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樓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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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樓207

  “北大往事”,本來是我計劃中的一部長篇的名字,現在忽然有人以此為名編一本書,那我的長篇將來出版時擬改名為《狗日的北大》,以表示我對北大無法言說的無限摯愛。當然,也可以叫《挨千刀的北大》或《老不死的北大》。我先把這些漂亮的名字公布出來,算是霸占一份專利,倘若有人侵犯了我的冠名權,那我將把“北大”二字置換為他的尊名。
  現在,特從我的這部巨著中拈出一小節,作為北大百年校慶的一份賀禮。這一小節屬于最最平淡無奇的部分之一,因為那些比較精彩的樂章,我是舍不得在這個年頭拿出來暴殮天物的。這里講述的,只是80年代最后幾年一條樓道里的一群研究生的凡人佚事,我盡量每個人都說幾句,因為他們中的大多數都與我久違了。我講講他們的一些無傷大雅的隱私,不是為了笑話他們,而是以此深深懷念我們共同奮斗、共同忍耐、共同享受、共同消磨過的那段神話般的歲月。
  我1983年從哈爾濱考入北大中文系,住32樓416,那段歲月我將專章講述。現在話說轉眼到了公元1987年,我本科畢業。考入本系現代文學專業,跟錢理群老師讀研究生,這便動遷到了47樓2072室;
  47樓是80年代新建的幾幢研究生樓之一,坐落于燕園的南隅。從八卦上講,屬于“死門”,主大兇。不過我當時不懂八卦,相信“人定勝天”。結果終能死里逃生,得以今日坐在“生門”這里饒舌。
  這幾座研究生樓的形象和設施,在當時是頗令學生滿意的,體現了黨和政府重視知識分子的誠意。每座樓均為六層,每個樓門內的每層分為相對的兩個單元,每個單元里有五個或七個宿舍。47樓207單元住有中文、東語、俄語三個系的研究生20人。2076是水房和廁所,不過有一次竟收到一封信,寄給47樓的2076號的劉洪波先生,大家以為是惡作劇,便有人拆信閱讀。寫信者是一位云南小姐,信中含羞帶怨地傾訴了對“劉洪波”先生的思念,并說欲近日來京,問劉洪波“既然有竊玉之勇,有沒有藏嬌之屋”。我們讀后齊聲遣責這個化名劉洪波的家伙,實在給北大丟臉。那份信后來不知下落,但我始終懷疑“劉洪波”可能就是207中的某個人,這小于在云南偷了點葷腥,既不敢承擔,又想留點余地,于是就給人家一個假名假地址。既不會牽連他,他又能看到信,以決定下一步怎么辦。207的哥們現在大多已有了妻室,要他們站出來承認大概是不可能了,于是我又懷疑是208的那些哲學系的小子干的。
  下面我分別介紹一下207的20位哥們。由于介紹的目的在于報述當日的人文氣氛,并不在于為具體的人樹碑立傳,因此將其真名隱去,姑作假語村言。
  先說2071,此室住的是4位東語系蠻子,分為兩類。朱、毛二人原系北大畢業生,現讀波斯語專業,所以長得跟西亞人沒什么兩樣。老朱高大肥碩,活像一架立起來的波音747,頭腦聰慧,談吐詼諧,性格憨厚。他吃飯用的家伙叫飯盒不如叫鋼盔。由于經常游泳,加上謙虛,所以有些駝背,估計砸直了的話,能有l米9。此公家住北京,不常住校,來則必到我處談笑一回。四面敬煙,八方借火,人人樂于調侃,惟其臀下之床板嘎嘎作響。畢業時多數床板有裂紋,蓋皆蒙老朱之賜也。老朱常穿一件滑雪衫,裝束嚴整,尤其冬天戴尖帽穿厚靴,推門而人時,活賽中東恐怖分子。別看他樂樂呵呵,在學習上實則律己甚嚴,除了英語、波斯語,還會法語,好像還會什么語。于是后來就娶了個法國妻子,看上去很賢淑。到法國干了幾年,現在又回到中國為促進中法友誼而辛勤工作。我和老朱在一起開過很多玩笑,特別是1989年秋天他講的那些笑話,永遠留在我的記憶里。
  小毛姓毛名嘉,自稱山東人,但任何人一眼看去,就可斷定他是個胡人。我幾次開玩笑,勸他問問母親年輕時有沒有穆斯林朋友。毛嘉不到1米7,但體格勻稱結實,體多毛,因此酷愛到游泳池去展示,不舍晝夜。他發現我肚皮發福之后,興奮異常,積極帶領我做仰臥起坐,并引眾人圍觀。后來又非要指導我游泳,我提出每次游泳前必須給我買一個大磨坊長面包加一瓶可樂,他一口答應,但只兌現了一次。其余的我都記了賬,要他一并連本帶利償付,他總是答應,至今仍在推脫,每次國際長途中,這都是必涉的話題之一。
  毛嘉是全盤西化的受害者,除了愛游泳,還愛打網球,做健身。他的嗜好全是資產階級那一套,比如說聽交響樂,一盤接一盤,還很講究版本。我原來對交響樂只是聽著玩玩,后來看他實在孤單可憐,就有時陪他聽聽,條件是他去買二斤鮮草莓,洗凈擺好。他的欣賞水平當高出我許多,但表達上不如我,我對老柴、老貝、老莫的評析每每令他大笑之余加上一句“沒錯兒”。他送給我一盤《歡樂頌》,那是在我很需要力量、很需要友情的時候,我常常聽。
  毛嘉還愛汽車。沒事兒就畫汽車解悶,被我怒斥為“手淫”。所以后來我一看見他畫汽車,他立刻塞進抽屜,羞澀地說:“手淫,手淫。”然后加一句:“他媽的!”
  毛嘉有潔癖,百事干凈。特別是一天到晚洗衣服。他在一個盆里洗一件,其余的泡在另一個大盆里嘩嘩地沖著。我一聽見水房里嘩嘩地瀑布聲,就心疼得直憤怒,沖出去喊:“毛嘉!北大的水費都費在你身上了!給我閉上!”后來我不大聽見那瀑布聲了,原來他專門挑我不在時洗衣服。
  毛嘉很單純,但特別愛聽我們這些中文系的胡說人道。他是個優秀的傾聽者,一個幽默感非常出色的欣賞家。我和他的許多對話都是扮演某種虛偽的人,既有古典喜劇的情調,又滲透著后現代的反諷意味。用摹仿的方式戳穿各種藝術騙局,是我們共同的愛好。比如我想讓他破費時,就摹仿《茶館》中劉麻子的話說:“咱一共還有多少塊現大洋?”看見他點錢時,就說:“你留著這么多同樣的花紙有什么用?送我一張留個紀念吧,就要這張四個老頭的吧。”毛嘉經常說“中文系的人太壞”,但那語調很像少女說她的男朋友“你真壞!”
  毛嘉去伊朗游學一年,我送他一首《滿江紅》:“小小毛嘉,有幾個風流宿愿。一心想,天鵝落地,蟾蜍赴宴。月下聯詩驚浴女,花前賞景聞嬌喘,更那堪湖畔共吟書,聲聲軟。人之出,性本亂,學外語,吃洋飯。望長城內外,行尸百萬。孽畜洗衣真費水,瘟雞中暑雞生蛋。待何時還我面包來,年年盼。”毛嘉在伊朗洗了一年衣服,覺得不值得叛逃,就又不羞不臊地回來了,遭到我等一致呵斥。毛嘉說:“那邊婦女在外面捂得嚴嚴實實,一回家就脫得一絲不掛,看黃色錄相。”我們問:“你昨知道咧?”他說:“我親眼看見她們的確捂得嚴嚴實實的。”眾人大笑,最后判定他必是在伊朗慘遭蒙面婦女輪番蹂躪,茍延殘喘,奔回祖國懷抱。
  畢業喝酒那天,毛嘉第一個哭了,頭抵在樓道的白墻上,睫毛上掛滿了淚珠。他勸我一定要練喝酒,怎么能一杯啤酒就醉了呢?
  后來,毛嘉娶了個小有名氣的女孩,到英國去工作、讀書了。最近來電話問我是否可以用“外國花紙”償付我的面包,我說可以,但是要加倍。
  朱毛之外,另兩人是林和吳,都是從部隊來的,學越南語。他們本來是應當到老山前線的貓耳洞里審問越南女兵的,不幸中越關系正常化,他們只好到北大來大材小用。剛來時很不耐煩,經常用越南語高喊“繳槍不殺!”后來我在一部電影里學會了一句越南話:“越南必勝!”就天天對他們說,終于感化了二位,他們以后見了我時,便舉起V字形的二指說:“越南必勝!”
  林吳都是廣西人。林長得矮小精壯,大腦門、大眼睛。鍛煉身體的方式與毛嘉相反——自我摧殘式。他的拿手項目是長跑,從北大跑到昌平。我開玩笑說:“地球是圓的,你一直跑,就能到越南,再跑,就從南門回來了。”每次回來,他都比早上出去時小了一圈,滿臉放射著回光返照的神采。然后買一只雞腿,煮在電熱杯里。一覺醒來,又是一條好漢。大家都不甚贊成他的長跑,但很羨慕他的雞腿。因為我們每月的助學金只有75元,輕易不敢請女孩吃飯。而林吳二位享受中級軍官待遇,每月的津貼從部隊上成百成百地寄來。可惜他們卻不利用這錢去請女孩吃飯,都存起來給了后來的夫人,這大概就是“紀律嚴明,保障有力”吧。
  小林鍛煉身體野蠻了點,但骨子里很內秀的。喜篆刻,刻了些“長相思”、“勿忘我”之類的。也學寫詩詞,與我交流。由他們身上,我認識到,軍人的內心實際是很脆弱、很多情的。小林那充滿吃苦精神的憨憨一笑,是我不能忘懷的。
  吳好像在部隊的職位比林稍高一些,所以據說略有些脾氣。但我從未感到他有什么脾氣。老吳不善與人交流但又渴盼交流,所以經常振作精神,非常瀟灑地加入談笑陣營,最后不得要領,胡亂打了一圈招呼又訕訕而去。老吳常喜穿低領小背心到各屋游走。若有人諷刺他說話女聲女氣,他便以胸前黑毛證明他是真正的男子漢。后來我說,唐吉河德的女朋友也是胸前生有黑毛的。老吳說我們是嫉妒他。我們趕緊說不嫉妒,是羨慕,我們恨不能渾身生些個才好。老吳是有些個怕羞的,所以大家跟他開玩笑均注意節制。可是老吳并不注意大家的心情。他一進屋就熱情地向每一個人問寒問暖,但其實你根本用不著回答,因為當你回答時,他正在關心另一個人。屋子里都是他一個人的聲音:“你好!怎么樣小伙子?不錯吧?”對于眾人的笑聲,他經常問:“怎么啦?為什么?”后來我對大家說:“老吳再來時,咱們什么也不用說,一齊喊首長好、為人民服務就行了。”但老吳又經常令人望之不似首長,據傳他早上醒來時,十二分慵懶地伸出一只黑色玉臂,輕聲細語道:“小林,扶我起來!”我想,老吳居然也有這般的黑色幽默,他一定不是一個簡單的給人帶來的快樂的人,他的內心也別有一番大千世界吧。
  2072位于樓道的中心,住著我們四位中文系的。這里是整個207單元的會議室、休息室、娛樂室、吸煙室、飲水室、吃飯室、接待室、收發室……四個人中我自己當然不用介紹了,除了吹牛,一事無成,算個半好不壞的讀書人吧。其余三位都是學文學理論的,黃、李和江。
  黃是湖南才子,16歲入北大。看去不甚用功,但悟性極佳,每考必捷,象棋和撲克玩得極好,水平與我不相上下而比我細致。我們倆聯手打牌,打遍北大無敵手,即使牌運極差,形勢極危時,我倆也穩如泰山,能夠抓住僅有的機會,反敗為勝。當彼之時,長氣緩出,四目相視一笑,樂何如哉!李和江聯手打我二人,三年之中鏖戰不下百次,競從未取勝!李江二人每每吵鬧、時時切磋,終究無可奈何花落去。環視今日北大,再無黃君這般最佳搭檔,每次打牌,均思之不已也。
  黃從本科時起,混跡于校園詩壇,至研究生時已薄有詩名。時或有天真少女及不天真少女前來叩教。黃神情侶傲,不給其以可乘之辭色。蓋其年少心高,且有隱痛存焉。曾有一夜,久不歸宿,吾急尋之,見他低頭環樓而行,吾強拉之歸。平日看他裝束;奇特,有嬉皮士之風,實則另一番追求在心頭也。我最佩服他的不是詩,而是他對西方小說的通讀。我在他那里搶著看了許多西方小說,受益不淺。畢業后,我暫離北大,他繼續讀博士,競成為北大外語學得最好的人——把外籍女教師學成了自己的妻子。現在身在美國的黃老弟,你還寫詩、下棋、打牌么?
  李是河南人,妻室在邢臺。老李相貌英俊但呈勞苦之色,生活能力極強,能幫助別人干一切活,辦事認真,思想實際。偶而有非份之想,但終于作罷或失敗,令人起同情心的一笑,頗類唐老鴨性格。初來時思念愛妻,常寫家書。寫到高興處為我等朗讀,其中有一句:“我從早到晚、朝三暮四地愛著你!”差點把我們笑死。老李寫文章決不涂改,有錯字就挖掉,再用小紙塊寫好貼上去。老李教給我許多生活常識,我看著他那骨節分明的大手,覺得他真像大哥。其實老李身體不如我魁梧,但他身無余肉,每塊肉都是能勞動。比如玩啞鈴是我的強項,但老李只做一個小臂屈伸的動作,做lOO次,我也努力做了100次。可老李奮起神威,又做了200次,我不敢做了。老李舉著啞鈴向眾人示威。我知道到了晚上,他的胳膊會疼得要死。夜里他果然在上鋪翻來覆去,但卻愉快地哼著走調的小曲。
  老李回家只要幾個小時,所以經常找借口回去,什么封窗戶啦、搭爐子啦。但他同時又是個尊重一切規章制度的老實人,我就不時捉弄他。一次他回家幾天,我找了個研究生院的信封給他發了封信,含含糊糊說他在北大的事鬧大了。他一看信就嚇壞了。來了以后聽說沒事,那種如釋重負的快感,人人都感覺到了。
  我和老李更近的友誼還在畢業后,這里就不說了。下面說說江。他是廣西人,已經30歲了,瘦高、善良,有股仙氣,我們便叫他江半仙。每天夜里他負責關燈,但誰也沒看見過他是怎樣關燈的。總是他說:“別他媽說了,睡吧!”于是就一片黑暗。后來我們知道他是用腳關的燈,所以不用起身。但我留意了許多,也從沒看見他是怎樣伸腳的。從武俠片里看到一種武功叫“無影腳”,也許兩廣一帶的人都會吧。老江的長輩里有師公一類的人,他自己也會看看手相什么的。他說我要注意“防火”,我的許多坎坷都與火氣有關。現在我也常常提醒自己這一點。
  老江和老李一樣,都是經常倒點小霉、有點小苦惱的人。老江剛來時托運的行李,就被野蠻裝卸過。畢業時也在分配問題上無端生了許多波折,但結局是不錯的,善人自有天相。他32歲壽辰時,我送他一首七律:“人生相會似飄蓬,難得京華聚客星。卅載風云沉酒底,百年坎坷入沙汀。樽前一吐癡兒怨,身后誰知倩女情。且視仁兄增馬齒,老來攜手唱青冥。”
  老江這種真正的南蠻,總愛吃點精致的。他把我夜里吃兩個饅頭的事,寫信描述給他的夫人。他夫人大為驚詫,覺得饅頭這種東西居然能吃兩個,而且在夜里,實在是東北人才干得出來。老江總是買小炒,但他的飯量很小,能吃一半就不錯了,剩下的便被我們這些虎狼之輩掃掉了。老江高興時便給我們講如何吃蛇吃貓吃老鼠,講捉來老鼠養得肥肥的,一只鼠可換三只雞,鼠肉一口咬上去,香嫩得賽過西施的舌頭……那時大家沒什么錢,每次聚餐都記得很清楚。老江現在是廣西出版部門的一個領導,到北京來經常請大家吃飯,他還記得有一次孔慶東用一塊錢買了—大堆爛梨,大家吃得連梨核都沒剩。每次打牌贏西瓜,買西瓜的都是老江老李,吃得最快的是黃,那真是劉伯承元帥說的:“吃一個,挾一個,看一個。”而老江,吃兩塊就要去撤尿了。說來也怪,老江每晚主張早睡。而他自己偏偏早睡不了,因為他躺下一會兒,便要出去撒尿。撤尿回來先喝一茶缸水再躺下,剛要睡著又須出去……天長日久,老江雖然睡在上鋪,但上下床的動作練得十分麻利。有時賣個乖,一條腿就能蹦上蹦下的,仙氣十足。可是有一天夜里鬧地震,老江一翻身蹦下來,叉開兩條鶴腿奔下樓去卻發現腳已經摔傷了。
  2072的三位兄弟,都給過我很大的幫助,他們的故事是說不完的。現在說說2073。這2073的四位哥們組成了文學專業的一個完整陣容:古代文學的大春,現代文學的大光,當代文學的大力,文學理論的大河。這個宿舍有幾個非常顯著的共同特色:第一個特點是眼睛都睜不開,一律瞇縫著。大春的瞇縫給人一種認真鉆研的感覺,看東西專注而長久,不看明白不罷休。據說在食堂排在女生后面買菜時,他能把腦袋伸到前面,再側過去看人家的臉,因此在北大女生中有“老學究”的美譽,大家不以為怪。大光的瞇縫是友善,同時具有一種撫媚感。大力的瞇縫是器宇軒昂,類似關公的丹鳳眼。大河的瞇縫是謙卑,瞇眼的同時咧嘴一笑,讓人人都感到自己是站在高處。
  第二個特色是學習外語空氣濃。每人頭上戴著一副耳機,坐在四個角落唧唧復唧唧,不知道的以為是特務培訓班呢。大春原來是中學英語教師,大光的托福考了北大最高分。因此這個宿舍成了當之無愧的“英語角”。
  第三個特色是基本不打水。每個宿舍都有自己的“打水體制”。比如我們2072是無為而治式,誰有工夫誰打,一次打滿4壺,人人自覺,壺壺不空。2073是輪流值班制,每人負責一天半,四人共計六天,星期天輪空。這樣每人只要挨過自己負責的一天半,就凈等著喝別人打來的水了。所以,一到值班之日,那位老兄便到2072來喝水,其他人沒水喝,更要到2072來。老江曾多次反對他們這種無政府主義創舉,但結果是引起別的宿舍也來“利益均沾”。有的哥們端著茶缸進來,一撿起壺是空的,頓時很氣憤:“你們也太懶了,快去打水!多打幾壺,我喝完茶要吃方便面,一會兒還要泡腳。”好在47樓離開水房很近,提4壺水上4樓也不失為一種鍛煉,所以打水、喝水也成為2072的談笑素材之一。
  大春的年紀僅次于老江,也30多了。這位北京老兄多才多藝,有學有識,這樣的人不能成為我們社會的棟梁,實在令人嘆惜。大春在中學任教多年,對學生極好,學生家長很感激他,說一定幫他調動工作,不再當老師了。大春百感交集,決心考來北大。對文革及十七年文學藝術的熟稔,使他與我經常有共同的話題。大春精力充沛,懷著一種“向四人幫討還青春”的激情,他把日程排得滿滿的,一天聽8節課是常事,有時甚至聽10節,晚上歸來還要到2072總結他一天的收獲。大春頭腦清晰,邏輯性強,兩個小時的講座,他用20分鐘復述得條分縷析。因此很多講座我們不用去聽,只等大春的概括就行了。無論你請教大春什么問題,他開口就說:“你記著,就這么兩條……”他有本事把任何事都總結為兩條,因此我給他取了個外號叫“兩條”。大春聽完講座一定要再三追問主講人,有時問得人家捉襟見肘。有一次李澤厚講演,我聽說有兩個學生一直追問到海淀。我說那兩個學生肯定一個是賀照田,一個是大春!后來別人告訴我正是。大春做事永遠有計劃、有理論根據,但又不枯燥,很有幽默感。那時我們關心他的終身大事,他總是說:“沒問題,這個學期拿下來!”到了最后那個學期,真的拿下來了,他找了一個小有名氣的女博士,因此我們戲稱他為“博士后”。
  大光的外語好,所以西化思想也比較嚴重。經常宣揚資產階級生活方式,特別主張女尊男卑,令我等封建余孽不能接受。我們一般人總喜歡表現自己是男子漢,而大光雖然身材魁梧,卻勇于表現軟弱的一面,甚至故意以女性姿態來搞搞幽默。比如他經常慢悠悠地說:“我這幾天身子不大舒服。”一次在31樓西面打羽毛球,一球擊出,大光沒有接住,仆倒在地。他抬起頭來說:“我一看你向我撲過來,我就知道一切都完了!”大光還不時捉弄老李,用蘭花指點著老李的鼻尖說:“你這個小白臉!”老李特制布簾一幅,擋在座位外。大光探頭進去,嚇得老李要死要活的。我與大光同專業,常一起探討。在老舍研究方面,我受他很多啟發。大力也是校園詩人,與黃一起,號稱“北大雙璧”。大力與我同窗十載,可述之事甚多,這里干脆省略。研究生三年歲月中,他遇到一件十分傷心之事,但他挺了過來,表現得很有氣度。那段時間他經常來2072,談談笑笑的氣氛,相信對他不無稗益,
  大河是最能吃苦耐勞的那種人,刻苦生活,刻苦學習,刻苦鍛煉。北大有很多銀杏,我們只知賞其美色,而大河撿了很多銀杏果,曬干了賣給藥店。我曾和他比賽用十個指尖做俯臥撐,他輸給我兩個。但從此他一連許多天趴在地上苦練,看著他顫抖的十指,我說:“別練了,我輸了。”
  大河是懂得幽默并創造幽默的。有一次他看我寫的打油詩“撤尿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南山不知北客愁,一味冒青煙。”大笑之余,他說這詩不是無聊之作,里面是有寄托的。還有一次他實習講課,用他那摻有河南味的西北口音講小說人物語言,講到女主人公對男主人公說出了:“驚天動地一句話”,大河伸著一根手指頭,瞇縫著眼睛說:“我要你要我!”大家笑不可止,一連傳誦了好幾天,
  2074住的也是四位中文系碩士生。民間文學的陳,語言專業的葉、張,古文獻專業的馬天水。
  陳熱情隨和,知識面廣,尤其熟知二戰史。戰爭與革命,是我與他的日常話題。在許多歷史細節上,他記憶得非常清楚。老陳有一個口頭禪“疵毛”。好像很多場合都能用,表示不滿也說“疵毛”,表示很有意思也說“疵毛”。所以我有時候干脆叫老陳“疵毛”,說:“疵毛真疵毛”。
  葉是踏實肯干又不失聰明的東北人。他是我的圍棋老師。我自幼下象棋、軍棋、跳棋,葉為我講述了圍棋所包含的至深至廣的人生哲理,于是我開始看棋書、棋譜,畢業時居然受兩子僥幸勝了他一盤。現在圍棋已經成為我最大的人生樂趣之一,雖無時間下,也關心圍棋賽事。有一次居然勝了一位業余四段,雖然他未盡全力,我也確實感到自己棋藝的提高,圍棋對我的學術研究和整個人生都產生了深深的影響。
  葉常常是我們2072來得最早去得最晚的來客。有時我們沒有起床他就來了,有時我們躺下了他才走。我倆下棋時,有時會被老江驅逐出去。他似乎是個不會發怒的人,所以大家總拿他開玩笑。我也曾把一個酒瓶塞進他的被窩里,或者把他的夜宵藏起來,他有時就無奈地笑笑。像他的棋風一樣,平正、扎實、講道德。我很想退休后找他做鄰居,每天一盤棋,下到日偏西。
  張是2074的潘安,眉清目秀,皮膚白里透紅,每天練啞鈴,另外還要喝點葡萄酒,吃點什么補品。舞跳得最好,比黃要正規,又比大春活潑。與張的幾次交談,促使我反思做學問的意義問題。我發現,即使在同樣的條件下,人也可以有很多選擇。那時我正在寫一篇薩特評傳,我用了很長時間去思考關于自由的問題。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師。我想:每個人都可以是我的老師。
  馬天水所學的專業是頗有些夫子氣的,但這家伙卻十分詼諧,屬于調皮搗蛋的夫子。安徽風臺人,那里當年鬧過捻子,所以不大安分。人不高,但肉極瓷實,掰腕子罕有敵手,我須用一只半手方能按住他。常與葉等去踢球,故而總愛動手動腳的。夜里餓了,便喊:“誰有方便面?”找到一包面,再找到一個飯盒,到2072的電爐上一煮,再加上老江剩下的半個小炒,邊吃邊嘔嘴說:“快活,他媽的,快活。”吃完把盆一放,揚長而去。他經常找我和毛嘉調侃。我和馬天水用山東口音為毛嘉說媒,叫毛嘉“閨女”,讓“她”嫁給一個叫劉瘸子的財主,說人家劉瘸子一張口就給了一頭大青騾子。天長日久,全樓的人都模模糊糊地知道毛嘉跟一個叫劉瘸子的人有什么瓜葛,弄得毛嘉哭笑不得。
  夏天的夜晚,我和馬天水、毛嘉經常爬到樓頂去玩。樓頂偶爾有彈琴或戀愛的:一般都很安靜。四望燈火明亮,爽風徐來,和天水不斷講著各種笑話、雙關語,講得毛嘉芳心亂跳,又想走又想留,一副半推半就的樣子。毛嘉給天水起了個外號——“惡棍”,見面就說:“這惡棍!”一天夜里,我遲一點上去,見他倆站在樓邊,面對48樓,我喊了幾聲都不回答。我走上去一看,原來48樓6層的一間水房里,一個大姑娘正在洗澡。我們三人扯開喉嚨“嗽吸”地起哄,那姑娘聽見聲音,竟然轉過身來,面對窗戶,動作故意分外夸張。這一下,我們全都暈菜了,立刻潰不成軍,逃到一邊也。天水說:“媽媽的,成何體統。”毛嘉:“肯定不是北大的。”我們本來是上來聯詩的,這一下都沉浸在奇觀中,于是裝出一副假道學的樣子,大罵一通世風不古。天水平日里最愛摹仿阿Q的一句:“女人……媽媽的。”此時他說了很多遍。
  此后一連多日,天水夜夜都要上樓頂,說是“太熱,媽媽的,涼快涼快”。我對毛嘉說:“你知道守株待兔的故事嗎?”毛嘉說:“知道。從前有個研究生看了一回脫衣舞,從此就天天不讀書了,天天去守候著,結果節目再也不演了,學業也荒廢了。”我倆天天在水房摹仿電影《鐵面人》中的臺詞說:“戲早都收場了,你還在這兒謝幕!”天水帳憫地說:“不演了,媽媽的。”天水有一習慣動作,一拳捶胸曰:“我恨!”此時,不禁做了一遍又一遍。此事便是我贈毛嘉詞所云:“月下聯詩驚浴女。”
  真正的聯詩集中在畢業前夕,那時因為找工作不順,人人苦悶。我們找了一個大本子,用毛筆在上面寫打油詩以移情瀉恨。天水是寫打油詩的高手,幾乎每天都來涂抹一氣。其實,越是像天水這樣外表嬉皮的,內心感情越豐富,我反復向毛嘉論述了這一真理。天水從中也別有一番隱痛,最后也只有自我解嘲地捶胸頓足說:“我恨!”畢業時他哭了。我曾為毛嘉講過金庸的《天龍八部》中的四大惡人之一的南海鮮神岳老三,我說這是個非常可愛的惡棍。天水身上就有岳老三的影子,當然是說性情,在導向上,天水絕對是一流的。
  2075住的人比較雜。兩個中文系的:語言專業的婁阿斗、當代文學的小葉丹。一個東語系的胡傳魁,還有一個俄語系的吳用。
  婁阿斗精明而秀氣,外語和電腦俱佳。他做北京土語的語音分析時,我曾幫他鑒別。他是理工科出身,考慮問題理性線索極強,做任何事都有明確的目的和程序,注意搜集保存材料,注意合理分配時間。也聽音樂,用電腦自己設計信封。他的電腦還為我算過命:“得寬懷來且寬懷,何用雙眉鎖不開。若是中年命運濟,那時名利一齊來。”
  小葉丹是有妻室的,不怎么住校。說話有點結巴,故不太與大家交談。但我發現他與夫人說話時非常流暢。而有的人在夫人面前卻結結巴巴。心理因素的力量大矣哉!
  小葉丹是207個子最高的,也有點駝背。但是瘦,故我給他的外號是“摸著天”。小葉丹說話少但并不冷漠,樂于助人,是個善良的大個子。
  胡傳魁很魁,腦袋和身子都是方中帶圓,總是笑著說話。他經常穿著藍白色的舊工作服,詫挲著兩只油污的大手,到處干活。他最愛干的活是收拾自行車,天天擦洗、膏、補,把車伺候得舒舒服服。47樓人人都見過這位身穿工作服的師傅在樓下按著車子大干的情景,這幾乎成了47樓的一景。除了自己的車,別人的話他也樂于幫著干,他有一整套勞動器材,人不閑著。他若出門,十有八九是到導師或老鄉家干活了。在為他人服務中,老胡得到了莫大的滿足,他說;“咱們樓道的彩電,是我從研究生會搞來的!”說時充滿了自豪。我給他取外號“笑面虎”,他頗不滿意:“我這么善良的人怎的是笑面虎?”我說:“‘笑面’就是善良有意思,‘虎’就是能干的意思,所以叫笑面虎。”他就用八棱錘一樣的大拳頭給我一下。
  吳用是我的老鄉,是個大黑胖子。在他們俄語系是個風云人物,但在207這里,他很隨和。他經常跟我或者大春比肚子。夏天穿著條短褲,一座肉山似的踱過來。我管他叫“花和尚”,他憨憨的一笑,他最擅長的工夫是用兩個腳趾頭夾人的腿肚子,夾住后再一擰,比大鵝還厲害。每當此時,他高興得如同剛剛拔了垂楊柳似的。花和尚也愛跳舞,他號稱只跟他老婆跳,說是熟能生巧。他送給我一句話令我終身受益:“對有些事情要冷漠。”我為此而感謝他。207群英譜到此告一段落。其實207還有許多可歌可泣、驚天動地的故事。不過不能白告訴你,誰要是準備面包或者花紙,再找我聯系。最后,錄一首1990年畢業前夕寫的打油詩作為結束:“同住三載情意長,一哄而散走四方。強忍雙淚面含笑,卻道天秋好個涼。”

