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與海
海明威簡歷


  1899年7月21日:出生在伊利諾伊州的小鎮奧克帕克,是萊倫士.海明威醫生六個孩子的老二。

  1917年:畢業于橡樹園中學,由于在拳擊中傷了眼睛,被拒絕參軍,在堪薩斯市星報擔任實習記者。

  1918年:前往意大利,擔任紅十字會救護車司機。腿部幾次被迫擊炮重傷。

  1920-1924年:擔任多倫多市星報與星報周刊的記者和國外記者。

  1923年:《三個故事和十首詩》(Three Stories and Ten Poems)在巴黎出版。

  1924年:《在我們的時代》以32頁的小冊書,在巴黎出版。

  1925年:《在我們的時代》,美國版本,由伯尼.禮佛萊公司出版。
  將巴黎版本更新,并加了14個短篇故事進去。

  1926年:《春之激流》(The Torrents of Spring)在5月,由紐約的查理斯書記之子(Charles Scribner’s Sons)出版,也就是他后來固定的出版商。
  同年10月,《旭日又東升》出版。

  1929年:出版《沒有女人的男人》,包括14篇短篇小說,其中4篇曾在雜志上發表過。

  1928-1938年:大部分時間住在佛羅里達州的奇威斯特。

  1929年:《戰地春夢》,海明威的第一部獲利成功之作,初版80000本,4個月內銷售一空。

  1932年:出版《午后之死》。

  1933年:《贏家一無所得》出版。

  1935年:《非洲青山》出版。

  1936-1937年:寫作、演講,并為西班牙內戰的保皇黨募錢。

  1937年:在西班牙,為北美報業同盟采訪內戰新聞,出版《有與無》

  1938年:《第五縱隊》出版。

  1940年:《戰地鐘聲》出版,是海明威的最佳暢銷書。

  1942年:《戰爭中的人》出版。

  1942-1945年:為新聞界采訪、報道歐洲戲劇。

  1950年:《過河入林》出版。

  1952年:《老人與海》發表在生活雜志9月1號期刊上。

  1954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

  1961年:6月2日,在愛達華州家中的廚房里用手槍自殺。


老人與海(1)


  他是個獨自在灣流中一條小船上釣魚的老人,至今已去了八十四天,一條魚也沒逮住。頭四十天里,有個男孩子跟他在一起。可是,過了四十天還沒捉到一條魚,孩子的父母對他說,老人如今準是十足地"倒了血霉",這就是說,倒霉到了極點,于是孩子聽從了他們的吩咐,上了另外一條船,頭一個禮拜就捕到了三條好魚。孩子看見老人每天回來時船總是空的,感到很難受,他總是走下岸去,幫老人拿卷起的釣索,或者魚鉤和魚叉,還有繞在桅桿上的帆。帆上用面粉袋片打了些補丁,收攏后看來象是一面標志著永遠失敗的旗子。

  老人消瘦而憔悴,脖頸上有些很深的皺紋。腮幫上有些褐斑,那是太陽在熱帶海面上反射的光線所引起的良性皮膚癌變。褐斑從他臉的兩側一直蔓延下去,他的雙手常用繩索拉大魚,留下了刻得很深的傷疤。但是這些傷疤中沒有一塊是新的。它們象無魚可打的沙漠中被侵蝕的地方一般古老。他身上的一切都顯得古老,除了那雙眼睛,它們象海水一般藍,是愉快而不肯認輸的。

  "圣地亞哥,"他們倆從小船停泊的地方爬上岸時,孩子對他說。"我又能陪你出海了。我家掙到了一點兒錢。"

  老人教會了這孩子捕魚,孩子愛他。

  "不,"老人說。"你遇上了一條交好運的船。跟他們待下去吧。"

  "不過你該記得,你有一回八十七天釣不到一條魚,跟著有三個禮拜,我們每天都逮住了大魚。"

  "我記得,"老人說。"我知道你不是因為沒把握才離開我的。"

  "是爸爸叫我走的。我是孩子,不能不聽從他。"

  "我明白,"老人說。"這是理該如此的。"

  "他沒多大的信心。"

  "是啊,"老人說。"可是我們有。可不是嗎?"

  "對,"孩子說。"我請你到露臺飯店去喝杯啤酒,然后一起把打魚的家什帶回去。"

  "那敢情好,"老人說。"都是打魚人嘛。"

  他們坐在飯店的露臺上,不少漁夫拿老人開玩笑,老人并不生氣。另外一些上了些年紀的漁夫望著他,感到難受。不過他們并不流露出來,只是斯文地談起海流,談起他們把釣索送到海面下有多深,天氣一貫多么好,談起他們的見聞。當天打魚得手的漁夫都已回來,把大馬林魚剖開,整片兒排在兩塊木板上,每塊木板的一端由兩個人抬著,搖搖晃晃地送到收魚站,在那里等冷藏車來把它們運往哈瓦那的市場。逮到鯊魚的人們已把它們送到海灣另一邊的鯊魚加工廠去,吊在復合滑車上,除去肝臟,割掉魚鰭,剝去外皮,把魚肉切成一條條,以備腌制。

  刮東風的時候,鯊魚加工廠隔著海灣送來一股氣味;但今天只有淡淡的一絲,因為風轉向了北方,后來逐漸平息了,

  飯店露臺上可人心意、陽光明媚。

  "圣地亞哥,"孩子說。

  "哦,"老人說。他正握著酒杯,思量好多年前的事兒。

  "要我去弄點沙丁魚來給你明天用嗎?"

  "不。打棒球去吧。我劃船還行,羅赫略會給我撒網的。"

  "我很想去。即使不能陪你釣魚,我也很想給你多少做點事。"

  "你請我喝了杯啤酒,"老人說。"你已經是個大人啦。"

  "你頭一回帶我上船,我有多大?"

  "五歲,那天我把一條鮮龍活跳的魚拖上船去,它差一點把船撞得粉碎,你也差一點給送了命。還記得嗎?"

  "我記得魚尾巴砰砰地拍打著,船上的座板給打斷了,還有棍子打魚的聲音。我記得你把我朝船頭猛推,那兒擱著濕漉漉的釣索卷兒,我感到整條船在顫抖,聽到你啪啪地用棍子打魚的聲音,象有砍一棵樹,還記得我渾身上下都是甜絲絲的血腥味兒。"

  "你當真記得那回事兒,還是我不久前剛跟你說過?""打從我們頭一回一起出海時起,什么事兒我都記得清清楚楚。"

  老人用他那雙常遭日曬而目光堅定的眼睛愛憐地望著他。

  "如果你是我自己的小子,我準會帶你出去闖一下,"他說。"可你是你爸爸和你媽媽的小子,你搭的又是一條交上了好運的船。"

  "我去弄沙丁魚來好嗎?我還知道上哪兒去弄四條魚餌來。"

  "我今天還有自個兒剩下的。我把它們放在匣子里腌了。"

  "讓我給你弄四條新鮮的來吧。"

  "一條,"老人說。他的希望和信心從沒消失過。現在可又象微風初起時那么清新了。

  "兩條,"孩子說。

  "就兩條吧,"老人同意了。"你不是去偷的吧?"

  "我愿意去偷,"孩子說。"不過這些是買來的。"

  "謝謝你了,"老人說。他心地單純,不去捉摸自己什么時候達到這樣謙卑的地步。可是他知道這時正達到了這地步,知道這并不丟臉,所以也無損于真正的自尊心。

  "看這海流,明兒會是個好日子,"他說。

  "你打算上哪兒?"孩子問。

  "駛到遠方,等轉了風才回來。我想天亮前就出發。"

  "我要想法叫船主人也駛到遠方,"孩子說。"這樣,如果你確實釣到了大魚,我們可以趕去幫你的忙。"

  "他可不會愿意駛到很遠的地方。"

  "是啊,"孩子說。"不過我會看見一些他看不見的東西,比如說有只鳥兒在空中盤旋,我就會叫他趕去追鲯鰍的。"

  "他眼睛這么不行嗎?"

  "簡直是個瞎子。"

  "這可怪了,"老人說。"他從沒捕過海龜。這玩藝才傷眼睛哪。"

  "你可在莫斯基托海岸外捕了好多年海龜,你的眼力還是挺好的嘛。"

  "我是個不同尋常的老頭兒。"

  "不過你現在還有力氣對付一條真正大的魚嗎?"

  "我想還有。再說有不少竅門可用呢。"

  "我們把家什拿回家去吧,"孩子說。"這樣我可以拿了魚網去逮沙丁魚。"

  他們從船上拿起打魚的家什。老人把桅桿扛上肩頭,孩子拿著內放編得很緊密的褐色釣索卷兒的木箱、魚鉤和帶桿子的魚叉。盛魚餌的匣子給藏在小船的船梢下面,那兒還有那根在大魚被拖到船邊時用來收服它們的棍子,誰也不會來偷老人的東西,不過還是把桅桿和那些粗釣索帶回家去的好,因為露水對這些東西不利,再說,盡管老人深信當地不會有人來偷他的東西,但他認為,把一把魚鉤和一支魚叉留在船上實在是不必要的引誘。

  他們順著大路一起走到老人的窩棚,從敞開的門走進去。老人把繞著帆的桅桿靠在墻上,孩子把木箱和其他家什擱在它的旁邊。桅桿跟這窩棚內的單間屋子差不多一般長。窩棚用大椰子樹的叫做"海鳥糞"的堅韌的苞殼做成,里面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和泥地上一處用木炭燒飯的地方。

  在用纖維結實的"海鳥糞"展平了疊蓋而成的褐色墻壁上,有一幅彩色的耶穌圣心圖和另一幅科布萊圣母圖。這是他妻子的遺物。墻上一度掛著幅他妻子的著色照,但他把它取下了,因為看了覺得自己太孤單了,它如今在屋角擱板上,在他的一件干凈襯衫下面。

  "有什么吃的東西?"

  "有鍋魚煮黃米飯。要吃點嗎?"

  "不。我回家去吃。要我給你生火嗎?"

  "不用。過一會兒我自己來生。也許就吃冷飯算了。"

  "我把魚網拿去好嗎?"

  "當然好。"

  實在并沒有魚網,孩子還記得他們是什么時候把它賣掉的。然而他們每天要扯一套這種謊話。也沒有什么魚煮黃米飯,這一點孩子也知道。

  "八十五是個吉利的數目,"老人說。"你可想看到我逮住一條去掉了下腳有一千多磅重的魚?"

  "我拿魚網撈沙丁魚去。你坐在門口曬曬太陽可好?"

  "好吧。我有張昨天的報紙,我來看看棒球消息。"孩子不知道昨天的報紙是不是也是烏有的。但是老人把它從床下取出來了。

  "佩里科在雜貨鋪里給我的,"他解釋說。

  "我弄到了沙丁魚就回來。我要把你的魚跟我的一起用冰鎮著,明兒早上就可以分著用了。等我回來了,你告訴我棒球消息。"

  "揚基隊不會輸。"

  "可是我怕克利夫蘭印第安人隊會贏。"

  "相信揚基隊吧,好孩子。別忘了那了不起的迪馬吉奧。"

  "我擔心底特律老虎隊,也擔心克利夫蘭印第安人隊。"

  "當心點,要不然連辛辛那提紅隊和芝加哥白短襪隊,你都要擔心啦。"

  "你好好兒看報,等我回來了給我講講。"

  "你看我們該去買張末尾是八五的彩票嗎?明兒是第八十五天。"

  "這樣做行啊,"孩子說。"不過你上次創紀錄的是八十七天,這怎么說?"

  "這種事兒不會再發生。你看能弄到一張末尾是八五的嗎?"

  "我可以去訂一張。"

  "訂一張。這要兩塊半。我們向誰去借這筆錢呢?"

  "這個容易。我總能借到兩塊半的。"

  "我看沒準兒我也借得到。不過我不想借錢。第一步是借錢。下一步就要討飯啰。"

  "穿得暖和點,老大爺,"孩子說。"別忘了,我們這是在九月里。"

  "正是大魚露面的月份,"老人說。"在五月里,人人都能當個好漁夫的。"

  "我現在去撈沙丁魚,"孩子說。

  等孩子回來的時候,老人在椅子上熟睡著,太陽已經下去了。孩子從床上撿起一條舊軍毯,鋪在椅背上,蓋住了老人的雙肩。這兩個肩膀挺怪,人非常老邁了,肩膀卻依然很強健,脖子也依然很壯實,而且當老人睡著了,腦袋向前耷拉著的時候,皺紋也不大明顯了。他的襯衫上不知打了多少次補丁,弄得象他那張帆一樣,這些補丁被陽光曬得褪成了許多深淺不同的顏色。老人的頭非常蒼老,眼睛閉上了,臉上就一點生氣也沒有。報紙攤在他膝蓋上,在晚風中,靠他一條胳臂壓著才沒被吹走。他光著腳。

  孩子撇下老人走了,等他回來時,老人還是熟睡著。

  "醒來吧,老大爺,"孩子說,一手搭上老人的膝蓋。老人張開眼睛,他的神志一時仿佛正在從老遠的地方回來。隨后他微笑了。

  "你拿來了什么?"他問。

  "晚飯,"孩子說。"我們就來吃吧。"

  "我肚子不大餓。"

  "得了,吃吧。你不能只打魚,不吃飯。"

  "我這樣干過,"老人說著,站起身來,拿起報紙,把它折好。跟著他動手折疊毯子。

  "把毯子披在身上吧,"孩子說。"只要我活著,你就決不會不吃飯就去打魚。"

  "這么說,祝你長壽,多保重自己吧,"老人說。"我們吃什么?"

  "黑豆飯、油炸香蕉,還有些純菜。"

  孩子是把這些飯菜放在雙層飯匣里從露臺飯店拿來的。他口袋里有兩副刀叉和湯匙,每一副都用紙餐巾包著。

  "這是誰給你的。"

  "馬丁。那老板。"

  "我得去謝謝他。"

  "我已經謝過啦,"孩子說。"你用不著去謝他了。"

  "我要給他一塊大魚肚子上的肉,"老人說。"他這樣幫助我們不止一次了?"

  "我想是這樣吧。"

  "這樣的話,我該在魚肚子肉以外,再送他一些東西。他對我們真關心。"

  "他還送了兩瓶啤酒。"

  "我喜歡罐裝的啤酒。"

  "我知道。不過這是瓶裝的,阿圖埃牌啤酒,我還得把瓶子送回去。"

  "你真周到,"老人說。"我們就吃好嗎?"

  "我已經問過你啦,"孩子溫和地對他說。"不等你準備好,我是不愿打開飯匣子的。"

  "我準備好啦,"老人說。"我只消洗洗手臉就行。"你上哪兒去洗呢?孩子想。村里的水龍頭在大路上第二條橫路的轉角上。我該把水帶到這兒讓他用的,孩子想,還帶塊肥皂和一條干凈毛巾來。我為什么這樣粗心大意?我該再弄件襯衫和一件茄克衫來讓他過冬,還要一雙什么鞋子,并且再給他弄條毯子來。

  "這燉菜呱呱叫,"老人說。

  "給我講講棒球賽吧,"孩子請求他說。

  "在美國聯賽中,總是揚基隊的天下,我跟你說過啦,"老人興高采烈地說。

  "他們今兒個輸了,"孩子告訴他。

  "這算不上什么,那了不起的迪馬吉奧恢復他的本色了。"

  "他們隊里還有別的好手哪。"

  "這還用說。不過有了他就不同了。在另一個聯賽中,拿布魯克林隊和費拉德爾菲亞隊來說,我相信布魯克林隊。不過話得說回來,我沒有忘記迪克·西斯勒和他在那老公園里打出的那些好球。"

  "這些好球從來沒有別人打過。我見過的擊球中,數他打得最遠。"

  "你還記得他過去常來露臺飯店嗎?我想陪他出海釣魚,可是不敢對他開口。所以我要你去說,可你也不敢。"

  "我記得。我們真大大地失算了。他滿可能跟我們一起出海的。這樣,我們可以一輩子回味這回事了。"

  "我滿想陪那了不起的迪馬吉奧去釣魚,"老人說。"人家說他父親也是個打魚的。也許他當初也象我們這樣窮,會領會我們的心意的。"

  "那了不起的西斯勒的爸爸可沒過過窮日子,他爸爸象我這樣年紀的時候就在聯賽里打球了。"

  "我象你這樣年紀的時候,就在一條去非洲的方帆船上當普通水手了,我還見過獅子在傍晚到海灘上來。"

  "我知道。你跟我談起過。"

  "我們來談非洲還是談棒球?"

  "我看談棒球吧,"孩子說。"給我談談那了不起的約翰·J·麥格勞的情況。"他把這個J念成了"何塔"。

  "在過去的日子里,他有時候也常到露臺飯店來。可是他一喝了酒,就態度粗暴,出口傷人,性子別扭。他腦子里想著棒球,也想著賽馬。至少他老是口袋里揣著賽馬的名單,常常在電話里提到一些馬兒的名字。"

  "他是個偉大的經理,"孩子說。"我爸爸認為他是頂偉大的。"

  "這是因為他來這兒的次數最多,"老人說。"要是多羅徹繼續每年來這兒,你爸爸就會認為他是頂偉大的經理了。"

  "說真的,誰是頂偉大的經理,盧克還是邁克·岡薩雷斯?"

  "我認為他們不相上下。"

  "頂好的漁夫是你。"

  "不。我知道有不少比我強的。"

  "哪里!"孩子說。"好漁夫很多,還有些很了不起的。不過頂呱呱的只有你。"

  "謝謝你。你說得叫我高興。我希望不要來一條挺大的魚,叫我對付不了,那樣就說明我們講錯啦。"

  "這種魚是沒有的,只要你還是象你說的那樣強壯。"

  "我也許不象我自以為的那樣強壯了,"老人說。"可是我懂得不少竅門,而且有決心。"

  "你該就去睡覺,這樣明兒早上才精神飽滿。我要把這些東西送回露臺飯店。"

  "那么祝你晚安。早上我去叫醒你。"

  "你是我的鬧鐘,"孩子說。

  "年紀是我的鬧鐘,"老人說。"為什么老頭兒醒得特別早?難道是要讓白天長些嗎?"

