死得好極了。”他的笑聲凄厲如猿啼:“你本來就應該死的,因為你本來就是個無可救藥的呆子。”
等他笑完了,卓東來才冷冷的問,“你呢?”
“我比他更該死。”朱猛說:“我早就想把頭顱送給別人只可惜別人不要,卻要我死在你手里,我死得實在不甘心。”
小高忽然大聲道:“你死不了的。”
他一步就竄了過來,和朱猛并肩而立,用力握住了朱猛的臂:“誰要動他,就得先殺了我。”
卓東來看看小高,就好像在看著一個被自己寵壞了的孩子一樣,雖然有點生氣,卻還是充滿憐惜。
“不管你怎么對我,我一直都沒有動你,你要我死的時候,我也沒有動你。”卓東來說:“我相信你已經應該明白我的意思了。”
小高不能否認!
“我當然明白,”他說:“你要把我造成第二個司馬超群。”
卓東來黯然嘆息。
“他是我這一生中唯一的朋友,不管他怎么樣對我,我對他都沒有變。”
“我相信。”
“你信不信我隨時都可以殺了你?”
“你的武功劍法之高,我的確比不上,你的心計,天下更無人能及”,高漸飛說:“你剛才說那位計先生是個了不起的人才,其實真正了不起的并不是他,而是你,誰也不能不佩服。”
他盯著卓東來,忽然也用卓東來那種獨特的口氣一個字一個字的說:“可是你就算殺了我也沒有用的,我就算死也不能讓你動朱猛。”小高說:“何況我還有一股氣,只要我這股氣還在,你還未必能勝得了我。”
一股氣?
這一股氣是一股什么樣的氣:是正氣?是俠氣?是勇氣?是義氣?還是把這幾種氣用男兒的血性混合成的一股血氣?
卓東來的瞳孔又漸漸開始收縮。
“我也不能不承認你的確有一股氣在。”他問小高:“可是你的劍在哪里?”
“在你手里。”
“在我手里,就是我的了。”卓東來又問:“你還有沒有劍?”
“沒有。”
卓東來笑了:“你沒有,我有。”
有劍在手,劍已出鞘。
劍是一柄吹毛斷發的利器,手也是一雙可怕的手,甚至比劍更可怕。
這雙手殺過人后,非但看不見血,連一點痕跡都沒有。
“如果你一定要這么樣做,你就這么樣做吧。”卓東來說:“也許這就是你的命運,一個人的命運是誰也沒法子改變的。”
他這個人,他這雙手,他這把劍,確實可以在一瞬間決定一個人的生死和命運。
朱猛忽然又仰面而笑:“大丈夫生有何歡,死有何懼?這兩句話的意思,我朱猛直到今日才總算明白了。”他的笑聲漸低:“高漸飛,我朱猛能交到你這個朋友,死得總算不冤,可是你還年輕,你犯不著為我拼命。”
說到這里,他忽然用腳尖挑起公孫寶劍落在地上的那把劍,一手抄住,曲臂勾在他的后頸上,只要他的手一用力,他的人頭就要落地。
但是他的手已經被小高握住,又用另一只手握住了劍鋒,“叮”的一聲響,一柄劍已被他從劍鍔處齊柄拗斷。
朱猛瞧著他厲聲問:“你為什么不讓我死?”
“你為什么要死?”
“因為我要你活下去,”朱猛說:“我本來早就應該死的,我死了后,你就用不著再去跟卓東來拼命,我也可以算死得其時,死而無憾,也下算白活了這一輩子。”
“你錯了。”高漸飛說:“現在你是死是活,已經與我們今日這一戰全無關系,不管你是死是活,這一戰已勢在必行。”
“為什么?”
“因為現在卓東來已經不會放過我,”高漸飛說:“我若不死,他就要死在我手里,若是我此刻就能殺了他,就絕不會饒他活到日出時。”
他用力握緊朱猛的手:“你剛才說的兩句話也錯了,大丈夫既生于世,要活,就要活得快快樂樂,要死,也要死得有價值。”高漸飛說:“現在你若死了,只不過白白陪我送給別人一條命而已,死得實在一文不值。”
卓東來忽然笑了笑:“他說得對,等他死了,你再死也不遲,為什么要急著把這條命送出去?難道你以為我會謝謝你?”