 

 

分配狂想曲

  本來政府早就打了保票:保證今年的畢業生每人都有一個工作崗位。可這幫哥們兒愣不放心。有的從頭一年八月十五就開始竄騰,號稱是笨鳥先飛。到了十冬臘月,誰也不敢再冒充大將風度了。精心炮制一份個人簡歷,盡量暗示出自己是多功能全頻道的省油的燈。再附上幾篇發表在犄角旮旯的蹩腳文章。梳頭、洗澡,借來一身像個人樣的外衣,跨上新換了氣門芯的坐騎,平頭正臉,闖天下去也。
  寒假一過,不禁人人肉皮子發緊。形勢不妙啊。國家機關不進人,北京戶口卡得緊。平起平坐的同學一下子分成了六等,曰:京男,京女,外男,外女,邊男,邊女。部分孬種嘩啦泄了氣。唉,不找了,聽天由命,也許碰巧分到國務院當個副部長呢。
  這些泄出來的氣轉移到另一部分狂主兒身上,變成了更加瘋狂的生命力。畢業論文先冷凍起來,懷揣一張北京地圖,披星戴月,探門窺牖。迎著三月的風,吞著四月的沙,蠅奔在大街小巷。身邊涌過一排排車浪,這些都是北京戶口的持有者;眼前推來一片片樓群,這里沒有俺半寸地皮。北京的街道好像這座城市的血管,可是這些外來的分子卻那么不容易被這座城市的細胞吸收。
  “我已然被20家單位拒絕了。”
  “20家也好意思吹出來?敝人是35家!”
  “那你下一家準成,六六三十六,六六大順哪!”
  一次次地從希望到幻滅,在每一天重復上演著。他們熟悉了被拒絕,熟悉了“不”字在中國的各種變體,熟悉了那些僵硬的微笑、和藹的嘲弄、莊重的侮辱。漸漸地,出門不再抱有希望,沒有希望也就不會絕望。
  “我看應該把全國的人事處長都集中起來,用機槍突突了。”
  “不,要讓他們活著,但命令所有單位都不許接收他們。”
  樓道里不知何時冒出來一個打油詩社。求職之余,人人都來亂涂一氣。漸漸地,主題都趨向找工作的苦辣酸甜,但格調卻每曠日下,最后簡直不堪人目。茲錄兩首較為干凈的如下:
  (—)
  要想榮華富貴,
  除非狼心狗肺。
  起早貪黑跑單位,
  挨不完的累,
  下不完的跪,
  咽不完的淚。
  大丈夫鋼牙咬碎,
  我日你祖宗八輩!
  (二)
  鋪天蓋地來打油,
  不知死活不知愁,
  待到秋來無工作,
  賣唱的賣唱,
  耍猴的耍猴。
  “我看到時候咱們就女生賣唱,男生耍猴。”
  “去你的吧,人家女生利用性別優勢,早都找到好主兒了你還做什么騷夢呢!”
  “咱們男生也可以發揚點優勢啊,比如娶了人事處長的小令愛。”
  “真是為人進出的門緊鎖著……”
  發泄歸發泄,車軸轤可不閑著。終于有捧回合同的了,什么耗子藥加工廠,什么立特靈信息報號外版,什么野雞大學的鳳雛分院,總之是北京戶口到手了。剩下那些走投無路的,一天天衣帶漸寬,團支部不得不采取監護措施,以防意外。
  霹靂一聲春雷響,國家機關可以進人了!真是老天有眼,柳暗花明。有幾個坐以待斃的搖身一晃,就進了大衙門口。這可把野雞們氣壞了,老子跑了千山萬水,換來的好政策,卻叫你們坐享了。
  于是點燈熬油滾論文。打印、答辯。然后捆行李,喝酒,借著酒勁兒嚎出幾串從不輕彈的濁淚。一點人數,除了老婆在外地自愿離京的,差不多都留下了。于是離校、報到,一晃,都成了國家干部。互相一打電話,都不錯。本來就打了保票嘛:保證每人都有一個工作崗位。
  
  
遙遠的高三·八

  公元1980年,我初中畢業,考入了哈爾濱市第三中學。哈三中在黑龍江省的地位,比北大在中國的地位還要崇高。因為北大還有其他的大學與之競爭,而哈三中在黑龍江則是“寶刀屠龍,惟我獨尊”,別的重點中學一概拱手稱臣,不能望其項背的。一名哈三中的學生,比一名“黑大”或是“哈工大”的學生還要受人尊敬。因此,上了哈三中,便油然產生了一種責任感,仿佛全省三千萬父老鄉親的期望和重托,“夸擦”一子就撂到咱肩膀上了。
  我從小就是一個“全面發展”的好學生,各門成績都很出色。但上了高中以后,面臨著考文科大學還是理科大學的選擇。這個選擇對我個人來說,是不存在的。我有一種很頑固的偏見,我認為理科大學不是真正的大學。我雖然一向熱衷學習數理化等自然科學知識,但認為它們的價值只在于為人所用的工具性。“批林批孔”時知道孟子的一句話:“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于人。”這句話對我的毒害非常大。我至今都認為理工科的知識分子屬于“勞力者”,認為文科知識分子才是真正的“精神貴族”——盡管他們的現實處境是那么的可悲可憐!所以我不知從什么時候起,心里就有一個高考的目標——北大中文系,我覺得那是世界上最好的大學最好的系。但是,在80年代初期,全社會的普遍觀念是重理輕文,似乎“愛科學,學歷文化”就是要當陳景潤、李四光,社會上流傳著什么“學好數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個別報紙還宣傳1985年要實現四化,2000年初步建成共產主義。有的老師聽我決心要考文科,而且還是中文系,都無比嘆息地說:“唉!這孩子,糟蹋了。”我今天回憶起這懇切的話語,不禁真有點懷疑當初的選擇,是不是給國家糟蹋了一個陳景潤的坯子。在重理輕文的大氣候下,哈三中遲遲不開設文科班,于是我和一些要考文科的同學,與學校展開了艱苦的斗爭。“高三·八”不是一個普通的班級號碼,那是我們用青春的熱血換來的勝利果實。下面我略講幾則與“高三·八”有關的事跡,獻給有過類似經歷,今天仍然保持著青春激情的老中青朋友。

  一、公車上書

  高一的上學期一過,開不開文科班,就成為一個爭論焦點。其他重點中學,在總體上不是哈三中的對手,便早早辦了文科班,集中優勢師資和生源,力圖在文科上名列前茅。而哈三中嚴格執行上級關于不許辦文科班的指示,名義上是反對偏科,實際上一是有重理輕文的傳統,二是作為標兵單位,不敢犯任何錯誤,三是對文科沒有把握,反正辦也已經晚了,不如不辦,將來高考文科成績不好,便有了借口,成績好了,更成為堅持正確路線的典范。這樣一來,想考文科的同學,提出了“救亡國存”的口號。我們這些十六七歲的少年,根據所學的那點粗淺的歷史,一本正經地把校領導比作昏庸的清政府,認為只有自己起來爭取,才能扭轉局勢,促使當局“變法”。我們分頭到各班串聯,各班人同此心。就連那些要考理科的同學,也從學校大局著眼,支持我們。于是,我們就發動了一場“文科班運動”。第一,廣泛宣傳,到處議論,造成一種“民不聊生”的輿論。政治老師講過列寧的一句話:“沒有革命的理論,就沒有革命的行動。”第二,向班主任和任課老師口頭呼吁和交涉,爭取教師的支持,是勝利的最大保障。這里面要注意兩點,即對文科教師的絕對倚重和對理科教師的絕對尊重。第三,正式提交意見書,形式分為個人的,各班的和全體的。這項舉措我們命名為“公車上書”。
  我以個人名義和全體名義,送上了兩分意見書,言辭很激烈,還賣弄了不少文采和典故——我的作文得過全市一等獎。鄭濱和張欣也各寫了一份。當全體意見書簽名時,產生了一個讓誰簽在頭里的問題,我記得自己十分狂妄地說:“各國變法,無不從流血始。要出事兒,我先兜著!”便第一個簽了。鄭濱是個老陰謀家,說這樣不好,咱們找幾個大碗,畫幾個圓,都圍著圓來簽,就分不出先后了。其實我們的種種“陰謀詭計”都是多余,領導上早都知道誰是宋江誰是李逵。很快校長就請我們六位同學去談話——具體哪六位我記不清了,反正我們既興奮又緊張,自稱是“戊戌六君子”。表面上氣宇軒昂,實際上心跳得跟上體育課差不多。
  周校長慈眉善目,滿頭銀發。雖然六十來歲了,仍修飾得風度翩翩,一塵不染,看得出年輕時一定是個英俊小生。他平常有兩件事特別受到廣大同學稱贊。一是每天要腰里暗藏一把鐵錘和幾枚鐵釘到各班巡視,一旦發現有活動的桌椅,便掏出暗器大展身手。他從來不問桌椅是誰弄壞的,興致勃勃地干完,心滿意足地離去。所以三中的同學沒有不愛護桌椅的,全校內外整潔如洗。后來我到北大看見那么多殘桌破椅沒人管,便給北大校長寫了封信,建議他也買把錘子,可是至今也沒收到回信。周校長第二件頗得人心的事是經常在周末和節假日組織老師們跳舞。那時跳舞還是很時髦的事。小流氓們跳舞時都要鄭重其事地穿上新喇叭褲,覺得自己很高雅。正經人跳舞則是思想解放的標志。三中有好幾位校長,同學們對他們的分工不大清楚,我們只覺得由周來接見我們,大概是按“人民內部矛盾”來處理,心里說不清是放松還是失望。
  周校長帶著一種嚴肅的微笑,你們的要求我們看了。首先,你們的立場是錯誤的。你們稱學校領導為“校方”,請問,你們是哪一方?難道你們不是學校的主人翁、不是“校方”嗎?你們甚至還稱學校領導為“當局”,請問,什么叫“當局”?是國民黨當局還是日本帝國主義當局?咱們學校這座大樓,從前就是日寇的警察廳,趙一曼烈士在這里戰斗過,金日成同志在這里戰斗過,還有李兆麟將軍
  我趕緊說,李兆麟將軍是在哈一中附近犧牲的,是國民黨女特務用美人計把他殺害了,兇手現在還在臺灣。周校長說,對,你們可不能忘本哪!你們管我們叫“當局”,讓我們多傷心哪!我十四歲就參加革命,一輩子為人民服務,文化大革命都沒挨過斗,到今天可好,我成了“當局”,你們干脆說我是劊子手。那多解恨呢!
  我們六君子頓時覺得自己是六小人。慌忙向校長道歉,說我們錯了,今后一定改。周校長說,凡事都要從大局出發,你們這樣一鬧,要是上級知道了,就會認為咱們學校領導不力,不夠安定團結,你們愿意換校長嗎?我們齊說不愿意。周校長說,就是嘛,上級不許辦文科班,咱三中不能帶這個頭。給你們開一個文科班,到高考時,萬一你又想考理科了,那不是把你害了嗎?學校現在決定,文科班不能辦,但是考慮到你們的要求,可以利用一些放學后的時間,開一點文科的選修課,你們要是真心的,就報名選修,其實我看,也沒有多少真心的,都是瞎起哄……
  底牌亮出來,我們明白了,現在的關鍵是要先抓住選修課,經過宣傳鼓動,報名選修的居然有一百多人,其中一些同學并不是要考文科,而只是想多學知識,我們那時不像現在的學生只認分數,我們是誠心誠意為了中華之倔起而廢寢忘食地抓緊一切學習的機會,誰的知識最淵博誰就最受尊敬,所以全校都有一種“恥一物之不知”的精神。可是,選修課的教室被安排在地下室,夏天悶熱,冬天酷寒,加上“當局”的分化瓦解,家長的威逼利誘,漸漸地人數少了,教室由兩個壓縮到一個。我們用魯迅的話來安慰自己:隊伍越走到后來,就越精純。我們頑強堅持著,互相勉勵著,我們堅信“當局”的心也是肉長的。選修班的人數減到六十左右就沒有再減過。
  又一個零下四十多度的冬天過去了。當冰封的松花江開始解凍,幾個在冰面上跳躍的香港人掉下去的時候,我們的“非暴力抵抗運動”勝利了。幾位校長都很感動,都說這些學生真不容易,真有骨氣,他們考文科一定能考出好成績。于是,就拆散了原來的8班,成立了一個新的8班——文科班。但是要求我們的理科學習與其他一樣,只是多加了史地兩門課而已。這樣即使上級知道,也不能說我們“偏科”,說不定還要表揚三中呢。
  “文科班運動”終于勝利了,但是有好幾位大功臣沒有享受這勝利果實。比如7班的班長李學軍和學委白泉,都是斗爭堅決的“死黨”。他們本就不想考文科,他們只是為“正義”才挺身而出。文科班成立后,我仍然經常與他們放學后一路回家。8班從此成了一個具有特殊意義的班,而“公車上書”則在我們的生命史上留下頗有價值的一頁。

