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生賈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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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禁煙運動
  我最近有個傷心的發現:在我們家中爸爸是個凡人,媽媽也是,我么,當然更是一般,只有我的雙胞胎哥哥賈里稍稍有些與眾不同……
            ——摘自賈梅日記

  在初一女生賈梅看來,男子漢應該抽煙,甚至可以有個木制的煙斗,特別是當作家的爸爸,不抽煙簡直就毫無風度可言。她的哥哥賈里聽罷她的意思,說:“今天你說了一百句話,惟有這一句是真理。”
  賈里就喜歡提什么“偉人”、“原則”、“真理”之類的,從小他就想象自己是巨人,盡管一直是個失敗者:造過一個土電梯,但連貓都不敢坐上去;給世界上研究太陽黑子的機構寫信自薦,不料對方遲遲不寄邀請信。碰了壁,他也不生氣,責怪別人缺乏慧眼,仍然認為自己是千里挑一的人物。
  “可是,”賈梅說,“媽媽一定要爸爸戒煙,從周一就開始!”
  賈里說:“就是呵,我也聽說了。爸爸怎么答應了。嘿,哆哆嗦嗦地過日子真沒意思!人家都說,有骨氣的男人結了婚就沒氣派了!”
  可是,無論兄妹兩個對爸爸戒煙是怎樣的旁觀者清,禁煙運動還是照常開展。媽媽常演兒童劇,所以做事總帶點童心,比方說,她會興致勃勃地在家里的小黑板上寫一條標語:“為了健康必須戒煙!”聲勢造得很大。
  聽說可憐的爸爸得了心臟病,成了病號。他的約會本上增加了心血管專家的地址,還有專喊救護車的電話號碼;除了三餐飯后吞食五顏六色的精致的藥片,爸爸還常一手捧個紫陶茶壺,一手翻什么健康雜志,活像一個真正的老頭。這還不算,現在媽媽和醫生聯合起來,限時限刻讓他戒煙,天哪,爸爸怎么受得了!
  爸爸過去多滯灑,喜歡哼一支有關“年輕的水兵”的曲子;他還有件白藍條子的汗衫,取名“海魂”,可能經常想象自己航行在海上,那時他一手夾著煙,一面奮筆疾書,很像魯迅的風度,總之,是天才。
  然而,今非昔比,一切都變樣了,爸爸變成了悲劇人物。
  周一很快就到了,躲也躲不掉!
  媽媽這人一向是個事業型婦女,有些粗,沒什么嗜好,脾氣隨和;但從確定爸爸戒煙的第一天起,她就變得像個密探。周一她下班回來,在大門外就步履輕快,躡手躡腳摸進家中,然后猛地打開書房門,為的是探查爸爸是否在抽煙。當然,她一無所獲。因為爸爸有手表,并且知道媽媽的下班時間!
  “何必呢?”爸爸得意地說,“我說戒煙還能有假?”
  媽媽疑惑地說:“那么,為什么書房里還有煙味?”
  “那一定是以前遺留下來的!”
  媽媽啞口無言。過了幾天,書房里的煙味依然濃重,她只能悄悄地找賈梅。
  “小梅,你爸爸白天在家抽不抽煙?”
  “我,”賈梅說,“我沒注意呵!”
  “女孩子應該細心些!”媽媽小聲地發展她為同盟軍,“媽媽不在家時,你就是媽媽的眼睛,要多注意。”
  “我可不愿當告密者,”賈梅嘟噥道,“賈里會嘲笑我的。”
  “哪里是什么告密呀,”媽媽笑了,“是監督員,爸爸再不下決心,病情會更嚴重。”
  第二天,賈梅果然留意了,她發現爸爸仍在不動聲色地抽,只是轉入“地下”,他的煙盒再也不放在口袋里,而是分散在幾個很秘密的地方,什么床底下的小盒子里,或是長久不用的空花瓶里,想抽煙,從近處就能魔術師似的變出煙來。只不過晚上和早上不抽。
  終于,爸爸藏藏掖掖的抽煙還是被發現了,因為有星期日。那天他熬到中午,對媽說要出去散會兒步,他剛走,媽就尾隨而去。并且,媽這時居然有了火眼金睛,離老遠就看見爸爸的鼻孔美美地噴出幾縷青煙來。
  媽媽生氣了,臉冷冰冰的,像個莊嚴的法官,而且看樣子他們兩個還吵了幾句,只是內容絕密罷了。后來,就見爸爸把那幾個秘密存煙處都老老實實地公開了,媽媽把那兒的煙全收集起來,鎖在抽屜里,然后又試著拉了幾下,就差沒貼上封條。
  吃晚飯時,媽媽一言不發。倒是爸爸很活躍,宣布說:“兒女們,還有夫人閣下,我是真下決心戒煙了。世上無難事,我想戒煙更是小事一樁。”
  媽媽的氣立刻消了,很殷勤地說:“我明天就去買戒煙糖!對了,聽說郊區有個診所,發明了打耳針戒煙,我陪你去如何?”