  "我說不上來,"孩子說。"我只知道少年睡得沉,起得晚。"

  "我記在心上,"老人說。"到時候會去叫醒你的。"

  "我不愿讓船主人來叫醒我。這樣似乎我比他差勁了。"

  "我懂。"

  "安睡吧,老大爺。"

  孩子走出屋去。他們剛才吃飯的時候,桌子上沒點燈,老人就脫了長褲,摸黑上了床。他把長褲卷起來當枕頭,把那張報紙塞在里頭。他用毯子裹住了身子,在彈簧墊上鋪著的其他舊報紙上睡下了。

  他不多久就睡熟了,夢見小時候見到的非洲,長長的金色海灘和白色海灘,白得耀眼,還有高聳的海岬和褐色的大山。他如今每天夜里都回到那道海岸邊,在夢中聽見拍岸海浪的隆隆聲,看見土人駕船穿浪而行。他睡著時聞到甲板上柏油和填絮的氣味,還聞到早晨陸地上刮來的風帶來的非洲氣息。

  通常一聞到陸地上刮來的風,他就醒來,穿上衣裳去叫醒那孩子。然而今夜陸地上刮來的風的氣息來得很早,他在夢中知道時間尚早,就繼續把夢做下去,看見群島的白色頂峰從海面上升起,隨后夢見了加那利群島的各個港灣和錨泊地。

  他不再夢見風暴,不再夢見婦女們,不再夢見偉大的事件,不再夢見大魚,不再夢見打架,不再夢見角力,不再夢見他的妻子。他如今只夢見一些地方和海灘上的獅子。它們在暮色中象小貓一般嬉耍著,他愛它們,如同愛這孩子一樣。他從沒夢見過這孩子。他就這么醒過來,望望敞開的門外邊的月亮,攤開長褲穿上。他在窩棚外撒了尿,然后順著大路走去叫醒孩子。他被清晨的寒氣弄得直哆嗦。但他知道哆嗦了一陣后會感到暖和,要不了多久他就要去劃船了。

  孩子住的那所房子的門沒有上鋪,他推開了門,光著腳悄悄走進去。孩子在外間的一張帆布床上熟睡著,老人靠著外面射進來的殘月的光線,清楚地看見他。他輕輕握住孩子的一只腳,直到孩子給弄醒了,轉過臉來對他望著。老人點點頭,孩子從床邊椅子上拿起他的長褲,坐在床沿上穿褲子。老人走出門去,孩子跟在他背后。他還是昏昏欲睡,老人伸出胳臂摟住他的肩膀說:"對不起。"

  "哪里!"孩子說。"男子漢就該這么干。"

  他們順著大路朝老人的窩棚走去,一路上,黑暗中有些光著腳的男人在走動,扛著他們船上的桅桿。

  他們走進老人的窩棚,孩子拿起裝在籃子里的釣索卷兒,還有魚叉和魚鉤,老人把繞著帆的桅桿扛在肩上。

 

  "想喝咖啡嗎?"孩子問。

  "我們把家什放在船里,然后喝一點吧。"

  他們在一家供應漁夫的清早就營業的小吃館里,喝著盛在煉乳聽里的咖啡。

  "你睡得怎么樣,老大爺?"孩子問。他如今清醒過來了,盡管要他完全擺脫睡魔還不大容易。

  "睡得很好,馬諾林,"老人說。"我感到今天挺有把握。"

  "我也這樣,"孩子說。"現在我該去拿你我用的沙丁魚,還有給你的新鮮魚餌。那條船上的家什總是他自己拿的。他從來不要別人幫他拿東西。"

  "我們可不同,"老人說。"你還只五歲時我就讓你幫忙拿東西來著。"

  "我記得,"孩子說。"我馬上就回來。再喝杯咖啡吧。我們在這兒可以掛帳。"

  他走了,光著腳在珊瑚石鋪的走道上向保藏魚鉺的冷藏庫走去。

  老人慢騰騰地喝著咖啡。這是他今兒一整天的飲食,他知道應該把它喝了。好久以來,吃飯使他感到厭煩,因此他從來不帶吃食。他在小船的船頭上放著一瓶水,一整天只需要這個就夠了。

  孩子帶著沙丁魚和兩份包在報紙里的魚餌回來了,他們順著小徑走向小船,感到腳下的沙地里嵌著鵝卵石,他們抬起小船,讓它溜進水里。

  "祝你好運,老大爺。"

  "祝你好運,"老人說。他把槳上的繩圈套在槳座的釘子上,身子朝前沖,抵消槳片在水中所遇到的阻力,在黑暗中動手劃出港去。其他那些海灘上也有其他船只在出海,老人聽到他們的槳落水和劃動的聲音,盡管此刻月亮已掉到了山背后,他還看不清他們。

  偶爾有條船上有人在說話。但是除了槳聲外,大多數船只都寂靜無聲。它們一出港口就分散開來,每一條駛向指望能找到魚的那片海面。老人知道自己要駛向遠方,所以把陸地的氣息拋在后方,劃進清晨的海洋的清新氣息中。他劃過海里的某一片水域,看見果囊馬尾藻閃出的磷光,漁夫們管這片水域叫"大井",因為那兒水深突然達到七百英尋,海流沖擊在海底深淵的峭壁上,激起了旋渦,種種魚兒都聚集在那兒。那兒集中著海蝦和作魚餌用的小魚,在那些深不可測的水底洞穴里,有時還有成群的柔魚,它們在夜間浮到緊靠海面的地方,所有在那兒轉游的魚類都拿它們當食物。

  老人在黑暗中感覺到早晨在來臨,他劃著劃著,聽見飛魚出水時的顫抖聲,還有它們在黑暗中凌空飛翔時挺直的翅膀所發出的咝咝聲。他非常喜愛飛魚,拿它們當作他在海洋上的主要朋友。他替鳥兒傷心,尤其是那些柔弱的黑色小燕鷗,它們始終在飛翔,在找食,但幾乎從沒找到過,于是他想,烏兒的生活過得比我們的還要艱難,除了那些猛禽和強有力的大鳥。既然海洋這樣殘暴,為什么象這些海燕那樣的鳥兒生來就如此柔弱和纖巧?海洋是仁慈并十分美麗的。然而她能變得這樣殘暴,又是來得這樣突然,而這些飛翔的鳥兒,從空中落下覓食,發出細微的哀鳴,卻生來就柔弱得不適宜在海上生活。

  他每想到海洋,老是稱她為lamar,這是人們對海洋抱著好感時用西班牙語對她的稱呼。有時候,對海洋抱著好感的人們也說她的壞話,不過說起來總是拿她當女性看待的。有些較年輕的漁夫,用浮標當釣索上的浮子,并且在把鯊魚肝賣了好多錢后置備了汽艇,都管海洋叫elmar,這是表示男性的說法。他們提起她時,拿她當做一個競爭者或是一個去處,甚至當做一個敵人。可是這老人總是拿海洋當做女性,她給人或者不愿給人莫大的恩惠,如果她干出了任性或缺德的事兒來,那是因為她由不得自己。月亮對她起著影響,如同對一個女人那樣,他想。

  他從容地劃著,對他說來并不吃力,因為他保持在自己的最高速度以內,而且除了偶爾水流打個旋兒以外,海面是平坦無浪的。他正讓海流幫他千三分之一的活兒,這時天漸漸亮了,他發現自己已經劃到比預期此刻能達到的地方更遠了。

  我在這海底的深淵上轉游了一個禮拜,可是一無作為,他想。今天,我要找到那些鰹魚和長鰭金槍魚群在什么地方,說不定還有條大魚跟它們在一起呢。

  不等天色大亮,他就放出了一個個魚餌,讓船隨著海流漂去。有個魚餌下沉到四十英尋的深處。第二個在七十五英尋的深處,第三個和第四個分別在藍色海水中一百英尋和一百二十五英尋的深處。每個由新鮮沙丁魚做的魚餌都是頭朝下的,釣鉤的鉤身穿進小魚的身子,扎好,縫牢,釣鉤的所有突出部分,彎鉤和尖端,都給包在魚肉里。每條沙丁魚都用釣鉤穿過雙眼,這樣魚的身子在突出的鋼鉤上構成了半個環形。不管一條大魚接觸到釣鉤的哪一部分,都是噴香而美味的。

  孩子給了他兩條新鮮的小金槍魚,或者叫做長鰭金槍魚,它們正象鉛垂般掛在那兩根最深的釣索上,在另外兩根上,他掛上了一條藍色大鲹魚和一條黃色金銀魚,它們已被使用過,但依然完好,而且還有出色的沙丁魚給它們添上香味和吸引力。每根釣索都象一支大鉛筆那么粗,一端給纏在一根青皮釣竿上,這樣,只要魚在魚餌上一拉或一碰,就能使釣竿朝下落,而每根釣索有兩個四十英尋長的卷兒,它們可以牢系在其他備用的卷兒上,這一來,如果用得著的話,一條魚可以拉出三百多英尋長的釣索。

  這時老人緊盯著那三根挑出在小船一邊的釣竿,看看有沒有動靜,一邊緩緩地劃著,使釣索保持上下筆直,停留在適當的水底深處。天相當亮了,太陽隨時會升起來。


老人與海(2)


  淡淡的太陽從海上升起,老人看見其他的船只,低低地挨著水面,離海岸不遠,和海流的方向垂直地展開著。跟著太陽越發明亮了,耀眼的陽光射在水面上,隨后太陽從地平線上完全升起,平坦的海面把陽光反射到他眼睛里,使眼睛劇烈地刺痛,因此他不朝太陽看,顧自劃著。他俯視水中,注視著那幾根一直下垂到黑魆魆的深水里的釣索。他把釣索垂得比任何人更直,這樣,在黑魆魆的灣流深處的幾個不同的深度,都會有一個魚餌剛好在他所指望的地方等待著在那兒游動的魚來吃。別的漁夫讓釣索隨著海流漂去,有時候釣索在六十英尋的深處,他們卻自以為在一百英尋的深處呢。

  不過,他想,我總是把它們精確地放在適當的地方的。問題只在于我的運氣就此不好了。可是誰說得準呢?說不定今天就轉運。每一天都是一個新的日子。走運當然是好。不過我情愿做到分毫不差。這樣,運氣來的時候,你就有所準備了。

  兩小時過去了,太陽如今相應地升得更高了,他朝東望時不再感到那么刺眼了。眼前只看得見三條船,它們顯得特別低矮,遠在近岸的海面上。

  我這一輩子,初升的太陽老是刺痛我的眼睛,他想。然而眼睛還是好好的。傍晚時分,我可以直望著太陽,不會有眼前發黑的感覺。陽光的力量在傍晚也要強一些。不過在早上它叫人感到眼痛。

  就在這時,他看見一只長翅膀的黑色軍艦鳥在他前方的天空中盤旋飛翔。它倏地斜著后掠的雙翅俯沖,然后又盤旋起來。

  "它逮住了什么東西啦,"老人說出聲來。"它不光是找找罷了。"

  他慢慢劃著,直朝鳥兒盤旋的地方劃去。他并不匆忙,讓那些釣索保持著上下筆直的位置。不過他還是挨近了一點兒海流,這樣,他依然在用正確的方式捕魚,盡管他的速度要比他不打算利用鳥兒來指路時來得快。

  軍艦鳥在空中飛得高些了,又盤旋起來,雙翅紋絲不動。它隨即猛然俯沖下來,老人看見飛魚從海里躍出,在海面上拚命地掠去。

  "鲯鰍,"老人說出聲來。"大鲯鰍。"

  他把雙槳從槳架上取下,從船頭下面拿出一根細釣絲。釣絲上系著一段鐵絲導線和一只中號釣鉤,他拿一條沙丁魚掛在上面。他把釣絲從船舷放下水去,將上端緊系在船梢一只拳頭螺栓上。跟著他在另一根釣絲上安上了魚餌,把它盤繞著擱在船頭的陰影里。他又劃起船來,注視著那只此刻正在水面上低低地飛掠的長翅膀黑鳥。

  他看著看著,那鳥兒又朝下沖,為了俯沖,把翅膀朝后掠,然后猛地展開,追蹤著飛魚,可是沒有成效。老人看見那些大鲯鰍跟在那脫逃的魚后面,把海面弄得微微隆起。鲯鰍在飛掠的魚下面破水而行,只等飛魚一掉下,就飛快地鉆進水里。這群鲯鰍真大啊,他想。它們分布得很廣,飛魚很少脫逃的機會。那只鳥可沒有成功的機會。飛魚對它來說個頭太大了,而且又飛得太快。

  他看著飛魚一再地從海里冒出來,看著那只鳥兒的一無效果的行動。那群魚從我附近逃走啦,他想。它們逃得太快,游得太遠啦。不過說不定我能逮住一條掉隊的,說不定我想望的大魚就在它們周圍轉游著。我的大魚總該在某處地方啊。

  陸地上空的云塊這時象山崗般聳立著,海岸只剩下一長條綠色的線,背后是些灰青色的小山。海水此刻呈深藍色,深得簡直發紫了。他仔細俯視著海水,只見深藍色的水中穿梭地閃出點點紅色的浮游生物,陽光這時在水中變幻出奇異的光彩。他注視著那幾根釣索,看見它們一直朝下沒入水中看不見的地方,他很高興看到這么多浮游生物,因為這說明有魚。太陽此刻升得更高了,陽光在水中變幻出奇異的光彩,說明天氣晴朗,陸地上空的云塊的形狀也說明了這一點。可是那只鳥兒這時幾乎看不見了,水面上沒什么東西,只有幾攤被太陽曬得發白的黃色馬尾藻和一只緊靠著船舷浮動的僧帽水母,它那膠質的浮囊呈紫色,具有一定的外形,閃現出彩虹般的顏色。它倒向一邊,然后又豎直了身子。它象個大氣泡般高高興興地浮動著,那些厲害的紫色長觸須在水中拖在身后,長達一碼。

  "Aguamala,"老人說。"你這婊子養的。"他從坐著輕輕蕩槳的地方低頭朝水中望去,看見一些顏色跟那些拖在水中的觸須一樣的小魚,它們在觸須和觸須之間以及浮囊在浮動時所投下的一小攤陰影中游著。它們對它的毒素是不受影響的。可是人就不同了,當老人把一條魚拉回船來時,有些觸須會纏在釣絲上,紫色的黏液附在上面,他的胳臂和手上就會出現傷痕和瘡腫,就象被毒漆樹或櫟葉毒漆樹感染時一樣。但是這水母的毒素發作得更快,痛得象挨鞭子抽一般。

  這些閃著彩虹般顏色的大氣泡很美。然而它們正是海里最欺詐成性的生物,所以老人樂意看到大海龜把它們吃掉。海龜發現了它們,就從正面向它們進逼,然后閉上了眼睛,這樣,從頭到尾完全被龜背所保護著,把它們連同觸須一并吃掉。老人喜歡觀看海龜把它們吃掉,喜歡在風暴過后在海灘上遇上它們,喜歡聽到自己用長著老繭的硬腳掌踩在上面時它們啪地爆裂的聲音。

  他喜歡綠色的海龜和玳瑁,它們形態優美,游水迅速,價值很高,他還對那又大又笨的蠵龜抱著不懷惡意的輕蔑,它們的甲殼是黃色的,做愛的方式是奇特的,高高興興地吞食僧帽水母時閉上了眼睛。

  他對海龜并不抱著神秘的看法,盡管他曾多年乘小船去捕海龜。他替所有的海龜傷心,甚至包括那些跟小船一樣長、重達一噸的大梭龜。人們大都對海龜殘酷無情,因為一只海龜給剖開、殺死之后,它的心臟還要跳動好幾個鐘點。然而老人想,我也有這樣一顆心臟,我的手腳也跟它們的一樣。他吃白色的海龜蛋,為了使身子長力氣。他在五月份連吃了整整一個月,使自己到九、十月份能身強力壯,去逮地道的人魚。

  他每天還從不少漁夫存放家什的棚屋中一只大圓桶里舀一杯鯊魚肝油喝。這桶就放在那兒,想喝的漁夫都可以去。大多數漁夫厭惡這種油的味道。但是也并不比摸黑早起更叫人難受,而且它對防治一切傷風流感都非常有效,對眼睛也有好處。

  老人此刻抬眼望去,看見那只鳥兒又在盤旋了。

  "它找到魚啦,"他說出聲來,這時沒有一條飛魚沖出海面,也沒有小魚紛紛四處逃竄。然而老人望著望著,只見一條小金槍魚躍到空中,一個轉身,頭朝下掉進水里。這條金槍魚在陽光中閃出銀白色的光,等它回到了水里,又有些金槍魚一條接著一條躍出水面,它們是朝四面八方跳的,攪得海水翻騰起來,跳得很遠地捕食小魚。它們正繞著小魚轉,驅趕著小魚。

  要不是它們游得這么快,我可以趕到它們中間去的,老人想,他注視著這群魚把水攪得泛出白色的水沫,還注視著那鳥兒這時正俯沖下來,扎進在驚慌中被迫浮上海面的小魚群中。

  "這只鳥真是個大幫手,"老人說。就在這當兒,船梢的那根細釣絲在他腳下繃緊了,原來他在腳上繞了一圈,于是他放下雙槳,緊緊抓住細釣絲,動手往回拉,感到那小金槍魚在顫巍巍地拉著,有點兒分量。他越往回拉,釣絲就越是顫巍,他看見水里藍色的魚背和金色的兩側,然后把釣絲呼的一甩,使魚越過船舷,掉在船中。魚躺在船梢的陽光里,身子結實,形狀象顆子彈,一雙癡呆的大眼睛直瞪著,動作干凈利落的尾巴敏捷、發抖地拍打著船板,砰砰有聲,逐漸耗盡了力氣。老人出于好意,猛擊了一下它的頭,一腳把它那還在抖動的身子踢到船梢背陰的地方。

  "長鰭金槍魚,"他說出聲來。"拿來釣大魚倒滿好。它有十磅重。"

  他記不起他是什么時候第一次開始在獨自待著的當兒自言自語的了。往年他獨自待著時曾唱歌來著,有時候在夜里唱,那是在小漁船或捕海龜的小艇上值班掌舵時的事。他大概是在那孩子離開了他、他獨自待著時開始自言自語的。不過他記不清了。他跟孩子一塊兒捕魚時,他們一般只在有必要時才說話。他們在夜間說話來著,要不,碰到壞天氣,被暴風雨困在海上的時候。沒有必要不在海上說話,被認為是種好規矩,老人一向認為的確如此,始終遵守它。可是這會兒他把心里想說的話說出聲來有好幾次了,因為沒有旁人會受到他說話的打擾。

  "要是別人聽到我在自言自語,會當我發瘋了,"他說出聲來。"不過既然我沒有發瘋,我就不管,還是要說。有錢人在船上有收音機對他們談話,還把棒球賽的消息告訴他們。"現在可不是思量棒球賽的時刻,他想。現在只應該思量一樁事。就是我生來要干的那樁事。那個魚群周圍很可能有一條大的,他想。我只逮住了正在吃小魚的金槍魚群中一條失散的。可是它們正游向遠方,游得很快。今天凡是在海面上露面的都游得很快,向著東北方向。難道一天的這個時辰該如此嗎?要不,這是什么我不懂得的天氣征兆?

