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生賈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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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舞臺明星
            
  我敢下賭注,世上像我這樣不走運的男生并不多。假如我沒有個同年同月同日出生的妹妹;假如妹妹不是那種天資平平嬌氣十足的女孩——退一萬步講,只要她不在我們學校上學,那我就能節約許多腦細胞,或許還能出類拔萃大名鼎鼎;可惜,這都是幻想。為了這個同校同級嬌滴滴的妹妹,我被一連串麻煩包圍了。
  很想有朝一日把所有被妹妹牽連的男孩組織起來,成立一個苦惱哥哥協會……
  ——摘自賈里日記
  都說周一是頂灰暗的一天,快樂的星期天一閃而過,變成新鮮的回憶跳來跳去,抓也抓不到;而下一個好日子卻在一百多個小時之后,只有那種有耐心的人才覺得無所謂。
  小夭正是讓人寒心的星期一,男生賈里匆匆往學校跑。他剛進初一,校徽新得顯眼,T恤衫胸袋上別一支粗大的鋼筆,腳上是大大的狼牌運動鞋,多少有點瀟灑。不斷有人說他的眼睛像阿蘭·德龍,其實他很像任何影星,假如誰說他像某個諾貝爾獎金獲得者,或許他會笑得露出牙齒。
  對男孩來說,智商是第一位,相貌得往后排排。賈里這么想。
  走在賈里左邊的是他的朋友魯智勝,那家伙胖乎乎,臉圓滾滾,頭發稀薄,像個古代武士;乍一看,別人會以為他平庸得很,是那種好打瞌睡的家伙,其實他腦子很靈,關鍵時刻從不迷糊,真是人不可貌相。
  魯智勝喜歡說話,一路上就吹跟他爸的朋友的侄兒的同學們唱卡拉OK的事——反正他狐朋狗友一大幫:“喂,在OK機的話筒里一唱,效果不一樣,就像歌星差不多,我唱完,朋友們都拍手捧場吶。”
  “藝術團正缺男高音,你去做臺柱吧!”賈里說,“要不要我代你去邢老師那兒求情?我去開口,她會考慮的。”
  “算了,邢老師和我也很熟。”魯智勝說,“不是吹,她每次見了我都點點頭,跟熟人沒什么兩樣。”
  古人真是英明,那些傳下來的古話時不時就能用上,特別是那句——“說到曹操,曹操就到”,在校園里兌現的概率大極了。
  邢老師就站在校門口笑瞇瞇地看著他們。她是學校的音樂老師,同時還負責學校藝術團,手下有一幫子漂亮得引人注目的女孩子。邢老師長得很苗條,走路輕盈得像跳舞,她很愛打扮,新衣服一套又一套,涂口紅,穿絲襪。要是換了別人,會給人一種講時髦的感覺,可在邢老師身上,就很美,很協調,就是一種整潔高貴的味道了。
  “早上好!”邢老師招呼道,她一向親切隨和。
  “早上好!”他們說著,彼此看了一眼,都覺得她在招呼自己,而對方只是借了點光。魯智勝甚至有點受寵若驚,添了一句:“您來得真早!”
  他們慢慢地經過校門往里走,突然,邢老師叫道:“賈里,賈里,我跟你說個事!”
  魯智勝有點想賴在邊上。賈里推他一把,說:“你先走。”魯智勝當著邢老師的面也不好做厚臉皮,只能規規矩矩地走掉。
  賈里不知談話的內容,他擔心邢老師要他參加藝術團,藝術團里的女孩們不錯——僅指外表,可一些男演員就有些討厭,喜歡出風頭,沒什么頭腦。邢老師一開口,他就如釋重負,立馬神色緩過來。
  “你妹妹賈梅藝術感覺不錯,條件也好,在藝術團里她是個佼佼者。”
  這真是個意外收獲,賈里一直覺得妹妹丑丑的,想不通邢老師為何把她選進藝術團,現在才有些為這丫頭驕做,她居然也是匹千里馬。
  “但是,”邢老師補充道,“她練習不刻苦,這是很可惜的,規定的動作她總是完成不好。”
  妹妹就是那種不好強的人,成績馬馬虎虎,一吃苦就叫,還愛傷心,動不動就淌眼淚。賈里嘆了口氣,感覺肩那兒重重的,有點愧對邢老師。
  “你要幫助妹妹,她素質不錯,是棵好苗,多錘煉錘煉說不定會大有出息的,有這方面天賦的女孩不多,假如再加把勁……”
  賈里站在那兒同邢老師談了半天,跟老師談妹妹的優缺點,使賈里生出一種當家長的感覺;魯智勝遠遠地等在操場邊,多少有點癟頭癟腦,這也使賈里很開心。
  整個午休期間,賈里都在擬定幫妹妹訓練的計劃。女孩的心理很難捉摸,賈梅平素就松松垮垮隨隨便便,會把毛茸茸念成毛耳耳,陶冶念成陶治,寫著作業,冷丁會冒出一句藝術團內部的事,譬如誰看不起誰啦,誰喜歡討好老師啦,這些新聞他聽了就頭漲,又煩瑣又無聊,婆婆媽媽,他時常要訓她幾句。
  現在好了,賈梅前程似錦,她可能成為一流的舞蹈家,邢老師提到的“天賦”二字使他隱隱激動,天才的哥哥聽起來也不錯。
  下午放學,賈里撇掉魯智勝獨自去藥店轉了一圈,然后奔回家候在那兒,妹妹賈梅一推開門,他就迎著門大喊:“快!一寸光陰一寸金。”妹妹睜大眼,反而笑了:“干什么?你傻掉了?”
  賈里脖子上掛著哨子,滿臉是汗,往桌上捍磚,手掌上沾著紅色的磚屑,他正色說:“記住,我是個嚴肅的教練!”他接著就把邢老師的話學了一遍,當然,有點加油加醋,暗暗抬高自己。
  賈梅立刻就有些軟下來,她很清楚自己在藝術團的表現,畢竟是妹妹,資格嫩了點,她嘟噥說:“邢老師怎么也會告狀!”
  “練擱腳吧!”教練命令道,“我一吹哨子你就開始。”
  賈梅果然不凡,一伸腿就擱上桌子,穩穩的,像固定在那兒一樣。
  “腿直一點,成九十度!”賈里毫不含糊,在她擱起的腳下塞進兩塊磚,“記住,兩條腿要成直角,這很重要。這樣,韌帶就能練得更有彈性!”
  連續又墊了兩塊磚,賈梅有些搖晃,兩條腿就稍稍弓起來。
  “站直!站直!”賈里拼命吹哨子表示警告,“否則我再加磚!”
  賈梅哭喪著臉說:“我不愿再練了,我腿疼!”
  這好辦。賈里趕緊摸出一大包藥品,“這是止痛片,既經濟又實惠,你吃一片就感覺不到痛,涂一點松節油腿上韌性更強。”
  未來的舞蹈家連連搖頭,她最怕吞藥片,仿佛嗓子很細,不得已吃藥時,總要捏著藥片伸進嘴送至喉嚨口,往往喝下幾杯開水那藥片仍在,所以吃藥對她比什么都可怕,是一種折磨。
  “不!不!”賈梅眼圈紅了,“我不想做一流的舞蹈家了,再墊磚,骨頭都得斷了,我不想做個殘疾人!”
  “忍一忍吧!要我求你嗎?好,再堅持一下。一秒,二秒,三秒……”
  “不行,半秒鐘也不行。”
  “你想想居里夫人,想想撒切爾夫人,我們家也快出一位女偉人了!記住,你需要毅力。”
  賈梅的腿顫抖起來,她難受得已經忘記了哭泣,只是痛苦地自言自語道:“不行,我的腿酸極了,噢,動不了,它們不聽指揮。”
  “好,十八秒,十九秒,快創世界紀錄了!”
  正巧這時,門鈴大響,賈梅像盼來了救星,哀哀地叫起來。進來的是來燒晚飯的吳家姆媽,她愛大驚小怪,所以一見亂糟糟的家和這對大汗淋漓的兄妹,立刻大叫大鬧:“反了,反了,你們就會給我添亂!”
  第一次訓練在賈梅嚶嚶的哭聲中宣告結束。但那訓練計劃卻是不滅的,在教練鐵面無私的堅持下繼續著。經過連續幾次的訓練,賈梅已能高高地擱起腳來,并且能佝下身用嘴巴碰到腳尖。在藝術團里,只要她一亮這好手藝,那幫平日挺傲氣的女孩全都鴉雀無聲。
  賈里很驕做,毫不慚愧,就像他擁有這絕招一樣。
  轉眼就快到校慶日了,學校藝術團要組織一臺舞劇。劇本是賈里的班主任寫的——那個老師別的本事沒有,涂涂寫寫卻很在行。聽說,今年是建校四十周年大慶,那些已經老得忘掉中學時代的校友也要來觀看表演。
  “她們說,校友中有個人是舞蹈學校的校長,”賈梅說。
  校長!沒準是個禿頂的老頭!賈里沒在意。
  “還有電視臺的導演也要來。”賈梅消息很靈通,雙手比劃著。
  “多一點人看也沒什么壞處,不必驚慌。”
  賈梅神秘地笑笑,帶著女生的小計謀:“邢老師說,他們想到母校來選小演員。”
  “噢,這倒是你大顯身手的好機會,你一定要跳出水平來!”賈里像個老前輩一般,“機會難得,懂嗎?”
  “我懂。”妹妹故作深沉,確實,藝術團集中了一群最靈巧的女學生,再笨的人進了她們的圈子也會沾點靈氣的,那幾天,賈梅果然勤快起來,早晚各練一次,一下子把她從吳家姆媽那兒討來的;日絨線和竹針全都塞到床底下去了。
  吳家姆媽極為不滿,她一向慫恿賈梅跟她學點編織,這下,她的老師職務被免除了,所以總訓斥賈梅說:“腳擱得這么高,多武腔!”
  不久,劇本打印出來了,大意是寫一個女生同她的好友們過了個幸福的星期日,而她的母親——一個紡織女工卻在家里洗碗做飯補襪子。
  “你是不是演主角?”賈里問妹妹。
  賈梅懊喪地搖了搖頭:“主角是林曉梅演。”
  賈里認識林曉梅,那確實是個新潮的女孩,總穿牛仔背帶裙,能歌善舞,演唱流行歌曲時握著話筒捏來捏去,像在捏飯團,她演那個只顧自己的女生確實找不出岔子。
  “那你演主角的同學也不錯。”賈里安慰道。
  “那都有人演了,她們剛才都在挑新時裝呢!”賈梅一臉苦相。
  “那么你不演了?”
  “演的,邢老師讓我演那個媽媽。”
  天哪,讓妹妹演那個成天穿著舊衣服頭發花白的角色,她只是作個背景,在舞臺一個暗角里裝模作樣地補一雙;日襪子,多么乏味,簡直倒胃口,甚至不會有人多看她一眼;而那些功夫比她差的女孩卻能穿得花紅柳綠,在臺前活蹦亂跳。
  賈里看著妹妹認真地練著穿針引線的動作,心里火冒冒的。他決定要助妹妹一臂之力。他先找了邢老師,可沒等他開口,邢老師就笑吟吟地問:“是為你妹妹高興吧?藝術團有二十個人,只有五個輪到上臺演出。”
  “哦。”他只能順水推舟地笑笑,他沒想好怎么轉話題,所以不好貿然開口。
  邢老師親切地拍拍他,他知道,這一下就算是無法挽回了。可他還得天真地笑著,直到邢老師離開,就跟一個十足的傻瓜那樣。
  后來,賈里還鼓足勇氣去找過班主任,問他是不是能改一改劇本。
  “為什么要改?請談具體些。”班主任查老師一臉驚奇。
  “應該讓媽媽也參加群舞,否則,她太吃虧,像個受氣包!”
  “那樣主題才深呢,能發人深省。”查老師一句話就打發了他。
  賈里愣一愣,終于沒把私心透露出來,有時話說出來不起作用,還不如不說,但他真心誠意為妹妹打抱不平,她練得那么苦,到頭來,無法亮相,眼睜睜地看著機會越走越遠。
  臨校慶那天晚上,賈里終于想出一個挽回殘局的好辦法,他對妹妹說:“我有個主意。”
  妹妹向吳家姆媽借來個針箍,正像模像樣地盤起腿練習她的補襪于行當。其實她一直說,她永遠不做媽媽,要一直做個清閑的小姐。開什么玩笑,不懂她怎會委曲求全的。
  “我想讓你出出名,至少讓人看到你的實力。”
  賈梅的眼睛立刻亮起來。好,這正中我意,賈里想。
  賈里給妹妹設計了幾個動作,讓她在“女兒”和同學群舞時沖進去表演一番,“主要是把那絕招顯出來,不能白白浪費。記住,腿的跨度至少一百八十度,來個把一字開、八字開什么的。”
  妹妹睜圓了眼睛說,“那行嗎?邢老師不會答應。”
  “這叫創造性,懂嗎?”賈里說,“平庸的人才循規蹈矩,”
  “好吧。”賈梅很信賴教練,“可我不知道該什么時候站起來表演。”
  “包在我身上。”賈里拍拍胸,像個真正的名教練,“到時候我在臺下揮幾下帽子,你就開始發揮。”
  他們的密謀只有吳家姆媽聽見,但因為她在考慮別的事,因此這話進了她的耳朵又被打發出來。吳家姆媽一個勁地想著那天要去觀看賈梅的表演,并且擔心沒有像樣的出客衣服。其實,不會有誰在乎她穿灰色還是米色的衣服。
  演出開場前,賈里才感覺有些失算,第一排是貴賓席,坐的都是有名的校友,有個被稱為蔡導演的正在那兒高聲說:“劇本我都研究了,那劇中的母親是最難演的,動作幅度小,但感情又錯綜復雜。”
  邢老師連忙接口說:“在彩排中,她演得特別出色。那個同學很有靈氣,”說這話時她瞥見了賈里,還朝賈里親切地笑著。
  “好吧,百聞不如一見。”蔡導演說。
  賈里心里一動。他正坐在貴賓席后的那排座椅上,那段話他聽個一字不漏,他貓著腰剛想繞出去到后臺給妹妹通風報信,正巧燈暗下來,大幕徐徐拉開,衣著灰不灰白不白的“媽媽”就上臺忙開了,又是搓衣服,又是掃房間。
  他知道晚了一步,就坐回去,把帽子脫下抓在手里,暗想,只要不揮動帽子,妹妹準會安分守己的。
  黑暗中,坐在她身邊的魯智勝一個勁地說:“你妹妹真棒,演得太像了。”賈里也確實發現妹妹在臺上表演自如,他還看見那個蔡導演頻頻點頭。他慶幸那個信號取消了,否則,真得演砸了。
  演到最后一幕,賈里發現妹妹有些心神不定,盤腿坐著補襪子,卻老是焦急地朝這兒打量。那個蔡導演悄聲說:“真絕,她把人物的矛盾和痛苦都表現出來,有一定深度和層次感。”
  賈里的心快提到嗓子眼,他怕妹妹有個閃失,前功盡棄。魯智勝哪知他的心情,只以為賈梅對他表示友好,所以一個勁地嘮叨:“她又看我們了,我們得有所表示,給她一點鼓勵!”
  就在這時,賈里犯了一個原則性的錯誤,他嫌魯智勝多嘴多舌,便隨手用帽子抽了魯智勝一下。示意他少開口;可那家伙卻從中得到相反的啟發,冷不防奪過帽子,使勁地揮了起來。霎時賈里感覺頭都漲開了。
  不幸的事發生了。盤腿坐著補襪子的“媽媽”得到信號,立刻不顧三七二十一,沖到臺中央,猛地踢下了腿,可能是腿盤久了,腳發麻,或者是抽起了筋,反正她踢腿時打了個趔趄,同正在臺上翩翩起舞的林曉梅撞在一起,“咚”一下兩個人同時倒地,一邊的麥克風受了牽連也轟地應聲倒下來……
  臺上臺下立時亂成一片。賈里看見蔡導演大搖其頭,說:“臺風太差,怎么能這樣胡來!”邢老師則滿臉通紅,急得簡直要哭出來似的。
  就是為了邢老師,賈里也恨不得用力拍打自己的腦袋,或者使勁跺跺地板。邢老師這個好心人不該這么倒霉!這世界都被攪得認不出了!
  很晚了,賈里都不敢回家,魯智勝闖了禍,也只好奉陪到底。賈里問魯智勝,“憑你的經驗,我妹妹要多久才能消氣?”
  魯智勝有點幸災樂禍:“少則三個月,多則半年。”
  賈里長嘆一聲,他為妹妹惋借,也為自己惋借——他做不成天才的哥哥兼教練了。特別是,萬一妹妹向邢老師道出秘密,那么,他會變成一個笑料,永遠無臉見她。
  “喂,你們是雙胞胎,應該相互有感應的,”魯智勝耍滑頭。
  “去你的!”他沒好氣地當胸給他一拳,誰讓他是個肇事者。
  反正,賈里一直到餓得快倒下來才回家。他踮著腳跳芭蕾般溜進屋,妹妹已經哭夠了,眼皮腫得像桃子。她邊擦眼角邊說了兩句話,令賈里鼻子發酸。
  她的原話是——我不會不睬你的,也不會跟任何人提這事,因為你是好心,我懂。
  這兩句話賈里終生難忘,妹妹真有些義氣,像女俠——畢竟是一胎來的,哥哥的氣概多少會影響妹妹一點的,但他只是思想而已,并未流露出來。何必說呢,免得她驕做起來。