朱猛的手放松了,小高卻把他的手握得更緊。
“今日我若不死,我不但要助你重振雄獅堂,而且還要整頓大鏢局。”小高說:“我們來日方長,還大有可為,只要我們還活著,就千萬不要輕言‘死’字。”
卓東來又嘆了口氣:“這句話他也說得對,人活著為什么要死?為什么要把自己的性命看得如此輕賤?”他嘆息著說:“只可惜到了非死不可的時候,誰都難免一死,無論誰都不能例外。”
他看著小高,瞳孔已收縮。
“現在你就已到了非死不可的時候。”卓東來說:“因為你又做錯了一件事。”
“什么事?”
“你剛才不該將那柄劍拗斷的。”卓東來說:“如果有劍在手,你大概還可以抵擋我三十招,可是現在我在十招間就能取你的性命。”
這句話他剛說完,就聽見一個人用一種冷淡而高傲的聲音說:“這一次錯的恐怕是你了。”

曙色漸臨,使得燈光漸感黯淡,荒山間已有一股乳白色的晨霧升起。
迷霧中忽然出現了一個霧一般不可捉摸的人,手里還提著口比他這個人更神秘的箱子。
“蕭淚血,是你。”
“是我。”蕭淚血冷冷淡淡的說:“你大概以為我已經下會來了,因為你對你的君子香一定很有把握。”他說:“其實你也應該知道,像這樣的君子通常都是不太可靠的。”
卓東來長長嘆息:“蕭淚血,蕭先生,你為什么總是要在不該出現的時候出現呢?”
“大概因為我天生就是這種人吧。”
“我不喜歡這種人,很不喜歡。”卓東來的聲音已恢復冷靜:“我以前也曾遇到過這種人。”
“現在他們是不是都已死在你手里?”
“是的。”
“你是不是想激我出手?”
“是。”
卓東來面對霧中的人影,居然完全沒有一點畏懼之意。
“我說過,如果到了非死不可的時候,誰也逃不過的。”他的聲音聽來居然也和蕭淚血一樣,一樣冷淡而高傲:“可是我也相信,你自己恐怕也未必有把握能斷定,今日究竟是誰要死在誰手里。”
朱猛吃驚的看著他,就好像從來都沒有看見過這個人一樣。
因為他從來都沒有想到卓東來是這么樣一個人,這么驕傲。
因為他也不知道一個人的內心如果充滿了自卑,往往就會變成一個最驕傲的人。
何況卓東來的手里還有“淚痕”。
有的人相信命運,有的人不信。
可是大多數人都承認,冥冥中確實有一種冷酷而無情的神秘力量,這個世界上確實有些無法解釋的事竟是因為這種力量而發生的。
——寶劍初出,已經被神鬼共嫉,要將鑄劍者的一個親人作為這柄劍的祭禮,一定要用這個人的鮮血,才能洗掉鑄劍者滴落在劍上的淚痕,才能化去這柄劍的暴戾兇煞之氣。
鑄劍的蕭大師無疑是個相信命運的人,所以他才會在劍上流下那點淚痕。
蕭淚血呢?
他相信不相信呢?
霧中的人還是像霧一般不可捉摸,誰也猜不出他的心事。
但是他卻忽然問小高:“高漸飛,你的劍還在不在?”
“不在了,我已經沒有劍。”小高說:“我沒有,他有。”
“這就是你的靈機。”蕭淚血說:“你失卻你的劍,是你的運氣,你拗斷那柄劍,是你的靈機。”
“靈機?為什么是我的靈機?”高漸飛說:“我不懂,”
“因為我只肯將我的破劍之術傳給沒有劍的人。”蕭淚血說:“你的手里如果還有劍,如果你沒有拗斷那柄劍,我也不肯傳給你。”
“傳給我什么?破劍之術?”小高還是不懂,“什么叫破劍之術?”