  他眼下已看不見海岸的那一道綠色了,只看得見那些青山的仿佛積著白雪的山峰,以及山峰上空象是高聳的雪山般的云塊。海水顏色深極了,陽光在海水中幻成彩虹七色。那數不清的斑斑點點的浮游生物,由于此刻太陽升到了頭頂上空,都看不見了,眼下老人看得見的僅僅是藍色海水深處幻成的巨大的七色光帶,還有他那幾根筆直垂在有一英里深的水中的釣索。

  漁夫們管所有這種魚都叫金槍魚,只有等到把它們賣出,或者拿來換魚餌時,才分別叫它們各自的專用名字。這時它們又沉下海去了。陽光此刻很熱,老人感到脖頸上熱辣辣的,劃著劃著,覺得汗水一滴滴地從背上往下淌。

  我大可隨波逐流,他想,管自睡去,預先把釣索在腳趾上繞上一圈,有動靜時可以把我弄醒。不過今天是第八十五天,我該一整天好好釣魚。就在這時,他凝視著釣索,看見其中有一根挑出在水面上的綠色釣竿猛地往水中一沉。

  "來啦,"他說。"來啦,"說著從槳架上取下雙槳,沒有讓船顛簸一下。他伸手去拉釣索,把它輕輕地夾在右手大拇指和食指之間。他感到釣索并不抽緊,也沒什么分量,就輕松地握著。跟著它又動了一下。這回是試探性的一拉,拉得既不緊又不重,他就完全明白這是怎么回事了。在一百英尋的深處有條大馬林魚正在吃包住釣鉤尖端和鉤身的沙丁魚,這個手工制的釣鉤是從一條小金槍魚的頭部穿出來的。

  老人輕巧地攥著釣索,用左手把它從竿子上輕輕地解下來。他現在可以讓它穿過他手指間滑動,不會讓魚感到一點兒牽引力。

  在離岸這么遠的地方,它長到本月份,個頭一定挺大了,他想。吃魚餌吧,魚啊。吃吧。請你吃吧。這些魚餌多新鮮,而你啊,待在這六百英尺的深處,在這漆黑黑的冷水里。在黑暗里再繞個彎子,拐回來把它們吃了吧。

  他感到微弱而輕巧地一拉,跟著較猛烈地一拉,這時準是有條沙丁魚的頭很難從釣鉤上扯下來。然后沒有一絲動靜了。

  "來吧,"老人說出聲來。"再繞個彎子吧。聞聞這些魚餌。它們不是挺鮮美嗎?趁它們還新鮮的時候吃了,回頭還有那條金槍魚。又結實,又涼快,又鮮美。別怕難為情,魚兒。把它們吃了吧。"

  他把釣索夾在大拇指和食指之間等待著。同時盯著它和其他那幾根釣索,因為這魚可能已游到了高一點的地方或低一點的地方。跟著又是那么輕巧地一拉。

  "它會咬餌的,"老人說出聲來。"求天主幫它咬餌吧。"然而它沒有咬餌。它游走了,老人沒感到有任何動靜。

  "它不可能游走的,"他說。"天知道它是不可能游走的。它正在繞彎子吶。也許它以前上過鉤,還有點兒記得。"

  跟著他感到釣索輕輕地動了一下,他高興了。

  "它剛才不過是在轉身,"他說。"它會咬餌的。"

  感到這輕微的一拉,他很高興,接著他感到有些猛拉的感覺,很有份量,叫人難以相信。這是魚本身的重量造成的,他就松手讓釣索朝下溜,一直朝下,朝下溜,從那兩卷備用釣索中的一卷上放出釣索。它從老人的指間輕輕地滑下去的時候,他依舊感到很大的分量,盡管他的大拇指和食指施加的壓力簡直小得覺察不到。

  "多棒的魚啊,"他說。"它正把魚餌斜叼在嘴里,帶著它在游走吶。"

  它就會掉過頭來把餌吞下去的,他想。他沒有把這句話說出聲來,因為他知道,一樁好事如果說破了,也許就不會發生了。他知道這條魚有多大,他想象到它嘴里橫銜著金槍魚,在黑暗中游走。這時他覺得它停止不動了,可是分量還是沒變。跟著分量越來越重了,他就再放出一點釣索。他一時加強了大拇指和食指上的壓力,于是釣索上的分量增加了,一直傳到水中深處。

  "它咬餌啦,"他說。"現在我來讓它美美地吃一頓。"

  他讓釣索在指間朝下溜,同時伸出左手,把兩卷備用釣索的一端緊系在旁邊那根釣索的兩卷備用釣索上。他如今準備好了。他眼下除了正在使用的那釣索卷兒,還有三個四十英尋長的卷兒可供備用。

  "再吃一些吧,"他說。"美美地吃吧。"

  吃了吧,這樣可以讓釣鉤的尖端扎進你的心臟,把你弄死,他想。輕松愉快地浮上來吧,讓我把魚叉刺進你的身子。得了。你準備好了?你進餐得時間夠長了嗎?

  "著啊!"他說出聲來,用雙手使勁猛拉釣索,收進了一碼,然后連連猛拉,使出胳膊上的全副勁兒,拿身子的重量作為支撐,揮動雙臂,輪換地把釣索往回拉。

  什么用也沒有。那魚只顧慢慢地游開去,老人無法把它往上拉一英寸。他這釣索很結實,是制作來釣大魚的,他把它套在背上猛拉,釣索給繃得太緊,上面竟蹦出水珠來。

  隨后它在水里漸漸發出一陣拖長的咝咝聲,但他依舊攥著它,在座板上死勁撐住了自己的身子,仰著上半身來抵消魚的拉力。船兒慢慢地向西北方向駛去。

  大魚一刻不停地游著,魚和船在平靜的水面上慢慢地行進。另外那幾個魚餌還在水里,沒有動靜,用不著應付。

  "但愿那孩子在這兒就好了,"老人說出聲來,"我正被一條魚拖著走,成了一根系纖繩的短柱啦。我可以把釣索系在船舷上。不過這一來魚兒會把它扯斷的。我得拚命牽住它,必要的時候給它放出釣索。謝謝老天,它還在朝前游,沒有朝下沉。"

  如果它決意朝下沉,我該怎么辦?我不知道。如果它潛入海底,死在那兒,我該怎么辦?我不知道。可是我必須干些什么。我能做的事情多著呢。

  他攥住了勒在背脊上的釣索,緊盯著它直往水中斜去,小船呢,不停地朝西北方駛去。

  這樣能叫它送命,老人想。它不能一直這樣干下去。然而過了四個鐘點,那魚照樣拖著這條小船,不停地向大海游去,老人呢,依然緊緊攥著勒在背脊上的釣索。"我是中午把它釣上的,"他說。"可我始終還沒見過它。"

  他在釣上這魚以前,把草帽拉下,緊扣在腦瓜上,這時勒得他的腦門好痛。他還覺得口渴,就雙膝跪下,小心不讓扯動釣索,盡量朝船頭爬去,伸手去取水瓶。他打開瓶蓋,喝了一點兒,然后靠在船頭上休息。他坐在從桅座上拔下的繞著帆的桅桿上,竭力不去想什么,只顧熬下去。

  等他回顧背后時,一看陸地已沒有一絲蹤影了。這沒有關系,他想。我總能靠著哈瓦那的燈火回港的。太陽下去還有兩個鐘點,也許不到那時魚就會浮上來。如果它不上來,也許會隨著月出浮上來。如果它不這樣干,也許會隨著日出浮上來。我手腳沒有抽筋,我感到身強力壯。是它的嘴給釣住了啊。不過拉力這樣大,該是條多大的魚啊。它的嘴準是死死地咬住了鋼絲釣鉤。但愿能看到它。但愿能知道我這對手是什么樣兒的,哪怕只看一眼也好。

  老人憑著觀察天上的星斗,看出那魚整整一夜始終沒有改變它的路線和方向。太陽下去后,天氣轉涼了,老人的背脊、胳膊和衰老的腿上的汗水都干了,感到發冷。白天里,他曾把蓋在魚餌匣上的麻袋取下,攤在陽光里曬干。太陽下去了,他把麻袋系在脖子上,讓它披在背上,他并且小心地把它塞在如今正掛在肩上的釣索下面。有麻袋墊著釣索,他就可以彎腰向船頭靠去,這樣簡直可說很舒服了。這姿勢實在只能說是多少叫人好受一點兒,可是他自以為簡直可說很舒服了。

  我拿它一點沒辦法,它也拿我一點沒辦法,他想。只要它老是這樣干下去,雙方都一點沒辦法。

  他有一回站起身來,隔著船舷撒尿,然后抬眼望著星斗,核對他的航向。釣索從他肩上一直鉆進水里,看來象一道磷光。魚和船此刻行動放慢了。哈瓦那的燈火也不大輝煌,他于是明白,海流準是在把他們雙方帶向東方。如果我就此看不見哈瓦那炫目的燈光,我們一定是到了更東的地方,他想。因為,如果這魚的路線沒有變的話,我準會好幾個鐘點看得見燈光。不知今天的棒球大聯賽結果如何,他想。干這行當有臺收音機才美哪。接著他想,老是惦記著這玩意兒。想想你正在干的事情吧。你哪能干蠢事啊。

  然后他說出聲來:"但愿孩子在就好了。可以幫我一手,讓他見識見識這種光景。"

  誰也不該上了年紀獨個兒待著,他想。不過這也是避免不了的。為了保養體力,我一定要記住趁金槍魚沒壞時就吃。記住了,哪怕你只想吃一點點,也必須在早上吃。記住了,他對自己說。

  夜間,兩條海豚游到小船邊來,他聽見它們翻騰和噴水的聲音。他能辯別出那雄的發出的喧鬧的噴水聲和那雌的發出的喘息般的噴水聲。

  "它們都是好樣的,"他說。"它們嬉耍,打鬧,相親相愛。它們是我們的兄弟,就象飛魚一樣。"

  跟著他憐憫起這條被他釣住的大魚來了。它真出色,真奇特,而且有誰知道它年齡多大呢,他想。我從沒釣到過這樣強大的魚,也沒見過行動這樣奇特的魚。也許它太機靈,不愿跳出水來。它可以跳出水來,或者來個猛沖,把我搞垮。不過,也許它曾上鉤過好多次,所以知道應該如何搏斗。它哪會知道它的對手只有一個人,而且是個老頭兒。不過它是條多大的魚啊,如果魚肉良好的話,在市場上能賣多大一筆錢啊,它咬起餌來象條雄魚,拉起釣索來也象雄魚,搏斗起來一點也不驚慌。不知道它有沒有什么打算,還是就跟我一樣地不顧死活?

  他想起有一回釣到了一對大馬林魚中的一條。雄魚總是讓雌的先吃,那條上了鉤的正是雌魚,它發了狂,驚慌失措而絕望地掙扎著,不久就筋疲力盡了,那條雄魚始終待在它身邊,在釣索下竄來竄去,陪著它在水面上一起打轉。這雄魚離釣索好近,老人生怕它會用它的尾巴把釣索割斷,這尾巴象大鐮刀般鋒利,大小和形狀都和大鐮刀差不多。老人用魚鉤把雌魚鉤上來,用棍子揍它,握住了那邊緣如沙紙似的輕劍般的長嘴,連連朝它頭頂打去,直打得它的顏色變成和鏡子背面的紅色差不多,然后由孩子幫忙,把它拖上船去,這當兒,雄魚一直待在船舷邊。跟著,當老人忙著解下釣索、拿起魚叉的時候,雄魚在船邊高高地跳到空中,看看雌魚在哪里,然后掉下去,鉆進深水里,它那淡紫色的翅膀,實在正是它的胸鰭,大大地張開來,于是它身上所有的淡紫色的寬條紋都露出來了。它是美麗的,老人想起,而它始終待在那兒不走。

  它們這情景是我看到的最傷心的了,老人想。孩子也很傷心,因此我們請求這條雌魚原諒,馬上把它宰了。

  "但愿孩子在這兒就好了,"他說出聲來,把身子安靠在船頭的邊緣已被磨圓的木板上,通過勒在肩上的釣索,感到這條大魚的力量,它正朝著它所選擇的方向穩穩地游去。

  由于我干下了欺騙它的勾當,它不得不作出選擇了,老人想。

  它選擇的是待在黑暗的深水里,遠遠地避開一切圈套、羅網和詭計。我選擇的是趕到誰也沒到過的地方去找它。到世界上沒人去過的地方。現在我跟它給拴在一起了,從中午起就是如此。而且我和它都沒有誰來幫忙。

  也許我不該當漁夫,他想。然而這正是我生來該干的行當。我一定要記住,天亮后就吃那條金槍魚。

  離天亮還有點時候,有什么東西咬住了他背后的一個魚餌。他聽見釣竿啪的折斷了,于是那根釣索越過船舷朝外直溜。他摸黑拔出鞘中的刀子,用左肩承擔著大魚所有的拉力,身子朝后靠,就著木頭的船舷,把那根釣索割斷了。然后把另一根離他最近的釣索也割斷了,摸黑把這兩個沒有放出去的釣索卷兒的斷頭系在一起。他用一只手熟練地干著,在牢牢地打結時,一只腳踩住了釣索卷兒,免得移動。他現在有六卷備用釣索了。他剛才割斷的那兩根有魚餌的釣索各有兩卷備用釣索,加上被大魚咬住魚餌的那根上的兩卷,它們全都接在一起了。

  等天亮了,他想,我要好歹回到那根把魚餌放在水下四十英尋深處的釣索邊,把它也割斷了,連結在那些備用釣索卷兒上。我將丟掉兩百英尋出色的卡塔盧尼亞①釣索,還有釣鉤和導線。這些都是能再置備的。萬一釣上了別的魚,把這條大魚倒搞丟了,那再往哪兒去找呢?我不知道剛才咬餌的是什么魚。很可能是條大馬林魚,或者劍魚,或者鯊魚。我根本來不及琢磨。我不得不趕快把它擺脫掉。

  他說出聲來:"但愿那孩子在這里。"

  可是孩子并不在這里,他想。你只有你自己一個人,你還是好歹回到最末的那根釣索邊,不管天黑不黑,把它割斷了,系上那兩卷備用釣索。

  他就這樣做了。摸黑干很困難,有一回,那條大魚掀動了一下,把他拖倒在地,臉朝下,眼睛下劃破了一道口子。鮮血從他臉頰上淌下來。但還沒流到下巴上就凝固了,干掉了,于是他挪動身子回到船頭,靠在木船舷上歇息。他拉好麻袋,把釣索小心地挪到肩上另一個地方,用肩膀把它固定住,握住了小心地試試那魚拉曳的份量,然后伸手到水里測度小船航行的速度。

  不知道這魚為什么剛才突然搖晃了一下,他想。敢情是釣索在它高高隆起的背脊上滑動了一下。它的背脊當然痛得及不上我的。然而不管它力氣多大,總不能永遠拖著這條小船跑吧。眼下凡是會惹出亂子來的東西都除掉了,我卻還有好多備用的釣索,一個人還能有什么要求呢。 

  "魚啊,"他輕輕地說出聲來,"我跟你奉陪到死。"依我看,它也要跟我奉陪到死的,老人想,他等待著天明。眼下正當破曉前的時分,天氣很冷,他把身子緊貼著木船舷來取暖。它能熬多久,我也能熬多久,他想。天色微明中,釣索伸展著,朝下通到水中。小船平穩地移動著,初升的太陽一露邊兒,陽光直射在老人的右肩上。

  "它在朝北走啊,"老人說。海流會把我們遠遠地向東方送去,他想。但愿它會隨著海流拐彎。這樣可以說明它越來越疲乏了。

  等太陽升得更高了,老人發覺這魚并不越來越疲乏。只有一個有利的征兆。釣索的斜度說明它正在較淺的地方游著。這不一定表示它會躍出水來。但它也許會這樣。

  "天主啊,叫它跳躍吧,"老人說。"我的釣索夠長,可以對付它。"

  也許我把釣索稍微拉緊一點兒,讓它覺得痛,它就會跳躍了,他想。既然是白天了,就讓它跳躍吧,這樣它會把沿著背脊的那些液囊裝滿了空氣,它就沒法沉到海底去死了。

  他動手拉緊釣索,可是自從他釣上這條魚以來,釣索已經繃緊到快要迸斷的地步,他向后仰著身子來拉,感到它硬邦邦的,就知道沒法拉得更緊了。我千萬不能猛地一拉,他想。每猛拉一次,會把釣鉤劃出的口子弄得更寬些,等它當真跳躍起來,它也許會把釣鉤甩掉。反正太陽出了,我覺得好過些,這一回我不用盯著太陽看了。

  釣索上粘著黃色的海藻,可是老人知道這只會給魚增加一些拉力,所以很高興。正是這種黃色的果囊馬尾藻在夜間發出很強的磷光。

  "魚啊,"他說,"我愛你,非常尊敬你。不過今天無論如何要把你殺死。"

  但愿如此,他想。一只小鳥從北方朝小船飛來。那是只鳴禽,在水面上飛得很低。老人看出它非常疲乏了。

  鳥兒飛到船梢上,在那兒歇一口氣。然后它繞著老人的頭飛了一圈,落在那根釣索上,在那兒它覺得比較舒服。"你多大了?"老人問鳥兒。"你這是第一次出門嗎?"

  他說話的時候,鳥兒望著他。它太疲乏了,竟沒有細看這釣索,就用小巧的雙腳緊抓住了釣索,在上面搖啊晃的。"這釣索很穩當,"老人對它說。"太穩當啦。夜里風息全無,你怎么會這樣疲乏啊。鳥兒都怎么啦?"