  二、十三棍僧

  文科班存在的時間不到兩年,但在同學的記憶中,卻儼然是一個完整的階段。那是因為我們班不僅集中了全年級的大量精英,而且發生了數不清的趣談逸事。
  首先是干部嚴重過剩。當過班長和團支書的足夠組成一個政治局,班委和課代表俯抬即是。班主任左平衡,右解釋,總算草草委任了一屆內閣。我們班主任教語文,四十多歲,長得很像那時的影星顏世魁,一張黑臉上布滿殺氣,永遠穿著一身黑色中山裝和一雙黑皮鞋,拿著一本黑教案,我們管他叫老魁,管他上課叫“黑手高懸霸主鞭”。我跟老魁說,我在初中當過學生會主席,領導這個班,沒問題,老魁一擺黑手,你啥也別當,就給我當語文課代表,有事兒我直接找你。后來我才明白老魁的用意,并由此悟得了許多統治之道。10年后我也在北京一個中學當過一年班主任,也是讓最可靠的學生當語文課代表。其實老魁很少找我,可我們班同學,尤其是女生,都造謠說老魁待我像親兒子。我說老魁從未表揚過我,而且還批評過我,都沒用。現在回想起來,才明白老魁在重大事情上都是依靠我的,只是感情不外露而已。
  文科班雖然內閣整齊,人才滾滾,但班級的實際權力機構,或者說權力核心,是“十三棍僧”。那時電影《少林寺》風靡一時,我們班五十多人,卻只有十二個男生,于是加上老魁,就號稱“十三棍僧”。別看男生只有十二個,卻有六個的成績排在前十名。即使成績排在后面的,也各有神通。比如班長田風,英俊倜儻,聰明絕頂,具有極強的組織領導能力,待人謙和仁義,辦事成熟老練,文藝體育都是能手,口才又極佳,看過一部電影,他可以從頭到尾講得跌宕起伏,大家都很佩服他。可不知為什么,他的成績總不見提高,也許是一個人太多才了,對命運就缺乏危機感,區區分數也就不大放在眼里了。
  我們十二個男生,一半坐窗下,一半坐在后邊。每天嬉笑吵鬧,令女生十分痛恨。班里的大事小情,都由男生說了算。其實三十九名女生里頭也人才濟濟,但女生一多,就好比雞多不下蛋,誰也不服誰,誰也甭想出頭,干脆樂得讓這幫傻小子領導,自己正好安心學習——我估計這就是母系社會垮臺的根源。可是學習這東西很邪門,不專心學不好,太專心也學不好。眾女生成天心不旁騖,出來進去手不離書,口中念念有詞,一臉三貞九烈的樣子,卻大多數事倍功半。比如團支書劉天越,從來不抓團的工作,一大早來到教室,就粘在座位上一動不動,下課也不出去,吃午飯時,她的同桌趙靜把飯盒放到她面前,滿滿一大盒飯萊,她居然吃得一粒不剩,可見她的蛋白質消耗是夠大的。我們那時男女生之間相敬如賓,很少直接說與學習無關的話。我和同桌肖麟與她們相隔一個過道,經常旁敲側擊,冷嘲熱諷。我對肖麟說:“看,又吃了一槽子。”肖麟說:“已經一上午沒出窩了。”劉天越聽了,只是低頭竊笑,繼續背書。可她如此用功,也只能在女生里排進前五名,不具備領導男生的威望。這些該死的男生,上課說話,自習吵鬧,一下課就跑出去翻單杠、扔鉛球,可是學習就是棒,見解就是高,辦事就是靈,而且老師們還喜歡。真不知上帝是怎么安排的。
  我們班因為男生太少,所以運動會時要求學校不限制男生多報項目。這下可好,田風和老倪包攬了大部分項目。他們這邊跳個遠,那邊跳個高,剛打破百米記錄,又要去投標槍。4×100接力賽老倪居然一人跑了兩捧。美國的劉易斯跟他們比,簡直是小巫見大巫。女生也不含糊,靠人海戰術也拿了幾十分。我和肖麟主要負責人事、宣傳和后勤,結果文科班在各方面都大獲全勝。其他班紛紛抗議不公,但“當局”不予理睬。一個女生跑來報告說,老魁躲在主席臺后邊偷著咧嘴樂呢。
  十三棍僧里,老魁自然屬于“惡僧”。其余十二人,用《核舟記》里的話說,是“罔不因勢象形,各具情態”。下面舉幾個例子。我和肖麟是一對酸腐秀才。因為預習功夫好,上課不大認真。練習題發下來時,我倆運筆如飛,往往最先做完。剩下的時間我倆就說笑話,猜謎語,對對子。比如我出個“白面書生吃白面”,肖麟對“花臉武士扮花臉”;他出個“春江花月夜”,我對個“秋水艷陽天”;我出個“自古小人先得勢”,肖麟對“向來大氣晚逢時”;他出個“慶東操場盜香瓜——可恥”,我對個“肖麟教室偷剩飯——該殺”。其他棍僧也有時參與進來。張欣有一天吃雪糕壞了肚子,偶得一聯頗佳:“吃雪糕拉冰棍頑固不化,喝面條泄麻花胡攪蠻纏”。鄭濱在地理課上出了個“火山燦燦山有火”,號稱絕對,我在化學課上對了個“王水汪汪水中王”,總算給化學老師爭了一口氣。
  鄭濱和王老善坐我們后面,經常遭受我和肖麟欺負。鄭濱不但學習好,而且極有藝術修養。他的書法繪畫都頗有水平,每月都買大型文學期刊閱讀,尤其對蘇俄文學有深入研究,后來成為北大俄語系的才子。他表面的謙虛溫和中深藏著一種充實的自負。我和肖麟就常常以挫傷他的自尊心為樂。我倆翻字典給大家起外號,讓大家自己選擇頁碼和序號。鄭濱選了幾次,都是很不好的字詞。有一次叫“鄭肱”,“肱”的意思是“大腿上的毛”。此外還有“鄭陰險”,“鄭攢錢”,“鄭麻子”等。有一回到松花江玩兒,鄭濱一人遠遠走在前面,王老善用各種外號喊他都不回頭。王老善情急之下,鬼使神差地喊了一聲“鄭犢子”,鄭濱這才浪子回頭,從此他又多了一個外號。有一陣我們經常喊他“鄭麻子”,當然他一點也不麻,正像張鐵叫“張拐子”,其實跑得非常快一樣。可是我們班有個女生叫鄭綺——后來留在北大黨委工作,懷疑我們的“鄭麻子”是叫她,通過別的女生傳來了質問。我們頓時很緊張,因為鄭綺不但不麻,而且是學習最好的女生,溫文淑雅,頗受尊敬。我們都為“誤傷”了無辜而良心不安。于是我們就慫恿鄭濱,說你必須去向鄭綺解釋:“鄭麻子是我,不是你。還有鄭陰險也是我,鄭攢錢,鄭犢子,鄭肱,那都是我,跟你一點關系沒有。”鄭濱聽了,格外氣憤,死活也不去解釋。結果我們投鼠忌器,不敢隨便再叫他的外號了。
  王老善愛思考,愛發言,但經常表達不清。他有兩個外號,“喋喋不休”和“語無倫次”。他流傳最廣的一句名言是:“來,我給你畫個自畫像。”他和鄭濱受到我和肖鱗的捉弄時,就使勁擊打我們的后背。后來實在不堪忍受,他們就和后面的老倪老樂換了座,擊打我們后背的就變成了老倪老樂。
  老倪高大魁偉,會武術,體育全能。在思想上是個大哲學家,凡事與人不同。他經常思考人生社會問題,有點魯迅式的憤世疾俗,所以常常因思想苦悶而耽誤了做習題。他的處世態度是標準的黑色幽默。比如寫作文,寫到得意處,他就加一個括號,里面寫上“掌聲”。一直寫到紙的右下角,括號里注一句:“有紙還能寫”。給板報寫詩,他只寫了前兩句,后兩句就寫上“平平平仄仄,仄仄仄平平。”他經常懷疑三角形內角和是不是一百八十度以及雙曲線為什么不能與數軸重合,他還偽造一些根本做不出來的幾何題讓我和肖戚證明。他給別人畫像,人家說不像,他說:“我就不信世界上沒有長這樣的!”此話真是深含玄機。由于我認字比較多,他從字典上找了一些難字僻字考我,結果我都認識,他就自己偽造了一些字讓我認。我不愿意服輸,就胡蒙亂念,老倪非常驚訝:原來世界上真有這些字呀!思想深刻的人往往會被最簡單的假象所蒙蔽。
  老樂是一個瘦高個,南方人,有點結巴,平時極聰明,但一急躁就會出錯。肖麟與他下棋,本來不一定能贏他。但肖麟非要讓他一子,老樂被他激怒,就輸了。肖麟又要讓他兩子,老樂氣得話都說不出來,結果又輸了。輸了就要鉆桌子,老樂簡直要氣瘋了。
  十三棍僧就是由這樣一群“壞小子”和“傻小于”組成。不要以為他們無聊胡鬧不正經,他們到火車站學雷鋒,到馬路上鏟積雪,德智體美勞都好著呢。后來在大學里,也都能各自開拓出自己的大地,現而今,正為祖國的改革開放大業舞刀弄棒著呢。

  三、威猛女生

  1998年,流行一首很肉麻的歌,叫《我是女生》。那歌唱的不像是女學生,而像是雛妓。我同齡的那一代女生,雖有愚賢之別,美丑之分,但在人格情操上,真可以做當代女生的國母。
  我們班的女生,正好是十三棍僧的三倍。外班叫我們班“娘子軍連”,叫我們“黨代表”。到了高三,我們成了名副其實的“高三·八”班。
  物以稀為貴。我們這些男生被寵壞了,對女生表面上尊重,實際上不放在眼里,直到畢業時,有的男生還叫不全女生的名字。比如有一對同桌,我們就有點搞不清她倆是叫“倪靜、宗健”還是叫“倪健、宗靜”。這也不能全怪男生。許多女生整天不說話,上課不發言,叫人無法一識廬山真面目。比如趙靜,就坐在我們旁邊,幾乎從未聽過她的聲音。她的名字,正好可以制成了一個謎語:“走錯了,別出聲。”真是名如其人。我和肖麟,只好根據她們的表現,把女生分為若干類。最外向的叫做“猛”,“傷”,其次的叫做“玩鬧”,最沒有印象的叫做“沒有”,意思是這些人跟沒有一樣。當時大概是分封了幾猛,幾楞,幾玩鬧,和8個沒有。其余的則大都賜以外號。只有像鄭綺、劉天越等少數“女生貴族”仍以姓名稱之。當然,這些都是男生范圍內的黑話。直到現在,有的女生還在打聽自己當年屬于玩鬧還是屬于沒有。
  “頭猛”是我們班最可愛的女生,梳著兩條小辮兒,虎頭虎腦,面色紅潤。她之所以“猛”,首先是由于她猛于提問。無論上什么課,她必緊擰雙眉,時時舉手提問,問題十分古怪,往往令老師抓耳撓腮,老師如果答上了,她必追問一句:“為什么呢?”老師答完了“為什么”,她又來一句“為什么呢?”沒完沒了地追問下去,直到老師張口結舌,宣布要回去“查一查”,下次再答復為止。因為老師們總是聲稱喜歡學生提問,所以盡管被頭猛糾纏得火冒三丈,卻敢怒而不敢言,不僅當時要裝得和顏悅色,說:“你的問題很有價值”,回去還要翻查資料,準備第二天答復她。下課時頭猛也不放過老師,歪著小辮兒擰著濃眉,一直問到下一節課上課才戀戀不舍地罷休。后來有的老師一見她舉手,身體就有點哆嗦,假裝沒看見或叫別的同學發言,下課時一閃身,就躥回了教研室。但這樣也不保險,因為頭猛還可以追殺到教研室甚至老師的家里。頭猛簡直成了摧殘人民教師的一大公害。后來,頭猛又把殘害范圍擴大到同學和其他班的老師身上,逮著誰問誰。孔子說:“三人行必有我師”,頭猛則是“普天之下,莫非我師”。凡是認識她的老師同學,提起頭猛,真是哭笑不得。《隋唐演義》里有個傻英雄羅士信號稱“頭猛”,他連“頭杰”李元霸都不怕,于是我和肖鱗便把這個綽號“下載”到了高三·八。
  但頭猛終于遇到了兩回挫折。一次是栽在老魁手里。原來頭猛十分得意于自己的本事,居然在作文里夸贊自己“每天都能向老師們不恥下問”,這下可叫老魁抓住了把柄。老魁語文課的最大特點就是善于在一細小枝節上無窮拓展。碧野的《天山景物記》,第一自然段有“橫亙”一詞,老魁每次都能把這個“橫亙”講上整整一節課,所以他以前的外號叫“橫亙”。橫亙老魁捏著頭猛的作文,一遍遍講著什么叫“下”,什么叫“恥”,然后問頭猛“向老師提問能叫下問嗎?”頭猛說:“不能。”橫亙老魁追問:“為什么呢?”頭猛說:“因為老師是上,不是下。”橫亙老魁再問:“為什么呢?”頭猛說:“因為老師比學生歲數大。”橫亙老魁又問:“為什么呢?”頭猛說:“因為他是老師,所以歲數大……”頭猛終于被問得語無倫次,從此不再迫害老魁。
  第二次是頭猛向我請教一道立體幾何。我因為在批林批孔時得知我的老祖宗說過“唯女子與小人為難養”,從此銘記在心,對待大多數女生常常冷言惡語,授受不親,這時便簡單地告訴她說:“引一條輔助線就行了。”頭猛隨即就來個“為什么呢?”,我說:“因為有的人離了輔助線就不能活,就跟榆木疙瘩差不多。”頭猛聽了滿臉通紅,但仍裝著沒聽懂的樣子,歪著小辮兒說:“謝謝你。”從此頭猛雖然還來問過我,但態度格外謙卑,不敢再問“為什么”了。
  頭猛除了猛于提問,在其他方面也生冷不忌。打排球時,她不但拳打腳踢,而且頭球也相當猛烈,兩條小辮兒飛舞著,好像在練習神鞭。發球時經常胳膊一掄,球就不見了,原來從腦后飛到墻外。一天自習時,她站到講臺前的籃球上,籃球一滾,她摔了個五體投地。爬起來,她擰著眉毛又上去了,結果第二次摔得更重,只見她咬著牙挪回了座位。全體男生竊笑之余不禁微微佩服。頭猛確實有一股“欲與男生試比高”的勁頭。最后一學期,不少同學都比誰回家最晚,獲勝者往往要堅持到半夜。女生當然比不過男生,頭猛也不例外。但頭猛竟然把她哥哥帶來保駕,大有問鼎之勢。我和肖麟便慫恿老倪去揍她哥哥一頓,老倪不敢,但總算把頭猛兄妹嚇走了。后來,頭猛一直和我們男生保持著比較友好的關系,在北京讀完大學后,回到哈爾濱走進了金色盾牌的行列,她的“頭猛”特長真正得到了發揮。
  “二猛”也是我們班一絕。她坐在第一排中間,提問的頻率和強度僅次于頭猛,所以屈居二猛之席。但她另有一個絕招,即上課時目不轉睛地盯著老師,仿佛在她的眼睛和老師之間引了一條活動的輔助線,并且隨著老師的一舉一動頻頻點頭。因此她一開始的外號叫“頻頻點頭”。老師講課都希望學生有積極熱情的反應,但是有的學生沒聽懂,有的聽懂了在思考,還有我和肖鱗這樣的“不聽而懂”之輩,所以二猛的頻頻點頭給了老師極大的滿足和信心,老師們都愛叫二猛發言,特別是在頭猛舉手的時候。數學老師老膝最喜歡二猛,老膝是個樸實樂觀的山東大漢,看不透二猛的伎倆,經常隨著二猛的點頭節奏來掌握上課進度。只要二猛點頭,他就往下講,根本不管其他人聽懂沒聽懂。講到酣暢之處,老滕對著二猛一個人比手劃腳,滔滔不絕,二猛拼命點頭,滿面虔誠,別的同學不是氣得咬牙切齒,就是樂得手腳亂顫,只有頭猛始終舉著那不屈的手,兩條濃眉幾乎擰到了一起。
  二猛由于點頭有術,在學習上占了不少便宜,尤其數學,好幾次考試都得了滿分,被老滕認為是能考北大之屬。二猛自我也感覺甚佳,由經常向同學請教改為經常接受同學請教。可是蒼天無情,高考前夕,她家里忽然出了點事,她也因長期點頭而得了偏頭痛,結果導致高考失利,后來進了一家很不滿意的學校。二猛不肯服輸,經常跑到京津各大學的同學處傾訴她理想志向,順便教訓一番“小人得志”的老同學。老同學們一方面都比較體諒她,另一方面又比較怕她,因為她慷慨激昂,指點江山,從江青到弗洛伊德,沒有她放在眼里的,比頭猛的“十萬個為什么”還要威猛十倍。只有我可以對付她。我的辦法是板起面孔,嚴厲無情地批評她的狂妄自負,她出于自尊,只有老老實實接受批評,感謝而去。另一個辦法是把她介紹給周圍的朋友,我自己揚長而去。二猛和我的許多朋友都互留了電話地址,我的朋友們也很佩服我有這樣一位才華橫溢的老同學。其實我知道,二猛的心中是有著深深的遺憾和哀傷的。