  “搞什么?”爸爸振振有詞,“那些措施都是針對缺乏毅力的人的。”
  賈梅崇敬地看著爸爸,天才永遠充滿自信。倒是賈里干咳一聲,表示不同政見。可第二天,賈梅就發覺還是賈里獨具慧眼,因為她放學推開爸爸書房門時,發現爸爸寫字臺邊煙霧繚繞。她簡直呆住了。
  “哦,”爸爸尷尬地笑笑,“有蚊子,我點一根驅驅蚊!”
  賈梅悶悶不樂,她沒想到爸爸會表里不一,她甚至很想立刻成為媽媽的支持者,就因為爸爸對大家說了假話。賈里很快就知道了實情,他說:
  “男人么,都喜歡表態,可表完態就忘了!”
  “你是指一般的男人,非凡的男人不該那樣!”賈梅說。
  賈里點著自己說:“記住,這個家只有一個叫賈里的是非凡的!”
  很快,賈梅就對這個比自己早出生幾分鐘的哥哥生出幾分敬意,事情還是圍繞著這個“戒煙運動”。往往,危急之中才會有英雄出頭。
  自從爸爸表態說了“君子一言”后,媽媽就不再疑神疑鬼,她本質上還是個粗拉拉的人。爸爸呢,總在媽媽回家之前大開門窗,星期天也不再獨自出門散步,總之,不留任何蛛絲馬跡。媽媽幾次對賈梅說:“你爸爸是不一般,聽說別人戒煙時都很折騰。”
  賈梅進退兩難,也只能笑笑了事。她有點怕傷媽的心,更怕傷爸的心。聰明的女孩都喜歡保持中立。
  又到了周日,媽媽親自下廚炒菜,說是晚上要好好慶賀爸爸戒煙成功。
  “何必呢!”爸爸十分謙虛謹慎,“免了吧,免了吧!”
  媽媽就是那種癡心的女人,在廚房里喊喊喳喳亮好手藝;爸爸呢,說要趕一個稿子,就把自己鎖在書房中。媽媽對付完那油鍋,就跑去敲書房的門。
  “誰?”里面傳出緊張的聲音,爸爸如臨大敵。
  “是我!”媽媽說,“開門吧,你該休息一會兒了!”
  兄妹兩個正在小房間,賈里探頭向外張望一下,對賈梅說:“爸爸一定又在抽煙!”
  “你怎么知道?”賈梅也有些緊張,手心也出汗了。
  “我的智商沒問題。”賈里極其傲慢。
  說話間,聽見爸爸開了門,胸有成竹地說:“我正想休息呢,請進請進!哈,太辛苦了,當了半天伙頭軍。”
  一切風平浪靜。賈梅忍不住說:“看,爸爸沒抽煙吧?要不,媽怎么會沒發現呢,總應有煙頭吧!”
  賈里不以為然:“你真是頭腦簡單,幾個煙頭哪里一塞都行!”
  賈梅終于沒同這個盛氣凌人的家伙吵起來。他總是貶低她,仿佛這樣才能顯示他的高明,真是個“煮豆燃豆箕”的家伙——爸爸早就講過這首“七步詩”,可他毫不領會,還是爭作壞兄弟。
  突然,書房里傳出媽的驚叫聲:“喂,喂,這是什么稀奇事!”
  兩個雙胞胎前赴后繼地沖過去,果然,那兒有個前所未有的奇景:爸爸的被子像染上了煙癮,不時地吐出幾縷青煙,而且夾著嗆人的氣味。
  “噢!這!”爸連連搖頭,有點絕望,人也有點矮下去似的。
  賈里上前掀開被子:老天,那兒居然藏著個裝滿煙蒂的煙缸,其中一個煙頭發著不明不暗的紅光,被子的一角,已被燒焦一片,并且還在那兒“星火燎原”!
  媽媽的聲音變了:“這,這,這請你解釋一下!”
  爸爸轉過身去,用背對著大家,無限懊喪地說:“我還以為掐滅了呢,勁用小了些。”仿佛所有的錯誤就是這個。
  賈梅連忙看媽的臉,媽媽苦笑數聲,什么也沒說。她發起怒來就是一言不發,像一座沉默的山,令人發怵。因此,全家就得踮起腳尖走路,怕踩到地雷似的。爸爸自覺威望大減,也就繃著臉,避免看任何人的眼睛。
  飯后,媽媽獨自光臨賈梅兄妹的小房間,坐在那兒嘆息:“你爸爸怎么像鴕鳥,搞些小偽裝,這樣一輩子也戒不了煙。”
  “媽,爸不想戒就算了,”賈里大咧咧地說,“男人么,總是得有自由的!”
  “你爸的心臟病非同一般,是心肌炎!”媽脫口而出,“再讓他抽煙,那簡直是害他!”