  因為有老鷹,他想,飛到海上來追捕它們。但是這話他沒跟這鳥兒說,反正它也不懂他的話,而且很快就會知道老鷹的厲害。

  "好好兒歇歇吧,小鳥,"他說。"然后投身進去,碰碰運氣,象任何人或者鳥或者魚那樣。"

  他靠說話來鼓勁,因為他的背脊在夜里變得僵直,眼下真痛得厲害。

  "鳥兒,樂意的話就住在我家吧,"他說。"很抱歉,我不能趁眼下刮起小風的當兒,扯起帆來把你帶回去。可是我總算有個朋友在一起了。"

  就在這當兒,那魚陡地一歪,把老人拖倒在船頭上,要不是他撐住了身子,放出一段釣索,早把他拖到海里去了。釣索猛地一抽時,鳥兒飛走了,老人竟沒有看到它飛走。

  他用右手小心地摸摸釣索,發現手上正在淌血。

  "這么說這魚給什么東西弄傷了,"他說出聲來,把釣索往回拉,看能不能叫魚轉回來。但是拉到快繃斷的當兒,他就握穩了釣索,身子朝后倒,來抵消釣索上的那股拉力。

  "你現在覺得痛了吧,魚,"他說。"老實說,我也是如此啊。"

  他掉頭尋找那只小鳥,因為很樂意有它來作伴。鳥兒飛走了。

  你沒有待多久,老人想。但是你去的地方風浪較大,要飛到了岸上才平安。我怎么會讓那魚猛地一拉,劃破了手?我一定是越來越笨了。要不,也許是因為只顧望著那只小鳥,想著它的事兒。現在我要關心自己的活兒,過后得把那金槍魚吃下去,這樣才不致沒力氣。

  "但愿那孩子在這兒,并且我手邊有點兒鹽就好了,"他說出聲來。

  他把沉甸甸的釣索挪到左肩上,小心地跪下,在海水里洗手,把手在水里浸了一分多鐘,注視著血液在水中漂開去,海水隨著船的移動在他手上平穩地拍打著。

  "它游得慢多了,"他說。

  老人巴不得讓他的手在這鹽水中多浸一會兒,但害怕那魚又陡地一歪,于是站起身,打疊起精神,舉起那只手,朝著太陽。左不過被釣索勒了一下,割破了肉。然而正是手上最得用的地方。他知道需要這雙手來干成這樁事,不喜歡還沒動手就讓手給割破。

  "現在,"等手曬干了,他說,"我該吃小金槍魚了。我可以用魚鉤把它釣過來,在這兒舒舒服服地吃。"

  他跪下來,用魚鉤在船梢下找到了那條金槍魚,小心不讓它碰著那幾卷釣索,把它鉤到自己身邊來。他又用左肩挎住了釣索,把左手和胳臂撐在座板上,從魚鉤上取下金槍魚,再把魚鉤放回原處。他把一膝壓在魚身上,從它的脖頸豎割到尾部,割下一條條深紅色的魚肉。這些肉條的斷面是楔形的,他從脊骨邊開始割,直割到肚子邊,他割下了六條,把它們攤在船頭的木板上,在褲子上擦擦刀子,拎起魚尾巴,把骨頭扔在海里。

  "我想我是吃不下一整條的,"他說,用刀子把一條魚肉一切為二。他感到那釣索一直緊拉著,他的左手抽起筋來。這左手緊緊握住了粗釣索,他厭惡地朝它看著。

  "這算什么手啊,"他說。"隨你去抽筋吧。變成一只鳥爪吧。對你可不會有好處。"

  快點,他想,望著斜向黑暗的深水里的釣索。快把它吃了,會使手有力氣的。不能怪這只手不好,你跟這魚已經打了好幾個鐘點的交道啦。不過你是能跟它周旋到底的。馬上把金槍魚吃了。

  他拿起半條魚肉,放在嘴里,慢慢地咀嚼。倒并不難吃。好好兒咀嚼,他想,把汁水都咽下去。如果加上一點兒酸橙或者檸檬或者鹽,味道可不會壞。

  "手啊,你感覺怎么樣?"他問那只抽筋的手,它僵直得幾乎跟死尸一般。"我為了你再吃一點兒。"他吃著他切成兩段的那條魚肉的另外一半。他細細地咀嚼,然后把魚皮吐出來。

  "覺得怎么樣,手?或者現在還答不上來?"他拿起一整條魚肉,咀嚼起來。

  "這是條壯實而血氣旺盛的魚。"他想。"我運氣好,捉到了它,而不是條鲯鰍。鲯鰍太甜了。這魚簡直一點也不甜,元氣還都保存著。"

  然而最有道理的還是講究實用,他想。但愿我有點兒鹽。我還不知道太陽會不會把剩下的魚肉給曬壞或者曬干,所以最好把它們都吃了,盡管我并不餓。那魚現在又平靜又安穩。我把這些魚肉統統吃了,就有充足的準備啦。

  "耐心點吧,手,"他說。"我這樣吃東西是為了你啊。"我巴望也能喂那條大魚,他想。它是我的兄弟。可是我不得不把它弄死,我得保持精力來這樣做。他認真地慢慢兒把那些楔形的魚肉條全都吃了。

  他直起腰來,把手在褲子上擦了擦。

  "行了,"他說。"你可以放掉釣索了,手啊,我要單單用右臂來對付它,直到你不再胡鬧。"他把左腳踩住剛才用左手攥著的粗釣索,身子朝后倒,用背部來承受那股拉力。"天主幫助我,讓這抽筋快好吧,"他說。"因為我不知道這條魚還要怎么著。"

  不過它似乎很鎮靜,他想,而且在按著它的計劃行動。可是它的計劃是什么,他想。我的又是什么?我必須隨機應變,拿我的計劃來對付它的,因為它個兒這么大。如果它跳出水來,我能弄死它。但是它始終待在下面不上來。那我也就跟它奉陪到底。

  他把那只抽筋的手在褲子上擦擦,想使手指松動松動。可是手張不開來。也許隨著太陽出來它能張開,他想。也許等那些養人的生金槍魚肉消化后,它能張開。如果我非靠這只手不可,我要不惜任何代價把它張開。但是我眼下不愿硬把它張開。讓它自行張開,自動恢復過來吧。我畢竟在昨夜把它使用得過度了,那時候不得不把各條釣索解開,系在一起。

  他眺望著海面,發覺他此刻是多么孤單。但是他可以看見漆黑的海水深處的彩虹七色、面前伸展著的釣索和那平靜的海面上的微妙的波動。由于貿易風的吹刮,這時云塊正在積聚起來,他朝前望去,見到一群野鴨在水面上飛,在天空的襯托下,身影刻劃得很清楚,然后模糊起來,然后又清楚地刻劃出來,于是他發覺,一個人在海上是永遠不會感到孤單的。

  他想到有些人乘小船駛到了望不見陸地的地方,會覺得害怕,他明白在天氣會突然變壞的那幾月里,他們是有理由害怕的。可是如今正當刮颶風的月份,而在不刮的時候,這些月份正是一年中天氣最佳的時候。

  如果將刮颶風,而你正在海上的話,你總能在好幾天前就看見天上有種種跡象。人們在岸上可看不見,因為他們不知道該找什么,他想。陸地上一定也看得見異常的現象,那就是云的式樣不同。但是眼前不會刮颶風。

  他望望天空,看見一團團白色的積云,形狀象一堆堆可人心意的冰淇淋,而在高高的上空,高爽的九月的天空襯托著一團團羽毛般的卷云。

  "輕風,"他說。"這天氣對我比對你更有利,魚啊。"他的左手依然在抽筋,但他正在慢慢地把它張開。

  我恨抽筋,他想。這是對自己身體的背叛行為。由于食物中毒而腹瀉或者嘔吐,是在別人面前丟臉。但是抽筋,在西班牙語中叫calambre,是丟自己的臉,尤其是一個人獨自待著的時候。

  要是那孩子在這兒,他可以給我揉揉胳臂,從前臂一直往下揉,他想。不過這手總會松開的。

  隨后,他用右手去摸釣索,感到上面的份量變了,這才看見在水里的斜度也變了。跟著,他俯身朝著釣索,把左手啪地緊按在大腿上,看見傾斜的釣索在慢慢地向上升起。"它上來啦,"他說。"手啊,快點。請快一點。"

  釣索慢慢兒穩穩上升,接著小船前面的海面鼓起來了,魚出水了。它不停地往上冒,水從它身上向兩邊直瀉。它在陽光里亮光光的,腦袋和背部呈深紫色,兩側的條紋在陽光里顯得寬闊,帶著淡紫色。它的長嘴象棒球棒那樣長,逐漸變細,象一把輕劍,它把全身從頭到尾都露出水面,然后象潛水員般滑溜地又鉆進水去,老人看見它那大鐮刀般的尾巴沒入水里,釣索開始往外飛速溜去。

  "它比這小船還長兩英尺,"老人說。釣索朝水中溜得既快又穩,說明這魚并沒有受驚。老人設法用雙手拉住釣索,用的力氣剛好不致被魚扯斷。他明白,要是他沒法用穩定的勁兒使魚慢下來,它就會把釣索全部拖走,并且繃斷。

  它是條大魚,我一定要制服它,他想。我一定不能讓它明白它有多大的力氣,明白如果飛逃的話,它能干出什么來。我要是它,我眼下就要使出渾身的力氣,一直飛逃到什么東西繃斷為止。但是感謝上帝它們沒有我們這些要殺害它們的人聰明,盡管它們比我們高尚,更有能耐。

  老人見過許多大魚。他見過許多超過一千磅的,前半輩子也曾逮住過兩條這么大的,不過從未獨自一個人逮住過。現在正是獨自一個人,看不見陸地的影子,卻在跟一條比他曾見過、曾聽說過的更大的魚緊拴在一起,而他的左手依舊拳曲著,象緊抓著的鷹爪。

  可是它就會復原的,他想。它當然會復原,來幫助我的右手。有三樣東西是兄弟:那條魚和我的兩只手。這手一定會復原的。真可恥,它竟會抽筋。魚又慢下來了,正用它慣常的速度游著。

  弄不懂它為什么跳出水來,老人想。簡直象是為了讓我看看它個兒有多大才跳的。反正我現在是知道了,他想。但愿我也能讓它看看我是個什么樣的人。不過這一來它會看到這只抽筋的手了。讓它以為我是個比現在的我更富有男子漢氣概的人,我就能做到這一點。但愿我就是這條魚,他想,使出它所有的力量,而要對付的僅僅是我的意志和我的智慧。

  他舒舒服服地靠在木船舷上,忍受著襲來的痛楚感,那魚穩定地游著,小船穿過深色的海水緩緩前進。隨著東方吹來的風,海上起了小浪,到中午時分,老人那抽筋的左手復原了。

  "這對你是壞消息,魚啊,"他說,把釣索從披在他肩上的麻袋上挪了一下位置。

  他感到舒服,但也很痛苦,然而他根本不承認是痛苦。

 

 

老人與海(3)


  "我并不虔誠,"他說。"但是我愿意念十遍《天主經》和十遍《圣母經》,使我能逮住這條魚,我還許下心愿,如果逮住了它,一定去朝拜科布萊的圣母。這是我許下的心愿。"他機械地念起祈禱文來。有些時候他太倦了,竟背不出祈禱文,他就念得特別快,使字句能順口念出來。《圣母經》要比《天主經》容易念,他想。

  "萬福瑪利亞,滿被圣寵者,主與爾偕焉。女中爾為贊美,爾胎子耶穌,并為贊美。天主圣母瑪利亞,為我等罪人,今祈天主,及我等死候。阿們。"然后他加上了兩句:"萬福童貞圣母,請您祈禱叫這魚死去。雖然它是那么了不起。"

  念完了祈禱文,他覺得舒坦多了,但依舊象剛才一樣地痛,也許更厲害一點兒,于是他背靠在船頭的木舷上,機械地活動起左手的手指。

  此刻陽光很熱了,盡管微風正在柔和地吹起。

  "我還是把挑出在船梢的細釣絲重新裝上釣餌的好,"他說。"如果那魚打算在這里再過上一夜,我就需要再吃點東西,再說,水瓶里的水也不多了。我看這兒除了鲯鰍,也逮不到什么別的東西。但是,如果趁它新鮮的時候吃,味道不會差。我希望今夜有條飛魚跳到船上來。可惜我沒有燈光來引誘它。飛魚生吃味道是呱呱叫的,而且不用把它切成小塊。我眼下必須保存所有的精力。天啊,我當初不知道這魚竟這么大。""可是我要把它宰了,"他說。"不管它多么了不起,多么神氣。"

  然而這是不公平的,他想。不過我要讓它知道人有多少能耐,人能忍受多少磨難。

  "我跟那孩子說過來著,我是個不同尋常的老頭兒,"他說。"現在是證實這話的時候了。"

  他已經證實過上千回了,這算不上什么。眼下他正要再證實一回。每一回都是重新開始,他這樣做的時候,從來不去想過去。

  但愿它睡去,這樣我也能睡去,夢見獅子,他想。為什么如今夢中主要只剩下了獅子?別想了,老頭兒,他對自己說。眼下且輕輕地靠著木船舷歇息,什么都不要想。它正忙碌著。你越少忙碌越好。

  時間已是下午,船依舊緩慢而穩定地移動著。不過這時東風給船增加了一份阻力,老人隨著不大的海浪緩緩漂流,釣索勒在他背上的感覺變得舒適而溫和些了。

  下午有一回,釣索又升上來了。可是那魚不過是在稍微高一點的平面上繼續游著。太陽曬在老人的左胳臂和左肩和背脊上。所以他知道這魚轉向東北方了。

  既然這魚他看見過一回,他就能想象它在水里游的樣子,它那翅膀般的胸鰭大張著,直豎的大尾巴劃破黝黑的海水。不知道它在那樣深的海里能看見多少東西,老人想。它的眼睛真大,馬的眼睛要小得多,但在黑暗里看得見東西。從前我在黑暗里能看得很清楚。可不是在烏漆麻黑的地方。不過簡直能象貓一樣看東西。

  陽光和他手指不斷的活動,使他那抽筋的左手這時完全復原了,他就著手讓它多負擔一點拉力,并且聳聳背上的肌肉,使釣索挪開一點兒,把痛處換個地方。

  "你要是沒累乏的話,魚啊,"他說出聲來,"那你真是不可思議啦。"

  他這時感到非常疲乏,他知道夜色就要降臨,所以竭力想些別的事兒。他想到棒球的兩大聯賽,就是他用西班牙語所說的GranLigas,他知道紐約市的揚基隊正在迎戰底特律的老虎隊。

  這是聯賽的第二天,可我不知道比賽的結果如何。但是我一定要有信心,一定要對得起那了不起的迪馬吉奧,他即使腳后跟長了骨刺,在疼痛,也能把一切做得十全十美。骨刺是什么玩意兒?他問自己。西班牙語叫做unespuela-dehueso。我們沒有這玩意兒。它痛起來跟斗雞腳上裝的距鐵刺扎進人的腳后跟時一樣厲害嗎?我想我是忍受不了這種痛苦的,也不能象斗雞那樣,一只眼睛或兩只被啄瞎后仍舊戰斗下去。人跟偉大的鳥獸相比,真算不上什么。我還是情愿做那只待在黑暗的深水里的動物。

  "除非有鯊魚來,"他說出聲來。"如果有鯊魚來,愿天主憐憫它和我吧。"

  你以為那了不起的迪馬吉奧能守著一條魚,象我守著這一條一樣長久嗎?他想。我相信他能,而且更長久,因為他年輕力壯。加上他父親當過漁夫。不過骨刺會不會使他痛得太厲害?

  "我說不上來,"他說出聲來。"我從來沒有長過骨刺。"

  太陽落下去的時候,為了給自己增強信心,他回想起那回在卡薩布蘭卡的一家酒店里,跟那個碼頭上力氣最大的人,從西恩富戈斯來的大個子黑人比手勁的光景。整整一天一夜,他們把手拐兒擱在桌面一道粉筆線上,胳膊朝上伸直,兩只手緊握著。雙方都竭力將對方的手使勁朝下壓到桌面上。好多人在賭誰勝誰負,人們在室內的煤油燈下走出走進,他打量著黑人的胳膊和手,還有這黑人的臉。最初的八小時過后,他們每四小時換一個裁判員,好讓裁判員輪流睡覺。他和黑人手上的指甲縫里都滲出血來,他們倆正視著彼此的眼睛,望著手和胳膊,打賭的人在屋里走出走進,坐在靠墻的高椅子上旁觀。四壁漆著明亮的藍色,是木制的板壁,幾盞燈把他們的影子投射在墻上。黑人的影子非常大,隨著微風吹動掛燈,這影子也在墻上移動著。

  一整夜,賭注的比例來回變換著,人們把朗姆酒送到黑人嘴邊,還替他點燃香煙。黑人喝了朗姆酒,就拚命地使出勁兒來,有一回把老人的手(他當時還不是個老人,而是"冠軍"圣地亞哥)扳下去將近三英寸。但老人又把手扳回來,恢復勢均力敵的局面。他當時確信自己能戰勝這黑人,這黑人是個好樣的,偉大的運動家。天亮時,打賭的人們要求當和局算了,裁判員搖頭不同意,老人卻使出渾身的力氣來,硬是把黑人的手一點點朝下扳,直到壓在桌面上。這場比賽是在一個禮拜天的早上開始的,直到禮拜一早上才結束。好多打賭的人要求算是和局,因為他們得上碼頭去干活,把麻袋裝的糖裝上船,或者上哈瓦那煤行去工作。要不然人人都會要求比賽到底的。但是他反正把它結束了,而且趕在任何人上工之前。

  此后好一陣子,人人都管他叫"冠軍",第二年春天又舉行了一場比賽。不過打賭的數目不大,他很容易就贏了,因為他在第一場比賽中打垮了那個西恩富戈斯來的黑人的自信心。此后,他又比賽過幾次,以后就此不比賽了。他認為如果一心想要做到的話,他能夠打敗任何人,他還認為,這對他要用來釣魚的右手有害。他曾嘗試用左手作了幾次練習賽。但是他的左手一向背叛他,不愿聽他的吩咐行動,他不信任它。

  這會兒太陽就會把手好好曬干的,他想。它不會再抽筋了,除非夜里太冷。不知道這一夜會發生什么事。

  一架飛機在他頭上飛過,正循著航線飛向邁阿密,他看著它的影子驚起成群成群的飛魚。

  "有這么多的飛魚,這里該有鲯鰍,"他說,帶著釣索倒身向后靠,看能不能把那魚拉過來一點兒。但是不行,釣索照樣緊繃著,上面抖動著水珠,都快迸斷了。船緩緩地前進,他緊盯著飛機,直到看不見為止。

  坐在飛機里一定感覺很怪,他想。不知道從那么高的地方朝下望,海是什么樣子?要不是飛得太高,他們一定能清楚地看到這條魚。我希望在兩百英尋的高度飛得極慢極慢,從空中看魚。在捕海龜的船上,我待在桅頂橫桁上,即使從那樣的高度也能看到不少東西。從那里朝下望,鲯鰍的顏色更綠,你能看清它們身上的條紋和紫色斑點,你可以看見它們整整一群在游水。怎么搞的,凡是在深暗的水流中游得很快的魚都有紫色的背脊,一般還有紫色條紋或斑點?鲯鰍在水里當然看上去是綠色的,因為它們實在是金黃色的。但是當它們餓得慌,想吃東西的時候,身子兩側就會出現紫色條紋,象大馬林魚那樣。是因為憤怒,還是游得太快,才使這些條紋顯露出來的呢?