  四、不敬師長

  我們這一代人,雖在文革中度過童年,卻最懂得尊敬師長。我們的尊敬,不是停留于表面的禮貌謙卑,而是發自內心的喜愛和敬重。所以,我們對老師的“敬”,有時恰恰是以“不敬”來表現的。我們興致勃勃地觀察老師的小動作,模仿老師的口頭禪,給老師起外號,所有這些,使老師在我們心中的形象有血有肉,能歌能哭,使老師成為我們一生心目中最可愛的人。
  哈三中的老師大多德才兼備,遠近聞名。越有本事的人,往往越有性格。我在7班時,語文老師劉國相就極有性格。他講課精彩幽默,見解獨到,倍受同學歡迎,然而他卻極不謙虛,講到高潮,突然大聲問一句:“我講課好不好?”同學齊喊:“好!”他又問:“棒不棒?”同學齊喊:“棒!”劉國相如飲甘霖,越發精神抖擻。有時其他省市的老師來觀摩聽課,他也不知收斂,甚至更加肆無忌憚。有一回上課前他走到講臺,同學起立,他不按慣例說:“同學們好”,卻揚起右臂喊了聲:“嗨,希特勒!”這樣真誠的老師在中國可以說是風毛麟角,他給我留下一個終生的啟示:做老師,首先要做一個真誠的人。
  高三·八的老師普遍喜歡我們十二棍僧,但他們不知道,十二棍僧對他們是常常頗為“不敬”的。班主任老魁每天裝出一副兇相,不論同學取得什么成績,他都很少表揚。尤其喜歡訓斥女生,還動不動威脅女生說,誰要躲在屋里不上操,或者偷懶不掃除,他就一腳把她踢出去。女生對他又恨又怕,并且因為他很少威脅男生而對男生也增加了仇視。可是到畢業時大家回頭一想,老魁一個人也沒踢過,一個人也沒罵過,多少訓斥和“威脅”,都成了有滋有味的回憶。比如一次種疫苗,許多女生害怕打針,竊竊議論。老魁說:“那有啥可怕的?一攮一個!”嚇得女生一片驚叫。還有一天下午,我去參加全市語文競賽,同學們都在自習,老魁故做鎮靜地踱進來,在黑板上寫下一行大字:“孔慶東在全市語文競賽中獲得一等獎”,然后又故做鎮靜地踱出去,在門口左腿把右腿拌了一個趔趄。我傍晚回到學校,望著黑板上的大字,仿佛看到了老魁的內心。
  老滕是個急性子。講課時一個字趕著一個字,口沫飛濺。又喜歡在空中比畫,無論多么復雜的幾何圖形,都宛如清清楚楚擺在他面前,他在空中左畫一個圓,右分一個角,時而說剛才那條線不要了,時而又說現在把A換成A一撇。所以你只要忽略了他的一個動作,就再也跟不上他。他之所以喜歡空手比畫,是嫌在黑板上寫畫太慢。他在黑板上急躁得很,每每寫錯,寫錯了就用大袖子去擦。一節課上不到一半,他就渾身都是粉末。同學做練習時,他就巡視輔導,蹭得好多同學一身白末子,以二猛身上最多。老滕恨不能一日之間就讓同學掌握他的全部本事,所以對于做不出的學生又氣又恨。有一次整整一行女生輪番上黑板也沒有做出一道題,包括二猛在內。老滕揮動蒲扇般的大手像繞口令似的說:“你們哪兒也考不上!大學也考不上中專也不上技校也考不上哪兒哪兒也考不上啥啥也考不上!”老滕惟恐我們學習不努力,經常編造一些謠言來嚇唬我們。比如說:“這幾道題一班同學全都會做,三班同學20分鐘就做完了,看你們怎么樣。”有時又說:“我到一中和十三中去兼課,最近一中的數學已經超過了咱們,十三中也已經跟咱們差不多了。你們再不努力,就哪兒哪兒也考不上了!”我們向一中一打聽,原來老滕在一中說的是:“就你們這個樣兒,三中閉著眼也刷得你們一根毛不剩!”,老滕還在外邊吹噓過:三中的肖瞬和孔慶東,做題像飛似的,連理科的尖子都比不上。在老滕的培養下,我們班的數學水平的確很高,而且鍛煉出了卓越的空間想象力,高考時有人得了滿分。不過老滕也并非只知道督促學習。高考前夕,哈爾濱著了兩場大火。一天中午,幾個男生去看救火,半路與老滕遭遇,老滕怒斥道:“什么時候了!你們還有閑心去看救火?練習題都做完了嗎?”大家都很羞愧,準備返回。這時老滕話題一轉:“好吧,快去快回!我告訴你們一條小路,距離又近,又沒有警察,還可以騎車帶人。”說到此處,老滕一臉的得意,就像在二猛面前講課似的。
  地理老師張大帥是個肥頭大耳的白發老頭,他是中學地理界的權威,有幾大絕招,一是在黑板上隨手畫地圖,惟妙惟肖。二是善于出題和押題,做過他的題,對付高考便胸有成竹。三是不備課,也沒有教案。他上課就拿著一本教科書,打開就照本宣科。為了顯示不是在“讀課文”,他不時加上一個“的”,減去一個“了”。讀到外國地名,故意讀得起伏跌宕,好像他去過似的。大家佩服他的水平,所以對于他的講課也只能忍受。時間一長,張大帥也不再掩飾,進門就說:“書——25頁”,大家便翻到25頁,他說:“書——68頁”,大家便翻到68頁。一天他一進門,我們幾個男生就說:“書——”,張大帥白了我們一眼,說:“教材——120頁”。過了幾天,張大帥一進門,我們便說:“教材——”,張大帥這回連看也沒看我們,說:“課本——139頁”,于是大家無不佩服。張大帥講課之外,喜歡以一種非常含蓄的方法炫耀自己。他經常慢條斯理地說市里省里請他開會,“我呀,不愿意去。可是電話打到學校,又打到家里,不去實在不行。”他還時而講個小故事,比如說某一天,他觀云識天氣,認為要下雨,別人都認為不會下,“整個一下午,也沒下。”張大帥說到這里,停頓了片刻,大家以為他這次是真的謙虛。張大帥接著緩緩說道:“到了晚上,下了。”故事到此結束,韻味無窮。我用老魁講作文的術語評價說:“真是鳳頭、豬肚、豹尾!”
  老師們往往有些小毛病,被學生看在眼里記在心上。比如老魁來上課,走到門口時,躲在門后把煙掐掉。老滕每次理發,腦袋上都深一塊,淺一塊,跟狗啃的似的。歷史老師講課前總要故做輕松地說幾句題外話來掩飾緊張,他用手指不斷地捏著粉筆頭,下課后滿講臺都是碎粉筆末。生物老師不知為什么特別愛講大腸桿菌,一有機會便扯上幾句,因此外號叫“大腸桿菌”。化學老師有個口頭禪叫“相應地”,一節課要說上幾十次,“把桌子相應地搬過來”,“把儀器相應地送回去”,“大家相應地做一做”,“課后相應地來找我”……這些甚至被我們給記到了《班務日志》上。《班務日志》是教導處每周要檢查的。有一次我們記了老滕剃頭的內容,教導主任批閱道:“今后這類事件最好不記。”最讓人記不勝記的要數政治老師。這位老頭跟張大帥一樣,也是著名的特級教師,講課精練有條理,善于出題和押題,而且很喜歡我們十三棍僧。他一口南方普通話,把“互相聯系,互相排斥”說成“五香聯系,五香排斥”,因此外號叫“五香聯系”。五香聯系上課時毛病甚多,據我們認真討論,主要有提褲子、挖鼻孔、掏耳朵、閉眼睛和看窗外五種。這五大毛病出現的頻率極高,而且動作幅度大,持續時間長,比如他可以閉著眼睛講完運動和靜止的辯證關系,看著窗外講完帝國主義的根本矛盾。有一天,我們決定用畫“正”字的辦法詳細統計一下五香聯系的各項數據,課前做了分工:我負責閉眼睛,肖麟負責看窗外,鄭麻子負責掏耳朵,王老善負責挖鼻孔,張欣負責提褲子。周圍的女生聽見了,都興奮地憋著笑,等著看熱鬧。剛剛分配完任務,上課鈴響,五香聯系進來了。大家急忙起立。還沒等喊“老師好”,只見五香聯系兩臂一垂,就提了一下褲子。張欣一見,趕緊彎腰畫了一個橫杠,周圍同學都忍俊不禁。五香聯系說:“站好了,不要笑,上課要嚴肅。”統計結果,我共有五個“正”字,高居榜首。
  這些可愛的老師使我很早就認識到,做人首先須有德有才,大節無虧,小節上則不妨任其自然,寧俗而勿偽。要經得起別人的“不敬”,才能配得上別人的“敬”。

  五、畫展與晚會

  一次期中考試結束,外面下著雨,教室里只剩下十二棍僧。我們忽發奇想,要舉辦一個畫展。說干就干,從講臺里拿出一大疊白紙,每人一張,開始“創作”。我從小就美術不好,圖畫課唯一一次得了lOO分,是因為畫了天安門,還在下面寫了一句“我愛北京天安門”。這時我想起偉大領袖毛主席也是美術不好,他有一次圖畫課上畫了一個豎桿,旁邊畫了一個圓,題名曰“半壁見海日”,也是以奇妙的想象力點石成金,化腐朽為神奇。我何不依樣畫葫蘆呢?我索性什么也不畫,一張白紙,在角上題了兩個字:“大雪”,讓人想象其雪之大,掩蓋了整個世界。其他棍僧也“各村有各村的高招”,張欣畫的是樹上懸掛著上吊繩,一個人正要自尋短見。田風畫的是江青在喊叫,頗有點馬蒂斯的風格。劉鐵軍在紙上踩了兩鞋印,取名“人生之路”。老倪好像畫的是蛇或鮮魚與小孩和平共處。王老善是請別人代的筆。其他人畫的什么記不清了。反正那些畫如果保存到今天,一定會被認做中國現代派和后現代派美術的先驅。我們完全是出于一種純粹的藝術沖動,毫無功利目的,毫無藝術束縛地游戲一場。畫完之后,就貼在后面的板報上,無非是圖得一樂。
  次日早自習,老魁進來,抬頭一看,頓時面色鐵青。他厲聲查問是誰畫的,命令坐在后面的周大背心把畫取下,送往“當局”審查。當局極為震動,集中了一批教師去分析作品的思想涵義,結果誰也看不懂,只覺得此事十分嚴重,很可能是一起反黨反社會主義的挑釁進攻。我們被叫去逐個交代作品主題和創作動機。我很快過了關。張欣把上吊繩解釋成“樹上的果實”,說他畫的是社會主義大豐收。這很難自圓其說,周校長說:“這個果實,我怎么越看越像根上吊繩呢?”張欣說他畫的不好,那確實是果實。田風說他的畫是批判江青,因為他痛恨四人幫。劉鐵軍說他的“人生之路”是讓人腳踏實地的意思。當局對這些解釋都半信半疑,但又不敢說出別的解釋。最后的處理是班內批評教育,因為害怕鬧大了,對誰都是個危險。
  回到班里,老魁先逐個訓斥一番。王老善聲明是別人代他畫的,不但沒取得老魁的寬恕,反而遭到加倍的譏諷。老魁見大多數棍僧不卑不亢,就發動女生展開批判。課后讓劉天越代表團支部教育我們,劉天越老奸巨滑,只說有的女生說我們是“無聊”。我們義憤填膺,都說哪個女生如此大膽,真是反了。以后的幾天,我們吵吵嚷嚷要那個女生站出來,結果誰也不敢承認。畫展事件就這樣不了了之。當時正在舉國上下的思想解放運動風起云涌的時期,我們無意中成了時代大潮里的一朵浪花。馬克思主義認為歷史是由無數人民群眾創造的,這的確是真理。
  老魁并不是一個思想保守的人,他只是出于自己的思維習慣,覺得事情重大,必須上報而已。平時班里的文體活動,都是由我們自由操作的。我們班無論運動會,廣播操,集體舞,還是聯歡晚會,文藝演出,征文比賽,都是學校的優秀集體和“得獎專業戶”。我們教室內外各有一塊大板報,每期出來,都引來一批又一批的觀眾。新年時門口的對聯,也令全校稱贊,連語文組的老師也跑來抄錄。至于我們的新年晚會,就更是全班智慧的結晶了。
  1983年元旦,是我們高中階段的最后一個新年。我們幾個決策人物首先確定了這次新年晚會的主題是“熱鬧,傷感”,用田風的話說,是要讓女生哭出來。我們把教室布置得花團錦簇,窗戶上垂掛著大紅團旗,用外班同學的話說:“跟洞房似的”。新穎靈活的結構,和諧雜出的主持,各顯神通的節目,使整個晚會酣暢淋漓。特別是壓軸節目“徒手樂隊”,把晚會推向了高潮。
  十三棍僧都是很喜歡音樂,但都是聲樂素質好器樂工夫差。大家受啞劇的啟發,決定以徒手模仿的形式來“演奏”交響樂。肖麟擔任指揮,張欣擔任二胡,其他人分任小提琴、薩克司、長號、小號、洋琴、琵琶、沙校等。張欣對肖麟說:“我一操胡,你就開始指揮。”肖麟說:“到底是誰指揮誰呀?”演出時,張欣煞有介事地從兜里掏出一塊抹布鋪在膝上,模仿著瞎子阿炳,拉得搖頭晃腦。其他人也各操著“皇帝新裝牌”的樂器,群魔亂舞,演奏得如醉如癡,把女生笑得前仰后臺的。可惜剛剛互贈完禮物,當局就通知各班盡早結束,以免狂歡過度,影響復習。大家都意猶未盡,想到這是最后一次歌舞歡聚,不禁喜極而憂,一剎那間感悟到許多人生悲涼,競真有女生掩面而泣。那一年我只有18歲,但在那個晚上,我覺得自己體內有一種什么東西,忽地一下,就蒼老了。
  高三·八歲月是我一生中精力最充沛,情感最純潔的時期。高三·八給了我廣博的知識,高尚的追求,自信的勇氣,給了我師長的慈愛,集體的溫馨,真誠的友誼,還有,當時我不知道,后來知道了也未能好好珍惜的幾位女同學的特殊的感情。我孤身一人在北京干燥的空氣里與無物之陣年復一年地搏戰著,每當想起高三·八,就像孤狼想起溫暖的狼群。我勉勵自己要好好做人,好好工作,為了我們曾共同擁有過的理想,憧憬,為了我們曾共同經歷過的清新剛健的歲月。我想感謝每一位高三·八的老同學,向那些被我辜負了的同學表示由衷的歉意。當我迎著新世紀模糊的曙光走向天邊時,我不會為前途的明暗和得失而憂慮,因為在我心底深藏著一部水晶般的老片:
  遙遠的高三·八。
  
  
知識還在,力量呢?

  從小時候起,老師和家長就教導我,說知識就是力量。我開頭楞不信,明擺著嘛,班里打架,學習好的總打不過學習差的;誰不知道張鐵生是憑著白卷才當上大官的;領導們一講話,全自豪地說自己是“大老粗”。而院里那些戴眼鏡的,被小流氓笑罵一頓還要說“對不起”。可見誰有知識,誰是弱者。
  老師和家長,全在撒謊!
  但是謊話重復千遍,也會產生三人成虎的奇效。我終于還是上了大人們的賊船,像鴉片鬼一樣染上了“知識癮”,一天不看書就跟半年不洗澡那么難受。終于成為一個被人們看作“有知識的人”,考了重點中學再考重點大學、再考研究生、再搞學問、再天南海北地胡吹亂拉,有時發覺人們似乎很尊重我……我漸漸相信那句謊話里面有真理的成分了。
  可是好夢沒做幾天,現實就把我凍醒了,揉揉沙眼一看,知識還是沒力量。當年班里學習差的,如今腰纏萬貫,魚肉鄉里;學習好的卻面有菜色,連書都買不起。真是“吟詩作賦北窗里,萬言不值一杯水”。單位里,有知識的人要看沒知識的人的眼色行事。社會上,除了金錢,別的爺爺一律不認。我的一位當律師的同學,有理有據,雄辯滔滔,可對方就憑著一臺彩電把官司打贏了。我的一位老師,在學術界名滿天下,可學校寧肯把房子分給一個科長而決不給他。我的一位考上博士生的朋友,在一次舞會上自豪地告訴舞伴他是博土生,想不到姑娘充滿同情地嘆了一口氣:“唉,原來你也是個失足青年!”
  有人說,知識分子要放下架子,我就不明白,知識分子還有什么架子可放。報紙上天天喊要尊重知識分子,可流氓們最清楚,打個教師、學生之類的,保險系數最高。繼出國潮之后,如今又涌起了退學潮,已經發展到要政府采取措施的程度。在畢業分配方面,學歷越高,就越難找工作。你有知識,你著作等身,你的發明在國際上獲獎,可人家可以不給你出書,不讓你出國,不給你房子,不給你戶口,甚至不讓你工作。你不是有力量嗎?在哪兒呢?還是乖乖承認知識沒有力量吧。在我小的時候,知識分子是臭老九。我現在大了,不知道知識分子調價了沒有。自己能否等到那一天呢?
  妻問我:“咱孩子將來干啥最有出息?”我想了許久,說:“當文盲!”
  但愿我這只是一篇牢騷。

北大情事

  應邀寫一篇關于北大情事的文章,答應之后才發現,此事比較“辣手”。北大無疑是全中國“情事”密度和質量都最高的所在,即使全中國的女人都去賣淫,男人都去嫖娼了,剩下的最后一對羅米歐與朱麗葉也十有八九就在北大。但問題是“情事”這個東西,做得寫不得。無中生有,胡編亂造,那就成了小說。實事求是,有啥寫啥,那又會引來無窮麻煩。寫自己吧,那是萬萬不行的。我早就向太太指天劃地保證過,她是我愛情史上空前絕后的唯一。當然,這話也分別向其他一些女青年講過。所以一旦胡寫一氣,后果不堪設想。那將毀壞多少家庭的幸福啊!而且對我將來移居美國競選總統很不利。寫別人吧,也不容易。我的老師一輩有許多風雅的情事在北大里流傳,我不敢寫,擔心損害了老師們的形象。我的學生一輩正處在“發情期”的旺季,但我和他們之間存在“代溝”,不大了解他們的情愛世界。寫我周圍的同代人吧,又怕他們跟我打官司。現在的人見錢眼開,一旦可以“索賠”,管你朋友不朋友,哥們不哥們呢。上次在《北大往事》中寫了個《47樓207》嗬,207的眾哥們往死里勒索我,搞得我家徒四壁。毛嘉還不死心,上禮拜又從倫敦打電話來問:“慶東,家里還剩下啥沒?”想來想去,我只好采用半實半虛的辦法,將時間、地點、人物、原因、經過、結果這記敘文的六要素來個“乾坤大挪移”,讓外人看不出寫的是誰,這樣就不會“侵害”任何人的狗屁名譽。順便說一句,我的文章從來是愛惜和捍衛北大聲譽的,許多讀者來信說看了我的文章無比仰慕北大,一定要讓孩子報考北大。而遺憾的是,有的領導同志認為我的寫法是給北大“抹黑”。我不在乎這種誤解,我相信這些領導會在群眾的幫助下提高辨別是非能力和文學鑒賞能力,會明白到底是什么入在給北大“抹黑”,會消除對我的誤解,和我一起站到鄧小平理論的偉大旗幟下面。
  以下,我準備寫四件十幾年前讀本科時代的所謂“情事”,它們都不是什么“正格”的愛情故事,沒有花前月下,山盟海誓,也沒有香囊暗解,羅帶輕分。我寫它們的意思是想說,“情事”是千姿百態的,它們都有值得尊重值得品味的一面。正像大家都愛北大,有人愛她的門第,有人愛她的美麗,有人愛她的才學,也有人愛她的任人蹂躪,不知反抗或者說已經“兼容并包”到了妓女的境界。所以,從這四件“情事”,可以管中窺豹,想象北大人的感情生活是如何豐富多彩,五花八門。閑話就此打住,四喜丸子來也。