“天下沒有破不了的劍法,也沒有拆不斷的劍,更沒有不敗的劍客。”蕭淚血說:“如果你用的兵器和招式適當,只要遇到使劍的人,你就能破其法折其劍殺其人,這就叫破劍之術。”
他的聲音仿佛也充滿一種神秘的力量。
“二十年前,我將天下使劍的名家都視如蛇蝎猛獸,可是現在,我卻已將他們視如糞土。”蕭淚血說:“現在他們在我眼中看來,都已不堪一擊了。”
他忽然又問小高:“高漸飛,你的靈機還在不在?”
“好像還在。”
“那么你過來。”
“卓東來呢?”
“他可以等一等,我不會讓他等多久的。”

卓東來看著小高走過去,非但沒有阻攔,而且連一點反應都沒有,就好像他很愿意等,等小高練成那種破劍之術。
可惜他一定練不成的,卓東來告訴自己:就算蕭淚血真的有破劍之術,也絕不是短短片刻間就可以練得成的。
可是他們兩個人之間也許的確有種神秘而不可解釋的關系存在,能夠使他們的心靈溝通。
也許小高真的能用那一點靈機領會到破劍之術的奧秘。
卓東來雖然一直在安慰自己,心里卻還是感到有一種巨大的壓力。
因為他對蕭淚血這個人一直都有種無法解釋的恐懼,總覺得這個人好像天生就有一種能夠克制他的能力——一種已經被諸神諸魔祝福詛咒過的神秘能力,一種又玄妙又邪惡的能力。
蕭淚血已經打開了他的箱子。
這時候天已亮了,旭日剛剛升起,東方的云堆中剛剛有一線陽光射出。
就在這一瞬間,只聽見“格,格,格,格”四聲響,蕭淚血手里已經出現了一件神奇的武器。
自東方照射過來的第一線陽光,也就在這一瞬間,剛好照在這件武器上,使得它忽然閃起一種又玄妙又邪惡的光彩。
沒有人見過這種武器,也沒有人知道它究竟有什么巧妙之處。
可是每個看到它的人,都會感覺到它那種奇妙而邪惡的力量。
卓東來的眼睛里忽然也發出了光。
也就在這一瞬間,他心里忽然也有一點靈機觸發,忽然間就已經想到了一個十拿九穩的法子,絕對可以在瞬息間將高漸飛置之死地。
他的身體里忽然間就充滿了信心和力量。一種他從來未曾有過的巨大力量,連他自己都被震撼。
這種感覺就好像忽然也有某種神靈帶著對生命的詛咒降臨到他身上,要借他的手,把一個人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消滅。
這口箱子里本來就好像鎖著個勾魂奪命的惡鬼,只要箱子一開,就一定有一個人的性命會被奪走,也被鎖入這口箱子里,萬劫不復。
卓東來一向不信神鬼仙佛,可是他相信這件事,就正如他相信這個世界上的確有某種人類無法解釋的力量存在。
因為現在他自己也已經感覺到這種力量。
蕭淚血已經把手里的武器交給了小高。
“現在你不妨去吧,去把卓先生的命帶回來。”他說:“這件武器至今還沒有在世上出現過,以后恐怕也不會再出現了。”
蕭淚血的聲音也像是來自幽冥的惡咒:“因為上天要我創出這件武器,就是為了要用它來對付卓先生的,它出現的時候,就是卓先生的死期,不管它在誰的手里都一樣,都一樣能要他的命。”

密密的云層又遮住了陽光,連燈光也已熄滅,天色陰沉,殺機已動,連神鬼都無法挽回。
高漸飛已飛鳥般掠過來。
卓東來的眼睛錐子般盯著他手里的武器,忽然把手里的“淚痕”向小高擲了過去。
“這是你的劍,我還給你。”
沒有人能想得到他這一著,小高也想不到。
這柄劍已跟隨他多年,始終都在他身邊,已經變成他生命中極重要的一部份,甚至可以說已經變成他身體的一部份,已經和他的骨肉血脈結成一體。
所以他連想都沒有想,就接下了這柄劍——用他握劍的手接下了這柄劍,就好像已經完全忘記他這只手里本來已經握住了一件破劍的武器。
在這一瞬間,他好像已經完全沒有思想,完全不能控制自己。
因為一個有理性的人只有在這種情況下才會做出這么愚蠢的事。
卓東來笑了。