第二章 三劍客
              
  我們和女生不一樣。女生們要好起來,就把些小零食,話梅什么的相互請客,塞來塞去。朋友問也得萬般小心,常為一句話鬧翻。我們么,相互敲個“栗子”,來個掃蹚腿,同樣是親熱的表現,否則友誼就沒意思了——誰會和女生一樣精細?還有,十個男生中至少有九個喜歡搞點名堂,特別是我和魯智勝,這方面志趣相投。
  ——摘自賈里日記
  在班委中,陳應達、魯智勝、賈里是一個小團體,因為其他三位班委都是女生,這三個女班委之間并不友好,相互給臉色看,經常說賭氣話。三個男班委從不偏向哪一方——誰搞得清丫頭們的事呢?
  用魯智勝的話來說,他們這三個班里的精英中,陳應達是最出色的,他以頭腦發達著稱,他愛好廣泛,有一大摞電子方面的書,并且專門收集各種型號的主戰坦克的圖片。前一陣,他老悶在家里翻書,說是想發明一種甲殼蟲坦克。后來,真的做了個模型,小小的,裝了電池就能往前跑。
  可是賈里不投贊成票。陳應達瘦瘦的,臉色蒼白,架了副眼鏡,十足的書呆子模樣,他的膽子特小,看人打預防針都嚇出雞皮疙瘩。他也許能制造設計坦克,但絕不可能去駕駛坦克打敵人,要他上陣,他不暈過去才怪呢!
  魯智勝找不到知音就大力不滿,責怪賈里不識貨,天天在賈里面前吹風:
  “你看陳應達的包,真正的牛皮,科學家派頭!”
  “算了吧,”賈里說,“人家陳景潤,大數學家一個,衣著相當樸素。”
  “人家陳應達氣質好,看上去就優秀。”
  “樣子優秀的人并不一定真優秀。”賈里頂了一句。
  魯智勝翻翻眼睛,終于不再作聲。第二天,賈里在書包里發現一張紙條,上面沒頭沒腦地寫了句罵人的話,“你是條盲目的狗”。后面署名是“神探”。賈里揉揉那紙條,把它塞進全班最最計較的女生洪裳的課桌里,這下好了,洪裳立刻大哭大叫,把這事變成軒然大波。事情鬧大了,一直驚動了教導主任。最后經過辨認字跡,這個胖胖的神探終于被叫進辦公室訓了一通。
  那家伙一出門,就對著賈里大嚷:“你真不夠朋友!”
  賈里不動聲,笑笑說:“今天過愚人節!”然后把手搭在那倒霉的魯智勝肩上。
  從此,魯智勝不僅佩服陳應達,還對賈里甘拜下風,他這個人,優點不多,可有一條很突出:很有自知之明。
  他們三個齊心協力地搞了半年合作,人稱“三劍客”。不知誰說過,兩個朋友能好得很長,而三個朋友的友誼總容易有起伏,因為人的感情不是天平,總會有些高低。沒人去研究這種說法的科學性,但這三劍客之間的友情突然面臨了一場危機。當然這種危機是有原則的,跟丫頭們的雞零狗碎的矛盾完全不同。
  事情發生在校慶后的不久,學校要組織一場智力大獎賽,每班派一個選手。班委會決定選派陳應達去,因為他是個全能,能為班級爭光。
  “不,不,不行。”陳應達說,“我抽不出空來準備這些。”
  “還有兩個下午就比賽了。”魯智勝勸說道,“你明天下午翻一下資料,后天下午上場,比一下就完了。”
  “兩個afternoon?我能背多少單詞!”陳應達推推眼鏡,聳聳肩,“English學習就是需要一種持續性。”
  陳應達在外面參加了一個業余學校,專攻英語。他的英語簽名非常華麗,據魯智勝說已達到了外國名人的水平,口語一流利,他說中文時總要不自覺地冒出些單詞,而且動作也有些洋味。聽說他父親讓他初中畢業就去考“托福”,然后投奔他在美國的姑媽。陳應達是個罕見的孝子,所以一頭扎進外語堆,成了啃書的蟲,連“劍客”間的友誼都淡忘了。
  “喂,喂。”賈里沒好氣地說,“人總是要有些義氣的,為班級作些貢獻嗎!”
  魯智勝敲邊鼓:“你一出場,他們別的人就沒有戲了。”
  可惜,那個陳應達不比別人,他才不會讓人幾句話激得暈頭轉向呢。他有禮貌地聽著,最后回答了一個字:No。
  所有人所費的口舌在這個無情的否定中變成廢話。魯智勝掃興起來只會舊病重犯,嘀嘀咕咕地罵人:“真不夠朋友,這四眼狗。真想一腳踢他去美國啃干面包!”
  賈里說:“得想法教他一個新單詞,”
  “算了吧,他現在已有三千詞匯量了。”魯智勝氣得很,好像又做了一回上當的主角,“他教教你還差不多。”
  “我要教他對我們說——Yes!”
  “噢,叫他乖乖地代表班級出場?”魯智勝說,“神仙也辦不到。”
  “我想當神仙。”
  他們倆坐在一起想了很久,愚蠢的主意出了一大堆,諸如,寫一封恐嚇信呀;去跟他父親談談呀;把他劫持到比賽場呀,總之,它們很快就自生自滅,被否定得精光。
  正在這時,教外語的祁老師從邊上走過,那是個很注意修飾的男老師,話很少,嗓音低沉,學生圈里都在傳他一天喝三瓶酸奶,不吃中餐,光吃紅腸面包;說他講夢話都用外語。也不知這個典故是否有根據。他氣度非凡的樣子確實有些鎮人。他們兩個停下交談,目送他走遠。
  “我要是能說服祁老師就好了!假如可能,我情愿掏錢請他喝酸奶。”
  賈里也知道,祁老師在業校兼課,陳應達現在是他的門徒,但是,像祁老師這種高做的人, 要是求上門去,他是不會給Yes的,十有八九也是個No——陳應達的口吻也許就是來自他的教誨。
  “No。”賈里學了一個低沉的否定。
  “像極了!”魯智勝大叫,“忘了祁老師來代過課嗎?他就是這個音調。賈里,你真能模仿,甲級水平!”
  “是嗎?!你敢肯定?”
  “絕對!”
  賈里說:“好吧,今晚祁老師就往陳應達家打電話,”
  魯智勝想了半天,才轉過彎子,笑得并住雙腿,收起了肚子,說:“你不能甩掉我,這是我們兩個共同想出來的。”
  那自然,現在只剩下兩劍客了,必須團結如一人,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這天晚上,賈里他們這兩個當代劍客躲在賈里的小房里,給陳應達撥電話。陳應達不是那種稀里馬虎的人,因此,跟他較量是件激動人心的事。
  電話鈴響了,他們聽見陳應達叫了一聲:“喂,這里是陳家,找哪一位?”
  賈里沒作回答,屏住氣,放下話筒。魯智勝早把愛華微型錄音機開響了,耳機貼上去,那里正播放著正宗的美國口語。
  “您是祁老師?”對方的聲音變得恭敬起來。
  耳機移了一下,作為背景,這很重要。賈里低吟的聲音響起來:“你沒在準備智力大獎賽嗎?”
  “No,這太沒意思了。”
  “No,No,雖然English學習需要一種持續性,可應用也很重要。”
  “您是說,智力大獎賽上有英語智力題?”
  “Yes。”一個標準的男低音,完全是祁老師的風格。
  “Yes!”對方說,“謝謝老師。我懂了。”
  “No,不必謝!”祁老師一向一字千金。
  電話掛斷了,好長時間,他們兩個創造奇跡的人都有一種在夢里的感覺,正巧,賈里的妹妹賈梅推開房門說:“你們又鬼鬼祟祟的!干嗎打電話要關門!”
  這下,他們被提醒了,哈哈亂笑,笑得十分放肆,用賈梅的話來說,活像海盜,他們聽后倒很得意,笑得更夸張,而且對準她笑,笑得她發怵,逃出房間。
  第二天早上, 沒有發生任何精彩的故事。 陳應達急匆匆地跑來,對賈里說:“參加智力大獎賽的人定了嗎?”
  “沒有。”賈里用眼睛掃掃他,“你又不肯去。”
  “那,那我就去吧!”
  魯智勝一個勁揉鼻子,大約怕噴出大笑:“你怎么想通了?”
  “這個嘛……既然班里需要。”那個才子居然笑笑,笑得十分自然,真假難辨。
  “謝謝!”賈里冷冷地說。他沒再追問陳應達,因為知道他絕不會說出祁老師,這種人,打死他,他也不會說。——適合搞地下工作。賈里只是追問一句:“不會再有變化吧?”
  “君子一言。”魯智勝又加了點分量,陰陽怪氣的。
  “Yes!”陳應達果然鉆進圈套,同賈里擊了掌。