  一、妻子匪哉

  我們宿舍的老皮是個表面上隨和謙遜,實際上冥頑古怪的老神經病。他第一是有才,所以就侍才傲物;第二是比大家癡長幾歲,多一些生命閱歷,所以對大家寬容謙讓,以表示他不枉是個“大哥”。但他骨子里是缺乏大哥氣的,他真情流露時,完全是個小弟弟或者是個老頑童。老皮的故事很多,這里只說一件“妻子匪哉”。
  老皮因為既有才又酷似“大哥”,免不了就有文學少女懷他的春。我們年級有一位他的女同鄉,長得文靜賢淑,略為白胖,經常來找他,我們宿舍最頭疼的事情之一就是老皮有同鄉來訪,因為他們一見面就說他們的家鄉話,中國人不懂,外國人不會。
  有一次氣得我說:“為了盡快推廣普通話,應該把南方人統統槍斃!”這位女同鄉每次來找老皮,第一句話就說:“妻子匪哉!”
  兩個人的嘴好像上了發條似的,不斷發出各種舌前音和唇齒音,聽來聽去,除了“妻子”,就是“匪哉”。我后來忍不住便問老皮:“妻子匪哉是什么意思?”老皮說:“就是吃飯了嗎?”我們于是恍然大悟。從此,便把那位女同學叫做“妻子匪哉”,簡稱“匪哉”。經常說:“妻子匪哉來了”,或“匪哉好像很久沒來了”。
  匪哉隔三差五地來看老皮,天長日久,傻子也會明白這是什么意思,可是我們這些學文學的男人大多有一個臭毛病,叫做兔子不吃窩邊草,好男兒志在四方,與自己的同鄉談情說愛,總覺得有點錯位,甚至有亂倫的感覺。非得找一個別人家鄉的花姑娘,才覺得占了便宜,英雄,有本事。匪哉在我們的眼里,是蠻不錯的一個江南閨秀,可是老皮大概從小就生活在杏花春雨里,感覺麻木了,對人家漸漸地越來越不親熱。每次見了面,說完了例行的“妻子匪哉”之后,老皮就少言寡語,做君子科,恨不能匪哉馬上離去。而匪哉這種江南少女又一味地溫柔憨厚,一點“匪氣”也沒有。她能主動地來找老皮,已經算是十分勇敢了,不可能像東北姑娘似的直奔主題:“我挺稀罕你的,你稀罕我不?”甚至像西北的姑娘似的一刀見血:“我要你要我!”所以,老皮和匪哉坐在一起,徒有脈脈之態,而無含情之舉。偶爾對答數句,又言不及義,魂不守舍,往好了說是清雅玄妙,往壞了說簡直是特務在接頭。
  孟子說側隱之心人皆有之。我們都很同情匪哉。我有時在一旁對老皮說:“今晚上有好電影,你不去看看?”這時匪哉的眼睛一亮。老皮卻淡淡地說:“沒意思,我不愛看這種電影”。我們的插話有時反而給老皮提供了一個解脫尷尬的機會,他順勢與我們神聊起來,而把匪哉晾在一邊。而匪哉的涵養工夫真好,就在一旁默默地聽著。或許聽久了,她知道了自己與老皮的差距。
  老皮的無禮愈演愈烈。有時匪哉來了,老皮正和我們打牌,我們便“開除”老皮,另換新人。而老皮卻死賴著不下桌,越戰越勇。匪哉便坐在桌旁看我們打牌。我們心中充滿了對老皮的義憤,常常出錯牌,老何一次次地把牌重重地敲在桌上。而老皮的涵養工夫似乎比匪哉更勝一籌,他竟然“坐懷不亂”,渾若無事,甚至有超水平發揮。直待匪哉支持不住,起身告辭,他才胡亂“匪哉”兩句,繼續戰斗。
  我們從不同的角度對老皮進行了不同程度的批判。老皮對大家很寬容,不太反駁,但也不接受。有時就說一句“胡說人道”或者“那還得了”作為抵抗。其實我們大家并非要老皮與匪哉怎么著。我們與老皮的分歧在于,我們覺得對待女孩子應當“仁義”,即使心里不同意,面子上應該過得去,絕不給人家難堪,可以使用一些手段讓對方明白自己不同意,。而老皮看來,我們的所謂“仁義”大概是不真誠的表現,是國民性的弱點,不同意就是不同意,何必心口不一地弄什么花招手段。而且一旦“仁義”起來,很可能弄假成真,再也沒有后續手段。從現實生活中的事例來看,老皮的感覺是正確的,“仁義”和敷衍常常造成追悔莫及的悲劇。但那時我們總覺得老皮這人“心太狠,心太狠”。
  匪哉漸漸來得少了,終于再也不來了。她有一個十分優美的名字,但我們仍喜歡稱她的外號,她給我們班的詞典里增加了一個充滿溫情的詞匯。我們見面常常互問:“妻子匪哉?”只有老皮不說。老皮還指責我們的發音不對,企圖從語言學角度沖淡我們對匪哉的懷念。但我料定最懷念匪哉的就是老皮,盡管他不喜歡她。
  后來,我在校園里看到匪哉與一個男同學手拉著手跳過草地。再后來,那個男同學死了,為了一種純潔的理想而英勇地獻身了。又過了幾年,聽說匪哉結婚了。老皮在匪哉事件之后,又經歷了若干則情事。不過老皮這家伙自我隱藏很深,輕易不暴露感情世界的。現在已經娶妻生女,到處宣揚什么“做父親的責任”,已經墮落得跟我差不多了。只是不知道他每天下班回家,他的妻子是不是問他:“妻子匪哉?”

  二、才子征婚

  才子的名字我已經忘了,因為既不是我們年級,也不是我們專業的,只是同在中文系而已。他與我們宿舍的老藍是同鄉,有一段時間常來找老藍說悄悄話。但他們家鄉的那種方言不但大部分中國人都能聽懂,而且天生的底氣充沛,共鳴豐富。老藍躲在蚊帳里輕聲細語地念情書時,站在門口的客人會問:“這是誰在朗誦抒情散文呢?”所以才子與老藍的悄悄話,我們全宿舍都基本上聽得一清二楚。但既然是人家的悄悄話,對于旁人來說,“重要的是不參與”,所以聽見了也只當沒聽見。作為一個改革開放年代的中國大學生,最重要的素質就是“鬧中取靜”。甭說是什么悄悄話,據說在一間女生宿舍里,兩對戀人在上下床同時“沒客拉夫”,旁邊一個女生居然臉不變色心不跳,專心致志地寫完了3000字的“社經”課作業《試論社會主義初級階段如何“共度艱難”》,還獲得了90分的優秀成績。毛主席當年專門到大街上讀書的精神對我們那一代青年有很大的鼓舞。用我們宿舍老馬的話說,叫“但聞狂犬吠,只顧讀書忙”。
  可是,才子與老藍的悄悄話逐漸讓大家不能不注意了。原來才子最近很苦悶,他一遍遍地對老藍說:“可怎么辦呢?可怎么辦呢?”老藍好像有些厭煩但又不能放棄對同鄉的關心,也陪著說:“這怎么辦呢?辦法的沒有。”我們幾個班里的干部,對于同學的困難,一向是“該出手時就出手”,于是,才子的悄悄話范圍,就干脆擴大到我們整個宿舍了。
  經仔細盤問,得知才子的苦悶比較復雜。如果非要用一句話來概括,就是“才子明明發現了那個天使般的女生瘋狂地愛上了才子然而那個天使般的女生卻出于羞澀和自私不肯對才子傾訴她美麗的愛慕和相思然而她又一天到晚全天候地如影隨形般地追隨著才子使才子不能讀書不能寫字茶不思飯不想頭不梳臉不洗小脖梗好像大車的軸……”
  才子眼窩深陷著問我們,“唉,怎么辦呢?”我們問:“那個女生是哪個系的?”
  “知不道。”
  “叫什么名?”
  “知不道。”
  “哪個宿舍?”
  “知不道。”
  “那你怎么知道她愛上你了?還是瘋狂地。”
  “反正我就每天看見她,我知道,她愛上我了,瘋狂地。”
  “你每天在哪兒看見她?”
  “三教。她到101,我也到101;她到107,我也到107;她到206,我也到206。昨天她不告訴我,突然跑到二教,我找了一晚上,找到了。”
  聽到這里,我和阿憶交換了一下眼神。阿憶解決這類問題比我有辦法。阿憶問:
  “你跟她說過話么?”
  “沒有。她故意不跟我說!”
  “那你不會先跟她說么?”
  “我不說。她應該先說!而且我現在已經不愛她了,我恨她!
  是仇恨,深深的仇恨!”
  “你干嘛恨她呀?”
  “她折磨我,她有變態心理。這幾個月把我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我現在夜里不敢想她,再想她我就完了,我會殉情而死。”
  “她知道你對她的感情和你現在的情況嗎?”
  “肯定知道。她就是要這樣,她的心非常狠。我情愿為她做一切,我可以跪在她腳下給她當奴隸。可是她的心非常狠,變態了,她是個虐待狂。”
  我們決定幫助才子,讓他帶我們去“那個天使般的女生每天纏著他的地方”,讓他指出那個女生,然后我們去替他向那個女生訴說并批評那個女生的不人道的法西斯行為。才子一開始不同意,說這是主動投降,以后共同生活時沒面子。我嚴肅地指出,這不是投降,我們是以中文系學生會和學生黨支部的名義去批評教育那個犯了思想錯誤的女同學,目的是讓她幡然悔悟,今后服從你的教導,你們倆郎才女貌,共同為四化建設多做貢獻。才子覺得有理,便勉強答應了。
  可是一連陪才子去了幾次,不是沒有找到那個天使般的女生,就是找到了而才子死活不讓別人去說。大家很怕才子出事,就不斷地開導他、寬慰他。說這樣心理變態的女生也不值得當真去愛,你干脆甩了她算了,讓她傷心落淚懊悔而死。大丈夫何患無妻,憑你滿腹經綸,儀表堂堂,只要你稍微給個臉兒,追你的大姑娘比考托福的還多。才子每天被我們簇擁著談論他的才華、理想、未來、命運,漸漸地面容泛出光澤,神態雖還“苦”,但心情好像已不太“悶”了。我們又進一步把談笑引向低級庸俗,用以消解那壓得他喘不過氣來的祟高莊嚴的幻想。有的說:“你他媽的成天想著人家,是不是特想跟她干那事兒啊?”才子斷然一擺手:“絕對不是!我和她之間是純潔偉大的戀愛,是世界上空前絕后的那種感情,這一點,你們是不能理解的。”
  終于有一天,才子宣布那個天使般的女生再也不來糾纏他了。“她一定很傷心。我知道我這樣做太狠心了,我沒辦法。她一定會懷念我一輩子的。”
  從此,才子不大來我們宿舍了。老藍說才子就是古典文學讀得太多了,是林黛玉、崔鶯鶯、卓文君和西施貂禪楊貴妃們把他害成這樣的。還是魯迅說得好,要少讀甚至不讀中國書。其實讀書本身就是錯誤,讀書人就是精神病人的代名詞。
  不久,才子又一次成為焦點話題。原來才子經歷了人類歷史上空前絕后的情天恨海大劫難之后,參透了人生造化,看穿了男女玄機。于是,毅然在國內某知名刊物上登載了征婚啟事。北大才子征婚,乖乖隆地吟,真是應者云集。一時間,中文??收發室堆滿了才子的信件。中文系的幾個集郵愛好者都努力與才子搞好個人關系。才子每天赤著兩條毛腿盤坐在床上,以“藍花指”或“鷹爪功”等名種姿勢撕開一封封娟秀的來信,或細讀文本,或欣賞玉照。晚飯后攜信數封,漫步在湖光塔影之中,或高誦,或低吟,其喜洋洋者矣。
  據才子同班同學透露,來信共達數百封。才子千般比較百般玩味,終于從中選定了自己的心上人。其余的落選者,才子慷慨贈與同窗好友。還曾來我們宿舍要老藍“隨便挑上一個”。老藍有些生氣了,兩人不大愉快。才子走后,老藍獨自朗誦了一陣抒情散文。
  才子畢業后沒留在北京,而是與他的心上人比翼連理而去,據說是回到故鄉。這有點像范蠢攜西施泛舟五湖的樣子。才子為三教增添了一段美麗的故事。我有幾次在三教給學生講座,望著講臺下的學弟學妹們,偶爾精神溜號,想:這里面沒準兒又有幾個才子呢。

  三、我想誰就是誰

  小文是我們班的活寶。只要有小文在,就有歡笑在。但世界上從來是這樣,給別人帶來歡笑的人,往往最不被人關心,甚至被人認為淺薄無聊,頂多說你一句“開朗幽默”。很少有人去想,一個人為什么會成為“開朗幽默”的人。
  小文從上大學第一天起,就跟我非常好。他常常挖苦、擠兌我,在語言上占我的便宜,比如編些什么“文即風流一世豪,孔生猥瑣半只貓”的對聯。他跟別人開這樣的玩笑時,有的人會生氣,反唇相譏。而我不認為這對我有什么傷害,相互之間不打打鬧鬧,還算什么哥們兒!所以班里要數我跟他談笑得最多最隨便。可是他從來沒有說過他有什么苦惱、煩悶,他一開口就是單口相聲。有時睡前醒后聽到他重重地嘆氣,別人多以為他又在扮演什么角色。其實有人扮演別人時,不自覺地表露的正是自己。
  小文的故事也頗多。這里只說他的一點“情事”。小文在中學是個風云人物,用他自己的話說,叫做“獨霸詩壇、獨霸文壇”。所以自不免有紅顏傾心。小文喜讀古典文學,看得出有紅袖添香夜讀書的理想。上大學后,每天忙于收發情書,產量極為驚人。他告訴我說,第一個學期所寫的情書就達200封。我的辨證唯物主義學得比較好,覺得兩個人日吐千言,無話不談,恐怕要物極必反。“談戀愛”三個字中,我認為“談”的地位應該是最低的,有愛不用多談,無愛多談也沒用。特別是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以后,女孩子們都把戀愛工作的著重點轉移到經濟建設上去了,越談反而越顯出“百無一用是書生”。果然,第二年小文的情書就開始減少了,我有一位老鄉,和小文的女友在同一所大學是同學。他來北大玩時告訴我,小文的女友在他們學校風光得很,大小也算一朵校花,圍追堵截的歹徒頗為不少。他看了小文以后說,小文雖然有才,,但恐怕不是歹徒們的對手,就像《日出》里的方達生不是潘月亭們的對手一樣。
  好像是一個明媚的春天,校花光臨我校。小文西裝革履,齒白唇紅,指點北大,激揚文字,一路陪同解說。夕陽西下,小文默默地獨自歸來。晚上還說了幾個笑話。后來,就聽到了他沉重的嘆息。
  有人說,一個成功的男人背后一定有一個偉大的女人。這意思是說那個女人的默默奉獻支持了男人的成功。而我想說,一個成熟的男人背后一定至少有一個狠心的女人。在100多天里寫出了200多封情書,這是多么巨大的激情。美人伸出玉足,將這激情無情踩滅,那激情濃縮后就會變作成熟的力量。
  如果說在此之前小文的“情思”是“現代”的。那么在此之后小文的“情思”就進入了一個“后現代”階段。他由那么一個忠貞不貳的騎士漸漸變成了一個朝三暮四的嬉皮;他經常“看上”了某個女同學,而且看上了之后就回到宿舍里嘮叨。他的嘮叨一般是三部曲。先是詠嘆調,贊美那女生如何如何好。比如那女生是拉手風琴的,小文就贊道:“好一雙潔白的手啊!彈在那潔白的琴鍵上,就像彈在我潔白的胸膛上。”第二段是憤恨的控訴,一般是這樣:“可恨她已經有了男朋友,就要嫁給那有錢有勢的禽獸,一點不懂得珍惜我對她的愛。風啊,怒吼吧,雷啊,轟鳴吧,除去我的眼中釘,讓我的愛人快快來到我的懷抱!”第三段則轉成無奈的嘆息,“唉,老孔啊,她就是那傾國傾城的貌,我就是那多愁多病的身。我跟她是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
  小文的三部曲都采用比較夸張的舞臺表演手法,因此大家多認為他是“犯病”,是惡作劇,是臭文人見到美女之后的正常發泄。但我覺得小文的“優孟衣冠”之中,實在是借“假我”之酒漿,澆“真我”之塊壘。既是假的,也是真的。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打油。這恰是一個現代主義者在后現代時空的心靈境況。
  小文的三部曲結構是固定的,主人公卻常換常新。幾年下來,中文系略有姿色的女生幾乎都被他相思了一遍。有幾位屬于保留節目,他常常掛在口邊,有時直呼其名,躺在床上苦叫一聲,頗有梁山伯呼喚祝英臺的味道。如果女的叫江青,他就喊“青青啊!”女的叫潘金蓮,他就喊“蓮蓮啊!”可是那些女生往往有其他男生在追求或暗戀,因此小文的這種叫魂法得罪了不少男生。這些男生又告訴女生,那些女生聽后更加有意識地遠離小文,結果小文弄假成真,真的有一種被眾女拋棄的凄涼況味。有時吟誦《離騷》:“眾女嫉余之蛾眉今,謠琢謂余以善淫……茍余情其信挎以練要兮,長顏頷亦何傷!”既滑稽又動人。
  小文的“保留女”中,有一位叫倩倩。倩倩的男朋友阿喜就住在我們對門的宿舍,人很不錯,以前也常與小文開玩笑。可是因為倩倩,二人半真半假地成了情敵。本來小文只是嘴上胡亂叫叫,壓根兒離倩倩十萬八千里。阿喜也知道小文的毛病,但自己的女朋友被別人躺在床上亂叫一氣,而自己因為是真的男朋友反而不敢亂叫,這實在讓人憋氣。二人于是發生過口角。小文也是多事,明明連一杯羹也分不到,卻裝作真的情敵一般,天天指著門罵阿喜,回到宿舍還詛咒阿喜,甚至有一天一盆臟水潑到阿喜屋里。阿喜沖出來,被我們大家給攔住了。大家都說小文不對,我也說了他幾句。但我心想,以小文的智力,難道連這個道理都不懂嗎?他不是不懂,而是心里郁積著深深的傷痛。
  小文擁有一支足夠組成三宮六院的“情人”大軍,所以直到畢業,再也無暇去談戀愛。他過著一種最幸福的愛情生活,用阿Q的話說,叫做“我想誰就是誰!”后來大家習慣了,便也跟著他“青青啊”、“蓮蓮啊”地亂叫。有時看完電影回來,便叫“曉慶啊”、“鞏俐啊”、“字娟啊”、“青霞啊”、“曼玉啊”。叫得滿樓道不亦樂乎。有一首和尚寫的詩很好玩:“春叫貓來貓叫春,一聲一聲復一聲。老僧亦有貓兒意,不敢人前叫一聲。”人們讀打油詩,笑過就完了,很少去想作者的深憂隱痛。對于小文也是這樣,很少有人了解他的學問、他的志向、他的真性情。小文沒有讀研究生,但他的古典文學水平,我認為是全班第一。他后來的那些“情人”,他有沒有當真追求過,我不十分了解。我所了解的是,即使他全部追求過,也肯定無一成功。那些女孩子都很好,但是,她們不可能理解小文——這個不抽煙不喝酒不跳舞不踢球不打牌不下棋的小文。小文離開北大是他的幸運選擇。他如今有一個幸福的家庭,單位就在家旁邊。小文說:“家近是一寶啊!”百年校慶聚會時,我們又喊起:“倩倩啊!”小文開心地一笑,眼角現出幾道皺紋,里面好像藏著一個思索:“是我想誰就是誰呢?還是我想誰就不是誰?”