  就在斷黑之前,老人和船經過好大一起馬尾藻,它在風浪很小的海面上動蕩著,仿佛海洋正同什么東西在一條黃色的毯子下做愛,這時候,他那根細釣絲給一條鲯鰍咬住了。他第一次看見它是在它躍出水面的當兒,在最后一線陽光中確實象金子一般,在空中彎起身子,瘋狂地撲打著。它驚慌得一次次躍出水面,象在做雜技表演,他呢,慢慢地挪動身子,回到船梢蹲下,用右手和右胳臂攥住那根粗釣索,用左手把鲯鰍往回拉,每收回一段釣絲,就用光著的左腳踩住。等到這條帶紫色斑點的金光燦爛的魚給拉到了船梢邊,絕望地左右亂竄亂跳時,老人探出身去,把它拎到船梢上。它的嘴被釣鉤掛住了,抽搐地動著,急促地連連咬著釣鉤,還用它那長而扁的身體、尾巴和腦袋拍打著船底,直到他用木棍打了一下它的金光閃亮的腦袋,它才抖了一下,不動了。

  老人把釣鉤從魚嘴里拔出來,重新安上一條沙丁魚作餌,把它甩進海里。然后他挪動身子慢慢地回到船頭。他洗了左手,在褲腿上擦干。然后他把那根粗釣索從右手挪到左手,在海里洗著右手,同時望著太陽沉到海里,還望著那根斜入水中的粗釣索。

  "那魚還是老樣子,一點兒也沒變,"他說。但是他注視著海水如何拍打在他手上,發覺船走得顯然慢些了。

  "我來把這兩支槳交叉綁在船梢,這樣在夜里能使它慢下來,"他說。"它能熬夜,我也能。"

  最好稍等一會兒再把這鲯鰍開腸剖肚,這樣可以讓鮮血留在魚肉里,他想。我可以遲一會兒再干,眼下且把槳扎起來,在水里拖著,增加阻力。眼下還是讓魚安靜些的好,在日落時分別去過分驚動它。對所有的魚來說,太陽落下去的時分都是難熬的。

  他把手舉起來晾干了,然后攥住釣索,盡量放松身子,聽任自己被拖向前去,身子貼在木船舷上,這樣船承擔的拉力和他自己承擔的一樣大,或者更大些。

  我漸漸學會該怎么做了,他想。反正至少在這一方面是如此。再說,別忘了它咬餌以來還沒吃過東西,而且它身子龐大,需要很多的食物。我已經把這整條金槍魚吃了。明天我將吃那條鲯鰍。他管它叫"黃金魚"。也許我該在把它開膛時吃上一點兒。它比那條金槍魚要難吃些。不過話得說回來,沒有一樁事是容易的。

  "你覺得怎么樣,魚?"他開口問。"我覺得很好過,我左手已經好轉了,我有夠一夜和一個白天吃的食物。拖著這船吧,魚。"

  他并不真的覺得好過,因為釣索勒在背上疼痛得幾乎超出了能忍痛的極限,進入了一種使他不放心的麻木狀態。不過,比這更糟的事兒我也曾碰到過,他想。我一只手僅僅割破了一點兒,另一只手的抽筋已經好了。我的兩腿都很管用。再說,眼下在食物方面我也比它占優勢。

  這時天黑了,因為在九月里,太陽一落,天馬上就黑下來。他背靠者船頭上給磨損的木板,盡量休息個夠。第一批星星露面了,他不知道獵戶座左腳那顆星的名字,但是看到了它,就知道其他星星不久都要露面,他又有這些遙遠的朋友來做伴了。

  "這條魚也是我的朋友,"他說出聲來。"我從沒看見過或聽說過這樣的魚。不過我必須把它弄死。我很高興,我們不必去弄死那些星星。"

  想想看,如果人必須每天去弄死月亮,那該多糟,他想。月亮會逃走的。不過想想看,如果人必須每天去弄死太陽,那又怎么樣?我們總算生來是幸運的,他想。

  于是他替這條沒東西吃的大魚感到傷心,但是要殺死它的決心絕對沒有因為替它傷心而減弱。它能供多少人吃啊他想。可是他們配吃它嗎?不配,當然不配。憑它的舉止風度和它的高度的尊嚴來看,誰也不配吃它。

  我不懂這些事兒,他想。可是我們不必去弄死太陽或月亮或星星,這是好事。在海上過日子,弄死我們自己真正的兄弟,已經夠我們受的了。

  現在,他想,我該考慮考慮那在水里拖著的障礙物了。這玩意兒有它的危險,也有它的好處。如果魚使勁地拉,造成阻力的那兩把槳在原處不動,船不象從前那樣輕的話,我可能會被魚拖走好長的釣索,結果會讓它跑了。保持船身輕,會延長我們雙方的痛苦,但這是我的安全所在,因為這魚能游得很快,這本領至今尚未使出過。不管出什么事,我必須把這鲯鰍開膛剖肚,免得壞掉,并且吃一點長長力氣。現在我要再歇一個鐘點,等我感到魚穩定了下來,才回到船梢去干這事,并決定對策。在這段時間里,我可以看它怎樣行動,是否有什么變化。把那兩把槳放在那兒是個好計策;不過已經到了該安全行事的時候。這魚依舊很厲害。我看見過釣鉤掛在它的嘴角,它把嘴閉得緊緊的。釣鉤的折磨算不上什么。饑餓的折磨,加上還得對付它不了解的對手,才是天大的麻煩。歇歇吧,老家伙,讓它去干它的事,等輪到該你干的時候再說。

  他認為自己已經歇了兩個鐘點。月亮要等到很晚才爬上來,他沒法判斷時間。實在他并沒有好好休息,只能說是多少歇了一會兒。他肩上依舊承受著魚的拉力,不過他把左手按在船頭的舷上,把對抗魚的拉力的任務越來越讓小船本身來承擔了。

  要是能把釣索栓住,那事情會變得多簡單啊,他想。可是只消魚稍微歪一歪,就能把釣索繃斷。我必須用自己的身子來緩沖這釣索的拉力,隨時準備用雙手放出釣索。

  "不過你還沒睡覺呢,老頭兒,"他說出聲來。"已經熬過了半個白天和一夜,現在又是一個白天,可你一直沒睡覺。你必須想個辦法,趁魚安靜穩定的時候睡上一會兒。如果你不睡覺,你會搞得腦筋糊涂起來。"

  我腦筋夠清醒的,他想。太清醒啦。我跟星星一樣清醒,它們是我的兄弟。不過我還是必須睡覺。它們睡覺,月亮和太陽都睡覺,連海洋有時候也睡覺,那是在某些沒有激浪,平靜無波的日子里。

  可別忘了睡覺,他想。強迫你自己睡覺,想出些簡單而穩妥的辦法來安排那根釣索。現在回到船梢去處理那條鲯鰍吧。如果你一定要睡覺的話,把槳綁起來拖在水里可就太危險啦。

  我不睡覺也能行,他對自己說。不過這太危險啦。他用雙手雙膝爬回船梢,小心避免猛地驚動那條魚。它也許正半睡半醒的,他想。可是我不想讓它休息。必須要它拖曳著一直到死去。

  回到了船梢,他轉身讓左手攥住緊勒在肩上的釣索,用右手從刀鞘中拔出刀子。星星這時很明亮,他清楚地看見那條鲯鰍,就把刀刃扎進它的頭部,把它從船梢下拉出來。他用一只腳踩在魚身上,從肛門朝上,倏的一刀直剖到它下頜的尖端。然后他放下刀子,用右手掏出內臟,掏干凈了,把鰓也干脆拉下了。他覺得魚胃在手里重甸甸、滑溜溜的,就把它剖開來。里面有兩條小飛魚。它們還很新鮮、堅實,他把它們并排放下,把內臟和魚鰓從船梢扔進水中。它們沉下去時,在水中拖著一道磷光。鲯鰍是冰冷的,這時在星光里顯得象麻風病患者般灰白,老人用右腳踩住魚頭,剝下魚身上一邊的皮。他然后把魚翻轉過來,剝掉另一邊的皮,把魚身兩邊的肉從頭到尾割下來。

  他把魚骨悄悄地丟到舷外,注意看它是不是在水里打轉。但是只看到它慢慢沉下時的磷光。跟著他轉過身來,把兩條飛魚夾在那兩爿魚肉中間,把刀子插進刀鞘,慢慢兒挪動身子,回到船頭。他被釣索上的分量拉得彎了腰,右手拿著魚肉。

  回到船頭后,他把兩爿魚肉攤在船板上,旁邊擱著飛魚。然后他把勒在肩上的釣索換一個地方,又用左手攥住了釣索,手擱在船舷上。接著他靠在船舷上,把飛魚在水里洗洗,留意著水沖擊在他手上的速度。他的手因為剝了魚皮而發出磷光,他仔細察看水流怎樣沖擊他的手。水流并不那么有力了,當他把手的側面在小船船板上擦著的時候,星星點點的磷質漂浮開去,慢慢朝船梢漂去。

  "它越來越累了,要不就是在休息,"老人說。"現在我來把這鲯鰍全吃了,休息一下,睡一會兒吧。"

  在星光下,在越來越冷的夜色里,他把一爿魚肉吃了一半,還吃了一條已經挖去了內臟、切掉了腦袋的飛魚。"鲯鰍煮熟了吃味道多鮮美啊,"他說。"生吃可難吃死了。以后不帶鹽或酸橙,我絕對不再乘船了。"

  如果我有頭腦,我會整天把海水瓶在船頭上,等它干了就會有鹽了,他想。不過話得說回來,我是直到太陽快落山時才釣到這條鲯鰍的。但畢竟是準備工作做得不足。然而我把它全細細咀嚼后吃下去了,沒有惡心作嘔。

  東方天空中云越來越多,他認識的星星一顆顆地不見了。眼下仿佛他正駛進一個云彩的大峽谷,風已經停了。

  "三四天內會有壞天氣,"他說。"但是今晚和明天還不要緊。現在來安排一下,老家伙,睡它一會兒,趁這魚正安靜而穩定的時候。"

  他把釣索緊握在右手里,然后拿大腿抵住了右手,把全身的重量壓在船頭的木板上。跟著他把勒在肩上的釣索移下一點兒,用左手撐住了釣索。

  只要釣索給撐緊著,我的右手就能握住它,他想。如果我睡著時它松了,朝外溜去,我的左手會把我弄醒的。這對右手是很吃重的。但是它是吃慣了苦的。哪怕我能睡上二十分鐘或者半個鐘點,也是好的。他朝前把整個身子夾住釣索,把全身的重量放在右手上,于是他入睡了。

  他沒有夢見獅子,卻夢見了一大群海豚,伸展八到十英里長,這時正是它們交配的季節,它們會高高地跳到半空中,然后掉回到它們跳躍時在水里形成的水渦里。

  接著他夢見他在村子里,躺在自己的床上,正在刮北風,他感到很冷,他的右臂麻木了,因為他的頭枕在它上面,而不是枕頭上。

  在這以后,他夢見那道長長的黃色海灘,看見第一頭獅子在傍晚時分來到海灘上,接著其他獅子也來了,于是他把下巴擱在船頭的木板上,船拋下了錨停泊在那里,晚風吹向海面,他等著看有沒有更多的獅子來,感到很快樂。

  月亮升起有好久了,可他只顧睡著,魚平穩地向前拖著,船駛進云彩的峽谷里。

  他的右拳猛的朝他的臉撞去,釣索火辣辣地從他右手里溜出去,他驚醒過來了。他的左手失去了知覺,他就用右手拚命拉住了釣索,但它還是一個勁兒地朝外溜。他的左手終于抓住了釣索,他仰著身子把釣索朝后拉,這一來釣索火辣辣地勒著他的背脊和左手,這左手承受了全部的拉力,給勒得好痛。他回頭望望那些釣索卷兒,它們正在滑溜地放出釣索。正在這當兒,魚跳起來了,使海面大大地迸裂開來,然后沉重地掉下去。接著它跳了一次又一次,船走得很快,然而釣索依舊飛也似地向外溜,老人把它拉緊到就快繃斷的程度,他一次次把它拉緊到就快繃斷的程度。他被拉得緊靠在船頭上,臉龐貼在那爿切下的鲯鰍肉上,他沒法動彈。我們等著的事兒發生啦,他想。我們來對付它吧。

  讓它為了拖釣索付出代價吧,他想。讓它為了這個付出代價吧。

  他看不見魚的跳躍,只聽得見海面的迸裂聲,和魚掉下時沉重的水花飛濺聲。飛快地朝外溜的釣索把他的手勒得好痛,但是他一直知道這事遲早會發生,就設法讓釣索勒在起老繭的部位,不讓它滑到掌心或者勒在手指頭上。

  如果那孩子在這兒,他會用水打濕這些釣索卷兒,他想。是啊。如果孩子在這兒。如果孩子在這兒。

  釣索朝外溜著,溜著,溜著,不過這時越來越慢了,他正在讓魚每拖走一英寸都得付出代價。現在他從木船板上抬起頭來,不再貼在那爿被他臉頰壓爛的魚肉上了。然后他跪著,然后慢慢兒站起身來。他正在放出釣索,然而越來越慢了。他把身子慢慢挪到可以用腳碰到那一卷卷他看不見的釣索的地方。釣索還有很多,現在這魚不得不在水里拖著這許多摩擦力大的新釣索了。

  是啊,他想。到這時它已經跳了不止十二次,把沿著背脊的那些液囊裝滿了空氣,所以沒法沉到深水中,在那兒死去,使我沒法把它撈上來。它不久就會轉起圈子來,那時我一定想法對付它。不知道它怎么會這么突然地跳起來的。敢情饑餓使它不顧死活了,還是在夜間被什么東西嚇著了?也許它突然感到害怕了。不過它是一條那樣沉著、健壯的魚,似乎是毫無畏懼而信心十足的。這很奇怪。

  "你最好自己也毫無畏懼而信心十足,老家伙,"他說。

  "你又把它拖住了,可是你沒法收回釣索。不過它馬上就得打轉了。"

  老人這時用他的左手和肩膀拽住了它,彎下身去,用右手舀水洗掉粘在臉上的壓爛的鲯鰍肉。他怕這肉會使他惡心,弄得他嘔吐,喪失力氣。擦干凈了臉,他把右手在船舷外的水里洗洗,然后讓它泡在這鹽水里,一面注視著日出前的第一線曙光。它幾乎是朝正東方走的,他想。這表明它疲乏了,隨著潮流走。它馬上就得打轉了。那時我們才真正開始干啦。等他覺得把右手在水里泡的時間夠長了,他把它拿出水來,朝它瞧著。

  "情況不壞,"他說。"疼痛對一條漢子來說,算不上什么。"

  他小心地攥著釣索,使它不致嵌進新勒破的任何一道傷痕,把身子挪到小船的另一邊,這樣他能把左手伸進海里。

  "你這沒用的東西,總算干得還不壞,"他對他的左手說。

  "可是曾經有一會兒,我得不到你的幫助。"

  為什么我不生下來就有兩只好手呢?他想。也許是我自己的過錯,沒有好好兒訓練這只手。可是天知道它曾有過夠多的學習機會。然而它今天夜里干得還不錯,僅僅抽了一回筋。要是它再抽筋,就讓這釣索把它勒斷吧。

  他想到這里,明白自己的頭腦不怎么清醒了,他想起應該再吃一點鲯鰍。可是我不能,他對自己說。情愿頭昏目眩,也不能因惡心欲吐而喪失力氣。我還知道吃了胃里也擱不住,因為我的臉曾經壓在它上面。我要把它留下以防萬一,直到它腐臭了為止。不過要想靠營養來增強力氣,如今已經太晚了。你真蠢,他對自己說。把另外那條飛魚吃了吧。

  它就在那兒,已經洗干凈,就可以吃了,他就用左手把它撿起,吃起來,細細咀嚼著魚骨,從頭到尾全都吃了。

  它幾乎比什么魚都更富有營養,他想。至少能給我所需要的那種力氣。我如今已經做到了我能做到的一切,他想。讓這魚打起轉來,就來交鋒吧。

  自從他出海以來,這是第三次出太陽,這時魚打起轉來了。

  他根據釣索的斜度還看不出魚在打轉。這為時尚早。他僅僅感覺到釣索上的拉力微微減少了一些,就開始用右手輕輕朝里拉。釣索象往常那樣繃緊了,可是拉到快迸斷的當兒,卻漸漸可以回收了。他把釣索從肩膀和頭上卸下來,動手平穩而和緩地回收釣索。他用兩只手大幅度地一把把拉著,盡量使出全身和雙腿的力氣來拉。他一把把地拉著,兩條老邁的腿兒和肩膀跟著轉動。

  "這圈子可真大,"他說。"它可總算在打轉啦。"