  賈里把名單報到學生會。他知道,他真的做成一回神仙了。只是魯智勝還有些擔心,連連說:“萬一他碰到祁老師……”
  這些擔憂都是杞人憂天,一切都十分順當,陳應達在智力大獎賽上對答如流,為班里贏了一枚金牌,全班的女生對這個陳應達都另眼相看,仿佛全世界只有這一個優秀的男生。后來,那股“陳應達熱”還傳到鄰班,女生們全加入了,連賈梅也三番兩次說:“陳應達真偉大!”
  “偉大個屁!”賈里憤憤不平,“最偉大的是我這種無名英雄!”
  “無名英雄?電影里才有無名英雄呢!”
  對這種沒頭腦的女孩,又有什么可說的呢。賈里又不能把這事的經過披露出去,他心里倒希望陳應達對他發通脾氣,因為那智力大獎賽中根本沒有什么英語題,況且陳應達一周要和祁老師接觸多次,肯定已知真相。
  可是陳應達對此保持沉默,這弄得賈里都有幾分難過。有幾次,他想同陳應達一塊兒回家,可陳應達婉轉地拒絕了,很明顯,三劍客的友誼擱淺了。
  只能各奔前程了!賈里揮揮手,把煩惱趕跑。
  可是不久,二劍客之間的友誼也差點斷送掉,事情出在魯智勝身上。
  魯智勝是○型血,常常自稱是英雄好漢的料子。確實,他講些義氣,有些值得夸耀的地方,但這家伙好賣弄。譬如騎車時搖搖晃晃,半閉著眼睛,像個醉漢,其實,他很清醒、只是裝瀟灑,覺得這樣美罷了。
  最最要命的是,他學會了吸煙,而且吸上了癮。
  賈里是第一個知情者,因為魯智勝曾拿出包煙敬他一根。賈里剛一遲疑,那魯智勝就神氣活現地說:“喂,這值得猶豫嗎?世上偉大的人物都抽煙,什么馬克思。列寧、巴爾扎克。”然后點上煙,美美地抽了一口,仿佛已一腳踩進偉人圈。
  “這煙是哪兒買來的?”賈里把煙頓了頓,陌生得很,他不知怎么擺動它,但又不能讓魯智勝笑他鄉巴佬。
  “買?我哪有這么多錢!萬寶路煙販子那兒六塊錢一包!我一個月至少五包六包!”
  “那是偷來的?”
  “也差不多,是從老爸那兒撈的!”魯智勝美滋滋地說,“這叫煙酒不分家!”
  “小心他知道了捶你一頓老拳!”
  “怎么會讓他知道呢!送他煙的人那么多,不幫他抽掉點也可惜!”魯智勝很陶醉地抽著,沉浸在自己的傳奇色彩中,“喂,你怎么不抽?”
  賈里有些心跳,把煙裝進書包,說:“我咳嗽,以后再抽。”
  沒想到,魯智勝對抽煙一直難以忘懷。一次上課,班主任拿著粉筆在黑板上興致勃勃抄一段古詩,魯智勝這家伙見了那粉筆就想起萬寶路,竟鬼使神差地摸出支煙——平日他都是躲在避人的角落里抽幾口的,十二分地鬼鬼祟祟,不知這次怎會這么肆無忌憚!
  于是,事情敗露了,魯智勝又一次成為一個悲劇性人物。
  魯智勝的爸被傳喚到學校。這個中年漢子也是個黑胖子,頭頂已有些禿,父子倆如出一轍,只是作父親的五官各擴大了一些,臉上皮膚有些松弛。他來時,正逢課間休息,在這么灰暗的日子里,他在走廊上遇到賈里還不忘點頭致意。賈里認為,這種臉型的人同他有緣,彼此一見就產生親切感,因為他也立刻喜歡上那人的風度,并在心里稱他為老魯。再過二十年,魯智勝也會成為這樣的老魯,出現在街頭。
  老魯是一家大廠的供銷科長,紅人一個,口袋里裝著名牌煙,逢人就遞,據說他一天得抽三包煙,半生抽的煙連起來比赤道還長,反正,是個抽煙狀元。不過這位先生很怪,不想要個抽煙方面的接班人,所以對兒子抽煙萬分惱火!
  自從老魯和學校掛上鉤后,魯智勝的日子不太舒暢,老魯把家里的煙全編上號,小魯弄香煙就難了,只能收集些煙頭什么的,跟癟三沒什么區別。即使這樣,老魯仍不罷休,常常在兒子口袋里翻,一翻出煙絲就大發雷霆。
  “我像個犯人。”魯智勝一肚子苦水,“處處受監視,”
  賈里說:“那你就戒煙算了。”
  “你以為我不想戒?這是遺傳,我戒過一百次了,也失敗了一百次。”
  “買些戒煙糖行嗎?”
  “我常常一邊嚼戒煙糖,一邊抽香煙。”魯智勝說,“這樣抽起來更過癮。”
  正在賈里煞費苦心想幫幫那位難兄時,老魯又一次來到校園。這一次,他沒去辦公室,而是徑直走到教室,叫出賈里。老魯非常殷勤,把賈里接出學校,領他進一家裝演考究的咖啡廳,那里光線暗暗的,像故意省電。兩人面對面坐著,老魯客氣地叫了兩杯苦得厲害的咖啡。為了表示識抬舉,賈里一飲而盡。
  “好,爽快!”老魯說,“夠朋友。”
  賈里覺得肩那兒輕飄飄的,感覺地位高起來。
  “聽說你很有辦法,魯智勝很服你!”
  “服我那談不上,他是我副手!”賈里不必太謙虛。
  “那就好!看來只有你能幫他戒掉煙了。”
  “這……”
  “無論你想什么法子, 只要他今后看到香煙不動心就行! ”老魯拍拍腦袋,“事情辦成,我帶你們兩個出去旅游一趟,坐飛機去!”
  哇,賈里簡直坐不住了——世界上這種好事是很少的,能輪上一次真是萬幸,只有傻瓜才會無動于衷呢!
  用魯智勝的眼光來看,這個賈里突然變成個神秘人物,一直聚精會神地讀一張皺巴巴的小紙條。湊得很近,讀得像要把紙條吞下去。
  “喂,怎么回事?”
  “沒什么!沒什么!我不愿牽連你煩惱!”賈里一面小聲叮嚀,一面小心將紙條收藏好。這樣的事,一天中屢屢出現。到了第三次,魯智勝再也受不了這樣的折磨了,他躡手躡腳地繞到賈里身后,一把奪過那紙條。不看則已,一看也嚇了一跳,上面白紙黑字寫著:你想有一次非凡的經歷嗎?你想有一個從天而降的收獲嗎?請到第七教室對面的墻根來找答案。
  “你去了嗎?”
  “噓,小聲點。”賈里搖搖手,“這種事能聲張嗎?”
  “是誰寫的?”魯智勝說,“那一手美術字不錯。”
  “是封匿名信,管他呢,反正我不準備嘗試——萬一是個圈套呢!”
  “倒可以先到第七教室對面去偵察一番。”魯智勝躍躍欲試。
  “算了,不會有什么花頭的。我倒是想不通,誰這么關心我!我除了你沒什么朋友;仇人嘛,好像也找不出,你猜是淮?”
  當天午休,魯智勝就出馬了。他踱到第七教室對面,那是校園中最僻靜的角落,一個月也難得有人光顧一次。他悄悄地四下一看,果然發現,墻根上歪歪扭扭寫了一行字:往東走三十步。這難不倒魯智勝,他遵旨往東走了三十步左右,那是個堆雜物的死角,果然,又看見一行粉筆寫的字:簍中有一支煙,抽了煙再往回走即能如愿。魯智勝笑笑,好奇地踢開那廢紙簍,果然,從中滾出一支煙和一盒火柴,那煙正是他喜歡的萬寶路。魯智勝喜出望外,見四周沒人,蹲下身,叼起煙,點著了。
  突然,那角落中傳出一聲非人的嚎叫,長達一分鐘,像發生了什么謀殺案!
  那是魯智勝發出的。周圍有人聞訊趕來,只見魯智勝舉著一支煙,那煙像禮花一樣噴出美麗的火星。魯智勝低著頭,一臉絕望,完全像一只斷了翅膀的笨鳥!
  當賈里從那雜物堆后面轉出來時,魯智勝給他一個比哭還難看十倍的微笑。
  那件事很快就破了案。它造成兩個后果:第一是魯智勝的手指被燎了兩個血泡,因為那支煙是特制的,隱入了一個抽去引火線的爆竹。第二個結果很令各方滿意,魯智勝完全戒了煙,說是見了它就想到可能要爆炸,把情緒全嚇退了。
  事后,老魯又一次秘密地召見了賈里,這一回,他沒破費,也沒客套,就站在走廊讓賈里吃冷風,頭一句話是:“我們智勝吃的虧太大了。”隨后就問賈里,準備去哪兒旅游。
  “那就免了吧!”賈里大度地說,他知道這將是一場不愉快的旅游。假如魯智勝悟出這一個買賣,說不定會跟他動刀槍。
  看來老魯正盼著這句話,說了聲“再見”,就揚長而去。他依然是個守諾言的男子漢,另外,他可以較以前有更多的業余時間——不用天天給香煙編號,也不用常常去翻魯智勝的口袋;再過一年,他抽的煙連起來可能能繞地球一周!
  賈里心情復雜地看著老魯的背影越走越遠,自言自語道:“再見?但愿下次不再有這榮幸!”