  四、阿長與瓊瑤

  阿長不是我們宿舍的。他住在一個多專業的宿舍,他常到各個宿舍去玩。
  阿長的外號很多,但他自己不知道。這些外號多是我與老宋、老何私下給他取的,也由我們私下叫著。因為他的名字中有個“長”字,我們就叫他阿長。魯迅有一篇文章《阿長與山海經》,所以我們又叫他“山海經”。魯迅所寫的“阿長”是個叫“長媽媽”的保姆,因此我們又叫他“長媽媽”。阿長的名字中還有個“慶”字,也就是說名叫“長慶”,正好白居易有個詩集叫《白氏長慶集》,于是我們又叫他“白氏長慶集”,有時又簡稱為“白氏”,偶爾也叫他“白居易”。這樣算下來,阿長至少有6個外號。阿長來我們宿舍時,經常聽到有人在說“白氏”或“山海經”的壞話,阿長聽得很開心,偶爾也附和幾句,于是大家更加高興。阿長的憨厚是比魯迅筆下的長媽媽更勝一籌的,大家都很喜歡他,所以即使捉弄他,也從沒有什么惡毒的、過分的事情。
  有一次文學批評課上,我與他寫詩互謔,我把他寫成個“丐僧”:
  “討碗地瓜粥,偷根紅果腸。歸來鳴金磬,明早必夭亡。”他看了特高興,竟然笑出聲來。
  阿長是東北壯漢。請你想象一個中等偏上的身材,然后各部分按比例同時放大30%,那就是阿長。虎頭,虎目,虎肋,虎項;熊背,熊腰,熊肚,熊掌。任何一個稍有階級覺悟的革命群眾,看了他的身份證以后,第一個念頭就是想去報案。東北不是每年都涌現一批持槍殺人千里流竄一直跑到五嶺逶迤騰細浪烏蒙磅礴走泥丸的地方才被我大批英勇的武警官兵團團包圍用機槍大炮敢死隊乃至地對地導彈打得粉身碎骨的亡命之徒么?阿長的形象就是那樣。但是,你別忘了,人不可貌相。世人只了解東北人粗豪俠義的一面,不大了解東北人還有細膩溫婉、柔腸寸斷的一面。阿長便是集俠膽與柔腸于一身的東北男人的杰出代表!
  無論你有什么事,去找阿長,阿長馬上放下自己的事,投入到你的事上來。阿長有的是力氣,奔跑乎東西,搬運乎南北。有人贊道:“阿長真能做!”阿長高興地一笑。其實那人是在用典故開他的玩笑,因為魯迅的《阿Q正傳》里有一句“阿Q真能做!”阿長的作風在東北很常見,但在以侃為主的北京和以“出思想”為主的北大,就顯得很珍貴了。多數北大人都具有“宏觀調控”能力,一群大師在那里策劃著宏偉藍圖,但總是落實不到操作上。我們班要舉辦個什么活動,總設計師可多哩,上議院、下議院,執政黨、在野黨,攪得人人心頭春意鬧,但是包餃子沒幾個會搟皮兒的,逛公園沒幾個認識門兒的,運動會沒幾個能拿分兒的。阿長就在這些事情上,顯出了他的實干、純樸、厚道、奉獻。
  阿長和我都最愛打排球。我們班體委老曹一心想建立一支過硬的排球隊,但堅持下來練球的沒幾人。阿長是最有恒心的,常叫上我對練。我們一次次“破紀錄”,最多時能打幾百回合。不論球飛到多么遠,阿長都不顧一切奔過去搶救。在無數次的“起死回生”中,我們似乎經歷了某種人生寓言,身心無比暢快。你如果看見阿長肘膝有傷,那一定是救球時碰破的。我開玩笑說,你如果去當日本女排的教練,東洋魔女會拿十連冠的。
  然而我竟好長時間不知道,阿長是個瓊瑤迷。在我看來。阿長這么個五大三粗的莽漢,要是瓊瑤及其女主人公們落人他的熊掌還不三把兩把就給捏巴死了!然而不。阿長讀瓊瑤時,雖然一雙熊掌把書捏得緊緊的,但是神情極為文雅,厚嘴唇小心地開合著,生怕喘息太重,嚇著了書中的妹妹們。瓊瑤的書,阿長讀了個遍,而且還是“讀你千遍也不厭倦”。不論任何報刊雜志上,只要有瓊瑤的只言片語;阿長便像找到了失散20多年的青梅竹馬的小阿妹一樣,捧在掌中,一字不漏地拜讀。這使我當時很奇怪。我們宿舍那些身體并不壯偉的同學,沒日沒夜地佝僂在蚊帳里,連吐痰帶吐血地讀武俠。而這個睡覺成“大”字形的歹徒阿長卻窮年累月地迷著瓊瑤。后來我讀了陳平原老師的《千古文人俠客夢》,才算徹底明白了這個道理。越是文弱之人,越喜歡英武豪俠;而粗樸豪俠之人,卻往往渴望小鳥依人的淡雅溫馨。據考證,張飛擅長畫美人,就是這個道理。
  那個時候,我還沒有對通俗小說進行學術性的研究,對武俠和言情小說都只是看著玩玩。因了阿長迷戀瓊瑤一事,我開始想,人的內心的細膩程度是不是都差不多,只不過表露的程度不一樣罷了。阿長外表上是個活雷鋒。但雷鋒其實細膩著呢,他那點津貼不但支援災區,還建立了個人的小金庫,還買了高級衣料和手表,而且雷鋒還談過戀愛呢!我想,阿長一定對女人極好,將來必定是個好丈夫。人們多以為東北男人是“大男子主義”,其實錯了。嫁給東北男人,是中國女人最大的幸福!
  到了畢業那年。我們班的戀愛問題專家阿憶君突然告訴我,快去幫幫阿長,阿長好像失戀了。阿長對我和阿億是常說知心話的。原來他與家鄉的一位少女出現了感情危機。阿長十分消沉。
  一個高大威猛的漢子,當他沮喪悲痛之時,是比小女人哭天抹淚更令人同情的。我知道是“瓊瑤情結”加重了他的傷感,我只能用一些世俗的話語寬慰、開導他,拉他去打排球。1987年5月20日的課上,我還寫了一首詩送他:“驕楊飛去亦堪愁,癡戀空情何日休。極目前程春尚好,勸君莫負少年頭。”
  阿長不愧是東北男人,該悲傷時就悲傷,擦干眼淚我還是一只北方的狼。過了一段,他又活蹦亂跳,肘部和膝部又不時見到青腫紅斑了。
  畢業時,每人在紀念冊上自我設計一頁。阿長的那一頁十分瓊瑤,又精美又雅致。尤其是題寫的四句詩,全是瓊瑤的書名,叫做:“匆匆太匆匆,幾度夕陽紅,心有千千結,窗外翦翦風”。
  真是膾炙人口。十年后,我在北大開設現代通俗小說研究課和舉辦一些有關講座時,多次舉阿長的這首詩為例,證明瓊瑤在80年代大學校園的深刻影響。每次讀罷這首詩,都掌聲如潮,許多女孩子圓睜著純凈的大眼睛,想象著那個哭得跟淚人兒似的東北莽漢阿長。阿長畢業后任新華社駐東北記者,很快找到了一位依人小鳥,過著甜蜜幸福的生活。
  百年校慶聚會時,我問阿長,還讀瓊瑤么?阿長說:“不,我現在讀武俠了。”我接著說:“我已然不抽大煙了,我改抽白面兒了。”我們相視大笑。這次聚會,我還和阿長發表了一個共同的人生體會:世界上對你最好的,就是你的老婆!

風流大尋呼

第一集 孔夫子出書
  晨光明媚,鶯啼婉轉。
  小橋流水之境,綠肥紅瘦之處,緩步踱來一中年男子。儒服素雅似學者,身材魁梧似力士,神態悠閑似野鶴。背手持一部線裝《全唐詩》第二卷,路上橋來,口中吟道:
  “遠上寒山石徑斜,白云深處有人家……”
  底氣充沛賽過夏青,音色優美不讓方明。
  忽然,“嘟嘟,嘟嘟……”BP機聲響起,男子腰部長衫隨之震動。
  男子用書拍拍腰部,低聲說:“搗亂”;又昂首再吟:
  “遠上寒山石徑斜,白云深處有人家……”
  BP機又響。男子煩躁,背不下去,怒道:
  “唯BP機與小人為難養也!”
  重新吟哦:“遠上寒山石徑斜,白云深處有人家,白云深處……”BP機又響。男子長嘆一聲:“唉,自從上次征文獲獎,得了這么個BP機,我老孔就沒安生過!就是跑到白云深處,也跑不出這玩意兒的覆蓋范圍”。一邊撩起長衫,掏出BP機,念到上面的漢字顯示:
  “速回電話給南子夫人!”
  電話亭,古色古香。遠處有人練京劇小嗓。
  男子一腿踏石凳上,一手操起電話,另一手持書探入后頸搔癢。
  “喂,南于夫人嗎?我是小孔、孔丘啊”。
  南子夫人泡在浴缸里,周圍有四名侍女伺侯。南子妖媚地握著電話說:
  “該死的小孔,我呼了你一早晨,人家中央尋呼臺是從不會出錯的,我還以為你又在做什么鬼學問,不愿意理我呢!”
  孔子說:“哪里哪里!我剛才正在背詩,背到‘遠上寒山石徑斜,白云深處有人家’就怎么也背不下去了。”
  南子一陣嬌笑,說:“你真笨!下面不就是先‘停車’后‘做愛’嗎?”
  孔子:“哦,對對對,停車坐愛楓林晚,楓林晚,夫人實在聰明,夫人紅于二月花!”
  南子:“謝謝,我說小孔,你還在研究你那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哪?多沒勁啊!你就不能寫兩本《金瓶梅》什么的,又有名又有利,廣大婦女還喜聞樂見。你前些年給我寫的那些詩也不錯啊,什么‘竊宛淑女,君子好逑。’我要不是嫁了我們大王這個死鬼,說不定就被你給打動了。”
  孔子:“夫人有所不知,寫小說和詩歌不算學術成果,不能評職稱。我最近整理了一下這些年的研究,打算出版一本《論語》。這本書要是一問世,在國際學術界的地位肯定會超過柏拉圖和釋迦牟尼。可是出版局那些小人愣是不批給我書號,說我是自學成才的,沒有博士學位,沒在國外混張綠卡,不能享受學術出版資金,還說我的學術傾向有問題。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不知夫人——能否助孔某一臂之力。”
  南子:“我倒是有個主意,就怕你太清高,不愿意跟我同流合污呀。”說著撩起一把水,又讓水從掌中流下。
  孔子一躍坐上石案,說:“夫人有何高見,但說無妨。你還不知道我么?我從來就不是頑固保守之徒。”
  南子:“這話我愛聽!我呼你就是為了這事兒。小孔你聽著,你幫我辦件事,我就幫你把那本書出了”。侍女服侍南子出浴。
  孔子:“愿為夫人效勞。”
  南子:“是這么檔子事兒,我們大王這些日子讓一個跳舞的狐貍精給迷住了,把我跟他那段可歌可泣的羅曼史都給忘了。我苦思苦想了三天三夜,只有這一招能重新點燃這死鬼對我的愛情。就是請你,孔丘——當今最著名的大文豪,學術界第一大腕兒,給我寫一部長篇紀實文學,比如叫什么《走上圣壇的南子夫人》。寫出我對大王死去活來的愛,寫出我的多才多藝,天生麗質,再配上一組比基尼照片……小孔你說我們大王,不,所有的男人,能受得了這個刺激嗎?”說著點燃一支香煙銜在嘴角。
  孔子說:“當然受不了,那我的《論語》呢?”
  南子:“這容易,把你的《論語》作為附錄,放在書的后面不就結了?這還省得再去要書號了,而且,我可以通過婦聯增加這本書的訂數,這樣,你的讀者不也跟著擴大嗎?”
  孔子:“這恐怕不合適,我那畢競是學術著作,怎么能跟比基尼……”跳下石案。
  南子:“小孔你真是死腦筋!有個叫老子的寫了本<道德經>,不也是先搞了個紀實系列叢書,叫做《不道德的女人們》,然后把<道德經>作為最后一本出版的嗎?再說把你的書跟我放在一起,不也等于給你增光嗎?我還沒要你廣告費呢!這本書要是出來,也算是了了咱倆的一段情不是?小孔你想想,過了這村可沒這店了。我要是失了寵,以后別說再也幫不上你什么忙,就連電話也可能給我撤了,你就是拿著大哥大,都別想再聽到我的聲音了……”
  孔子:“夫人容我考慮考慮,欲速則不達。”
  南子:“還考慮什么?你下午就來采訪,材料都給你預備好我等著你啊,孔。”說罷對著電話一吻。
  孔子一怔,手中書滑落于地。
  孔子書房,竹刀筆墨雜陳,不倫不類。
  一根白頭發,被細心拔去。孔子在整修儀容。曾皙在為他吹風,冉有扯起孔子長衫的一角,按在條案上熨燙,公西華用一支大毛筆為孔子擦皮鞋。孔子自己用電動剃須刀在臉上精耕細作,其他弟子散立于室內和門外。子路怒氣沖沖,聞進門來,嚷道:“是誰造的遙?是誰造的謠?說老師要去跟南子幽會!”孔子不動聲色:“嚷什么,子路,我是要去見南子。”繼續閉目剃須。
  子路:“怎么?是真的?老師,您不能去,誰不知道那南子是禍國殃民的狐貍精。本來就有些小人制造您和她的桃色新聞,弟子們當然不信。您怎么能跟這種女人不清不白的,那往后弟子們不都成了好色之徒啦!”
  “放肆!”孔子睜開眼,“你懂什么!君子性非異也,善假于物也。那南子荒淫無恥,老師我焉有不知?可是我的《論語》出版不了,你們誰有辦法?南子又不是老虎,見她一面,還能把我吃了?說不定我還可以勸她改邪歸正哪。只要《論語》出版,我的職稱問題一解決,咱們的儒學就可發揚光大,縱然有點桃色新聞也沒什么可怕。將來的歷史還不是由我們來寫?桃色的帽子戴在誰的頭上不是由我們決定?后人哪里會知道我孔丘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這就叫話語便是權力,小子們,學著點!”
  孔子起身:“曾皙、冉有跟我去,帶上兩瓶孔府家酒。子路好好看家,有事呼我,別一天到晚馬馬虎虎的。”
  孔子見南子。一組畫面蒙太奇,畫外配幽默音樂。
  侍女引孔子師徒人內室。孔子施禮,曾皙獻上孔府家酒。南子屏退左右,曾皙、冉有亦退下。南子對孔子施展嬌媚,孔子心旌搖蕩,強自鎮定。曾皙、冉有在帳幕里偷看竊笑,侍女則竊笑曾、冉二人。南子講述自身歷史,孔子師徒揮筆記錄。南子著比基尼,冉有在旁連連拍照,孔子與曾皙咽口水。曾皙如癡如醉,孔子寫一紙條遞給曾,上曰:“非禮勿視”,然后孔亦如癡如醉。
  孔子書房內,眾弟子分頭寫作。每人戴著一部步話機,孔子坐前面持對講機指揮。
  孔子:“第三章進展如何?”
  公西華:“已經進入尾聲,保證今晚上交稿。”
  孔子:“嗯,除了顏回,你是最快的了。”
  樊遲:“老師,我想在這第五章里寫一段南子小時候幫她爸爸種菜的回憶,您看好嗎?”
  “胡說八道。南子這樣的美人,怎能干那又臟又臭的下賤活兒?你這沒出息的樊遲,就知道種菜,你不會寫南子種花嗎?”
  “報告老師,宰予睡著了,他的第八章才寫了一半。”
  “這個宰予,真是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墻,不可污也。這本書的稿費沒他的份,第八章,顏回替他寫完吧。”
  顏回:“老師,這里南子的三圍數據是不是太夸張了,應當再去實地考核一下。”
  孔子:“這不是做學問,藝術夸張是必要的。”
  街頭小販叫賣:
  “請看孔夫子最新力作——《走向圣壇的南于夫人》!”
  “快來瞧,快來看,南子夫人對大王忠心赤膽,海枯石爛永不變。”
  “快來看,快來瞧,南子夫人最新玉照赤條條。”
  街頭巷尾亂七八槽的廣告語,市民爭購《走向圣壇的南子夫人》。
  一摞摞書擺上書攤,擺到南子夫人面前。南子眉開眼笑,翻看自己的玉照.一摞摞書擺上書攤,擺到孔子面前。孔子苦笑,翻到后面,看附錄<論語>。
  孔子念道:“學而時習之,不亦樂乎?喂,這么簡單的字,怎么還印刷錯了!你們的這句也印錯了么?”
  下面的學生捧著書,卻都在看南子的照片。
  孔子自語:“不管怎么說,總算是問世了。我相信后人一定會明白,這附錄,才是真正的正文。”對眾人道:
  “今天晚上咱們會餐,每人拿出稿費的百分之五,就吃涮羊肉吧。”
  學生們七嘴八舌:“老師,等您拿到了職稱,可得再請大家搓一頓呀。”
  “今天這頓也應該老師請。”
  “老師,您再給我們找點兒這種活兒干吧。別老講那些八股文了,教育體制要改革!”
  “我要學攝影,憑什么總讓冉有那小于霸著照相機。”
  突然,書房外一陣吃喝:
  “孔丘是住在這兒嗎?”
  闖進幾個官差和士兵。
  孔子上前:“敝人就是孔丘,幾位先生有何見教?”“《走向圣壇的南子夫人》是你寫的嗎?”
  “是我寫的。”“你不知道大王最寵愛南于夫人嗎?”
  “有所耳聞”。
  “大王看了這本書,氣得犯了冠心病!你怎么敢如此放肆地描寫我們大王最最寵愛的南子夫人?還有那些不堪入目的相片,讓老百姓的眼睛把南子夫人高貴的肉體都給看臟了。大王已經宣布,這本書既黃色,又反動,不論售出與否,要一律沒收,立即焚毀。對于你,除了收繳全部非法所得,另外還要交納一百瓶孔府家酒作為罰金。你再寫一篇檢討書,不得少于兩千字,明天一早到農貿市場當眾宣讀……”
  火光熊熊。
  火光中孔子在宣讀檢討,火光中一頁頁<論語>和南子的玉照被燒焦、翻卷。火光中南子出浴,偎進大王的懷抱,而大王的手里還保存著那書上撕下的照片。
  南子軟語道:“大王終于回心轉意了。”
  大王:“還不是你施展的陰謀詭計?”
  南子:“是孔丘幫了我一個小忙”。
  大王:“這個孔老二,實在討厭。要不是看在你的面上,我非宰了他不可,竟然在我的小心肝身上打主意。哼,這回我看他再敢亂寫”。
  南子:“大王,孔丘這人還是有點才氣的,連一本書也出版不了,怪可憐的。要不,您把他調進宮來,給您當個文秘,或者是管個宣傳什么的吧”。
  大王:“不行啊,小傻瓜。孔丘這樣的人,要是讓他有點權力,恐怕比我還壞十倍呢。就得讓他吃苦、受罪,窩囊一輩子,這樣也許他反而能給天下做點好事呢。燒了他一本書,他不會絕望的。不信,你等著瞧。”
  斜陽草樹,尋常巷陌。
  踱來一中年男子,背手持書一卷,口中吟道:
  “遠上寒山石徑斜,白云深處有人家……”
  忽然,BP機聲響起,男子腰間長衫隨之震動。
  男子撩起長衫,取出BP機,念著上邊的漢字顯示:
  “遠上寒山石徑斜,白云深處有人家,停車坐愛楓林晚,霜葉紅于二月花”。
  高天流云,回聲久遠。