  跟著釣索就此收不回來了,他緊緊拉著,竟看見水珠兒在陽光里從釣索上迸出來。隨后釣索開始往外溜了,老人跪下了,老大不愿地讓它又漸漸回進深暗的水中。

  "它正繞到圈子的對面去了,"他說。我一定要拚命拉緊,他想。拉緊了,它兜的圈子就會一次比一次小。也許一個鐘點內我就能見到它。我眼下一定要穩住它,過后我一定要弄死它。

  但是這魚只顧慢慢地打著轉,兩小時后,老人渾身汗濕,疲乏得入骨了。不過這時圈子已經小得多了,而且根據釣索的斜度,他能看出魚一邊游一邊在不斷地上升。

  老人看見眼前有些黑點子,已經有一個鐘點了,汗水中的鹽份漚著他的眼睛,漚著眼睛上方和腦門上的傷口。他不怕那些黑點子。他這么緊張地拉著釣索,出現黑點子是正常的現象。但是他已有兩回感到頭昏目眩,這叫他擔心。

  "我不能讓自己垮下去,就這樣死在一條魚的手里,"他說。"既然我已經叫它這樣漂亮地過來了,求天主幫助我熬下去吧。我要念一百遍《天主經》和一百遍《圣母經》。不過眼下還不能念。"

  就算這些已經念過了吧,他想。我過后會念的。

  就在這當兒,他覺得自己雙手攥住的釣索突然給撞擊、拉扯了一下。來勢很猛,有一種強勁的感覺,很是沉重。

  它正用它的長嘴撞擊著鐵絲導線,他想。這是免不了的。它不能不這樣干。然而這一來也許會使它跳起來,我可是情愿它眼下繼續打轉的。它必須跳出水面來呼吸空氣。但是每跳一次,釣鉤造成的傷口就會裂得大一些,它可能把釣鉤甩掉。"別跳,魚啊,"他說。"別跳啦。"

  魚又撞擊了鐵絲導線好幾次,它每次一甩頭,老人就放出一些釣索。

  我必須讓它的疼痛老是在一處地方,他想。我的疼痛不要緊。我能控制。但是它的疼痛能使它發瘋。

  過了片刻,魚不再撞擊鐵絲,又慢慢地打起轉來。老人這時正不停地收進釣索。可是他又感到頭暈了。他用左手舀了些海水,灑在腦袋上。然后他再灑了點,在脖頸上揉擦著。

  "我沒抽筋,"他說。"它馬上就會冒出水來,我熬得住。你非熬下去不可。連提也別再提了吧。"

  他靠著船頭跪下,暫時又把釣索挎在背上。我眼下要趁它朝外兜圈子的時候歇一下,等它兜回來的時候再站起身來對付它,他這樣下了決心。

  他巴不得在船頭上歇一下,讓魚自顧自兜一個圈子,并不回收一點釣索。但是等到釣索松動了一點,表明魚已經轉身在朝小船游回來,老人就站起身來,開始那種左右轉動交替拉曳的動作,他的釣索全是這樣收回來的。

  我從來沒有這樣疲乏過,他想,而現在刮起貿易風來了。但是正好靠它來把這魚拖回去。我多需要這風啊。

  "等它下一趟朝外兜圈子的時候,我要歇一下,"他說。

  "我覺得好過多了。再兜兩三圈,我就能逮住它。"他的草帽被推到后腦勺上去了,他感到魚在轉身,隨著釣索一扯,他在船頭上一起股坐下了。

  你現在忙你的吧,魚啊,他想。你轉身時我再來對付你。海浪大了不少。不過這是晴天吹的微風,他得靠它才能回去。

  "我只消朝西南航行就成,"他說。"人在海上是決不會迷路的,何況這是個長長的島嶼。"

  魚兜到第三圈,他才第一次看見它。

  他起先看見的是一個黑乎乎的影子,它需要那么長的時間從船底下經過,他簡直不相信它有這么長。

  "不能,"他說。"它哪能這么大啊。"

  但是它當真有這么大,這一圈兜到末了,它冒出水來,只有三十碼遠,老人看見它的尾巴露出在水面上。這尾巴比一把大鐮刀的刀刃更高,是極淡的淺紫色,豎在深藍色的海面上。它朝后傾斜著,魚在水面下游的時候,老人看得見它龐大的身軀和周身的紫色條紋。它的脊鰭朝下耷拉著,巨大的胸鰭大張著。

  這回魚兜圈子回來時,老人看見它的眼睛和繞著它游的兩條灰色的乳魚。它們有時候依附在它身上。有時候倏地游開去。有時候會在它的陰影里自在地游著。它們每條都有三英尺多長,游得快時全身猛烈地甩動著,象鰻魚一般。

  老人這時在冒汗,但不光是因為曬了太陽,還有別的原因。魚每回沉著、平靜地拐回來時,他總收回一點釣索,所以他確信再兜上兩個圈子,就能有機會把魚叉扎進去了。

  可是我必須把它拉得極近,極近,極近,他想。我千萬不能扎它的腦袋。我該扎進它的心臟。

  "要沉著,要有力,老頭兒,"他說。

  又兜了一圈,魚的背脊露出來了,不過它離小船還是太遠了一點。再兜了一圈,還是太遠,但是它露出在水面上比較高些了,老人深信,再收回一些釣索,就可以把它拉到船邊來。

  他早就把魚叉準備停當,叉上的那卷細繩子給擱在一只圓筐內,一端緊系在船頭的系纜柱上。

  這時魚正兜了一個圈子回來,既沉著又美麗,只有它的大尾巴在動。老人竭盡全力把它拉得近些。有那么一會兒,魚的身子傾斜了一點兒。然后它豎直了身子,又兜起圈子來。

  "我把它拉動了,"老人說。"我剛才把它拉動了。"

  他又感到頭暈,可是他竭盡全力拽住了那條大魚。我把它拉動了,他想。也許這一回我能把它拉過來。拉呀,手啊,他想。站穩了,腿兒。為了我熬下去吧,頭。為了我熬下去吧。你從沒暈倒過。這一回我要把它拉過來。

  但是,等他把渾身的力氣都使出來,趁魚還沒來到船邊,還很遠時就動手,使出全力拉著,那魚卻側過一半身子,然后豎直了身子游開去。

  "魚啊,"老人說。"魚,你反正是死定了。難道你非得把我也害死嗎?"

  照這樣下去是會一事無成的,他想。他嘴里干得說不出話來,但是此刻他不能伸手去拿水來喝。我這一回必須把它拉到船邊來,他想。它再多兜幾圈,我就不行了。不,你是行的,他對自己說。你永遠行的。在兜下一圈時,他差一點把它拉了過來。可是這魚又豎直了身子,慢慢地游走了。

  你要把我害死啦,魚啊,老人想。不過你有權利這樣做。我從沒見過比你更龐大、更美麗、更沉著或更崇高的東西,老弟。來,把我害死吧。我不在乎誰害死誰。

  你現在頭腦糊涂起來啦,他想。你必須保持頭腦清醒。保持頭腦清醒,要象個男子漢,懂得怎樣忍受痛苦。或者象一條魚那樣,他想。

  "清醒過來吧,頭,"他用自己也簡直聽不見的聲音說。"清醒過來吧。"

  魚又兜了兩圈,還是老樣子。

  我弄不懂,老人想。每一回他都覺得自己快要垮了。我弄不懂。但我還要試一下。

  他又試了一下,等他把魚拉得轉過來時,他感到自己要垮了。那魚豎直了身子,又慢慢地游開去,大尾巴在海面上搖擺著。

  我還要試一下,老人對自己許愿,盡管他的雙手這時已經軟弱無力,眼睛也不好使,只看得見間歇的一起。

  他又試了一下,又是同樣情形。原來如此,他想,還沒動手就感到要垮下來了,我還要再試一下。

  他忍住了一切痛楚,拿出剩余的力氣和喪失已久的自傲,用來對付這魚的痛苦掙扎,于是它游到了他的身邊,在他身邊斯文地游著,它的嘴幾乎碰著了小船的船殼板,它開始在船邊游過去,身子又長,又高,又寬,銀色底上有著紫色條紋,在水里看來長得無窮無盡。

  老人放下釣索,一腳踩住了,把魚叉舉得盡可能地高,使出全身的力氣,加上他剛才鼓起的力氣,把它朝下直扎進魚身的一邊,就在大胸鰭后面一點兒的地方,這胸鰭高高地豎立著,高齊老人的胸膛。他感到那鐵叉扎了進去,就把身子倚在上面,把它扎得更深一點,再用全身的重量把它壓下去。

  于是那魚鬧騰起來,盡管死到臨頭了,它仍從水中高高跳起,把它那驚人的長度和寬度,它的力量和美,全都暴露無遺。它仿佛懸在空中,就在小船中老人的頭頂上空。然后,它砰的一聲掉在水里,浪花濺了老人一身,濺了一船。

  老人感到頭暈,惡心,看不大清楚東西。然而他放松了魚叉上的繩子,讓它從他劃破了皮的雙手之間慢慢地溜出去,等他的眼睛好使了,他看見那魚仰天躺著,銀色的肚皮朝上。魚叉的柄從魚的肩部斜截出來,海水被它心臟里流出的鮮血染紅了。起先,這攤血黑魆魆的,如同這一英里多深的藍色海水中的一塊礁石。然后它象云彩般擴散開來。那魚是銀色的,一動不動地隨著波浪浮動著。

  老人用他偶爾著得清的眼睛仔細望著。接著他把魚叉上的繩子在船頭的系纜柱上繞了兩圈,然后把腦袋擱在雙手上。

  "讓我的頭腦保持清醒吧,"他靠在船頭的木板上說。"我是個疲乏的老頭兒。可是我殺死了這條魚,它是我的兄弟,現在我得去干辛苦的活兒了。"

  現在我得準備好套索和繩子,把它綁在船邊,他想。即使我這里有兩個人,把船裝滿了水來把它拉上船,然后把水舀掉,這條小船也絕對容不下它。我得做好一切準備,然后把拖過來,好好綁住,豎起桅桿,張起帆駛回去。

  他動手把魚拖到船邊,這樣可以用一根繩子穿進它的鰓,從嘴里拉出來,把它的腦袋緊綁在船頭邊。我想看看它,他想,碰碰它,摸摸它。它是我的財產,他想。然而我想摸摸它倒不是為了這個。我以為剛才已經碰到了它的心臟,他想。那是在我第二次握著魚叉的柄扎進去的時候。現在得把它拖過來,牢牢綁住,用一根套索拴住它的尾巴,另一根拴住它的腰部,把它綁牢在這小船上。

  "動手干活吧,老頭兒,"他說。他喝了很少的一口水。

  "戰斗既然結束了,就有好多辛苦的活兒要干呢。"

  他抬頭望望天空,然后望望船外的魚。他仔細望望太陽。晌午才過了沒多少時候,他想。而貿易風刮起來了。這些釣索現在都用不著了。回家以后,那孩子和我要把它們捻接起來。

  "過來吧,魚,"他說。可是這魚不過來。它反而躺在海面上翻滾著,老人只得把小船駛到它的身邊。


老人與海(4)

  等他跟它并攏了,并把魚的頭靠在船頭邊,他簡直無法相信它竟這么大。他從系纜柱上解下魚叉柄上的繩子,穿進魚鰓,從嘴里拉出來,在它那劍似的長上顎上繞了一圈,然后穿過另一個魚鰓,在劍嘴上繞了一圈,把這雙股繩子挽了個結,緊系在船頭的系纜柱上。然后他割下一截繩子,走到船梢去套住魚尾巴。魚已經從原來的紫銀兩色變成了純銀色,條紋和尾巴顯出同樣的淡紫色。這些條紋比一個人揸開五指的手更寬,它的眼睛看上去冷漠得象潛望鏡中的反射鏡,或者迎神行列中的圣徒像。

  "要殺死它只有用這個辦法,"老人說。他喝了水,覺得好過些了,知道自己不會垮,頭腦很清醒。看樣子它不止一千五百磅重,他想。也許還要重得多。如果去掉了頭尾和下腳,肉有三分之二的重量,照三角錢一磅計算,該是多少?

  "我需要一支鉛筆來計算,"他說。"我的頭腦并不清醒到這個程度啊。不過,我想那了不起的迪馬吉奧今天會替我感到驕傲。我沒有長骨刺。可是雙手和背脊實在痛得厲害。"不知道骨刺是什么玩意兒,他想。也許我們都長著它,自己不知道。

  他把魚緊系在船頭、船梢和中央的座板上。它真大,簡直象在船邊綁上了另一只大得多的船。他割下一段釣索,把魚的下頜和它的長上顎扎在一起,使它的嘴不能張開,船就可以盡可能干凈利落地行駛了。然后他豎起桅桿,裝上那根當魚鉤用的棍子和下桁,張起帶補丁的帆,船開始移動,他半躺在船梢,向西南方駛去。

  他不需要羅盤來告訴他西南方在哪里。他只消憑貿易風吹在身上的感覺和帆的動向就能知道。我還是放一根系著匙形假餌的細釣絲到水里去,釣些什么東西來吃吃吧,也可以潤潤嘴。可是他找不到匙形假餌,他的沙丁魚也都腐臭了。所以他趁船經過的時候用魚鉤鉤上了一簇黃色的馬尾藻,把它抖抖,使里面的小蝦掉在小船船板上。小蝦總共有一打以上,蹦跳著,甩著腳,象沙蚤一般。老人用拇指和食指掐去它們的頭,連殼帶尾巴嚼著吃下去。它們很小,可是他知道它們富有營養,而且味道也好。

  老人瓶中還有兩口水,他吃了蝦以后,喝了半口。考慮到這小船的不利條件,它行駛得可算好了,他把舵柄挾在胳肢窩里,掌著舵。他看得見魚,他只消看看自己的雙手,感覺到背脊靠在船梢上,就能知道這是確實發生的事兒,不是一場夢。有一個時期,眼看事情要告吹了,他感到非常難受,以為這也許是一場夢。等他后來看到魚躍出水面,在落下前一動不動地懸在半空中的那一剎那,他確信此中準有什么莫大的奧秘,使他無法相信。當時他看不大清楚,盡管眼下他又象往常那樣看得很清楚了。

  現在他知道這魚就在這里,他的雙手和背脊都不是夢中的東西。這雙手很快就會痊愈的,他想。它們出血出得很多,海水會把它們治好的。這真正的海灣中的深暗的水是世上最佳的治療劑。我只消保持頭腦清醒就行。這兩只手已經盡了自己的本份,我們航行得很好。魚閉著嘴,尾巴直上直下地豎著,我們象親兄弟一樣航行著。接著他的頭腦有點兒不清楚了,他竟然想起,是它在帶我回家,還是我在帶它回家呢?如果我把它拖在船后,那就毫無疑問了。如果這魚丟盡了面子,給放在這小船上,那么也不會有什么疑問。可是他們是并排地拴在一起航行的,所以老人想,只要它高興,讓它把我帶回家去得了。我不過靠了詭計才比它強的,可它對我并無惡意。

  他們航行得很好,老人把手浸在鹽水里,努力保持頭腦清醒。積云堆聚得很高,上空還有相當多的卷云,因此老人看出這風將刮上整整一夜。老人時常對魚望望,好確定真有這么回事。這時候是第一條鯊魚來襲擊它的前一個鐘點。

  這條鯊魚的出現不是偶然的。當那一大片暗紅的血朝一英里深的海里下沉并擴散的時候,它從水底深處上來了。它竄上來得那么快,全然不顧一切,竟然沖破了藍色的水面,來到了陽光里。跟著它又掉回海里,嗅到了血腥氣的蹤跡,就順著小船和那魚所走的路線游去。

  有時候它迷失了那氣味。但是它總會重新嗅到,或者就嗅到那么一點兒,它就飛快地使勁跟上。它是條很大的灰鯖鯊,生就一副好體格,能游得跟海里最快的魚一般快,周身的一切都很美,除了它的上下顎。它的背部和劍魚的一般藍,肚子是銀色的,魚皮光滑而漂亮。它長得和劍魚一般,除了它那張正緊閉著的大嘴,它眼下就在水面下迅速地游著,高聳的脊鰭象刀子般劃破水面,一點也不抖動。在這緊閉著的雙唇里面,八排牙齒全都朝里傾斜著。它們和大多數鯊魚的不同,不是一般的金字塔形的。它們象爪子般蜷曲起來的人的手指。它們幾乎跟這老人的手指一般長,兩邊都有刀片般鋒利的快口。這種魚生就拿海里所有的魚當食料,它們游得那么快,那么壯健,武器齊備,以致所向無敵。它聞到了這新鮮的血腥氣,此刻正加快了速度,藍色的脊鰭劃破了水面。老人看見它在游來,看出這是條毫無畏懼而堅決為所欲為的鯊魚。他準備好了魚叉,系緊了繩子,一面注視著鯊魚向前游來。繩子短了,缺了他割下用來綁魚的那一截。老人此刻頭腦清醒,正常,充滿了決心,但并不抱著多少希望。光景太好了,不可能持久的,他想。他注視著鯊魚在逼近,抽空朝那條大魚望上一眼。這簡直等于是一場夢,他想。我沒法阻止它來襲擊我,但是也許我能弄死它。登多索鯊,他想。你它媽交上壞運啦。

  鯊魚飛速地逼近船梢,它襲擊那魚的時候,老人看見它張開了嘴,看見它那雙奇異的眼睛,它咬住魚尾巴上面一點兒的地方,牙齒咬得嘎吱嘎吱地響。鯊魚的頭露出在水面上,背部正在出水,老人聽見那條大魚的皮肉被撕裂的聲音,這時候,他用魚叉朝下猛地扎進鯊魚的腦袋,正扎在它兩眼之間的那條線和從鼻子筆直通到腦后的那條線的交叉點上。這兩條線實在是并不存在的。只有那沉重、尖銳的藍色腦袋,兩只大眼睛和那嘎吱作響、吞噬一切的突出的兩顎。可是那兒正是腦子的所在,老人直朝它扎去。他使出全身的力氣,用糊著鮮血的雙手,把一支好魚叉向它扎去。他扎它,并不抱著希望,但是帶著決心和十足的惡意。