第三章 小丑
              
  世上只有男生苦,沒當過男生的不知道。
  ——摘自賈里日記
  賈里在班級里,名聲不怎么好,女生們都傳他善于惡作劇,是個當代徐文長式的人物。班里一出現什么怪模怪樣的事,譬如黑板上涂了一幅漫畫什么的,他們會不約而同地說:“是不是賈里干的?”
  賈里有些垂頭喪氣。有一次,他特意當眾宣布:“喂,請大家注意,以后不要過分欣賞我,我才能有限,這類事情不要再套在我頭上。”
  女生們嘻嘻哈哈——跟她們說正經的,她們卻漫不經心。特別是那個叫洪裳的,尖嘴利舌地說:“不要此地無銀三百兩!”
  她們有了出頭者,更神氣。鬧了半天,賈里覺得被人當了小丑,受了傷害,因此就很氣憤。
  女生洪裳圓圓的臉,高高大大的,就是胖了一些,其實長得十分漂亮,每次別人提起賈里,她都要插嘴說幾句賈里不愿聽的話。賈里見她如此不友好,幾次想鬧翻,可終于都忍住了。閑著沒事時,他就給洪裳起外號,先叫她“肥兒靈”,后來又升級叫了個“卡門”
  “卡門?”魯智勝說,“像個外國名字,挺好聽的!”
  “有一出歌劇叫卡門,可此卡門是指胖得進不了門的意思!”賈里出了口惡氣。
  沒料到,這兩個外號不勝而走,終于被哪個不爭氣的男生傳出。洪裳像被人潑了臟水似的,哭得非常傷心。看她那慘兮兮地擦眼淚的架式,賈里真有些不懂,為兩個綽號值得如此? 他本人就很光榮地獲得過十余個綽號, 什么“外國小開”、“豆漿”、“癩蛤蟆”,他從來就來者不拒。
  洪裳是女生中的頭面人物,得罪了她,賈里在女生中就有了民憤,特別是一些微胖的女孩,仿佛這兩個綽號也適用于她們,因此也對賈里耿耿于懷。據可靠情報,她們準備聯合起來下一年選班委時將他刷下來。
  這多不公平,其實洪裳得罪了他,他也作了回敬,他們之間兩清了,應該攜手共進才對!那個洪裳太兇了,還有那一撥女生也一樣,毫無邏輯可言。
  更讓賈里內心難以平衡的是班主任查老師的態度。查老師是個北方人,衣著潦到,這年頭還穿著老貨——那種滌卡的中山裝,他老喜歡講他當年考戲劇學院戲文系的那段經歷,甚至講落選時的心境。在賈里看來,查老師一定老得忘記尊嚴了,換了他,才不愿跟別人談失敗!
  查老師是賈里爸爸的密友,每周至少去他家一次。可一進校門,他就完全不講私交,他知道了這兩個綽號后,狠狠地訓了賈里一頓,說:“你的行為就像一個小丑!”
  賈里覺得受不了這樣的奚落,查老師也不必如此偏心!都說男老師包庇女生,看來一點不假,這件事就是明證!
  隔了兩周,又鬧出了一件事。
  這天,賈里騎了爸爸的舊車上學校,在車棚里,看見邊上一輛新車倒在地上,也不知是哪個缺德鬼搞的。賈里放好自己的車,剛想俯下身去扶那車,忽然覺得那車很眼熟,一想起這是洪裳的新車,他倒愣在那兒,猶豫不決,不知該扶它一把,還是只當沒看見。
  正在這當兒,洪裳進來了,她一眼就看見倒地的車和攥著車把的賈里。賈里慌忙跳開,想想不對,又去扶那車。“喂,真不是我推倒它的!”
  “算了吧!”洪裳冷冷地說。
  賈里真想拔出拳頭揍她一通。女孩子憑什么這樣盛氣凌人!當然,這事又一次傳到查老師那兒,查老師真火了,罵他“屢教不改”!還有許多難以接受的最令賈里痛恨的話,什么“小肚雞腸”、什么“胸無大志”——這些詞是能隨便用的嗎?
  在這個班里當男生簡直沒什么意思。賈里要求換班,可被查老師頂回來。他說:“什么時候你改了這毛病,我什么時候放行。”
  這下,賈里對查老師的不滿就膨脹開了。
  查老師確實也有個缺點,那就是糊涂。賈里他們剛進校就聽一些高年級學生議論他的軼事:有一天晚上他去鎖教室門,看見有個同學還在復習,他拉開門對那學生說了句:別弄得太晚。隨后關上門鎖上,走開了;害得那學生跳窗回家,當然,那都是些傳說,無法考證。不過,查老師也確實常做不妥當的事。譬如,他常常在上課以前把“同學們好”,說成“同學們再見”!大家哄笑起來,他卻不窘,解嘲般地說:“不是又見了嗎?”
  除此以外,他簡直無可挑剔,他的教案厚厚的,總用個大牛皮紙袋裝著而且隨身帶,大約是準備熟讀,上課時,時不時看著教案,講得條理清楚;他的板書也很漂亮,值得欣賞;另外,他還有一口北方人正宗的普通話。
  他講語文課,喜歡提問。過去賈里是語文課的尖子,可不喜歡這老師,也會厭煩他教的課,這聽起來怪怪的,可事實卻就是這樣。所以近來,每次查老師提問到賈里,得到的都是文不對題的回答。
  “我警告你,不要做蠢事!”查老師是情感型的人,絕對外向。
  “我也警告你!”賈里暗想,敢怒不敢言。
  最近,查老師幾乎每天午休都跑來按賈里家的大門,但絕不是找他的學生,而是徑直找這家的戶主。賈里的爸爸是位兒童文學作家,寫寫弄弄就像吃飯那樣,每天都少不了。查老師新寫了個劇本,上門求教,兩個文人碰頭,一談就是一個多小時。直到查老師跳起來,“下午有課”!然后意猶未盡地告辭,拎著那裝有教案的大包徑直走向教室。
  眾所周知,那兩個文人的談話賈里是不會有興趣的,他總是鉆在自己的小屋里干喜歡的事,練練俯臥撐,或者聽錄音機。這天,他正給魯智勝撥電話,突然聽到隔壁有人拍桌子,嗓音也提高了,像爭論什么!
  “喂,那邊吵起來了!”賈里通風報信。
  “快去采訪一下。”魯智勝興奮起來,“看看他們怎么打架!”
  賈里放下話筒,還聽見魯智勝在電話里唯恐天下不亂:“喂,不要掛斷電話,隨時把戰況告訴我!”
  賈里哪肯聽他指揮,順手把電話掛了!他悄悄地摸出去,推開爸爸的房間,只見這兩個文人正一上一下笨拙地往閣樓上爬,那上頭,全是一捆一捆的書,爸爸管它叫:小金庫。
  兩個書呆子仍很激動,在小金庫里佝著腰,比劃著,各抒己見。
  “《威尼斯商人》就是一部故事新奇的劇。”
  “不,不,莎士比亞的劇最著重的是刻畫人物。”
  賈里大失所望,正想迅速退出,一眼瞥見查老師的提包大開著,那包教案就從里面探出半邊。忽然,所有對這班主任的不滿全都濃縮成一個念頭,對,把他的教案藏起來,讓他出個不大不小的洋相!
  取出那包教案,那個包一下子癟得不成樣子。賈里慌忙順手抽出架子上爸的一牛皮袋稿紙塞進查老師的書包。這只發生在幾秒鐘之間,沒等他藏好那袋教案,電話鈴就一聲緊似一聲地響起來,準是那個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的魯智勝!
  爸爸立刻從小金庫里探出身子,大聲叫:“賈里,快接電話!”
  賈里總不能從爸爸的眼皮底下暴露,只能抱著教案閃進儲藏室,那里霉氣十足,待久了,準得減壽。緊接著,兩個文人都下了閣樓,賈里聽見爸爸嘀咕著去聽電話——他就有意把電話裝在賈里他們的房間,讓兒女們當傳呼員。
  大約有一分鐘,查老師沒發出聲音,賈里以為他發現了破綻,頓時嚇出一身冷汗。只聽查老師自言自語地說了句:“莎士比亞的作品真是一座文化的金字塔!”隨即,又聽他“嚓”地拉上拉鏈!
  賈里在心里贊美莎士比亞的神力。
  爸爸趿著鞋子進來,滿腹牢騷地說:“不知是哪個孩子胡鬧,我一接電話他就問我架打得怎么樣——多無聊,大好時光不珍惜!我訓了他一通!”
  喔,自討苦吃的魯智勝!
  十分鐘后,兩個好朋友就見面了,當賈里把自己做了手腳的事告訴魯智勝,那家伙激動得都口吃了:“這,這,有好戲看!”
  查老師是個糊涂透頂的人,假如沒有教案,準會結結巴巴,大出洋相。而賈里已經帶來了那本教案,準備翻開它,經常出其不意地當眾給他一句提示。
  他們能想象出查老師的窘態。從此,他就很難在他們面前擺威風了。
  上課鈴響了,查老師那可憐人還不知底細,從容自若地說:“我們上語文課!講解十六課。”
  賈里迅速地同魯智勝打了個手勢,他已經把教案偷偷地翻到十六課了。那是個有關牛頓的故事,里面有一串數字和術語,哇,看他怎么下臺。他一說錯,就會有人點撥他!
  查老師拉開包,取出那個牛皮紙袋,他甚至沒有發現這個紙袋顏色不同,但是,當他抽出那摞稿紙,定了定神,立時怔住了,嘴角出現了一絲苦笑。
  魯智勝干咳一聲,一臉笑容,咧著大嘴,仿佛是他的功勞。
  沉默了幾秒鐘,查老師的臉色更蒼白了。很快,他干脆利落地把稿紙推進紙袋,背著手踱了幾步,說:“好,開始講十六課!我先介紹一下牛頓的生平。”
  賈里的心都提到嗓子眼,簡直有點發蒙。好像一個秘密武器失靈了。
  “依撒克·牛頓,英國著名物理家,一六四二年出生。他在伽利略等人工作的基礎上進行深入研究,建立了牛頓運動定律;他還進一步發展了開普勒等人的研究成果,發現萬有引力定律……”
  賈里簡直要昏過去。他對著教案想找岔,結果發現,查老師居然能流暢的一字不漏地背出教案。他越講越順,完美無缺,賈里就越是如坐針氈,恨不得立刻跳出教室。那個魯智勝,樂極生悲,撲在課桌上沮喪呢!
  后來,查老師又去賈里家還了那袋稿紙,正巧,他一眼發現他的教案正端端正正地放在架子醒目處,他順手取下來,寬宏大量地說:“哈,你在這兒!”
  賈里的爸爸是個局外人,只是輕描淡寫地問:“怎么回事?”
  “調包計。”查老師意味深長地說,遠遠地朝賈里點點頭。
  “喔,你們打什么暗語!”賈里的爸爸要想的事很多,只能挑一些想想,所以,這件事就被他丟棄了。
  從那天起,賈里和查老師的關系就變了一點,好像彼此都知道底細了。在賈里看來,查老師是有功力的,他相信能從他那兒學到東西。
  這時,又發生了一件事。班里的女生洪裳搬了家,要到市郊去。班委會討論如何歡送,那三個女班委提出要留影。
  “有這必要嗎?”賈里心里說,可沒說出口,他想起那個刺耳的詞,“小肚雞腸”。
  但是,最后表決時,大家都投了贊成票,賈里也舉起了手。
  臨分別那天,大家在照相店門口集合,男生女生們都圍著洪裳給她留自己的家庭地址,大家都希望有個朋友住在遠處,經常通信。
  最后,連魯智勝都擠進去留了地址,仿佛他和她一向很友好,從來沒有叫過她“卡門”似的。他見到在一邊很冷落的賈里,高聲問:“賈里,你不留個地址嗎?”
  賈里正在猶豫,忽聽洪裳作出了反應。
  “賈里嘛?他??不用留地址了!”洪裳說得口齒清楚。
  賈里感到受了極大的奚落,他在搜腸刮肚地醞釀一句可惡的留言,作為報復!可惜,查老師就站在洪裳身邊,賈里沒有機會復仇。
  后來站隊拍照了,攝影師說什么,賈里都沒聽見,他心里充斥著一種委屈和憤懣,因為無處傾訴,他感到有些垂頭喪氣。
  “好,解散吧!”攝影師說。
  賈里這才想起,他還沒來得及笑一笑,事實上,人不是什么時候都能笑出來的,他一抬頭,發現查老師目光炯炯地望著他。
  不久,查老師過生日——是那些好事的女生打聽來的,她們總覺得過生日是人生大事。一時間,有人準備祝福卡,有人準備筆記本,也有人作一首輕飄飄的詩。賈里畫了一幅畫,畫面上是一只威風凜凜的大公雞。題為《我的老師》。
  “為什么畫雞?”魯智勝說,“畫個老虎還差不多。”
  “查老師屬雞!”
  “壞了,你這不是丑化他嗎?”
  “你懂什么!”賈里說,“他才不是那種人呢,他恨那種斤斤計較的小心眼人!”
  果然,在所有的禮物中,查老師最喜愛這幅畫,甚至還準備去婊一婊,作永久性收藏。
  有一天,他走到賈里跟前,說:
  “十分感謝你的畫。我想回贈你一件禮物。”
  賈里忸怩起來:“不,不,你喜歡就好。”
  查老師遞給他一個精致的筆記本。翻開扉頁,只見上面用粗大的筆跡寫著——有寬闊的海一般的胸懷,才能有海一般的深沉與尊嚴。賈里笑笑,沒作任何表示,臉卻一下子不爭氣地漲紅了。當個男生,真不容易,尤其是想當一個出色的男生!
  就在收到筆記本的當天,賈里又有一個意外收獲:他收到了洪裳的來信。她稱他是個難忘的男生,還說,不用他留地址是因為她每天上學都走過他的家門口,對那門牌已經十分熟悉了。
  后來,賈里才知道,在所有同學中,他是第一個收到洪裳信的幸運者。

 

 