第二集 王昭君出塞
  歌管樓臺,秋千院落,簾幕無重數。
  穿過月亮門,登上白玉階,匆匆跑來一名十五六歲的小侍女,輕羅小扇,頭挽雙鬟,一手拈著一封精致的信件,上插三根雞毛。
  侍女邊入室邊喊:
  “昭君姑娘,昭君姑娘,那個畫畫的毛博士又給你送來一封信!”
  妝奩鏡前,畫眉籠畔,昭君背身玉立,綽約婀娜。她聞聲轉過身來,明眸剪水,若頻若喜,輕輕嗔道:“哼,這個毛延壽。”
  伸手接過信來,一根根拔下雞毛,不經意地丟在地上。
  小侍女蹲下,一根根抬起,合成一束,口中問道:“他又給你寫了一首詩吧?毛博士真是多才多藝!”說著站起。
  “去,一邊玩去!”昭君揮袖,“小孩子懂得什么!”
  小侍女做個鬼臉,返身跑出,一邊吹著手中的雞毛。
  昭君從信封里取出一張精美的賀卡,一面緩緩移步,走向花園,一面輕聲吟誦:
  “最是那一低頭的溫柔,像一朵水蓮花不勝涼風的嬌羞。
  道一聲珍重,道一聲珍重,沙揚娜拉!”
  昭君撅了撅嘴:“哼,沙揚娜拉,就好像他出過國似的!”此時已身在花園。
  “嘟嘟,嘟嘟。”BP機聲響起.昭君從胸口提出一掛項鏈,項鏈下端系著一個小巧的BP機,幾自搖晃,響著。
  昭君看了看,把BP機塞回胸口,回身入室,走到金獸香爐前,取下獸頭,原來這是一部電話機。
  “喂,是皇上辦公室嗎?哦,尹公公,您好,我王昭君哪。是您老呼我嗎?皇上要派人給我們畫像?算了吧,我早都不抱希望了。咱一不會溜須拍馬,二不會搔首弄姿,三不會跳貼面舞,自打進了宮,皇上就沒拿正眼瞧過咱。皇上他老人家不了解情況,咱也不生氣。問題是下邊這些基層部門的混蛋們,一個比一個流氓,要不讓他們占點便宜,就楞壓制你一輩子。我個人埋沒了無所謂,可老這么下去,誰還愿意到宮里來呀?還不如到匈奴國呀、羅馬國呀去呢,哪怕在那邊刷盤子打工,也比悶在這兒受氣強啊!尹公公,您見多識廣,又在斯巴達留過學,您就不能勸勸皇上,咱也搞一個反腐侶廉?”
  跳上一只波斯貓來,昭君撫弄之。貓欲吃糕點,昭君批其嘴巴,貓慚而去。昭君繼續說:
  “既然是圣旨,那畫就畫吧。來給我畫像的是哪一位呀?毛延壽?”
  “毛延壽拜見昭君姑娘!”
  一英俊書生躬身施禮,小侍女在旁滿含敬仰,昭君端坐微笑靜觀,面前置一幾案。
  毛延壽長眉細目,白面朱唇,拘謹中掩飾著得意:“我獻給昭君姑娘的詩,都收到了吧?”
  昭君不語。小侍女搶道:“都收到了!”
  昭君白了她一眼,吩咐道:
  “別在這兒多嘴,去煮點咖啡來。”
  毛延壽道:“甭費事了,有杯可樂就行了。”笑著目送小侍女出去,再轉回頭來。
  “有什么可樂的?”昭君問。
  “哦,可樂之事就在眼前,真是天賜良緣,讓小生能夠當面為昭君姑娘畫像。雖然只是遠遠地看見過姑娘幾次,但我敢斷定,大漢朝舉國上下,您是第一美人。我已經私下畫了幾張速寫,請昭君姑娘過目。”
  毛延壽從袖中掏出一卷速寫,呈上幾案。昭君翻看幾張,有回眸一笑者,有低眉含羞者,有彈奏琵琶者,姿色生動,不可方物。
  昭君略為開顏:“你這不是已經畫過了么?已經可以交卷了。”
  “那怎么行?小生今日要畫出姑娘的國色天香,要畫姑娘的全貌。皇上見了,定會封你為貴紀。”
  “那就多謝毛博士了。”
  “不過——姑娘你如何謝我呢?”毛延壽目露狡黠。
  “我入宮三年,沒得過任何賞賜,真是沒什么值錢的寶物拿得出手,不知毛博士……”
  “我哪能索要姑娘的東西呢?萬一趕上運動,查出來,還不是盡拿我們這小人物開刀?我是說,我這畫一呈給皇上,姑娘定會成為最受寵幸的貴妃,那時在皇上耳邊美言幾句,可以說是一句頂一萬句呀!”
  “你是說……讓我……為你……”
  “對。昭君姑娘,我毛延壽跟您一樣,是懷才不遇呀!從小就刻苦學畫,廢寢忘食,我們學校里的廁所都讓我畫滿啦!前年的人體美術大賽,要不是規定只許畫上半身,我非得第一名不可。就憑我這才華,現在才混個中級職稱,這哪年才能爬到宰相啊?當然,這個宰相,稍大了點。我只求姑娘封為貴妃后,給我弄個三閭大夫,八府巡按什么的。”毛延壽伸出手指比畫著。
  “我給你弄個五馬分尸吧?”昭君調侃。
  毛延壽沒聽出譏諷:“姑娘的意思是答應了?好,那時您在官里,我在朝上,咱倆里外一棒尖兒,嘿嘿,這牡丹江一帶,可都是我們的啦!來,開畫!”
  架布揮筆,頃刻畫就。果然秀色可餐,呼之欲出。毛延壽呈請王昭君欣賞品鑒,昭君頷首欣然。
  毛延壽道:“姑娘滿意,我這就呈給皇上了,姑娘可別忘了咱們的合同。”
  “我一定盡力便是。”昭君勉強答應,不快。
  毛延壽挾畫走出月亮門,又返回白玉階前偷聽昭君與小侍女對話:
  “昭君姑娘,你當上了貴妃,讓毛博士當什么官呀?”
  “哼,我讓他五馬分尸。想不到這個毛延壽,是個如此無恥下賤的小人。這樣的人當了大官,還有活著的好人嗎?
  這朝中上下,到處是結黨營私,欺上瞞下,連這么個畫畫的也利用他那點權利千這種卑鄙之事,我王昭君的美貌,是靠他畫出來的嗎?我寧青一輩子見不到皇上,也不能跟這種人棒什么尖兒。原來看他寫的詩,還以為挺純情的,竟然也是一肚子爛下水。有朝一日見了皇上,非好好揭發揭發這些敗類不可。”
  毛延壽驚恐。自語:“我讓你揭發!”
  朝堂之上,天子端坐,畫工們依次呈上所畫宮人之像,各具風采。有宦官一旁唱名。
  毛延壽呈上王昭君像,畫像上加了幾道皺紋,添了幾顆黑斑。皇上鎖眉不悅,問道:
  “聽說這個王昭君姿色還不錯嘛,怎么竟然如此不堪?”
  毛延壽答:“奴才的畫像,一向依照現實主義原則,以尊重生活的本來面目為上。其余的事情,奴才不知。”
  “嘟嘟,嘟嘟。”BP機響。
  皇上低頭一看,說:“哦,這個尋呼臺辦得不錯嘛,現在連匈奴國的熱線也能聯系上了。”
  皇上抄起御案上的無線電話:
  “喂,我就是漢朝掌柜的,你哪一位啊?是呼韓邪單于呀,我說,你饞魚也沒有用,你們那兒都是沙漠,沒水硼來的魚呀?
  這么著吧,你給我弄500條獵狗,我要搞個愛犬樂園。然后我給你運去點生猛海鮮,按批發價,怎么樣?不過,我個人的回扣可得另算,我管這么大一漢朝我容易嗎我?上次你求親的那事啊?
  我這不正給你選人哪嗎?放心,肯定都比你老婆漂亮。你要不滿意,咱保退保換,還可以免費上門維修。好,,為了兩國的友誼,為了民族團結,我認你這個干女婿了,下月來領人吧。”
  放下電話,皇上說:“匈奴來要姑娘,今天選完貴妃后,再淘汰出最后一百名,問問她們誰愿意嫁給匈奴,一共十來個名額。剩下的,分給三品以上官員作小保姆。”
  毛延壽卑瑣地一笑。
  昭君房內。
  小侍女恨恨地撕碎一張通知:
  “太不公平了!不但沒選上貴妃,還給淘汰了。皇上—定是個瞎子,他不會親眼來看看昭君姑娘有多么美麗嗎!”
  昭君站在窗前,凝望遠方。
  一排大雁勇敢地向北方奮飛。
  小侍女繼續發泄:
  “還說什么有出國名額,誰愿意去匈奴那破地方啊?又干又冷、沒吃沒喝的,整個一第三世界!還不如去柬埔寨、索馬里呢。奇怪,毛博士不是說,他的畫一呈上去,皇上準得封你為貴妃嗎?”
  昭君一絲苦笑,輕聲道:“沙揚娜拉。”
  小侍女:“姑娘你別太難過了,當小保姆就小保姆吧,說不定主人老爺看上了你,當個一品誥命夫人,也不比當貴妃差,是吧!”
  昭君搖了搖頭,平靜地說:
  “去,通知皇上辦公室,我嫁匈奴。”
  皇上在御花園打臺球,弄臣們聲聲喝彩。
  BP機響。皇上從球案下摸出電話,說:“剛玩一會兒就呼,當個皇上真不自由。”另一只手將球桿插入龍袍內搔癢。
  “什么?王昭君報名要嫁給匈奴?好,正愁沒人愛去呢,這有人自愿,也就省得指名攤派了。好好給她倒扯倒扯,多賞她幾身像樣的時裝。把這幾年給她打的白條也一塊都兌現了,免得她到外邊胡說八道。明天各大報紙要發頭條新聞,題目叫這個這個……《為民族團結做奉獻,到邊遠地區寫青春!》副標題是這個這個……《千里走單騎,王昭君出塞會匈奴!》下月初一,呼韓邪單于就來迎親,咱們好好準備一場晚會,讓那些匈奴傻帽見識見識咱們的國粹!”邊說邊一桿擊出,球花四綻,幻成迎親大典。
  朝堂上火樹銀花,皇上舉杯與呼韓邪單于共飲。一組飛天舞蹈過后,呼韓邪單于說:
  “大漢朝的藝術的確是精彩,精彩!直看得小婿眼花繚亂,再看下去,恐怕吃不消了,是不是就請昭君姑娘一展芳容吧。”
  皇上大笑:“哈哈,著急了,是不是?好,就請昭君姑娘參見呼韓邪單于!”
  一連聲傳喚:“請昭君姑娘!請昭君姑娘!”
  前呼后擁,花團錦簇,王昭君雍容華貴,上堂拜見:“參見陛下!”
  皇上和呼韓邪單于同時看得呆了,滿堂官員亦膛日結舌。
  呼韓邪大喜過望,起身向皇上施禮道:
  “昭君姑娘真是天仙下凡,大漢朝賜我以如此美人,足見誠意。我匈奴感激不盡,今后決不侵犯大漢朝一寸土地!”
  皇上咬著下唇,驚喜,后悔,怨憤,貪戀。不得已說道:
  “王昭君乃我漢朝舉國第一美人,為兩國和睦,甘愿遠嫁貴國,望貴國待她……就如待寡人一樣!”
  皇上轉頭對王昭君說:
  “王昭君,你的心思,寡人此刻已然盡知。你在宮中受了幾年委屈,到匈奴之后,雖享榮華富貴,但不要忘了你是漢朝人。你想要什么珍寶,盡管開口,寡人盡數滿足你的要求。”
  昭君說:“我只想,要一幅畫像。”
  皇上說:“寡人明白你的心意。傳旨,命一百名畫工上殿,同時為昭君畫像。”
  王昭君:“謝陛下圣恩。”
  呼韓邪單于:“久聞昭君姑娘色藝雙絕,能否今日一展歌喉啊?”
  音樂聲起,王昭君手持琵琶,玉指翻飛,妙聲歌唱:
  “不要問我從哪里來,我的故鄉在遠方。
  為什么流浪?
  流浪遠方,流浪……”
  妙歌聲中,滿座陶醉。妙歌聲中,百名畫工各顯其能。毛延壽也伏在一個角落里,忽有兩名武士上前,將他拉出殿外。
  歌聲反復而激越,直上藍天。
  高天下,出塞隊伍選題婉轉。
  歌聲中,毛延壽被綁上殿來,皇上將他所畫昭君之像擲向其臉。
  毛延壽被綁赴刑場,胸前掛一大牌,上寫:“反革命侵害名譽犯”。刀揮頭落。
  歌聲中,皇上伏案做反思狀。忽起,揮筆寫下:“反腐倡廉”。四壁掛滿王昭君畫像。
  王昭君與呼韓邪并行于馬上。呼韓邪與之說笑。昭君掏出一張賀卡,扔到路邊。呼韓邪回馬,彎身拾起,追上昭君,讀道:
  “最是那一低頭的溫柔,像一朵水蓮花不勝涼風的嬌羞。
  道一聲珍重,道一聲珍重,沙揚娜拉。”
  二人相視而笑。
  昭君回首望著漢家宮闕,輕聲道:“沙揚娜拉。”
  歌聲從畫外起:
  “不要問我從哪里來,我的故鄉在遠方。”
  出塞隊伍與昭君畫像疊映,長空大雁翱翔,漸遠漸逝。

第三集 諸葛亮出山
  炎炎烈日,聯席鳴蟬。石碑:臥龍崗。
  寂寞小山村,破舊石板路。茅檐低小,村人閑散。墻壁上刷寫著七扭八歪的標語:
  “打倒賣國賊曹操!”
  “砸爛孫權的狗頭!”
  “劉備隱瞞反動歷史,十惡不赦!”
  “劉表是個婊子!”
  “攘外必先安內,反對民族分裂。”
  “吃他娘,穿他娘,曹公來了不納糧!”
  “熱烈慶祝虎牢關大捷!”
  “桃園三結又是梅花黨的黑幫兇!”
  “宮渡死難烈士永朽不垂!”
  “一人參軍,全村光榮。”
  “殺光、燒光、搶光是我們的基本國策!”
  標語下,閑人們下棋(用石子),短衣長衫,參差坐臥。幾個少年圍著一個三條腿的臺球案用木棍、泥丸打土臺球。一個少年把啃了兩口的饃暫放一邊,被黃狗叼跑。少年急追,則見石板路盡頭有一所相比之下略為齊整的宅院,院門上懸一匾:“孔明小學龐統題”。
  院中一少婦,正在曬被單等物,眉宇間透出現爽英姿,動作麻利,又似含怨帶氣。被單上印有廣告:一呼就通——188。
  少婦以柳條抽打一回,遮目看看太陽已高,轉身疾走上臺階,推開門叫道:
  “孔明,孔明!還不起床!太陽都曬屁股了。一天到晚睡大覺,讓我跟你喝一輩子西北風!”門上寫道‘窮且益堅,不墜青云之志。’
  屋內一聲長長的呵欠,一男子洋腔怪調地慢慢吟誦:
  “大夢誰先覺,平生我自知。
  草堂春睡足,窗外日遲遲。”
  走出門來一瘦高漢子,一副王志文的德行。邊走邊系長衫,外帶伸懶腰。把剛才的四句詩又變成古怪小調隨口亂哼,然后唱《空城計》。
  少婦在背后以柳條抽其臀部:“你還唱!你還唱!你就會唱《空城計》!”
  孔明躲閃告饒:“夫人掌下留情,你要把我打死了,將影響整個國際局勢的發展。我的屁股是隨便打的嗎?我是諸葛亮啊!”
  “哼!諸葛亮,諸葛亮,你以為你喝了一肚子墨水,就比別人高一頭啊?我現在算看透你了。原來在大學里,我是那么的崇拜你,多少皇親國戚都讓我拒絕了。可是跟了你之后,你一沒當上官,二沒賺來錢,跑到這窮鄉僻壤的臥龍崗來當孩子王。一個月掙不了半瓶醋,你,你太讓我傷心了。
  你知道外面現在都怎么評價你嗎?”
  “說我是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對嗎?”孔明做健美操動作。
  “呸!人家現在編出了新詞兒,說是三個臭皮匠,項個諸葛亮!你想想,你的價值也就是三個臭皮匠,你還美什么呀?告訴你,你再不給我混出個人模狗樣來,我可要去當公關小姐了,反正如今天下大亂,用人的衙門多著哪。”
  孔明一聽,嘆了口氣:“唉,親愛的夫人,別生氣了,這些年讓你老人家受委屈了。可你好歹也是歷史系畢業的,應該知道大器晚成的道理,許多偉人都是年輕時默默無聞,就像我似的,把一顆愛心都放到你身上。后來也不怎么著時來運轉,嘿,大展宏圖,搖身一變,就讓世界充滿愛了。天將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得讓這個人先遭點罪,那孔夫子當年出本書是多么困難?王昭君那么漂亮——都快趕上你了,不也是給擠兌得出了塞嗎?”
  “你就會用這些大道理哄我,你就不會來點實惠的?等你大器晚成的那一天,我都成劉姥姥了,你正好喜新厭舊是不是?”“哪有的事?親愛的,我能本為你操心嗎?你以為我成天睡大覺,其實這些日子,我也在想轍呢。我諸葛亮這么大學問,能在這草廬里忍一輩子?你不懂,這是提高知名度的一種決竅。我諸葛亮不出山則已,一出山,我保誰誰當皇帝!只不過眼下我還拿不準投奔誰最好。”
  “你不是有那么多老同學嗎?龐統、徐庶、司馬徽,還有你哥哥諸葛謹,最小的都混上辦公廳主任了,你不會找他們商量商量?”
  “夫人所言權是,我這不正等司馬徽的回音哪嗎?他說曹操那兒這兩天要舉辦一個人才交流洽談會,我讓他給我弄張入場券,怎么到現在還不呼我?……”
  “嘟嘟,嘟嘟。”BP機響。
  孔明從懷中掏出BP機,念道:
  “曹丞相唯才是舉,機不可失,速來領票前往。”
  孔明拉過夫人,喜道:“親愛的,機會來了,我這就去,非弄個師長旅長干干!快去,把我的羽毛扇拿來!”
  “這么熱的天,換一把蒲扇吧。”
  “你不懂,羽毛扇能顯出有學問,有性格,蒲扇是我在家里專門給你扇風時才用的。”
  夫妻相視而笑。
  夫人在院子里收被單,天已過午。馬蹄聲。.叩院門聲。夫人問:“誰呀?”
  “清問諸葛孔明先生住在這兒嗎?”
  “沒錯兒。”夫人上前打開院門,“請進”。
  門外走進三人。一個黃胖子,大耳朵上戴著兩個小風輪代替耳環,迎風直轉。一個赤面長須,有點像肖伯納。另一個豹頭環眼,虬髯黑面,好像出獄的泰森。三人皆腰上佩劍。門外系著幾匹馬。
  黃胖子拱手施禮:“在下劉備劉玄德,特率關羽張飛兩位兄弟前來拜見孔明先生。”說著掏出名片遞上。關張二人肅立不動。
  夫人接過名片,說道:“哎呀,太不巧了,來了兩位老同學,硬把他拉去喝酒了。這些日子,老有人來請他去做事,其實也就是當個主任、部長什么的,您想我們孔明能圖這些個嗎?兵荒馬亂的,騙子滿地都是,哪有呆在家里舒服啊。做點學問,教幾個學生,好歹也算是個希望工程,您說呢?”
  劉備尷尬地一笑,說道:“久聞孔明先生高風亮節,想不到夫人也是見地非凡。我劉備決不敢強請孔明先生做事,只是誠心誠意來求教于孔明先生。既然孔明先生不在,就請夫人轉達我劉備的問候,我們兄弟改日再來拜訪。”回頭一個手勢,關羽遞上一兜禮物,劉備轉遞給夫人,說:“這點小意思,不成敬意。”
  夫人說:“您太客氣了,怎么好意思!”
  劉備說:“咳,不過是幾袋麥乳精,一打長筒襪,實在讓夫人見笑了。等我們打了勝仗,一定把最好的戰利品拿來獻給夫人,告辭了。”
  三人出門上馬,沿石板路馳去。張飛說:“這個娘們兒,說話靠不住!”
  關羽說:“大哥,諸葛亮八成就藏在屋里,不出來見咱。”
  張飛一聽,怒道:“讓我一個人去,我一條繩子就把他捆了來,媽的敬酒不吃吃罰酒,我最惱火讀書人這些臭毛病。”
  劉備一擺手:“不許亂來!得罪了諸葛亮,我們的事業就無法成功啊。我想諸葛亮今天,八成是去曹操那兒應聘去了。”
  關羽一怔:“啊?”
  張飛不解,道:“大哥,那咱為何要白來一趟?”
  劉備詭秘一笑,不語。馬蹄聲漸遠。
  月明星稀,蛙聲時作。
  孔明在夜色中牽一瘦驢,垂頭喪氣走回家門。
  推開屋門一看,燭光下,夫人正撩起裙據在試長筒襪。見孔明歸來,夫人忙上前:
  “哎,回來啦?怎么也不咳嗽一聲,怪嚇人的!洽談得怎么樣?”
  “哼,別提了!”孔明一屁股坐下,端起茶碗一仰而盡,順手把羽毛扇扔到一邊。
  “別急,慢慢說。”夫人端來一大盆水,孔明扒了長衫,赤膊而洗。
  “他媽的,說我專業不對口,知識結構不合理,不能直接轉化為生產力!”
  “哎?你的學問他們不知道嗎?上知天文,下曉地理,文史哲,政經法,樣樣精通,數理化也是一流的呀。怎么不能轉化為生產力?你不是還發明了機器人,用那個什么木牛流馬搞長途販運嗎?還有你發明的喀秋莎弓箭,一射就是連發二十四響的,殺人效率多高啊!”
  “咳,我都說了,可人家那招聘條件里不管這些。人家卡死了就三條:第一要會外語,你想我這么大學問,用得著外語嗎?將來出國時,我帶個翻譯不就得了!”
  “是啊。那第二條呢?”夫人給他換毛巾。
  “第二余要求會電腦打字,五筆字型每分鐘要打100個字以上。你想這是我干的活嗎?這都是打雜的小立本干的。
  君子動口不動手,讓我打字,那些沒文化的人干什么呀!”
  “那第三條呢?”夫人有點生氣。
  “這第三條最愚昧,要求具有五年以上實踐工作經驗。
  你想啊,那工作了五年還跑去洽談的人,準是在原單位沒混好啊。越有本事的高手,一般就越閑著不出來,只要一出來,一鳴驚人,哪能三年五載就跳槽呢?可這道理跟他們說不通。那個曹操就喜歡養活些跳槽的家伙,他手下除了叛徒就是內奸,全是一色的機會主義分子。我能跟這些人一個鍋里攪馬勺嗎?一賭氣,我回未了。這不中午每人發了個熱狗,我吃了一半,剩這一半留給你嘗嘗。”
  夫人咬了一口:“真難吃,還不如我做的豆包呢!”隨手扔到桌上,“那你這一賭氣,就又準備大器晚成了是不?”
  “哪里哪里,你甭急嘛。”孔明抓起蒲扇為夫人扇風,“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過兩天我打算上孫權那兒看看,我哥哥諸葛謹不是在那邊嗎?讓他做我的經濟擔保人,只要孫權試用我幾天,準讓我當個大都督。嘿嘿,曹操這個老王八蛋,將來我非把他燒得半死不活,讓他后悔當初為什么不磕頭求我出山不可!”
  “今天劉備來了,還送了這些東西。”夫人說著撩起裙擺,“你看,好看嗎?”
  “劉備這個賣草鞋的,沒什么出息。跟著他到處流竄,還不如在這兒教書。”孔明從桌上拈起劉備的名片,輕蔑地看了看,“再說劉備大搞任人唯親,有關羽張飛二人在,我去了頂多是四把手,不干。”說著將名片在燭上點燃。
  馬蹄聲脆,劉關張帶領仆僮若干,在門前下馬叩門。音樂聲中,一組鏡頭剪輯:夫人巧言令色,劉備謙恭多禮,送上許多禮物。告辭出門,夫人開顏。
  關羽在馬上問:“大哥,既然明知諸葛亮這次又不在,為何還要徒勞往返一回?”
  劉備微微一笑:“孫權那里容不下他,我這里給他鋪好了臺階,讓他高高興興地往我的圈里鉆!”
  燭光下,諸葛亮趴在榻上,夫人為之捶背,一邊問他:“不是有你哥哥推薦擔保嗎?怎么又不行啊?”
  孔明欠身恨恨地說:“本來就快成功了,可半路突然殺出個周瑜周公謹。這個臭小子在孫權面前血口噴人,說我是被曹操俘虜了又放出來的,是到他們東吳臥底的。還說什么,‘既生瑜,何生亮’。說是‘有他沒我,有我沒他,留他留我,三爺,您決定吧!’孫權那個糊涂蟲一聽,就要殺我。幸虧哥哥從中說情,再加上周渝的老婆小喬跟你是老同學,我才撿了條命回來。”
  夫人說:“他那是嫉妒你,怕你搶了他的飯碗。咳,誰讓你早不出山,說什么大器晚成!現在好工作都讓人家占了,你今后就成天草堂春睡足吧!”說著難過起來。
  孔明起身,拿過蒲扇為夫人扇著,說道:
  “哼,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現在軍閥混戰,天下大亂,誰最后坐天下還說不定呢,我就不信我這匹千里馬找不到伯樂!有朝一日,我非把周喻這小于氣死不可!”夫人說:“要不,你就到劉備那兒先將就幾天吧。我看劉備這人出手很大方的,有大家風度。人家看咱家那頭驢太寒磣,一張口,就給了咱一頭大青騾子。他那兩個把兄弟呆頭呆腦的,肯定算計不過你。你要去了,準能掌大權。”
  孔明一聽,起身轉了一圈,揚眉道:“對,這個隊伍是他當家,可用不了多久,就得我當家!”
  夫人接道:“可是老娘要當你的家!”
  孔明一笑,道:“好,就這么著咱們準備準備,等那個大耳賊再一來,馬上把他侃暈!”
  陽光燦爛,人聲嘈雜。臥龍崗百人空巷。
  院外一隊軍校侍衛,人強馬壯。周圍村人們指點議論。幾人扯著橫幅:
  “熱烈歡迎孔明先生出山!”
  “劉備是知識分子的貼心人!”
  “諸葛亮,就是亮!”
  “臥龍崗散淡者協會正式成立!”
  院內傳出爽朗的談笑。室中孔明、劉備對坐。夫人坐一旁,身邊堆滿禮物。關、張侍立。
  孔明大侃特侃:“當前國際局勢是這樣的,自董卓以來,豪杰并起,跨州連郡者不可勝數。曹操比于袁紹,則兵微而將寡。
  然操遂能克紹,非惟天時,抑亦人謀也……”羽毛扇直搖。
  張飛忍不住,道:“先生說話能不能通俗點?”
  關羽拉了張飛一把,劉備斥責道:“三弟不學無術,還不向孔明先生謝罪?”
  孔明道:“哪里?劉關張桃園三結義,天下誰人不知?我諸葛亮何德何能,今后甘受劉關張三位任意驅遣。”
  劉備眼珠一轉:“孔明先生見怪了,劉備此次三顧先生,決定把軍中大事全部托付于先生。莫說是關張二弟要聽先生驅遣,就是劉備自己,也甘愿為您牽馬效勞,拿合同來!”
  關羽呈上合同。劉備說:“軍中所有將士,先生均有先斬后奏之權,請簽字吧。”
  孔明看過合同,說:“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執筆簽字。
  二人相視大笑,攜手出門。一推門,門掉了。二人踏著門上的“窮且益堅,不墜青云之志”的大字并肩而出,院外鼓樂齊奏。
  一行人上馬而去,村人尾隨。
  幾個小孩兒議論:“孔明先生當大官去了,往后誰給咱們當老師呀?”
  “我來當你們老師!”過來一卑瑣書生,伸手摘下“孔明小學”之匾,換上另一塊匠,上寫“二諸葛小學三仙姑題”。二諸葛說:“今天我才徹底明白,教師是陽光下最神圣的職業,真是一步登天啊!我怎么早沒想到呢?”然后唱京劇《空城計》中一句:“我本是臥龍崗散淡的人……”
  孩子們茫然地望著二諸葛,又望望遠去的人馬。人歡馬嘶,馳出村外,只剩下一塊默默的石碑:臥龍崗。
  “我本是臥龍崗散淡的人……”
  (二諸葛即片頭追狗的少年書生)