現在小高又有了劍,可是破劍的武器卻已經被他奪在手里。
他是個智慧極高的人,眼睛也比別人利,蕭淚血說的話又太多了一點,讓他有足夠的時間把這件形式構造都極奇特的武器看得很清楚。而且已經看出了這件武器確實有很多地方可以克制住對方的劍,甚至已經看出了運用它的方法。
無論他的對手是誰都一樣。
只有蕭淚血這樣的人才能創出這樣的武器,只有卓東來這樣的人才能把這么樣一件事做得這么絕。
這兩個看來完全不同的人,在某些方面意見卻完全相同,就連思想都仿佛能互相溝通。
朱猛的臉色慘變。
他想不到小高會做出這么笨的事,以后的變化卻讓他更想不到。
高漸飛忽然又飛鳥般飛掠而起,抖起了一團劍花,向卓東來刺了過去。
他本來不該先出手的,可是他一定要在卓東來還沒有摸清這件武器的構造和效用時取得先機。
他無疑也低估了卓東來的智慧和眼力。
耀眼的劍光中仿佛有無數劍影閃動,可是劍只有一柄。
這無數道劍影中,當然只有一招是實。
卓東來一眼就看出了哪一招是實招,對這種以虛招掩護實招的攻擊技術,他遠比世上大多數人都了解得多。
他也看出了這件武器上最少有四五個部份的結構,都可以把對方的劍勢封鎖,甚至可以乘勢把對方的劍奪下來,然后再進擊時就是致命的一擊了。
但是他并不想做得這么絕。
對于運用這件武器的技巧,他還不純熟,為什么不先借小高的劍來練習練習?
他已經有絕對的把握,可以隨時要小高的命。
所以他一點都不急。
小高的劍刺來,他也把掌中的武器迎上去,試探著用上面的一個鉤環去鎖小高的劍。
“叮”的一聲,劍與鉤相擊,這件武器竟突然發出了任何人都料想不到的妙用,突然竟有一部份結構彈出,和這個環鉤配合,就好像一個鉗子一樣,一下子就把小高的劍鉗住。
卓東來又驚又喜,他實在也想不到這件武器竟有這么大的威力。
讓他更想不到的是,小高的這柄劍竟然又從這件武器中穿了出來。
這本來是絕對不可能的事。
構造這么復雜巧妙的武器,怎么可能讓對方的劍從中間穿過來?
難道這件武器的結構,本來就故意圖下了一個剛好可以讓一柄劍穿過去的空隙?小高故意讓自己的劍被鎖住,就是為了要利用這致命的一著?
卓東來已經不能去想這件事了。
就在這電光石火般的一剎那間,小高的劍己刺入了他的心口,只刺入了一寸七分,因為這柄劍只有這么長。
可是這么長就已足夠,一寸七分剛好已經達到可以致命的深度,剛好刺入了卓東來的心臟。
——這件武器本來就是特地創出來對付卓東來的。
——因為只有卓東來才能在那片刻間看出這件武器的構造,只有卓東來才會用自己掌中的劍去換這件武器,別的人非但做不到,連想都想不到。
——不幸的是,卓東來能想到的,蕭淚血也全都先替他想到了,而且早已算準了他會這么做。
——這件武器本來就是蕭淚血特地布置下的陷阱,等著卓東來自己一腳踏進去。
現在卓東來終于明白了。
“蕭淚血,蕭先生,我果然沒有看錯,你果然是我的兇煞,我早就算準我遲早要死于你手。”他慘然道:“否則我怎么會上你這個當?”
蕭淚血冷冷的看著他:“你記不記得我說過,無論這件武器在誰手里,都可以致你于死地,就算在你自己手里也一樣!”他的聲音更冷漠。“你應該知道我說的一向都是實話。”
卓東來慘笑。
他的笑震動了他的心脈,也震動了劍鋒,他忽然又覺得心頭一陣刺痛,因為劍鋒又刺深了一分,他的生命距離死亡也只有一線了。
小高輕輕的把這柄劍拔了出來,那件武器也輕輕的從劍上滑落。
云層忽又再開,陽光又穿云而出,剛好照在這柄劍上。
卓東來看著這柄劍,臉上忽然露出恐怖之極的表情。
“淚痕呢?”他嘶聲向,“劍上的淚痕怎么不見了?難道我……”
他沒有說出這個讓他死也不能瞑目的問題。
——難道他也是蕭大師的親人,難道他那個從未見過面的父親就是蕭大師?所以他一死在劍下,淚痕也同時消失?