第四章 家庭軼事
            
  吳家姆媽是個了解男孩的人,她常常說,男孩子應該做大事,女孩子嘛,應該學學家務——她本人不識字,但是個一流的好媽媽,我那親愛的爸爸媽媽不答應,說是那是老法——老法中也有合理的地方,他們居然忽視這一點。
  世界全變了,女孩比男孩更吃香,我有什么辦法。
  ——摘自賈里日記
  賈里家住的是二居室的房子,在這個城市里,他們家還算寬敞。父母的那間臥室兼了書房和會客室,弄得干干凈凈,像重點保護的景點。賈里和妹妹的那問則是身兼數職,什么餐廳、電視室、游戲房,兼早上鍛煉的體育房。賈里常常在練完俯臥撐后檢查膝蓋上是否沾上些粘粘的米飯粒和尖尖的魚刺。他們兄床倆睡的是雙層床,每晚賈梅要往上爬時,總嘀咕道:“假如媽媽只生我一個就好了。”
  女孩子就是淺薄,喜歡亂幻想。另外,她不想想有哥哥的優越性,學校的小哈羅們不敢冒犯她,是因為有這么個威武的哥哥。
  這天賈里放學回家,就見門邊的小黑板上寫著留言:抓緊做作業,晚上八點開個碰頭會。
  是媽媽的筆跡。媽媽喜歡弄些小花樣,掛個小黑板就是她的主張。剛掛上時,大家都喜歡在上面留話,仿佛那是個代替交談的家庭通訊工具。現在,只有媽媽熱情不減,她健忘,總是等別人走后才想起什么關鍵的話,于是,那小黑板就成了她的一個得力的代言人。
  “開會?我缺席!”賈里說,“晚上我要看體育之窗的。”
  “不參加就沒發言權!”賈梅說,“到時別后悔!”
  看樣子,她是個知情人,不知怎么回事,在家里,盡管賈里的視力和聽力都是最棒的,可許多事他都是最后一個知道,可見他是如何不受父母重用。
  正在做晚飯的吳家姆媽是最同情賈里的,當下就在廚房里嘮叨開了,“這種事有什么講頭,小姑娘這么大了,讓她學學家務有什么舍不得的!”
  “吳家姆媽,怎么回事?”賈里把頭伸進熱烘烘的廚房。
  吳家姆媽是賈里的鄰居,今年剛退休,閑在家養老。賈里媽媽求上門去,她看賈里家實在亂得不像樣,就答應每天來幫兩小時忙,干些家務——她總說干家務是一種散心的活動。開始她拒收工錢,后來因為賈里媽每月把工錢折合成實物送她,而那些實物又選得不稱她心,所以她也就不再客氣。因為她是這個家的功臣,和一般的鐘點保姆不同,所以她經常同賈里的父母持不同政見。
  從吳家姆媽嘴里,賈里才知事情的嚴重,原來,媽媽即將去業余表演學校講課,因而許多屬于她的家務她都要贈送給大家。晚上開會,就是談分工的。
  “我,我根本沒時間干這個!”賈里急得像魚那樣大張著嘴,“吳家姆媽,你說是不是?”
  賈里知道,吳家姆媽是最忠誠的支持者。她自己有個兒子,可對男孩還是喜歡個沒夠,即便是見了魯智勝,她都要問長問短,恨不得收去當過房兒子。所以,賈里這一句話立刻買通了她。
  “你父母就是這樣,大寶貝女兒,賈梅什么都不會做,將來找婆家都難。”吳家姆媽摩拳擦掌,“等會兒我就去跟你父母說。”
  “不,不,這么說他們不會聽的。”賈里知道他們最恨老觀點,她那么說,反而會把事情搞糟。
  “那怎么說?”
  “我,我不會干這些,粗心,洗碗會打碎碗,掃地會揚起飛塵……”
  “對!對!”吳家姆媽連連點頭,“女孩子終究要細心一些,”
  賈里有些放下心來,父母是很尊重吳家姆媽的,她說一句,比他自己說五十句都有效力。吳家姆媽果然講信用,燒罷飯,就坐在椅子上等門鈴響,大有不獲全勝決不收兵的勁頭。
  門鈴終于響了,進來的是戶主——賈里他們暗暗稱呼他賈老。
  賈老見了吳家姆媽,橫一聲“辛苦了”,豎一聲“感謝”,吳家姆媽見火候到了,便提了那事。賈老警覺地說:“噢,男孩子粗心,干不好家務活?”
  “就是嘛。”吳家姆媽說,“你也是過來人,”
  “呵!我是個反面教員。”賈老慚愧地說。
  確實,爸爸在這個家里只會發號施令,偶然給媽媽當個助手,遞個鹽,遞個味精,即使這樣,還常常要遞惜。賈里聽地說得那么誠懇,心里一下子松起來,跳過去,高枕無憂地躺在床上哼起來:跟著感覺走……腳步越來越輕越來越溫柔。
  可惜,爸爸的思路是很古怪的,絲毫不會跟著感覺走。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吃飯時,他就問:“賈里,你是不是同意吳家姆媽的觀點?”
  “這個嘛……”賈里措手不及,“也許有些道理。”
  “男孩做家務笨,男孩粗心,這都是一種耳慣。”
  “嗯!”賈里連著往嘴里扒飯,急巴已地等待下文。
  “但是,越是這樣就越是說明缺少鍛煉。”賈老說,“你得補上這一課,做個能干的男子漢,千萬別像你爸爸這樣。”
  親愛的吳家姆媽,你幫的什么倒忙!
  爸爸是一家之主,他的話一錘定音。后來,一家人真的像模像樣地表決,妹妹一向是爸爸的好女兒,媽媽也基本上是個好妻子,所以爸爸一提議,她們全都投贊成票,一點也沒有獨立自主的精神。
  更糟的是,爸爸還把這苦差使說得十分光彩:“媽媽上夜校期間,家里就由賈里當總指揮,職務和責任是聯系在一起的,一切都該領導帶頭。”
  這個倒霉的總指揮,管的都是些零星的事:垃圾沒人倒了,碗臟了,桌子該抹一抹了……而手下,只有一個難調配的兵——妹妹,他怎么敢調配爸爸呢!
  “那么,”賈里吞吞吐吐,“假如總指揮發布命令,沒人聽,是不是可以……比方說,有些措施。”
  “還是要做思想工作。”爸爸說,“身教重于言教。”
  算了吧,賈里曉得,那些大道理就是使總指揮變成總服務員。
  賈梅高興得蹦蹦跳跳,像一只撿了便宜的烏。什么雙胞胎之間的感應,不是反話就是胡扯。賈里落難,她倒快活——不過,對妹妹這種嬌氣十足的丫頭,只能智取,不能硬拼,因為她有的是眼淚。
  賈里上任的第一天,就面臨困境。一吃罷飯,爸爸就拿著報紙回房間了。弄不懂,他看報紙總是津津有味,每天至少一小時,連報屁股的廣告也不漏掉,一生的二十四分之一就在讀報中度過。妹妹呢,也把碗一推就找她那些明星照片,她總對那些呆板的相片熱情不衰。
  “喂,幫忙洗一下碗。”賈里說得很干脆。
  “我沒空!”回答更簡潔。
  “好哇,只有我是個無所事事的人!”賈里對她揚了揚拳頭。
  “你兇什么!”妹妹說,“別忘了思想工作。”
  賈里碰了個軟釘子。做思想工作,他可沒經驗,要是照搬媽媽嘮叨的那樣——不勞動勞動,也沒責任心,以后一事無成!哇,妹妹不笑掉大牙才怪。
  總指揮只好對付那些油膩的碗。戰果很輝煌:打碎一只盤子,兩把調羹。夜里,媽媽回來了,叮叮當當又把碗重洗一遍,他聽媽媽說:“洗的什么碗,菜葉子還在上面。算了,明天留著我回來再洗。”
  賈里真想喊一句:有媽的孩子像塊寶。不料,爸爸一聲吼:“不行,這樣才更需要鍛煉。”哼,他的理論只用來對付他的兒子!
  第二天,賈里發現小黑板上記了一條:總指揮上任第一天明顯不稱職。
  這天晚上,賈里學聰明了,剛放下碗就喊肚子疼,一頭鉆進廁所。等他在那兒憋了足足二十分鐘,跑出來一看,桌上全收拾得干干凈凈。他正在心里歡呼,爸爸從廚房里轉出來,像見了救星般地點著他說:“那碗太油,冷水沖不掉,你快去用熱水洗一洗。”
  沒等賈里反應過來,爸爸已步履輕快地拿起他那心愛的報紙往自己的房間走去。擋不住的感覺——男人都這樣,討厭洗洗涮涮雞毛蒜皮,賈里想。只有親愛的媽媽例外,只要她在家,就馬不停蹄地忙這種事,為什么妹妹就不跟媽媽看齊呢!
  賈里看著那一盆臟碗臟碟子,發了會兒呆,決定去培養妹妹的勞動觀念,盡管那是件登天一樣難辦的事!
  賈里突如其來閃進房間,賈梅尖叫一聲,慌忙把一個東西往口袋里塞,賈里注意到,那神秘物使她的口袋立時就鼓出一塊來。
  “什么東西?”
  “不關你的事!”
  “總指揮有權過問!”
  他們倆眼睛互瞪著, 誰也不甘示弱, 好久好久,妹妹氣餒地眨了眨眼,說:“你的眼睛真像豹眼,兇氣十足,真可怕!應該進動物園。”
  “那叫咄咄逼人!”賈里說,論瞪眼,他可不是業余水平,當然不會輸給這個柔柔弱弱眼睛無神的小姑娘,“快點,要不豹子就不客氣地搶了!”
  妹妹只能乖乖地把口袋里的東西取出來,畢竟哥哥還有些零星威信。
  那是一個軟罐,像牙膏的形狀,上面寫著“洗面奶”三個字,賈里看過那個洗面奶的廣告,一個有點妖氣的女人往臉上涂這個。賈里當時看了就覺得心煩,準備抵制它的,“喂,這不是你這種小姑娘用的!”
  “藝術團里她們都用!這是她們送我的!”
  “你糊涂,那是妖女人用的!”
  “你胡說,說明書上寫著:老少皆宜。”妹妹振振有詞。
  “總指揮說不能用,就不能用!”
  “就用!”
  “好,我們讓爸爸評理!”
  妹妹一下子灰掉了。爸爸多少有點古板,洗頭都堅持用肥皂,老八路一樣,不用什么洗發精。妹妹是很識時務的,立刻軟下來,說:“人家說雙胞胎應該互相幫忙。”
  “好吧!”賈里說,“請幫我把碗洗一洗,切記,要放熱水!”
  妹妹只能恨恨地服從,賈里吹起了口哨。
  這天晚上媽媽回來又檢查碗廚,檢查完深深地嘆了口氣,說:“糟糕,怎么搞的,四個盤子都碎了!”
  隔天早上,小黑板上的評語語氣嚴峻:總指揮領導無方,公物被損壞,這次嚴重警告,如屢教不改,責任必究!
  賈里斷了后路,只能自己動手。一肚子吵架的話對著臟盤子說,手上卻得像對待出土文物那樣精心。這樣,小黑板上的評語才陰轉多云,常常是:總指揮基本稱職,——評得多么輕描淡寫。
  大胖子魯智勝為朋友抱不平,常常說:“你應該申請總指揮津貼!”
  賈里是那種腦子不如魯智勝的人嗎?他早就問過爸爸,能否有些獎勵。
  爸爸說:“真沒出息,自己來爭獎勵!”
  魯智勝說:“他的意思是,如果別人為你說話就行了!”
  賈里大受啟發,他向賈梅求援,可這個同胞妹妹卻毫不留情地拒絕了:“不行,你天天得到表揚,還有個銜頭,已經很出風頭了,還想要什么獎,簡直大貪心了!”
  總指揮徹底失望,見了妹妹就恨恨地轉過臉去。
  隔了幾天,爸爸媽媽察覺了那種戰爭味,召集全家開團結會——賈里一和妹妹鬧別扭,他們就急著調解,他們的理論很奇怪,屬于思路特別,總覺得這對兄妹是一起來的,千萬不能生疏掉,要讓他們親密無間。
  又是老一套!賈里想,故意打了個哈欠,表示輕視。
  爸爸看看他,平靜地致開場白:“昨天,我和你媽媽收到兩封信。”
  “兩封嗎?”兄妹倆異口同聲。
  “由于沒有署名,所以也弄不清信是誰寫的,現在念出來讓你們分析一下。”
  爸爸念一封抗議書,媽媽念一封辭職信。
  “抗議書:你們想要一個平平常常的女兒還是要一個能干的女兒?哥哥是老大,在胎里就占的營養多,可現在還在重要地位!你們叫他名字,而總叫我寶寶,什么時候我也能當總指揮,也好管管賈里!你們的女兒絕不是什么寶寶,所以她想得到重視。”
  賈里咧咧嘴,她居然也長大了,女孩子是怪,像是什么都不懂,但其實什么也不少懂。
  “辭職書:本人當總指揮是不得已的,好處沒有,責任很重,比比你們的女兒,本人吃虧大多。用公正的觀點來說,本人在家里是個無足輕重的人,你們有事總是最后一個通知我,而沒有像重視妹妹那樣重視我。”
  “抗議書是我寫的。”賈梅紅著臉說。
  “辭職書嘛,”賈里說,“本人交的。”
  “有三點要說明。”爸爸說,“第一,你們都是家里最受重視的人。”
  他們兩個都撲哧一聲笑了,在兩封信里都相互罵來罵去過了,辯論得針鋒相對,各有道理,誰也否定不了淮,再吵也沒有更有力的言辭了。
  “第二點,希望以后有了不滿和委屈,還能寫出來,讓大家明白!”
  在一旁坐著的媽媽笑著說:“第三條嘛,我來補充。我們做了十四年的父母,今天才知道。做父母的知識永遠是不夠的。你們提醒了我們,為了表示謝意,我們決定帶你們兄妹去郊游一次!”
  “哦,我更想和魯智勝一塊兒去!”賈里無精打采,“能把路費發給我嗎?”
  爸爸嘆了口氣,向媽媽攤開手,說:“又是個新的提醒!”