第四集 楊貴紀出奔
  車轔轔,馬蕭蕭。雷鳴電閃,風雨交加。
  逃難的隊伍中有人高喊:
  “弟兄們,不能再走啦!再走就是送死!”
  隊伍開始停頓,幾個人輪番煽動。
  “弟兄們,咱們保的是皇上,不是楊貴妃、楊國忠這些狗雜種!”
  “咱們又凍又餓,都是楊國忠這個大奸臣給害的!”
  “楊國忠勾結安祿山,引狼入室,是個賣國賊。”
  “還有楊貴妃,天天勾引著皇上不理朝政,咱們才落到這步田地!”
  “楊貴妃是狐貍精變的!在娘家時就未婚先孕,后來隱瞞了她的流氓歷史,混進皇宮,她是睡在大唐天子身邊的陰謀家、野心家!”
  “不宰了楊貴妃和楊國忠,咱們大家早晚是死路一條!”
  隊伍中紛紛響應,兵器碰撞。
  “對,就在馬嵬坡這兒宰了他們!”
  “不殺不足以平民憤!”
  “走啊,找皇上說理去!不殺妖孽,咱就不干了!咱們要皇上給個說法!”
  隊伍人喊馬嘶,掉頭逼向一座營帳。眾聲喧嘩,喊著“殺死楊國忠”、“殺死楊貴妃”。
  營帳內,唐玄宗李隆基來回疾走,心急如焚。楊貴妃一旁望著他,驚惶不定。高力士垂首恭立于前,言道:
  “請皇上快拿主意,將士們一旦造了反,可就一切都保不住了。”
  李隆基:“你是說,我保不住我的貴妃了?”
  高力士偷眼瞧了瞧楊貴妃:“皇上,丟卒保車,大局為重啊。
  俗話說,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只要您保得住這萬里江山李隆基一揮手:“萬里江山也比不上我的貴妃回眸一笑!我要是連心愛的美人都保不住,還算什么大唐中興的圣明天子?還有什么面目駕馭這萬里江山!”
  外面喧嘩不止:“殺死楊貴妃!”
  李隆基走到小窗口前向外望。外面火把伴著風雨,照著一些筆跡拙劣的標語橫幅:
  “清君側,除四害!”
  “火燒楊國忠,油炸楊貴妃!”
  “毒蛇在手,勇士斷臂。”
  “誰是最可愛的人?”
  六軍將士,鼓噪吶喊,形勢一觸即發。
  李隆基心亂如麻,直搓雙手。
  楊貴妃道:“皇上,您不用為難了。奴家甘愿一死,以謝天下。只愿皇上掃平大難之后,別忘了奴家對皇上的這點恩愛。”
  說著舉步欲出。
  李隆基痛如刀割,一把抱住楊貴妃:“玉環,我決不會讓你去死!我們來個金蟬脫殼之計,給你我個替身。你趕快趁著大雨,逃離這個險地。等局勢一好,我一定接你回來!”
  “不,奴家不能連累皇上。國事至此,豈有單獨逃生之理?奴家生是皇上之人,死是皇上之鬼,就請皇上賜奴家一死!只要有個說法……”
  “玉環,你的心意我愧領了,但我決不能讓你死。你要是真心為我好,就聽我的話,快快逃走。”
  李隆基說著,掏出一部“大哥大”,交給楊玉環:“給,帶上這個。你就是到了天涯海角,一呼128,我也能收到。咱們每個禮拜天的子時三刻,準時聯系一次。”
  楊貴妃接過“大哥大”說:“皇上,我舍不得離開你呀,你可要多保重。”
  李隆基說:“你一路上也是步步風險,一定要多加小心!”
  外面喧嚷愈烈,有兵戈撞擊聲。
  李隆基說:“你快到里面換了衣服,趁我出去時從后面逃走。”
  楊貴妃含淚道:“皇上,奴家若有個三長兩短,九泉之下也要祈禱皇上重振國威。”
  李隆基動情地抱住楊貴記:“玉環,再叫我一聲李三兒吧!
  我永遠忘不了你!”
  楊貴妃淚光閃閃,叫了聲:“三兒,我愛你!”
  二人緊緊擁抱。
  喧嚷聲已到門口。衛土攔阻聲:“站住!不許你們驚了圣駕!”
  李隆基推開楊貴妃:“快走,玉環。記著,不論多么困難,一定要活著,像牲口一樣的活著!”說到后來,已經是在吼。
  楊貴妃依依不舍,喃喃道:“天長地久有時盡……”
  李隆基接道:“此恨綿綿無絕期!”
  說罷,李隆基一推楊貴妃,轉身走向營門。外面傳報:“圣上接見六軍將士,全體肅靜!”
  轟隆一聲霹雷,大風卷起帳幕,掀翻了桌案上的一切。
  大雨中,楊貴妃打扮成秋菊模樣,跌跌撞撞奔行在崎嘔的山路上,花衣服上濺了許多污泥。
  前面一座小廟,楊貴妃奔到門前欲進,聽見里邊幾人說道;
  “楊貴妃怎么會沒死?我親眼看見她吊死的。”
  “那不一定,說不定皇上玩了個聲東擊西,這邊吊死個小宮女,那邊把她給放了。”
  “一日夫妻百日恩嘛!”
  “所以大將軍叫咱們在這兒等著,萬一那楊貴妃真的跑了,落到咱兄弟手里,嘿嘿。”
  “嘿嘿,你準得尿了褲子!”
  楊貴妃一聽,急忙轉身離去。奔跑中,鞋子掉了一只。再跑一段,一跤撲倒,摔暈過去。
  楊貴妃醒來,發現自己躺在一張床上。被褥整潔,窗明幾凈。桌上有文房四寶,四壁有書架古玩。花布衣服搭在椅背上。
  外間屋傳進來一女一男談話聲。
  女的聲音:“這兵荒馬亂的,你弄這么個鄉下姑娘來干嗎?
  有你這么學雷鋒的嗎?”
  男的聲音,是上海普通話:“夫人莫要著急,聽下官慢慢道來。”
  楊貴妃側耳傾聽。
  外間客廳里,夫婦二人。妻健壯直憨,在擦拭傢俱。丈夫瘦削戴眼鏡,跟著夫人解釋:
  “現在的確是兵荒馬亂的,所以難民比較多,大批的民工潮涌向城市,都希望找到一份安定的工作。俗話說,亂離人不如太平犬嘛!所以,現在正是我們實現雇傭小保姆的最佳契機!她們只求有吃有住,工錢可以大大降低。所以,我特地把這個難民從郊區運回來,就是為了一方面減輕夫人的體力勞動,另一方面又節約了夫人的經濟開支,我對夫人的這份苦心,真可以說是忠孝雙全!所以……”
  “別所以啦!雇個小保姆倒是可以,就是這么個鄉下姑娘,臟手臟腳的,也不知懂規矩不懂。等回頭我買菜回來,教育教育她。”
  夫人提籃出門,嘟嘟嚷嚷:“哼,連泥帶水,弄得滿屋臟兮兮的。”
  丈夫掩上門,回身自語:“臟兮兮的?嘿嘿,待會拿瓶浴液,給她渾身上下洗一洗,恐怕比那楊貴妃還要滑溜呢!”說著走向小屋。
  楊貴妃扎著圍裙,戴著套袖,一身小保姆裝束,在拖地擦屋。彩電里在播放京劇<四郎探母>,楊延輝唱:“我好比籠中鳥,有翅難展……”
  男主人推門而進,見楊貴妃在干活,上前握住拖把,說:
  “哎呀小環,你怎么又干起活來了?我不是講過,母老虎不在家時,你就不用工作嗎?小環,我對你的感情,你真的就那么無動于衷嗎?看,我又給你買了一瓶華清池浴液,據說是楊貴妃和皇上洗澡時用的。小環,你需要什么,只管告訴我。我畢竟還是這個家里的男人嘛!”說著關掉電視。
  楊貴妃不置可否地笑笑,轉個方向繼續于活。男主人繼續糾纏:
  “小環,你就不能陪我說一會兒話嗎?我會講許多笑話給你聽!我會講高力士脫靴,會講李白光喝酒卻作不出詩,原來他喝的是假酒!我還會講安祿山調戲楊貴妃,皇上一吃醋,一個大哥大飛過來,叭!把楊貴妃打出了乳腺癌!我編的《笑話大全》獲得了全國社會科學優秀成果一等獎。小環,你愛聽什么……”
  男主人喋喋不休圍著楊貴妃轉。轉到門口時,門突被推開,將男主人撞個嘴啃泥。女主人浩然正氣,走進門來。
  夜深人靜,星光燦爛。
  楊貴妃坐在窗前,凝望星空。錄音機播放著“抬頭望見北斗星”的旋律。
  主人臥室內,男主人跪在搓板兒上,頭頂一碗水,女主人坐在床上打游戲機。
  有頃,男主人說:“夫人,差不多了,都二十分鐘了。”
  夫人說:“我不累。”
  男主人:“可是我實在挺不住了,求求夫人開恩吧,下次再也不敢對小保姆進行性搔擾了。”
  夫人放下游戲機:“你說這事兒怎么了吧?”
  男主人:“將小保姆辭退,永遠不許上門。”
  夫人搖頭:“那我可看不住你,俗話說,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著。你這么大的學問,她那么漂亮的臉蛋兒,要是合起來騙騙我,把我賣了我還幫你們數錢呢!”
  男主人:“不敢不敢,絕對不敢!不知夫人有何高見,下官言聽計從。”
  夫人一笑:“我的話你絕對聽嗎?”
  “那是當然,沒有夫人,哪有下官的今天。特別是沒有岳父大人的提拔,下官連個秀才也不會考上,哪能當上今天的教授?夫人的話,就是我的圣旨。下官永遠聽夫人的話,一百年不動搖!”
  “那好。我有個好主意,把她——賣了。”
  “賣了?買賣人口是犯法的!”
  “放屁!你調戲婦女犯不犯法?什么叫法呀?現在的世道你還不清楚?抓住了那就叫法,抓不住呀,那就叫發啦!”
  “可是,誰會買一個小保姆呢?再說,她不會老老實實讓咱們賣呀。”
  “笨蛋!小保姆能賣幾個錢?你不是說,她長得有點像楊貴妃嗎?”
  “是的,我在一位領導家里見到過楊貴妃的畫像。”
  “這就好辦了,你不是認識一個日本的文物商,專門收集咱們中國各種各樣的冒牌貨嗎?你告訴他,有一個假楊貴妃,假得可以以假亂真,弄到日本去,一展覽,嘿,準比秦始皇兵馬俑還賺錢!”
  “那怎么跟小環同志解釋呢?”
  “你就說介紹她到日本去打工。她一個鄉下姑娘,還不是見錢眼開?咱們給她這么點工錢,她都愿意干,要說是去日本,她還不得樂死。”
  男主人實在挺不住了,撲通趴下,水碗跌落,說了句:“夫人實在英明!”
  小屋內,楊貴妃悄悄打“大哥大”。傳出李隆基的聲音:
  “玉環,是你么?”
  李隆基在一簡樸的屋子里,用一本畫報夾著大哥大在說話:
  “你還在那兒當小保姆么?委屈你了,玉環,都是我害的你。我現在算是完了,皇上也當不成了,每天被軟禁在這里,要不是還能在電話里聽到你,我簡直不想活下去了。玉環,看來我們一時還不能相聚。有些人懷疑你沒有死,還在找你。你如有可能,最好到外國躲一躲。這幾個月來,我無日不在思念著你。玉環,你還記得我們七月七日長生殿么?”
  楊貴妃含淚低聲答道:“記得,夜半無人私語時。”
  李隆基:“在天愿為比翼鳥。”
  楊貴紀:“在地愿為連理枝。”
  李隆基:“玉環,你一定好好地活下去。只要你過得比我好,我就是身在地獄,也死而無憾了。你我今生今世不能相逢,全是我李隆基無能。來生來世,我一定與你白頭偕老。”
  楊貴妃:“奴家不論流落到天涯海角,這顆心永遠是你的……三兒,你知道嗎?我,我已經…有了……”說著手撫腹部”李隆基一喜:“啊?玉環,是真的?你一定好好保重,我上天入地也要派人去照顧你。”
  楊貴妃:“千萬不要冒險,我會照顧好自己的。做女人的,只要有個說法……”
  李隆基:“時間到了,下次暗號照舊,128。”
  楊貴妃:“等著我的好消息吧。”
  “好消息,好消息!”
  幾個報童在街上叫賣。
  “好消息!楊貴妃死里逃生,逃到日本,大力傳播中國文化!”
  “好消息!楊貴妃在日本傳播茶道和武士道!”
  “請看楊貴妃在日本主演八十六集連續劇《長恨歌》!”
  從一扇宅門走出一衣冠簡樸之人,買了份報。此人正是李隆基。展報一看,大幅楊貴妃戲裝彩照,通欄標題:《大東亞藝術之母——楊貴妃》。
  報紙由特寫拉成中景,已拿在楊貴妃手里。她跪在榻榻米上,對兩位來客說:
  “想不到消息這么快就到了國內,皇上身體好么?”
  胖一些的來客說:“不瞞貴妃,皇上日夜相思,食欲不振,神情恍惚,坐立不安哪。”
  另一個說:“真可謂是行宮見月傷心色,夜雨聞鈴腸斷聲。”
  胖子說:“所以皇上一看見報紙,就命我二人火速前來探望。
  皇上說貴妃千萬不可回國,就在這日本平安度日,皇上就放心了。”
  楊貴妃:“請二位轉告皇上,日本人待我很好。我原來是被當作假楊貴妃買來的,后來日本人發現了我是真的,他們的天皇還向我求婚呢,這是怎么個說法!”
  胖子問:“貴妃可曾答應?”
  楊貴妃:“我乃是中國的貴妃,雖說皇上已經退位,那我也不能嫁給小鬼子啊!”
  兩位來客一嘀咕,胖子說:“我二人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楊貴妃:“但講無妨。”
  另一人道:“皇上特地囑咐,望貴妃考慮日本國情,便宜行事。依我二人之見,皇上在國內喪失人身自由,生命安全也得不到保障,貴紀與皇上此生已難以破鏡重圓。然而貴妃若能嫁給日本天皇,則必能通過天皇向我朝施加壓力,利用外交手段保護皇上安全,使他安度余生,這樣,貴妃與皇上都可免除擔憂,豈不兩全其美?請貴妃三思。”
  楊貴妃一蹙眉:“這……”
  婚禮進行曲。
  楊貴妃身穿婚紗,挽新夫走向畫面深處。
  李隆基燈下念詩:“漢皇重色思傾國,玉宇多年求不得。楊家有女初長成,養在深閨人未識……”
  楊貴妃與新人舉杯,酒光蕩漾。
  賣她的男主人搖頭晃腦燈下念詩:“春寒賜浴華清池,溫泉水滑洗凝脂。侍兒扶起嬌無力,始是新承恩澤時……”
  楊貴妃與新夫燈下對視,新夫的臉變成李隆基之臉,在念:
  “七月七日長生殿,夜半無人私語時……”
  楊貴妃無聲泣下。新夫一怔,不解地說:
  “這是怎么個說法?”
  婚禮進行曲。楊貴妃婚禮場面在電視里。賣她的男主人對女主人說:
  “原來就是咱家的那個小環呀!這是怎么個說法呢?”
  女主人:“什么說法不說法的,就是那么回事,弄得虛無縹渺的。”
  李隆基也在看電視,一邊踱步緩緩吟道:
  “忽聞海上有仙山,山在虛無縹渺間。”
  畫外聲中,云山漂渺。
  畫外聲結束:
  “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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