  鯊魚翻了個身,老人看出它眼睛里已經沒有生氣了,跟著它又翻了個身,自行纏上了兩道繩子。老人知道這鯊魚快死了,但它還是不肯認輸。它這時肚皮朝上,尾巴撲打著,兩顎嘎吱作響,象一條快艇般劃奇水面。它的尾巴把水拍打得泛出白色,四分之三的身體露出在水面上,這時繩子給繃緊了,抖了一下,啪地斷了。鯊魚在水面上靜靜地躺了片刻,老人緊盯著它。然后它慢慢地沉下去了。

  "它吃掉了約莫四十磅肉,"老人說出聲來。它把我的魚叉也帶走了,還有那么許多繩子,他想,而且現在我這條魚又在淌血,其他鯊魚也會來的。

  他不忍心再朝這死魚看上一眼,因為它已經被咬得殘缺不全了。魚挨到襲擊的時候,他感到就象自己挨到襲擊一樣。可是我殺死了這條襲擊我的魚的鯊魚,他想。而它是我見到過的最大的登多索鯊。天知道,我見過一些大的。

  光景太好了,不可能持久的,他想。但愿這是一場夢,我根本沒有釣到這條魚,正獨自躺在床上鋪的舊報紙上。

  "不過人不是為失敗而生的,"他說。"一個人可以被毀滅,但不能給打敗。"不過我很痛心,把這魚給殺了,他想。現在倒霉的時刻要來了,可我連魚叉也沒有。這條登多索鯊是殘忍、能干、強壯而聰明的。但是我比它更聰明。也許并不,他想。也許我僅僅是武器比它強。

  "別想啦,老家伙,"他說出聲來。"順著這航線行駛,事到臨頭再對付吧。"但是我一定要想,他想。因為我只剩下這個了。這個,還有棒球。不知道那了不起的迪馬吉奧可會喜歡我那樣擊中它的腦子?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兒,他想。任何人都做得到。但是,你可以為,我這雙受傷的手跟骨刺一樣是個很大的不利條件?我沒法知道。我的腳后跟從沒出過毛病,除了有一次在游水時踩著了一條海鰩魚,被它扎了一下,小腿麻痹了,痛得真受不了。

  "想點開心的事兒吧,老家伙,"他說。"每過一分鐘,你就離家近一步。丟了四十磅魚肉,你航行起來更輕快了。"他很清楚,等他駛進了海流的中部,會發生什么事。可是眼下一點辦法也沒有。

  "不,有辦法,"他說出聲來。"我可以把刀子綁在一支槳的把子上。"

  于是他胳肢窩里挾著舵柄,一只腳踩住了帆腳索,就這樣辦了。

  "行了,"他說。"我照舊是個老頭兒。不過我不是沒有武器的了。"

  這時風刮得強勁些了,他順利地航行著。他只顧盯著魚的上半身,恢復了一點兒希望。

  不抱希望才蠢哪,他想。再說,我認為這是一樁罪過。別想罪過了,他想。麻煩已經夠多了,還想什么罪過。何況我根本不懂這個。

  我根本不懂這個,也說不準我是不是相信。也許殺死這條魚是一樁罪過。我看該是的,盡管我是為了養活自己并且給許多人吃用才這樣干的。不過話得說回來,什么事都是罪過啊。別想罪過了吧。現在想它也實在太遲了,而且有些人是拿了錢來干這個的。讓他們去考慮吧。你天生是個漁夫,正如那魚天生就是一條魚一樣。圣彼德羅是個漁夫,跟那了不起的迪馬吉奧的父親一樣。

  但是他喜歡去想一切他給卷在里頭的事,而且因為沒有書報可看,又沒有收音機,他就想得很多,只顧想著罪過。你不光是為了養活自己、把魚賣了買食品才殺死它的,他想。你殺死它是為了自尊心,因為你是個漁夫。它活著的時候你愛它,它死了你還是愛它。如果你愛它,殺死它就不是罪過。也許是更大的罪過吧?

  "你想得太多了,老家伙,"他說出聲來。但是你很樂意殺死那條登多索鯊,他想。它跟你一樣,靠吃活魚維持生命。它不是食腐動物,也不象有些鯊魚那樣,只知道游來游去滿足食欲。它是美麗而崇高的,見什么都不怕。"我殺死它是為了自衛,"老人說出聲來。"殺得也很利索。"

  再說,他想,每樣東西都殺死別的東西,不過方式不同罷了。捕魚養活了我,同樣也快把我害死了。那孩子使我活得下去,他想。我不能過分地欺騙自己。

  他把身子探出船舷,從魚身上被鯊魚咬過的地方撕下一塊肉。他咀嚼著,覺得肉質很好,味道鮮美。又堅實又多汁,象牲口的肉,不過不是紅色的。一點筋也沒有,他知道在市場上能賣最高的價錢。可是沒有辦法讓它的氣味不散布到水里去,老人知道糟糕透頂的時刻就快來到了。 

  風持續地吹著。它稍微轉向東北方,他明白這表明它不會停息。老人朝前方望去,不見一絲帆影,也看不見任何一只船的船身或冒出來的煙。只有從他船頭下躍起的飛魚,向兩邊逃去,還有一攤攤黃色的馬尾藻。他連一只鳥也看不見。他已經航行了兩個鐘點,在船梢歇著,有時候從大馬林魚身上撕下一點肉來咀嚼著,努力休息,保持精力,這時他看到了兩條鯊魚中首先露面的那一條。

  "Ay,"他說出聲來。這個詞兒是沒法翻譯的,也許不過是一聲叫喊,就象一個人覺得釘子穿過他的雙手,釘進木頭時不由自主地發出的聲音。

  "加拉諾鯊,"他說出聲來。他看見另一個鰭在第一個的背后冒出水來,根據這褐色的三角形鰭和甩來甩去的尾巴,認出它們正是鏟鼻鯊。它們嗅到了血腥味,很興奮,因為餓昏了頭,它們激動得一會兒迷失了臭跡,一會兒又嗅到了。可是它們始終在逼近。

  老人系緊帆腳索,卡住了舵柄。然后他拿起上面綁著刀子的槳。他盡量輕地把它舉起來,因為他那雙手痛得不聽使喚了。然后他把手張開,再輕輕捏住了槳,讓雙手松弛下來。他緊緊地把手合攏,讓它們忍受著痛楚而不致縮回去,一面注視著鯊魚在過來。他這時看得見它們那又寬又扁的鏟子形的頭,和尖端呈白色的寬闊的胸鰭。它們是可惡的鯊魚,氣味難聞,既殺害其他的魚,也吃腐爛的死魚,饑餓的時候,它們會咬船上的一把槳或者舵。就是這些鯊魚,會趁海龜在水面上睡覺的時候咬掉它們的腳和鰭狀肢,如果碰到饑餓的時候,也會在水里襲擊人,即使這人身上并沒有魚血或黏液的腥味。

  "Ay,"老人說。"加拉諾鯊。來吧,加拉諾鯊。"

  它們來啦。但是它們來的方式和那條灰鯖鯊的不同。一條鯊魚轉了個身,鉆到小船底下不見了,它用嘴拉扯著死魚,老人覺得小船在晃動。另一條用它一條縫似的黃眼睛注視著老人,然后飛快地游來,半圓形的上下顎大大地張開著,朝魚身上被咬過的地方咬去。它褐色的頭頂以及腦子跟脊髓相連處的背脊上有道清清楚楚的紋路,老人把綁在槳上的刀子朝那交叉點扎進去,拔出來,再扎進這鯊魚的黃色貓眼。鯊魚放開了咬住的魚,身子朝下溜,臨死時還把咬下的肉吞了下去。

  另一條鯊魚正在咬啃那條魚,弄得小船還在搖晃,老人就放松了帆腳索,讓小船橫過來,使鯊魚從船底下暴露出來。?"他一看見鯊魚,就從船舷上探出身子,一槳朝它戳去。他只戳在肉上,但鯊魚的皮緊繃著,刀子幾乎戳不進去。這一戳不僅震痛了他那雙手,也震痛了他的肩膀。但是鯊魚迅速地浮上來,露出了腦袋,老人趁它的鼻子伸出水面挨上那條魚的時候,對準它扁平的腦袋正中扎去。老人拔出刀刃,朝同一地方又扎了那鯊魚一下。它依舊緊鎖著上下顎,咬住了魚不放,老人一刀戳進它的左眼。鯊魚還是吊在那里。

  "還不夠嗎?"老人說著,把刀刃戳進它的脊骨和腦子之間。這時扎起來很容易,他感到它的軟骨折斷了。老人把槳倒過來,把刀刃插進鯊魚的兩顎之間,想把它的嘴撬開。他把刀刃一轉,鯊魚松了嘴溜開了,他說:"走吧,加拉諾鯊,溜到一英里深的水里去吧。去找你的朋友,也許那是你的媽媽吧。"

  老人擦了擦刀刃,把槳放下。然后他摸到了帆腳索,張起帆來,使小船順著原來的航線走。

  "它們一定把這魚吃掉了四分之一,而且都是上好的肉,"他說出聲來。"但愿這是一場夢,我壓根兒沒有釣到它。我為這件事感到真抱歉,魚啊。這把一切都搞糟啦。"他頓住了,此刻不想朝魚望了。它流盡了血,被海水沖刷著,看上去象鏡子背面鍍的銀色,身上的條紋依舊看得出來。"我原不該出海這么遠的,魚啊,"他說。"對你對我都不好。我很抱歉,魚啊。"

  得了,他對自己說。去看看綁刀子的繩子,看看有沒有斷。然后把你的手弄好,因為還有鯊魚要來。

  "但愿有塊石頭可以磨磨刀,"老人檢查了綁在槳把子上的刀子后說。"我原該帶一塊磨石來的。"你應該帶來的東西多著哪,他想。但是你沒有帶來,老家伙啊。眼下可不是想你什么東西沒有帶的時候,想想你用手頭現有的東西能做什么事兒吧。

  "你給了我多少忠告啊,"他說出聲來。"我聽得厭死啦。"他把舵柄夾在胳肢窩里,雙手浸在水里,小船朝前駛去。"天知道最后那條就鯊魚咬掉了多少魚肉,"他說。"這船現在可輕得多了。"他不愿去想那魚殘缺不全的肚子。他知道鯊魚每次猛地撞上去,總要撕去一點肉,還知道魚此刻給所有的鯊魚留下了一道臭跡,寬得象海面上的一條公路一樣。

  它是條大魚,可以供養一個人整整一冬,他想。別想這個啦。還是休息休息,把你的手弄弄好,保護這剩下的魚肉吧。水里的血腥氣這樣濃,我手上的血腥氣就算不上什么了。開說,這雙手上出的血也不多。給割奇的地方都算不上什么。出血也許能使我的左手不再抽筋。

  我現在還有什么事可想?他想。什么也沒有。我必須什么也不想,等待下一條鯊魚來。但愿這真是一場夢,他想。不過誰說得準呢?也許結果會是好的。

  接著來的鯊魚是條單獨的鏟鼻鯊。看它的來勢,就象一頭豬奔向飼料槽,如果說豬能有這么大的嘴,你可以把腦袋伸進去的話。老人讓它咬住了魚,然后把槳上綁著的刀子扎進它的腦子。但是鯊魚朝后猛地一扭,打了個滾,刀刃啪地一聲斷了。

  老人坐定下來掌舵。他都不去看那條大鯊魚在水里慢慢地下沉,它起先是原來那么大,然后漸漸小了,然后只剩一丁點兒了。這種情景總叫老人看得入迷。可是這會他看也不看一眼。

  "我現在還有那根魚鉤,"他說。"不過它沒什么用處。我還有兩把槳和那個舵把和那根短棍。"

  它們如今可把我打敗了,他想。我太老了,不能用棍子打死鯊魚了。但是只要我有槳和短棍和舵把,我就要試試。他又把雙手浸在水里泡著。下午漸漸過去,快近傍晚了,他除了海洋和天空,什么也看不見。空中的風比剛才大了,他指望不久就能看到陸地。

  "你累乏了,老家伙,"他說。"你骨子里累乏了。"

  直到快日落的時候,鯊魚才再來襲擊它。

  老人看見兩片褐色的鰭正順著那魚必然在水里留下的很寬的臭跡游來。它們竟然不用到處來回搜索這臭跡。它們筆直地并肩朝小船游來。

  他剎住了舵把,系緊帆腳索,伸手到船梢下去拿棍子。它原是個槳把,是從一支斷槳上鋸下的,大約兩英尺半長。因為它上面有個把手,他只能用一只手有效地使用,于是他就用右手好好兒攥住了它,彎著手按在上面,一面望著鯊魚在過來。兩條都是加拉諾鯊。

  我必須讓第一條鯊魚好好咬住了才打它的鼻尖,或者直朝它頭頂正中打去,他想。

  兩條鯊魚一起緊逼過來,他一看到離他較近的那條張開嘴直咬進那魚的銀色脅腹,就高高舉起棍子,重重地打下去,砰的一聲打在鯊魚寬闊的頭頂上。棍子落下去,他覺得好象打在堅韌的橡膠上。但他也感覺到堅硬的骨頭,他就趁鯊魚從那魚身上朝下溜的當兒,再重重地朝它鼻尖上打了一下。

  另一條鯊魚剛才竄來后就走了,這時又張大了嘴撲上來。它直撞在魚身上,閉上兩顎,老人看見一塊塊白色的魚肉從它嘴角漏出來。他掄起棍子朝它打去,只打中了頭部,鯊魚朝他看看,把咬在嘴里的肉一口撕下了。老人趁它溜開去把肉咽下時,又掄起棍子朝它打下去,只打中了那厚實而堅韌的橡膠般的地方。

  "來吧,加拉諾鯊,"老人說。"再過來吧。"

  鯊魚沖上前來,老人趁它合上兩顎時給了它一下。他結結實實地打中了它,是把棍子舉得盡量高才打下去的。這一回他感到打中了腦子后部的骨頭,于是朝同一部位又是一下,鯊魚呆滯地撕下嘴里咬著的魚肉,從魚身邊溜下去了。

  老人守望著,等它再來,可是兩條鯊魚都沒有露面。接著他看見其中的一條在海面上繞著圈兒游著。他沒有看見另外一條的鰭。

  我沒法指望打死它們了,他想。我年輕力壯時能行。不過我已經把它們倆都打得受了重傷,它們中哪一條都不會覺得好過。要是我能用雙手掄起一根棒球棒,我準能把第一條打死。即使現在也能行,他想。

  他不愿朝那條魚看。他知道它的半個身子已經被咬爛了。他剛才跟鯊魚搏斗的時候,太陽已經落下去了。

  "馬上就要斷黑了,"他說。"那時候我將看見哈瓦那的燈火。如果我往東走得太遠了,我會看見一個新開辟的海灘上的燈光。"

  我現在離陸地不會太遠,他想。我希望沒人為此擔心。當然啦,只有那孩子會擔心。可是我相信他一定有信心。好多老漁夫也會擔心的。還有不少別的人,他想。我住在一個好鎮子里啊。

  他不能再跟這魚說話了,因為它給糟蹋得太厲害了。接著他頭腦里想起了一件事。

  "半條魚,"他說。"你原來是條完整的。我很抱歉,我出海太遠了。我把你我都毀了。不過我們殺死了不少鯊魚,你跟我一起,還打傷了好多條。你殺死過多少啊,好魚?你頭上長著那只長嘴,可不是白長的啊。"

  他喜歡想到這條魚,想到如果它在自由地游著,會怎樣去對付一條鯊魚。我應該砍下它這長嘴,拿來跟那些鯊魚斗,他想。但是沒有斧頭,后來又弄丟了那把刀子。

  但是,如果我把它砍下了,就能把它綁在槳把上,該是多好的武器啊。這樣,我們就能一起跟它們斗啦。要是它們夜里來,你該怎么辦?你又有什么辦法?

  "跟它們斗,"他說。"我要跟它們斗到死。"

  但是,在眼下的黑暗里,看不見天際的反光,也看不見燈火,只有風和那穩定地拉曳著的帆,他感到說不定自己已經死了。他合上雙手,摸摸掌心。這雙手沒有死,他只消把它們開合一下,就能感到生之痛楚。他把背脊靠在船梢上,知道自己沒有死。這是他的肩膀告訴他的。

  我許過愿,如果逮住了這條魚,要念多少遍祈禱文,他不過我現在太累了,沒法念。我還是把麻袋拿來披在肩上。

  他躺在船梢掌著舵,注視著天空,等著天際的反光出現。我還有半條魚,他想。也許我運氣好,能把前半條帶回去。我總該多少有點運氣吧。不,他說。你出海太遠了,把好運給沖掉啦。

  "別傻了,"他說出聲來。"保持清醒,掌好舵。你也許還有很大的好運呢。"

  "要是有什么地方賣好運,我倒想買一些,"他說。我能拿什么來買呢?他問自己。能用一支弄丟了的魚叉、一把折斷的刀子和兩只受了傷的手嗎?