第五章 苦惱的作家
            
  用魯智勝的話來說;爸爸沒什么了不起,到了十八歲,就跟他“拜拜”。我的爸爸雖然有點像老頭,佩服他的人很少,但他人不錯,說心里話,為這點我就很為他驕傲。但深厚的人的心理活動是藏在心里的,不必全說出來,只有賈梅才左一個“好爸爸”、右一個“好爸爸”地叫呢!
  ——摘自賈里日記
  賈里的爸爸是個兒童文學作家。在賈里看來,作家是最最沒意思的職業,整天坐在家里,不停地挖空心思寫那種比作文更難寫的東西。爸爸的衣服,總是手肘那兒先毛拉拉一片。而且,爸爸把家當作工作室,寫起來就不準別人走進走出,有時說話響一點,他就不高興:“喂,安靜些行嗎?”
  他寫書,自己安靜就夠了,干嗎要別人安靜?這個家沒點聲音,哪還有氣氛!
  看樣子,爸爸天賦并不怎樣,寫得很苦。白天寫累了,到了晚上反而睡不著,據說不吃安眠藥就整夜醒著一一他去當值夜的倒合適,不鎖門,賊都不敢光顧,于是,爸爸就老像個老頭似的吞藥片,而且常跑醫院。
  賈里從不陪爸爸上醫院,別的場合也很少父子一塊兒露面。他跟爸爸一塊兒出去總有些不習慣。爸爸對外人特別謙讓,譬如,對吳家姆媽總是橫一個謝謝,豎一個謝謝,弄得她擔待不起,總是彎下腰說:“大客氣了。”有一次,爸爸讓賈里陪著去外婆家,車站上人很擠,別人往上涌,他卻往后退,還說:“讓他們先上!”
  爸爸就像一個戴金絲邊眼鏡的老先生。
  爸爸有手疾,原因是肩那兒不配合,說是患上了肩周炎,每次寫多了,手就麻,爸爸很著急,所以常常練爬墻動作,踮著腳,把雙手高高地搭在墻上。有一次練狠了,雙臂搭在那兒屏住,手不聽指示了。“賈里,來一下!”
  賈里幫忙把爸爸的手從墻上放下來,忍不住說:“爸,你少寫些手就會好一些!”
  “你懂什么!”爸爸皺著眉甩著緩過來的胳膊,“事業就是第一位的!”
  算了,寫書有多大意思,造軍艦或者跟蹤不明外來飛行物才叫大事業呢!
  賈里在心里頂嘴,卻不敢流露絲毫。在家里,爸爸對自己人不大講禮節。賈里親耳聽見他叫,“老婆,我的皮鞋呢?”媽媽也真答應,好像老婆是一個尊稱。而且爸爸穿上皮鞋連句謝都省略了,媽媽也不生氣。對妹妹,爸爸總叫她很怪的名字,一會兒是“白雪公主”,一會兒是“小豬史蒂芬”,也不想想她已經十四歲了!至于對賈里,那更是沒法提,他總對賈里說:“該長些腦子了!”好像賈里是個白癡!
  十月份的時候,爸爸出版了一本新書,叫《上海少年》,封面看上去很舊,老式得很,寫的是一對兄妹的感情。謝天謝地,他沒寫雙胞胎,否則賈里的同學見了會恥笑他的。書印得很少,才兩千冊,爸爸自己就買了兩百冊,難怪書店里看不見這本書,賈里他們學校也沒人知道這書,爸爸很傷心,但這很合賈里的心意。
  書反響平平,爸爸很不甘心。他取出兩本交給賈里和賈梅,說:“你們好好讀一遍,下星期把自己的看法告訴我,記住,這是重要的家庭作業,一定要完成。”
  賈梅很認真地看那書,遇上生字還去問,可看不多久,她就打瞌睡,賈里也讀了,果然,這本書不討人喜歡。里面的哥哥只是個木頭人,傻大個,虧他還是個品學兼優的三好生,根本不配;那個妹妹,也是個糊涂蟲,居然處處拆哥哥的臺——小打小鬧,可畢竟是自己人,而她卻毫無分寸,把哥哥出賣給別的男生。
  過了一周,爸爸果然滿懷希望地來收作業了。
  “看完了嗎?”
  “看完了。”
  “感覺如何?”爸爸笑笑,“賈梅先說。”
  賈梅讀那書已經睡了好幾個香甜的覺了,可她就是乖乖巧,笑笑說:“挺好看的!”
  “好在哪里?具體談!”
  賈梅吱唔了半天,說:“反正都很好的,看起來蠻有勁的。”
  “唔!”爸爸居然很滿意,揮揮手,讓她的作業pass掉了。
  輪到賈里了,他狠狠心,說了句真話:“我覺得寫得不太像真實的人。”
  爸爸立刻嚴肅起來:“我并不是寫你,你怎么知道不真實?”
  “這……”賈里其實沒這么傻,他才不想出這種名,爸爸假如寫他,他還不愿意呢。除非將來做出大事情,出一本《賈里傳》什么的,“我沒說他不像我,是說,男孩子一般不會佩服自己的妹妹,他總想幫幫妹妹!”
  “還有呢?”
  “那個班里的文藝委員求他幫忙,他能做到,就不該拒絕。”
  “為什么?”
  “因為那個文藝委員很好看,說話又軟,他怎么好意思呢,他很喜歡為她賣力才對!”
  爸爸的臉一下子陰沉下來:“你怎么如此復雜!已經注意什么女孩子漂亮了,初一應該是很單純的。”
  賈里知道,自己干了件傻事,爸爸這人很固執,會追究下去。于是,他連連推托說:“不,不,這不是我的意思。”
  “那這話是誰說的?”
  “一個同學,對,一個要好的同學。我把書借給他看過。”賈里急中生智。
  爸爸的臉緩和過來,大約覺得威信還在,用一句話把剛才的意見掃回去:“他也太狂妄了!對了,他叫什么名字?”
  “名字?哦,叫,叫龍傳正。”
  “龍傳正?”爸爸嘀咕道,“名字倒不一般。”
  賈里萬萬沒想到,這事還在朝前發展,捂都捂不住。
  隔了兩天,爸爸鄭重其事地把賈里叫到書房,遞給他一本《上海少年》,說:“這本書送給龍傳正同學,讓他看了書后再提些詳細意見。”
  “這,這不是太狂妄了?”賈里拼命擺手。
  “噢,有時候也需要一種銳氣。”爸爸堅持著。
  賈里沒法,只好拿著書來找魯智勝:“書放在你這兒吧!”
  “可以,什么叫朋友呢!”魯智勝好像作了很大犧牲。
  “那么,提意見也由你承包。”
  “不行,不行,我對這種事都是外行。你是作家的兒子,你胡謅幾句騙過老爸就行了。”
  沒辦法,賈里只能為那該死的龍傳正當替死鬼,又把書細看了一遍。
  隔了兩天,爸爸又一次把他叫到書房,爸爸看上去很誠懇,甚至還和藹地問他喝不喝水。
  “龍傳正又說了些什么?”
  賈里說:“還是些老話,都不怎么準。”
  “沒關系,你一定要原原本本告訴我,你那個同學還有些水平。”
  “呃,不敢當!”
  “要你代他謙虛什么。”爸爸說,“快說吧。”
  賈里沒有后顧之憂,又受到貴賓待遇,所以滔滔不絕地談論起來。什么現在的情況不同,班里許多人都有名牌鞋子,光愛華微型錄音機就有六個人有,所以書里寫那個驕做的男生愛擺闊氣,穿藍色球鞋,人家都會笑的;還有,那個哥哥滿心想讓妹妹幫他,更是少有;妹妹再行,哥哥也不想依靠,這是真理。至于男女學生間,才不會說句話就臉紅,現在的女生都很大方……
  爸爸聽了,使勁在本子上記著,還頻頻點頭,樣子格外真誠。賈里止不住想,即使賈老不是他的爸爸,他也會喜歡同他打交道的。
  好長時間,爸爸沒提龍傳正,賈里慶幸他忘了那人,有一天,爸爸收到了稿費,一厚沓錢,賈梅歡呼了一聲,纏住爸給她買個計算機。
  爸爸說:“好吧,你們兩個都給書提過意見,應該獎。買一個計算機,買一個英文打字機,你們兩個合用!”
  妹妹說:“哥哥又沒提意見,只是當了龍傳正的傳聲筒。喂。龍傳正長得怎么樣?我怎么不認識?”
  這丫頭真多嘴多舌。
  爸爸得到了提示,立即說:“請龍傳正來家里見見面,讓吳家姆媽多炒幾個菜,他對我還是有啟發的,我想謝謝他。”
  “這,他,他很怕難為情。”
  “沒關系,我讓你們班主任請他來!”爸爸說,“那他就不會推辭!”
  “不,不是這個意思,他,他沒來上學,是開刀了。”賈里突發奇想。
  “開刀了?”爸爸激動起來,“你怎么不早說,我去他家看看!”
  賈里更慌了,只能說:“不,他明天就上學了。我叫他來就行。”
  爸爸說:“那好,明天放了學就把他請來,”
  賈里還能說什么,所有的路都堵死了。他只能聽爸爸對吳家姆媽說,明天買雞買魚,買蔥買姜……唉,錯一步就步步錯。
  賈里搬不到別的救兵,假如三劍客還存在的話,那就萬無一失。那個滿嘴洋話的家伙去當龍傳正肯定綽綽有余,可現在只剩兩劍客了。
  賈里去求魯智勝,沒想他死命推托:“不行,你爸爸認識我!”
  “你可以說龍傳正是你的化名。”
  “我干嘛取一個這種化名。”魯智勝很自命清高,說,“像個什么頭人似的。”
  “你去吧,我爸宴請你,大魚大肉都有,把你當大客人,你別不識抬舉。”
  “那……”魯智勝搔搔頭皮,“他要談起那書怎么辦?”
  “你可以打岔!靈活機動,盡量老練些。”賈里說,“另外,你記著,龍傳正剛開過刀,還有,他很怕難為情,另外么,他應該有個妹妹,所以這方面有發言權……”
  “賈里,我真佩服你——你說的謊怎么一條一條全記得清清楚楚!”
  賈里剛熱起的心又冷掉一半。特別是臨出發前,這個龍傳正的扮演者居然很老練地提出要求:“朋友,讓我們互相幫忙,喏,這篇議論文,請你給我改一改,我至少要得個良!”
  這時候,別說是改一篇議論文,即使說給“龍傳正”做一天奴隸,賈里也只能點頭稱是。
  下午放學后,賈里把胖乎乎的“龍傳正”推進家,對爸爸說:“他來了。”
  爸爸笑吟吟地迎出來:“呵!你好!”忽然,他怔住了,探究似的把對方看來看去,“你,你不是魯,魯什么嗎?”
  “這是我的一個筆名。”他一慌,把化名說成筆名。
  “哦,你寫了不少文章?不錯,不錯,都發在哪兒?”爸爸一向認真。
  “發?發什么?哦,你說文章得多少分?一般化,不敢當!”
  賈里急得直出汗,忙說:“爸,他謙虛,從不肯說出發了多少文章!”
  “后生可畏!”爸和藹地點點頭。
  魯智勝知道是好話,便自作聰明地點頭說:“是呵,是呵!”
  吳家姆媽忙著往桌上擺菜,一邊對魯智勝贊不絕口,說他天庭飽滿,五官周正,一看就是福氣大,又說他雙眸明亮,聰穎過人。魯智勝全盤照收,像個大人物一樣,端了個架子坐在那兒,賈里恨不得踢他一腳。
  “你傷口好些了?”作家問。
  “什么傷口?我從不受傷,身上一點疤也沒有!”魯智勝得意忘形,竟忘了龍傳正應該剛開了一回刀。
  爸爸迅速地看了賈里一眼。
  后來開飯了,爸爸給“龍傳正”斟了一杯汽水,那胖子跟著他爸吃了不少館子,所以吃經不少:“這個汽水是雜牌的,有香精的。我喜歡用果汁,什么椰汁、著前汁,最起碼是粒粒橙,反正高級的礦泉水我也試過,跟冷開水差不多,騙錢的。”
  總之,這一餐胖子滔滔不絕,賈里爸爸連一句話都輪不上說。賈里悄悄地踩他一腳,他卻忘乎所以,說:“干什么,干什么,吃也是一門學問!”
  爸爸終于沒說什么。待那胖子吹夠了,也吃飽了,爸爸說:“聽說你對男生的心理摸得很準,能不能就這個問題談一談?”
  “這個嘛,”那個假的龍傳正臉色變了,“我,我得馬上回家,天晚了!”
  賈里跟著“龍傳正”出門,把那篇議論文扔還他,說:“你這笨蛋,自己去改吧!”
  魯智勝這時又恢復了自知之明,沒說什么,涎著臉笑笑,撿起那作業本,走人了。
  賈里返回家,七上八下地想著早點鉆進被窩,蒙混過去。不料那門一響,爸爸陰沉著臉迎上來,定定地看著他說:“開什么玩笑,明天我去你們學校找真正的龍傳正!”
  那真正的龍傳正一夜未睡穩,連著做了兩個噩夢。早上他心神不定地刷牙,看見爸爸已經在找皮鞋了。
  “那,我不想再冒充了!”賈里硬著頭皮,邊吐牙膏沫邊說,“龍傳正就是我。”
  爸爸打量了他一眼,沒作聲,也沒有任何表情,慢慢地脫去皮鞋。
  賈里惴惴不安地過了幾天。
  星期日傍晚,爸爸拎了一大袋熟肉熟魚回來,香氣溢了一房間。他破天荒地把那些美味搬進書房,還讓賈梅別去打擾。賈里躺在小屋里避風頭,忽聽爸爸叫了他一聲。
  賈里忐忑不安地走進爸爸的房間,就見爸爸從包里掏出幾罐粒粒橙汁,若無其事地忙著,賈里懷疑自己的耳朵了。正巧作家忙碌完畢,把門砰地關個嚴嚴實實,然后向賈里伸過手來,親切地說:
  “龍傳正同學,認識你很高興!”
  喔,完全像地下黨碰面!