——抑或是鬼神之說畢竟不可信,劍上這一點淚痕忽然消失,只不過因為此刻剛好到了它應該消失的時候?
沒有人能回答這問題,也許那亭中的老人本來可以回答的,只可惜老人已死在卓東來手里。
蕭淚血要去問這個老人的,也許就是這件事,如果老人將答案告訴了他,他也許就不會將卓東來置之于死地。
可惜現在一切都已太遲了。
卓東來的心脈已斷,至死都不明白這究竟是怎么回事。
這樣的結局,豈非也是他自己造成的?

在陽光下看來,劍色澄清如秋水,劍上的淚痕果然已消失不見。
高漸飛癡癡的看著這柄劍,心里也在想著這些事。
他也不明白。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才想到要去問蕭淚血。
蕭淚血卻不在,卓東來的尸體和那件武器也已不在。
朱猛告訴小高:“蕭先生已經走了,帶著卓東來一起走的。”他心里無疑也充滿震驚和疑惑。”這究竟是怎么回事?”
小高遙望著遠方,遠方是一片晴空。
“不管這是怎么回事,現在都已經沒關系了。”小高悠悠的說:“從今而后,我們大概也不會再見到蕭先生。”
燈光已滅,提燈的人也已散去,只剩下那個瞎了眼的小女孩還抱著琵琶站在那里。
陽光雖然已普照大地,可是她眼前卻仍然還是一片黑暗。
高漸飛心里忽然又覺得有種說不出的感傷,忍不住走過去問這個小女孩:
“你爺爺呢?你爺爺還在不在?”
“我不知道!”
她蒼白的臉上完全是一片空白,什么都沒有,連悲傷都沒有。
可是無論誰看到她心里都會被刺痛的。
“你的家在哪里?”小高又忍不住問:“你有沒有家?家里還有沒有別的親人?”
小女孩什么話都沒有說,卻緊緊的抱住了她的琵琶,就好像一個溺水的人抱住了一根浮木一樣。
——難道她這一生中唯一真正屬于她所有的就是這把琵琶?
“現在你要到哪里去?”小高問:“以后你要干什么?”
問出了這句話,他就已經在后悔。
這句話他實在不該問的,一個無親無故無依無靠的小女孩,怎么會想到以后的事?
她怎么能去想?怎么敢去想?你讓她怎么問答?
想不到這個永遠只能活在黑暗中的小女孩,卻忽然用一種很明亮的聲音說:“以后我還要唱。”她說:“我要一直唱下去,唱到我死的時候為止。”

十一

默默的看著被他們送回來的小女孩抱著琵琶走進了長安居,小高和朱猛的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我相信她一定會唱下去的。”朱猛說:“只要她不死,就一定會唱下去。”
“我也相信。”
小高說:“我也相信如果有人不讓她唱下去,她就會死的。”
因為她是歌者,所以她要唱,唱給別人聽。縱然她唱得總是那么悲傷,總是會讓人流淚.可是一個人如果不知道悲傷的滋味又怎么會了解歡樂的真諦?又怎么會對生命珍惜?
所以她雖然什么都沒有,還是會活下去。
如果她不能唱了,她的生命就會變得毫無意義。
“我們呢?”
朱猛忽然問小高:“我們以后應該怎么樣做?”
小高沒有回答這句話,因為他還沒有想出應該怎么樣回答。
可是他忽然看見了陽光的燦爛,大地的輝煌。
“我們當然也要唱下去。”高漸飛忽然挺起胸膛大聲說:“雖然我們唱的跟她不同,可是我們一定也要唱下去,一直唱到死。”
歌女的歌,舞者的舞,劍客的劍,文人的筆,英雄的斗志,都是這樣子的,只要是不死,就不能放棄。
朝陽初升,春雪已溶,一個人提著一口箱子,默默的離開了長安古城。
一個沉默平凡的人,一口陳舊平凡的箱子。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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