  "也許能,"他說。"你曾想拿在海上的八十四天來買它。人家也幾乎把它賣給了你。"

  我不能胡思亂想,他想。好運這玩意兒,來的時候有許多不同的方式,誰認得出啊?可是不管什么樣的好運,我都要一點兒,要多少錢就給多少。但愿我能看到燈火的反光,他想。我的愿望太多了。但眼下的愿望就只有這個了。他竭力坐得舒服些,好好掌舵,因為感到疼痛,知道自己并沒有死。

  大約夜里十點的時候,他看見了城市的燈火映在天際的反光。起初只能依稀看出,就象月亮升起前天上的微光。然后一步步地清楚了,就在此刻正被越來越大的風刮得波濤洶涌的海洋的另一邊。他駛進了這反光的圈子,他想,要不了多久就能駛到灣流的邊緣了。

  現在事情過去了,他想。它們也許還會再來襲擊我。不過,一個人在黑夜里,沒有武器,怎樣能對付它們呢?他這時身子僵硬、疼痛,在夜晚的寒氣里,他的傷口和身上所有用力過度的地方都在發痛。我希望不必再斗了,他想。我真希望不必再斗了。

  但是到了午夜,他又搏斗了,而這一回他明白搏斗也是徒勞。它們是成群襲來的,朝那魚直撲,他只看見它們的鰭在水面上劃出的一道道線,還有它們的磷光。他朝它們的頭打去,聽到上下顎啪地咬住的聲音,還有它們在船底下咬住了魚使船搖晃的聲音。他看不清目標,只能感覺到,聽到,就不顧死活地揮棍打去,他感到什么東西攫住了棍子,它就此丟了。

  他把舵把從舵上猛地扭下,用它又打又砍,雙手攥住了一次次朝下戳去。可是它們此刻都在前面船頭邊,一條接一條地竄上來,成群地一起來,咬下一塊塊魚肉,當它們轉身再來時,這些魚肉在水面下發亮。

  最后,有條鯊魚朝魚頭起來,他知道這下子可完了。他把舵把朝鯊魚的腦袋掄去,打在它咬住厚實的魚頭的兩顎上,那兒的肉咬不下來。他掄了一次,兩次,又一次。他聽見舵把啪的斷了,就把斷下的把手向鯊魚扎去。他感到它扎了進去,知道它很尖利,就再把它扎進去。鯊魚松了嘴,一翻身就走了。這是前來的這群鯊魚中最末的一條。它們再也沒有什么可吃的了。

  老人這時簡直喘不過起來,覺得嘴里有股怪味兒。這味兒帶著銅腥氣,甜滋滋的,他一時害怕起來。但是這味兒并不太濃。

  他朝海里啐了一口說:"把它吃了,加拉諾鯊。做個夢吧,夢見你殺了一個人。"

  他明白他如今終于給打敗了,沒法補救了,就回到船梢,發現舵把那鋸齒形的斷頭還可以安在舵的狹槽里,讓他用來掌舵。他把麻袋在肩頭圍圍好,使小船順著航線駛去。航行得很輕松,他什么念頭都沒有,什么感覺也沒有。他此刻超脫了這一切,只顧盡可能出色而明智地把小船駛回他家鄉的港口。夜里有些鯊魚來咬這死魚的殘骸,就象人從飯桌上撿面包屑吃一樣。老人不去理睬它們,除了掌舵以外他什么都不理睬。他只留意到船舷邊沒有什么沉重的東西,小船這時駛來多么輕松,多么出色。

  船還是好好的,他想。它是完好的,沒受一點兒損傷,除了那個舵把。那是容易更換的。

  他感覺到已經在灣流中行駛,看得見沿岸那些海濱住宅區的燈光了。他知道此刻到了什么地方,回家是不在話下了。不管怎么樣,風總是我們的朋友,他想。然后他加上一句:有時候是。還有大海,海里有我們的朋友,也有我們的敵人。還有床,他想。床是我的朋友。光是床,他想。床將是樣了不起的東西。吃了敗仗,上床是很舒服的,他想。我從來不知道竟然這么舒服。那么是什么把你打敗的,他想。"什么也沒有,"他說出聲來。"只怪我出海太遠了。"

  等他駛進小港,露臺飯店的燈光全熄滅了,他知道人們都上床了。海風一步步加強,此刻刮得很猛了。然而港灣里靜悄悄的,他直駛到巖石下一小片卵石灘前。沒人來幫他的忙,他只好盡自己的力量把船劃得緊靠岸邊。然后他跨出船來,把它系在一塊巖石上。

  他拔下桅桿,把帆卷起,系住。然后他打起桅桿往岸上爬。這時候他才明白自己疲乏到什么程度。他停了一會兒,回頭一望,在街燈的反光中,看見那魚的大尾巴直豎在小船船梢后邊。他看清它赤露的脊骨象一條白線,看清那帶著突出的長嘴的黑糊糊的腦袋,而在這頭尾之間卻一無所有。

  他再往上爬,到了頂上,摔倒在地,躺了一會兒,桅桿還是橫在肩上。他想法爬起身來。可是太困難了,他就扛著桅桿坐在那兒,望著大路。一只貓從路對面走過,去干它自己的事,老人注視著它。然后他只顧望著大路。

  臨了,他放下桅桿,站起身來。他舉起桅桿,扛在肩上,順著大路走去。他不得不坐下歇了五次,才走到他的窩棚。

  進了窩棚,他把桅桿靠在墻上。他摸黑找到一只水瓶,喝了一口水。然后他在床上躺下了。他拉起毯子,蓋住兩肩,然后裹住了背部和雙腿,他臉朝下躺在報紙上,兩臂伸得筆直,手掌向上。

  早上,孩子朝門內張望,他正熟睡著。風刮得正猛,那些漂網漁船不會出海了,所以孩子睡了個懶覺,跟每天早上一樣,起身后就到老人的窩棚來。孩子看見老人在喘氣,跟著看見老人的那雙手,就哭起來了。他悄沒聲兒地走出來,去拿點咖啡,一路上邊走邊哭。

  許多漁夫圍著那條小船,看著綁在船旁的東西,有一名漁夫卷起了褲腿站在水里,用一根釣索在量那死魚的殘骸。

  孩子并不走下岸去。他剛才去過了,其中有個漁夫正在替他看管這條小船。

  "他怎么啦?"一名漁夫大聲叫道。

  "在睡覺,"孩子喊著說。他不在乎人家看見他在哭。"誰都別去打擾他。"

  "它從鼻子到尾巴有十八英尺長,"那量魚的漁夫叫道。

  "我相信,"孩子說。

  他走進露臺飯店,去要一罐咖啡。

  "要燙,多加些牛奶和糖在里頭。"

  "還要什么?"

  "不要了。過后我再看他想吃些什么。"

  "多大的魚呀,"飯店老板說。"從來沒有過這樣的魚。你昨天捉到的那兩條也滿不錯。"

  "我的魚,見鬼去,"孩子說,又哭起來了。

  "你想喝點什么嗎?"老板問。

  "不要,"孩子說。"叫他們別去打擾圣地亞哥。我就回來。"

  "跟他說我多么難過。"

  "謝謝,"孩子說。

  孩子拿著那罐熱咖啡直走到老人的窩棚,在他身邊坐下,等他醒來。有一回眼看他快醒過來了。可是他又沉睡過去,孩子就跨過大路去借些木柴來熱咖啡。

  老人終于醒了。

  "別坐起來,"孩子說。"把這個喝了。"他倒了些咖啡在一只玻璃杯里。

  老人把它接過去喝了。

  "它們把我打敗了,馬諾林,"他說。"它們確實把我打敗了。"

  "它沒有打敗你。那條魚可沒有。"

  "對。真個的。是后來才吃敗仗的。"

  "佩德里科在看守小船和打魚的家什。你打算把那魚頭怎么著?"

  "讓佩德里科把它切碎了,放在捕魚機里使用。"

  "那張長嘴呢?"

  "你要你就拿去。"

  "我要,"孩子說。"現在我們得來商量一下別的事情。"

  "他們來找過我嗎?"

  "當然啦。派出了海岸警衛隊和飛機。"

  "海洋非常大,小船很小,不容易看見,"老人說。他感到多么愉快,可以對一個人說話,不再只是自言自語,對著海說話了。"我很想念你,"他說。"你們捉到了什么?"

  "頭一天一條。第二天一條,第三天兩條。"

  "好極了。"

  "現在我們又可以一起釣魚了。"

  "不。我運氣不好。我再不會交好運了。"

  "去它的好運,"孩子說。"我會帶來好運的。"

  "你家里人會怎么說呢?"

  "我不在乎。我昨天逮住了兩條。不過我們現在要一起釣魚,因為我還有好多東西需要學。"

  "我們得弄一支能扎死魚的好長矛,經常放在船上。你可以用一輛舊福特牌汽車上的鋼板做矛頭。我們可以拿到瓜納巴科亞去磨。應該把它磨得很鋒利,不要回火鍛造,免得它會斷裂。我的刀子斷了。"

  "我去弄把刀子來,把鋼板也磨磨快。這大風要刮多少天?"

  "也許三天。也許還不止。"

  "我要把什么都安排好,"孩子說。"你把你的手養好,老大爺。"

  "我知道怎樣保養它們的。夜里,我吐出了一些奇怪的東西,感到胸膛里有什么東西碎了。"

  "把這個也養養好,"孩子說。"躺下吧,老大爺,我去給你拿干凈襯衫來。還帶點吃的來。"

  "我不在這兒的時候的報紙,你也隨便帶一份來,"老人說。  

  "你得趕快好起來,因為我還有好多東西要學,你可以把什么都教給我。你吃了多少苦?"

  "可不少啊,"老人說。

  "我去把吃的東西和報紙拿來,"孩子說。"好好休息吧,老大爺。我到藥房去給你的手弄點藥來。"

  "別忘了跟佩德里科說那魚頭給他了。"

  "不會。我記得。"

  孩子出了門,順著那磨損的珊瑚石路走去,他又在哭了。

  那天下午,露臺飯店來了一群旅游者,有個女人朝下面的海水望去,看見在一些空氣酒聽和死梭子魚之間,有一條又粗又長的白色脊骨,一端有條巨大的尾巴,當東風在港外不斷地掀起大浪的時候,這尾巴隨著潮水瓶落、搖擺。

  "那是什么?"她問一名侍者,指著那條大魚的長長的脊骨,它如今僅僅是垃圾,只等潮水來把它帶走了。

  "Tiburon①,"侍者說,"Eshark②。"他打算解釋這事情的經過。③

  "我不知道鯊魚有這樣漂亮的尾巴,形狀這樣美觀。"

  "我也不知道,"她的男伴說。

  在大路另一頭老人的窩棚里,他又睡著了。他依舊臉朝下躺著,孩子坐在他身邊,守著他。老人正夢見獅子。

<完>

  ①西班牙語:鯊魚。

  ②這是侍者用英語講"鯊魚"(Shark)時讀別的發音,前面多了一個元音。

  ③他想說這是被鯊魚殘殺的大馬林魚的殘骸,但說到這里,對方就錯以為這是鯊魚的骨骼了。

《老人與海》:海明威無意識欲望的表征


  海明威把自己的創作比做"冰山",并用"冰山原理"來形象地概括自己的藝術創作風格和技巧。他曾說:"我總是試圖根據冰山原理去寫它。關于顯現出來的每一部分,八分之七是在水面以下的,你可省略去你所知道的任何東西,這只會使你的冰山深厚起來。這是并不顯現出來的部分"。

  我們知道海明威所談到的"省略"通常體現在事件情節的節略選擇,做到厚積薄發,也表現在形象的單純、主題思想的潛藏、感情的含蓄、言辭的經濟和藝術風格的樸素簡潔等方面。這些都是海明威自覺有意而為之。那么在海明威的作品中,那冰山水面以下的八分之七里,是否還隱藏著作家本人未發覺但又存在的個人無意識欲望呢?從分析《老人與海》里的桑提亞哥的夢和無意識言語中,我們可得知,《老人與海》是海明威本人欲望的替換的表征。

  首先,桑提亞哥的夢和幻想表現了老人自身的無意識愿望:他夢見非洲和獅子,并幻想偉大的老狄馬吉奧,雞眼和斗公雞。老人的無意識是海明威有意建構的。根據拉康的弗洛依德學說,"無意識是在暗喻和轉喻的替代置換中進行工作的,它逃避意識的的偽裝,但卻以夢、玩笑和藝術的形式表現自己"。在夢中,凝聚和置換掩蓋無意識內容,同樣,當人們應用語言時,隱喻和轉喻遮蓋著主體欲望的動機。在敘述創作(在此指桑提亞哥的敘述)中,無意識內容凝聚為暗喻和替換為轉喻。讀者的任務是去發掘表層話語是怎樣掩飾深層含義,能指是怎樣分解成明顯的所指和隱含的所指對象。如果夢是顯相的但又是無意識的偽裝鏡,那么小說就是其語言的反射鏡。

  桑提亞哥夢見獅子主要是他無意識欲望的作用,但文本說明了拉康的理論,即無意識的構成跟語言一樣。"獅子"這個詞作為能指,具有外延和內涵的意義。其涵義是一只動物,但它又是"獸中之王",因而處于動物的等級制度之上。我們可以用話語來重新表達老人的夢。既然獅子作為暗喻是"夢中的最主要內容",那么桑提亞哥就是獅子,他就是王,因為夢見獅子是自我人格的首要保證。可是桑提亞桑感到不幸,他從其他漁民的眼神中看到了自己的年邁、體弱和無能,這使他有一種失敗感,并產生了一種對受到壓抑的原始閹割的焦慮。他不甘心自己處于這種難以忍受的境地,必須跟自己的運氣打賭,就是在較量中死去,也在所不惜:"我要跟它們(鯊魚)斗到死為止"。

  "桑堤亞哥是頭獅子"這一暗喻表達了從一個在場的符號(獅子)到一個不在場的符號(王)的語義轉換。這個不在場或看不見的符號意義是通過提到棒球冠軍狄馬吉奧和他自己在西恩富戈斯酒館里與一位黑人巨漢角力而得到增強的。這里桑提亞哥被暗示為冠軍。幻想比夢更能公然地表現欲望是自明之理,而且桑提亞哥幻想到棒球比賽和狄馬吉奧的雞眼,并把他的雞眼與自己的痛苦等同起來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但在桑提亞哥的幻想中,有一個從狄馬吉奧到雞眼又到斗雞的轉喻滑變。狄馬吉奧長著雞眼,公雞(兩只斗雞中必有一只得勝)的腿上長著肉距,兩者都不管疼痛,戰死方休。這是一種冠軍的標志。這樣轉喻的滑變成為一個三段論。馬林魚戰斗到死。因此它和狄馬吉奧和斗雞一樣是冠軍。但是桑提亞哥戰勝了馬林魚,因此他是冠軍之冠。

  德里達認為,符號活動的領域"實際上是自由嬉戲的領域,也就是說,一個在由有限構成的封閉體中進行著無限的置換替代的領域"。能指可以有兩個或兩個以上的所指和所指對象,我們可以用下圖來表示能指"獅子"的引伸意。我們知道桑提亞哥夢中的主要內容是獅子。的確,故事的最后一句話是"老頭兒正夢見獅子呢"。所以,盡管老人身遭摧殘,但他那表現其欲望和身份的夢,說明他的榮譽和自豪是完好無損的。桑提亞哥睡在他的茅棚里,雙臂伸展,形成十字架姿態。他的嚴峻考驗,由于其痛苦和堅韌不屈而被比作基督受難的酷刑。在故事末尾,基督受難的形象和無意識融于一起,體現了一個接受生命和死亡意義的英雄:現在他安然地躺下休息,他知道自己表現得象一個冠軍,他又一次成為獅子。雖然他行將就木,但他是幸福的,因為他相信,十八英尺長的馬林魚骨架使他在眾人眼中恢復了身份,漁夫們眼中流露的表情反映了他的勝利。確實,盡管他老了,但他的特殊地位沒有喪失:小男孩馬洛林又照顧起他的需要,給他端來咖啡,拿來報紙,并給他受務的手拿來了膏藥。

  桑提亞哥恢復了他的能力。他到遠海捕魚的理由得到了解答。在作品的轉喻滑變中,老人被喻為瀕臨死亡的獲勝公雞。公雞作為比喻起著暗喻和明喻的作用。"公雞"這個能指有兩個所指:公雞和男性生殖器。男性生殖器意味著能力,根據拉康的解釋,也象征著"王",對于桑提亞哥來說,這是他男子漢氣概和尊嚴得以恢復的無意識的象征。

  桑提亞哥的無意識欲望--想當冠軍,實際上是海明威本人欲望的暗喻。海明威一生喜歡斗爭和拼搏,而且不斗則已,一斗則勝,即使斗敗了,也要在精神上取勝,他常常是某個項目的冠軍和高手。另外,桑提亞哥不斷捕魚,海明威堅持寫作,這種不得不做的重復行為超越了弗洛依德的快樂原則,因為它們需要長時間的充分耐力,很痛苦。但這些迫不得已的重復行為證明它們本身是被酷愛的活動;桑提亞哥認為,打魚是他"生來注定要做的事";海明威說:"除了一個人的工作之外,生命是不值分文的"。這種與死亡的本能有聯系的反復行為是更原始、更基本、更有意義的動力。捕魚作為重復的行為,或者作為敘述的暗喻超越快樂或生存的需要。桑提亞哥迫不得已要證明自己是冠軍漁民,跟海明威決心要證明自己是諾貝爾獎的材料一樣,是在從事一種實際的、創造性的、非做不可的重復。

 在另一方面,桑提亞哥體現了死亡的象征意義。通過承認和接受死亡的意義,他向死亡但也是向生命達成了協議。在回哈瓦那的航行中,馬林魚綁在小舟旁,鯊魚擊撞和撕毀著馬林魚,桑提亞哥在跟惡鯊的抗擊中,受到傷害,最后精疲力竭。深夜,桑提亞哥回到家鄉的小港,拖回來十八英尺長的魚骨架。在習慣上,骨頭架子意味著死亡,而與死亡同航,實際上是接受死亡的象征的存在。拉康說,每個人在臨終之前,為了愈合分裂的主體,必須接受自己與死亡和他者的話語關系。桑提亞哥陳述自己,解釋自己,承認自己的命運,接受死亡,完成自己的使命。"'老家伙,不要多想了。'他(桑提亞哥)大聲說,'還是順這條線走下去,事情來了就勇敢地去面對吧'"。他想到了罪惡、驕傲、殺生,想到了大魚、馬洛林,想到做一個人應該是怎么回事;他還想到棒球賽,偉大的老狄馬吉奧,雞眼、斗雞、角力、太陽、星星、月亮。他愿意想到他經歷過的一切事情。"'老頭子,你想得太多了。'他大聲說",但桑提亞哥的思想是海明威的話語。海明威的一生也在敘述自己的故事;他曾說:"我的一生都寫在我的書里了",海明威一輩子對死亡進行了探索,"如實地描寫了自己看到的世界",并熱衷于表現奇特、暴力、罪惡、英勇不屈和死亡的主題。在他的晚年,由于多種疾病并發,使他不能象從前一樣繼續寫作,最后他以特殊的勇氣和方式,走向死亡,接受死亡。

  雖然海明威是在宗教傳統下寫作,但顯而易見,桑提亞哥希望用注重驕傲、榮譽和殘殺的更基本的德行來取代強調逆來順受,謙卑和自我克制的宗教法規。桑提亞哥殺死的馬林魚就是海明威想要取代的宗教法規。海明威有意識和無意識的敘述混合一起,賦予《老人與海》復雜多層的蘊意,但桑提亞哥的欲望和他體現的價值顯然是海明威的欲望和價值。他者的話語需要的只是一種轉喻的替代,也就是說,用捕魚替代寫作,為的是又一次展示一個冠軍的風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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