第六章 冒險的代價
            
  十個男生有九個半想當英雄,可世上又不能有那么多英雄,所以就得各顯神通。人不可貌相,誰說我就不會有一段刀劍生涯?
  ——摘自賈里日記
  在賈里他們學校,高中部的男生是最引人注目的,他們幾乎都是高頭大馬,衣著入時,能說會道。他們有時故意到初中部走一趟,引起低年級學生一陣肅靜。而在初中部中,初一又是最受輕視的,被叫做“六一娃”,仿佛他們和那些穿開襠褲吵著要糖的小家伙沒什么區別。賈里對這種不平等地位極為不滿,倒是賈梅她們無所謂,說她們小,她們就越發奶聲奶氣起來。
  初一男生想在校園內一舉成名是多么困難,知名人士需要顯示特點,但賈里沒有任何特征,若臉上長個大疤倒也能醒目幾分。后來賈里發現,較優秀的成為大家偶像的男生幾乎都集中在籃球隊。所以一看到海報說籃球隊招考新隊員,他立刻就熱血沸騰。
  入隊考核實在簡單,但出乎意外,不考彈跳,也不考反應,考官一腳把球踢得很遠,讓賈里去撿,又拿出一大堆雜物叫賈里抱著走幾步,然后拍拍他肩說:“祝賀你。”
  賈里進校隊的消息不脛而走,妹妹賈梅更是熱心的消息傳播者,那些藝術團里搽慣洗面奶的女孩們也知道了,見了賈里就叫他“籃球新星”,有幾個還嘰嘰喳喳地叫道:“你該買糖請客!多榮幸呀,進了校隊!”
  “下次比賽我們給你當啦啦隊!”
  賈里很愿意大家奔走相告,特別是藝術團那些女孩的轟動,還有魯智勝的熱情鼓勵:“我這體重是沒法玩球了,你好好練,將來當國手,我嘛,當你經紀人也行,當保鏢也行!”
  周六下午籃球隊訓練,賈里一身新運動服進場,不料,當即被人擋在場外,說:“今天撿球的人有了,你在場外看衣服。”
  “什么?!我是隊員。”賈里報出名字。
  “知道,你們是編外隊員,專管撿球和看守正式隊員的衣服。”
  一個晴天霹靂,賈里沒昏過去就算是堅強的,他當下就來個不告而辭——當這種零雜工嗎?請另請高明。
  但是,賈里的名聲由此一落千丈,藝術團有些女孩叫他“吹牛專業戶”。賈梅為此紅了幾次眼圈。
  賈里發誓要出名,要與眾不同。等到初三,說不定就老了,關鍵是在眼前迅速地成為知名人士。
  今年秋游,學校讓初二以上學生全到蘇州看古代園林建筑,獨獨把初一安排在市區的長風公園。媽媽給賈里兄妹裝了許多好吃的,賈梅心意滿足,而賈里卻很窩火,搞什么,他不是那種只貪吃的娃娃,幾塊巧克力就能滿足。小學時去公園秋游還馬馬虎虎,現在是個別校徽的中學生了,居然也去公園秋游,實在太沒名氣了,他很愿意和魯智勝一起混入去蘇州的隊伍里,哪怕餓一天也行,只要不死就沒問題。
  可魯智勝得過且過,還作出很大度的樣子:“何必如此認真,放一天假玩玩,總比上課要開心!”
  長風公園他們去過多次,很奇怪,人越大就越覺公園小。那假山和土包差不多,閉著眼就能爬到頂,剩下的就是劃船,嗬,全是些穿得花花綠綠的小學生在劃船,賈里也羞于同他們為伍。
  他們坐在岸邊,賈里一個勁說沒勁。魯智勝很體察朋友心境,說:“你覺得太平淡了,是嗎?可是出名是需要冒險的!”
  “我才不怕冒險!”
  “吹牛!假如有人掉進河里,你敢救嗎?”
  “當然敢救!”
  可惜,河面上風平浪靜,沒有任何險情,總不能掀翻一條小船制造一個冒險機會。魯智勝說:“好啦,沒辦法檢驗。”
  “真想檢驗也行。”
  “怎么?”魯智勝蠢蠢欲動。
  “你跳下水去,然后我來救你。這樣,我們兩個都出名了!”
  魯智勝說:“那樣我會變成個丑角,再說,我怕水,是個旱鴨子!”——是個旱鴨子其實更逼真,會游泳還要人救?
  接著他們兩個就商量如何兩個人同時成為英雄。魯智勝專出餿主意,說這兒是郊區,去找個墳堆轉一轉,然后對大家說遇上鬼了,那鬼穿蘿卜褲,跳迪斯科。
  “那不行,沒人相信,說不定大家會說咱們講迷信,老腦筋。”賈里搖搖頭。
  “去找條蛇來也行,拎著它到處走。”
  “對,最好是條毒蛇,吐著紅信子,這樣才驚險。”
  “險是險,萬一它咬傷人……”
  “抓住它的七寸就行!”賈里說,“喂它個蛤蟆。”
  “不行,女生會說我們殘忍。”
  這個瞻前顧后的家伙,假如面面俱到,哪還叫冒險!真是徹底的平庸。
  正在想著機會,機會就向他們頻頻招手。
  不遠處,傳來一個女人的呼叫:“快停下!停下!……喂,快抓住他!”他們兩個一躍而起,踮著腳伸長脖子,只見林蔭道上,一個年輕婦女正氣急敗壞地叫著,一手指著前方,像要哭出來似的,她穿著高跟鞋,因此跑得歪歪扭扭,步子很蒼老一樣。在她前面十多步的地方,有個青年在逃著,手里拿著個女士提包,紅顏色的。
  “他搶她的包!”魯智勝尖叫著,嗓音都變了。
  賈里只聽耳里轟的一下,陷入一種極度興奮狀態,只在電視里見過那些力斗歹徒的勇士,沒料到,機會那么偏愛他。他什么也顧不得多想,說了聲:“上!”就像彎弓出箭一般呼嘯而去,直奔那個男人,有點奮不顧身。
  那大盜也怪,被賈里攔腰一把抱住后,倒不拔出匕首什么的利器,只是破口大罵說:“他媽的,你搗什么亂!再不松手我就揍你!”
  這時,魯智勝大喘著趕到,看肉搏戰已經拉開大幕,就喊著:揍你這老賊,掄起拳朝那大盜打去,沒料想被人家握住拳頭,猛力推了一把,一個趔趄倒在地上,臉埋在那兒,鬼哭狼嚎起來。
  那女人也趕到,挺生氣地對賈里說:“你是哪個學校的?怎么這樣蠻橫。”
  “你,你不是說,抓,抓他!”賈里急得語無倫次。
  “搞什么,我們是一家人,兒子任性,發了脾氣就跑!”那婦女說,“我叫他爸爸去追!”
  賈里這才想起剛才是看見有個男孩一溜煙跑去,現在已無影無蹤了。
  魯智勝捂住臉,急歪歪地說:“怪他為什么拿女人用的紅包——我們以為他是搶劫來的!”
  “幫老婆提包不行嗎?”那男人理直氣壯,仿佛那也是個英雄業績,“到你們大了,也會常常做這種差使的。”
  夫婦兩個急渴渴地奔走,找他們的小皇帝去了。賈里撇撇嘴,鄙視地說:“什么男子漢,還挺沾沾自喜,仿佛無上光榮似的!”
  “不過,”魯智勝說,“他的拳術不錯,讓我受了傷。”
  賈里抬頭望去,只見魯智勝確實受了些輕傷,臉頰上擦破一塊皮,沒出什么血,只是出現幾道血痕,像是磨過頭的牛仔布上的斑紋。
  “很疼嗎?”賈里只會用一味藥,“我去討些止痛藥給你。”
  “還可以忍受。”魯智勝說著,抽了口冷氣,表示他正經受著極大的煎熬。
  “真倒霉,英雄沒做成,倒差點成了狗熊。”賈里說,“不過,這是我們兩個男子漢的秘密,你總不會甘于當笑料吧?”
  “世界上這種傻瓜已經絕跡了。”魯智勝有時候會顯出精明本色,“你是個徐文長,依你看,怎么向大家解釋這些傷痕?”
  “對,可以把那個男人說成是真正的大盜,搏斗中,你受輕傷倒下了,我卻將他生擒,你看怎樣?”
  “好吧,就算我是第二號英雄吧!”魯智勝慷慨地說,“名利方面,我無所謂。”
  “不行!”賈里說,“那個大盜呢——大家會問,怎么回答?”
  “這是枝節問題,好混!”
  但就是這個枝節問題,使他們好生煩惱,怎么也確定不了哪種說法好,魯智勝閑下來就生事,嚷嚷說傷口痛得極兇,一跳一跳。衛生老師坐在大草地上,她帶了一個藥箱,但他們沒去求她,主要是沒想好怎么解釋,而那個老太又善于追根刨底。兩個人躲躲藏藏,出了公園門,四處找藥店。
  滿街逛著,什么店都有,獨缺藥店,仿佛這一帶的人都從不生病。路越走越偏,郊區味越發濃起來,遠遠還能看見菜地什么的。魯智勝打退堂鼓了:“算了,現在傷口不怎么跳了,回公園算了。”
  正巧,邊上就是一個公廁,魯智勝說要方便一下,賈里就響應了。里面空無一人,兩個人很放松,邊蹲在那兒,邊商量如何當英雄出名的事。
  “喂,”魯智勝說,“就說那大盜逃走了,那就沒法追問了。”
  “那不是放虎歸山嗎?太沒水平。”賈里說,“英雄從不干這種事!”
  “說送公安局了行嗎?”
  “送哪個公安局?人家問下去你怎么答?”賈里說,“說謊也分高級和低級!”
  “那,那我就白犧牲了一次?”魯智勝斤斤計較起來。
  “不,今天總算也體驗過一次英雄上陣的滋味……”
  賈里話音未落,門開了,走進一個人,瘦瘦的,穿黑衣服,一下子旋風似的走到他們跟前,用低低的鬼魂一樣嗓音招呼道:“喂,你們好!”那是個長相一般的人,只是他笑得不懷好意,讓人見了心里發顫。
  兩個小家伙一驚,本能地想站起來,說時遲,那時快,只見那人摸出把真正的匕首揚了揚,急促地命令道:“蹲下,別動!”寒光一閃,他們倆只能乖乖地蹲下去。
  那人彎下腰,撿東西似的麻利地取下魯智勝的手表,還把兩個人的口袋翻了一遍,值錢的就毫不客氣地收去,那把刀就放肆地在他們眼前閃來閃去。一時間,他們兩個英雄都幾乎沒了思維能力,光感覺小腿不由自主地顫抖著。
  “蹲十分鐘!”那人兇狠地說,“否則就吃刀子。”
  說完那話,大盜幾步就奪路而去。
  “我,我們不是在做夢吧?”魯智勝蹲在那兒戰戰兢兢地問:“再蹲下去,我腿都麻了。”
  賈里已跳起來束褲子,說:“喂,迫不迫?那大盜逃了!”
  “他有刀……”魯智勝努力地站起來,“別弄出入命!”
  “不迫我們太吃虧了!”賈里說,“這個壞蛋!”
  在關鍵時刻,賈里倒忘了要做什么英雄了,仿佛那種念頭找都找不到,他只是生氣,感到受了極大的侮辱,那沖力就是一種復仇的愿望。所以他就顧不上怕了,追了出去。那魯智勝也算為朋友兩肋插刀,雖然被恐懼攜去了靈魂,可兩條腿還是跟隨好朋友沖出去。
  那個格斗的場面賈里后來也說不清楚,也不夠壯烈,反正他邊喊抓強盜邊追,那大盜火了,順手給他一下于,不知怎的,他就挺不爭氣地倒下了,屁股下濕漉漉的,再使勁也爬不起來。倒是魯智勝人胖中氣足,扯著嗓子拼命叫喊,結果那菜地里的農民趕了過來。
  后來,來了兩輛警車和一輛救護車,飛馳著把他們兩個送到醫院。醫生檢查下來,說是賈里的臀部被刺了一匕首。這事倒也奇怪,賈里當時也沒察覺疼,上了藥反而大痛起來。醫生讓賈里住院,他不能躺也不能坐,只能合撲在病床上,心里恨那大盜大下流,怎么下刀這種部位!
  魯智勝臉上那塊血痕也被大大的白紗布包上了,護士們問他情況,他毫不猶豫地把它說成是追大盜路上摔的,既然他的故事合情合理,那就成全他吧,賈里也沒有去拆穿他。后來,只有他們兩個在場時,魯智勝也把這傷口說成是一個光榮的紀念,而且語氣中肯,毫不慚愧。大概是說的次數多了,他自己也相信這種說法是事實了。
  總之,賈里和魯智勝兩個一下子發達起來,學校廣播站把他們的名字提了一遍又一遍,戴大蓋帽的公安人員還上門來記錄經過情況,還把被搶的東西發還他們。賈里在外科病房住了一周,幾乎天天有一幫子同學來探望。魯智勝也每天必來,只要別人一提這事,他就眉飛色舞地把話搶過去。
  “咳,當時我們就想著為民除害,就跟董存瑞也沒什么大差別。不是吹,是英雄還是狗熊,關鍵時候不就一目了然了?”
  幾個女同學敬佩地望著魯智勝,仿佛住院的是這位老弟!這是否太過分了?
  “我爸的單位還請我作報告!”魯智勝更神氣,“是我爸去聯系的。”
  那老魯當了個英雄的爸,飄起來,其實,他兒子這英雄質量一般。但賈里沒什么發言權,他只是挺狼狽地撲在那兒。人家受傷,即使纏個胳膊或者貼個膏藥,還能挺胸昂首,講究個氣概,就他可憐見的,挺出丑,也不能展示傷口。
  只有賈里的爸理解他,悄悄地問:“你感受到什么?也想去做報告?”
  “沒有什么大意思。”賈里腦門抵在枕頭上,真心實意地說,“我不想讓更多的人知道。”
  爸爸說:“這種感覺很不錯!”然后,就給兒子一個同志式的微笑,笑得賈里受寵若驚,一抬身,傷口猛痛。
  賈里拆了線就開始上學。校園里那股“英雄熱”還沒降溫,賈里一露面,大家就奔走相告,用手點來點去。那幫藝術團的女臺柱們見了他,目光里充滿崇敬。賈里覺得滋味全變了,他倒情愿她們對她嘻嘻哈哈的,開幾句玩笑。因為現在她們的眼光就把他劃出了那個他熟悉的圈子。
  魯智勝那大塊頭余興還很濃,臉頰上的紗布堅持不懈地貼在那兒招搖過市。一次賈里火了,猛一下子把它揭下來,說:“結束吧!”
  那幾道血痕早已消失多日了,就等人來揭曉。


第七章 愛心
              
  有個愚蠢的問題近來在班里的男生中傳來傳去,也不知是哪個發起的,反正不夠響亮,大家說起來都會壓低嗓音:喂,你說哪一種女孩子最好?
  好像也有人問過我,但問的時候我還沒想過,當然就交了白卷。現在想想,有些后悔,其實對女孩,我也有很精彩的觀點。
  ——摘自賈里日記
  在賈里的周圍有各種各樣的女生,至于哪一種女生最可愛,賈里似乎還難以辨別,也沒到下定論的時候,可他肯定不喜歡那種什么也不在乎的女孩,她們穿什么健美衫。蘿卜褲,運動鞋和男生的一般大,傲氣得眼睛朝上。冬天的時候,賈里新認識了一種女孩,那個女孩不聲不響,干干凈凈,從不插嘴,又有點愛憂傷,像林妹妹,但比林妹妹好。
  女孩叫林萍,挺秀氣的名字,人當然更文靜。她是賈里的校友,初二,高賈里一級,在學校的外號就叫“林黛玉”,意思是古代美人。賈里見過她幾次,偷偷地笑過她的裝束:她喜歡藕荷色,總穿,老氣得像三十歲!他從沒想到有朝一日會和她成為好朋友。
  他們是在醫院認識的,盡管這聽起來有點像小說。
  過年前一個多月,賈里的爸爸住進了醫院——他是半夜被救護車送來的,對醫院來說,無疑是個不速之客。爸爸主要是沒日沒夜地趕稿子,突然昏倒在地,檢查下來,是什么急性心肌炎,用爸爸的原話是:怎么搞的,心壞了——他居然還說頑皮話。
  林萍和賈里的爸爸住同一個病區,巧得像是存心要讓她和他們一家彼此熟悉,林萍患的也是心臟病,可她像是怕極了,老是蜷縮在病床上。
  那天,賈里一進病區,首先發現的就是林萍,但當他眼睛亮亮地準備打招呼時,那女孩神不知鬼不覺地早用一本雜志蓋住了臉。
  賈里覺得她像個謎,有點神秘,有點怪,但他已注意到她病床前的名字。
  那以后,賈里跑醫院是三天兩頭的事,每次都發現林萍很優郁。她有個很高級的錄音機,一旦到了探望時間,病房里人來人去熱鬧了,她就戴起了耳機,孤獨地聽著。也許她聽的是那種很懷舊的音樂,像探戈舞曲、薩克管什么的,總之,她聽了音樂仍顯得悲傷。
  賈里很想逗她笑笑,可他怕碰釘子,??生都這樣。
  這天放學,他在傳達室的信插上看見一封林萍的信。他在心里歡呼一聲萬歲,乘人不注意取下信直奔醫院。進了病房,正巧爸爸和另一個病友在聊天,聊得相見恨晚的樣子,所以賈里可有可無,他笑笑,悄悄跑到隔壁病房,對林萍說:“喂,想要一封信嗎?”
  “你又不是郵遞員!”她說,口氣里有些氣惱,眉尖也悄悄地聚攏了。
  賈里賣關子,把信揚了揚,不料她眼疾手快一把奪過去,然后背過身讀起信來。沒想到,這封信帶給她的仍是悲傷,好久好久她都沒轉過身子,肩微微顫抖著,顯得心情壓抑。直到爸爸來催賈里走,她都沒回過身來。其間,林萍家的保姆給她送了點菜來,那保姆老得連腰都佝著,穿著老式大襟衣服,像上個世紀的人,“萍萍!他們今天都去聚餐了,我給你送點菜!”
  沒有回答。
  “萍萍,你的脾氣太犟!”那老保姆嘮叨起來,“你嬸嬸的為人你不是不曉得,你這樣還是苦自己。”
  仍然沒有回答,大家只能看見一個孤做的背影。
  林萍的嬸嬸賈里見過,那是個臉兒白白的女人,戴著小圓的深度眼鏡,披著獸皮大衣,晚上出來,沒準像頭豹子。和她同來醫院的是林萍的叔叔,一個保養得很好的中年人,衣著十分講究。他們仿佛只是禮節性拜訪,坐著,聊幾句,然后拿出包水果放在桌上就走了。總之,一切都是冷冷的,他們走后,什么溫暖也沒有留下,僅多了一包水果而已。
  那包水果沒人動過,直到現在還在那兒原封不動地放著。病友中有人提起林萍的身世,說她的父母帶著弟弟去國外謀生,每月寄回一筆優厚的撫養費給林萍的叔叔,有時還給林萍寄來各種新式的東西,但這女孩性格不好,和別人都相處不好。
  確實,林萍是有點古怪,賈里跟她搭話,她總是很勉強。譬如賈里說:“喂,生病的感覺我也知道,就是舌頭苦苦的,像藥片似的!”
  “你就像個初一生。”她說,不給人留一點面子,也不管他其實很老練!
  幾次下來,賈里終于不愿再跟她說話了,他有些怕她,而讓人防的女孩是不討人喜歡的。他去醫院的次數減少到兩天一次,而且變成純粹去看爸爸。
  這天,他又去看爸爸,爸爸顯得精神抖擻的樣子,他一住院就對賈里和藹許多,仿佛是分過家了,不能過于隨便。他跟爸爸談了幾句,爸爸就用外交辭令請他回家忙去。出了病房,不料在外面的大院子里碰上了裹著羊毛大圍巾的林萍。
  “你好!”她主動叫他。
  賈里受寵若驚,他不相信會有這么好運氣,簡直差點懷疑這是個假的林萍。
  “上次你幫我送信,我一直忘了謝你!”林萍說,“我特別感激給我送父母來信的人。”
  “不,不。”賈里說。他和爸一樣,怕別人謝,仿佛那是收了貴重禮品,“朋友嘛,要避免感恩色彩!”
  她撲哧一聲笑了,笑得可以打一百分——她會笑,為什么不肯笑!
  但不管怎樣,有了這個開頭,他們就成了朋友。
  賈里把這驚人的消息告訴魯智勝:“知道嗎,那個和我爸同病區的女孩和我說話了,這是破世界紀錄的!”
  “哦?她原來是個啞巴?”魯智勝說。
  “當然不是。”
  “那有什么稀奇,和我說話的女孩成千上萬!”魯智勝說,“有的喜歡主動叫我!”
  這家伙真是自以為是!好在還有其他知情人——當他和林萍在病房里大談岑凱倫的小說、汪國真熱的怪現象時,爸爸他們都驚訝地睜大了眼睛,賈里把他們的震驚程度看成是自己的成功。事后,爸爸拍著賈里的肩說:“你應該這樣,你做了件好事。”
  媽媽說:“看她笑了,我真松口氣!”
  后來,林萍果然和賈里一家人都熟識起來。賈里的媽媽非常喜歡林萍,總給她帶些美味小吃。每逢這時,賈里就很為媽媽驕做,站在她邊上,真心喜歡這個漂亮善良的女人就是自己的媽媽。
  林萍心情好起來,臉色也開始漸漸紅潤。但在大家熱熱鬧鬧時,她總會冷丁冒出一句:“賈梅真幸運!”
  賈梅說:“你也很開心,什么流行就有什么!”
  “可是,”林萍吞吞吐吐,“我缺一樣特別想要的東西,”
  “什么東西?”
  林萍不說話,用纖細的手指在白被單上劃了一個“家”字。
  大家都沒作聲,霎時間,都被一種傷感纏住,那是這個女孩愁腸百結的根源,可偏偏又是大家無力辦到的。賈里眉毛一揚,打岔說了幾句笑話,當他和媽媽。妹妹回到家里,開了門,家里迎面而來的熟悉的氣息,他大叫一聲:回家羅!有了家,睡覺也安穩。
  轉眼就到了過年。在賈里看來,過年最使人著迷的是那一份壓歲錢,除此之外,就沒什么可留戀的。想想,過年前的那份亂糟糟,家里大掃除時當小工被差來差去不算,進廚房還得側轉身子——那兒到處是滿盤的肉制品,地上是什么凍雞之類。吳家姆媽做了許許多多菜,慫恿大家報復似的猛吃。
  賈里希望爸爸在醫院過年,這樣能與往年不同,有些新鮮感,可媽媽和妹妹缺少這種氣魄,總盼望爸爸能出院。爸爸的主治醫生也有些老觀念,所以很爽快地在出院單上簽了字。
  除夕前一天,全家去接爸爸出院。林萍顯得很悲傷,再三問:“你們不會來看我了吧?”
  媽媽說:“怎么會呢,我會給你送好吃的來的!”
  林萍淚眼婆娑,撲在賈里媽媽懷里抽泣著:“我不想住院,我也要出去!”
  大家全都神色黯然。爸爸去找林萍的主治醫生,賈里也跟著逃出去,他不能被眼淚包圍,否則心里難受。流淚的人哭一通心里就暢快些,而哭不出的人會把憂愁留在心間。
  林萍的主治醫生是個禿頂的老頭,有點迂,但醫道精深。當他聽了作家的來意后,沉吟了一下,說:“病人患的是先天性心肌缺損,一般來說,沒有特效藥,要靠靜養。這段時間她狀況不錯,病情穩定,最好還是能出院靜養。”
  “甲級!”賈里叫道。
  那醫生慢條斯理地說:“我跟患者的家屬談過,可他們覺得讓她回去過年會影響全家的氣氛,所以,還是決定過了年再接她出院。”
  “真是冷酷的心!”賈里吼道,“他們不想想林萍多可憐。”
  “世上真是各種人都有!”爸爸也有些激動,“連這起碼的愛心都沒有。”
  “可惜。”那禿頂醫生搖搖頭,“我們能拯救人的心臟,但不能解決人的心靈是否美好!”
  除夕上午,剛出院的爸爸又要出門,說是去醫院一次,真懷疑他是在醫院住慣了,產生錯覺,以醫院為家,時刻想念那個潔白的病床了!妹妹賈梅說:“先向林萍預告一聲,我下午去探望她!”
  仿佛她是林萍唯一的朋友似的。
  賈里有些無精打采,林萍在除夕夜聽著墻外爆竹聲該多難過。過年沒什么好,但不過過它,就又會十分遺憾。假如能把全家動員到病房去守歲就好了——這是個多傻的主意,賈里轉念一想,住院部管門的老頭兇得像個煞星!
  中午時分,爸爸回來了,滿臉放光:“喂,晚上有個重要客人要來參加我們的守歲!大精彩了!”
  “別是來研究劇本的查老師吧?”賈里插嘴說。
  “而且,客人還要在我們家吃年夜團圓飯,住一晚,年初一才回去。”
  “要談一天一夜的莎士比亞?”
  “別啰嗦!”爸爸干凈利落地揮了下手,“快去小黑板上寫上歡迎詞。”
  賈里懶洋洋地說:“寫什么?寫莎士比亞討論會?”
  “就寫歡——迎——林萍!”
  哇,一家人全都沸騰起來。賈里抄起兩只鍋蓋噼噼啪啪敲打起來。
  原來,爸爸早上又去林萍叔叔家動員他們把林萍接出去,但遭到了婉轉的拒絕;爸爸又去醫院爭取,這一切感動了禿頂醫生,他說:“今天是我值夜班,我放行!”
  偉大的禿頂醫生!賈里真想跟他握手。
  晚上,全家一齊將林萍接出,管門人雖兇,可他聽禿頂醫生的指示,所以一切都十分順利。林萍一踩進賈家大門就溶入歡樂中:梆!梆!梆!全家敲起了迎賓曲。賈里還忙著在兩間住房門口貼條子:男賓宿舍;女賓宿舍。
  這個除夕過得非常愉快,但是愉快的事總是轉眼即逝,往往來不及品味,就一閃而過。林萍和賈梅兩個女孩在那一晚真的突如其來地成了密友,一個勁悄悄地談著純屬女孩的內容,后來媽媽也加入進去,于是,她們就躺在女賓宿舍中踴躍地談論起來,完全忘記了男賓宿舍里兩個寂寞的人。
  賈里躺在床上,不時地聽見隔壁傳來笑聲,想厚著臉皮闖進去,或是點個爆竹扔進女賓宿舍。
  林萍第二天早上就回醫院了,她顯得很振奮,說是準備給父母寫封長信講敘這一個除夕。她進進出出總跟賈梅在一起,仿佛她們是一對雙胞胎。
  后來,賈里也曾去看過林萍幾次,可他們談話的內容轉了,林萍總是提到賈梅,她完全把賈里當成是一個朋友的哥哥。她對他說的比較重要的話是,她早就認識他,有人介紹過,說初一的賈里老跟班主任作對,于是,她就很敬佩。
  賈里很想問問,他現在已不同老師過不去了,不知她是否還把他當英雄。可他怕回答是否定的,所以就把這話擱下來了。
  最后,林萍還是被她父母接走了,也許是那封長信勾動了他們深藏著的感情,林萍走后,曾來過幾封信,還念念不忘那個除夕。
  不管怎樣,每件事都早晚會有句號,賈里想,這非常正常。但再看到那種柔柔弱弱、偏愛憂傷的女孩,他會立即想到林萍,盡管她可能早就忘記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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