  賈梅從媽的表情里捕捉到一種不祥的兆頭,忽然領略到危機埋伏在前方。她用手臂環繞起來抱住自己的肩。哥哥則不一樣,媽一走,他就套上外套一躍而起:“我出去一下!”
  他就這么把內心恐懼的妹妹丟在家中,真是沒心沒肺。
  “不行!我去叫媽!”賈梅也跳起來,“你是不是又去玩電子游戲機?”
  “我難道是白癡!”賈里很像個大人物,“我去圖書館查一查心肌炎是怎么回事。”
  哥哥回來時,臉上充滿悲愴,說:“懂了嗎?心肌炎是不得了的病,這下我們必須同舟共濟了!”
  這時,他的神情才像個真正的家庭棟梁。
  后來的幾天中,哥哥一直處于瘋狂狀態,比如他把爸設為X,把自己設為Y,據說想發明一種方程式來解決家庭難題。他把草圖畫了一張又一張。賈梅想湊過去看個究竟,他就會惱羞成怒,揮揮手說。“走開,這是男子漢之間的較量,與丫頭無關!”
  不過,賈梅還在盼望哥哥出主意。賈里外號“徐文長”,曾用惡作劇使他的密友魯智勝戒掉香煙,所以怎么也算得上這方面的人才。再說,爸爸自從那“被子事件”曝光后,干脆大模大樣地在口袋里裝上煙盒,仿佛戒煙已成為歷史。
  終于,賈里使勁一拍大腿:“有了,我得用一個離心計!”
  那計策聽起來像動刀動槍的陰謀,其實十分簡單。當天,賈里就從魯智勝家借來一臺“小霸王”電子游戲機,附帶兩張新游戲卡;他安裝好那個,趕緊把爸爸拉來:“請吧,爸爸,這是青少年的時髦游戲,你來體驗一下。”
  爸說:“噢,聽說不少孩子迷上這個,連學業都荒廢了,我正想寫篇文章。”
  爸坐在那兒玩了一陣,就想下場,賈里不讓,說要跟爸爸一決雌雄,于是父子倆就你勝一場我輸一場地打個不分上下。媽媽擔憂地看著,賈里悄聲說:“別急,一小時后他就上癮,以后就會忘記抽煙,一心想游戲機。”
  “那豈不更糟?”媽急了,“明天一早你就去還掉!”
  可是,第二天賈里并沒舍得把游戲機還掉,第三天也沒還,到后來,他已經只是為了自己了,因為爸爸還是鐘情于香煙,很快就把那游戲機忘得干干凈凈。每天父母睡下了,賈里就鬼鬼祟祟地爬起來猛玩一陣,有時一直玩到天亮。反正媽的睡眠很好,而爸爸總是吞安眠藥的。
  賈梅總是警告他:“你再這樣,我就告訴爸爸!”
  “除了出賣我,你還有什么特長?”
  賈梅火了,真要掀被子下床;哥哥就軟下來了;“同胞兄妹,怎能互相拆臺,好了,我明天就還掉!”
  但賈里是真的上癮了,他才不會輕易還掉那臺“小霸王”呢。賈梅一天在操場邊碰上魯智勝,魯智勝像往常見了她一樣,極友好,連連點頭哈腰,同賈里的態度截然相反。
  “你來要回‘小霸王’吧!”賈梅懇切地說。
  魯智勝有點稀里糊涂:“我當然是很大方的,‘小霸王’你們留著玩吧,我還有新的四合一的游戲卡,等會兒再給你們兩張!”說著,他還一個勁地微笑。
  賈梅只能拼命搖頭,因為哥哥走過來了,正對她怒目而視。
  漸漸地,賈里的事還是露出破綻,比如班主任查老師發覺這個精明的學生突然成了瞌睡蟲,家庭作業的失誤越來越多。父母著急,只是什么也不清楚,他們就為他的表現寫觀察日記,準備綜合研究。終于,爸爸一舉破獲了這個游戲機事件,因為有一夜他忘了吞安眠藥,結果發現小屋里傳來一片廝殺聲。
  那一晚,賈梅卻睡著了,沒有親臨這激動人心的場面——這些天來,她已習慣于在那個游戲機的嘈雜聲中入睡。
  父子兩個做了一次純屬男子漢內部的協商,決定同時戒掉嗜好。盡管他們再三地說,男子漢應該有嗜好,但他們覺得不妨嘗試一下戒掉嗜好的滋味。那些天,家里確實有點天翻地覆。爸爸唱“山是高昂的頭”,人卻老打哈欠,不帶半點雄風;賈里老唱什么“北方的狼”,拖著長腔吼,真像一只孤獨的狼。
  他們兩個都吃很少的飯,往往在飯桌上挑三揀四,大發脾氣。賈梅差點想造反,媽媽卻高興得一個勁地偷笑,不時送上水果和精美的點心,像勸降一樣。
  “他們這個反應是正常的,戒掉壞習慣就跟斷奶似的,他們比我們難過得多!”媽媽說,“看來,為了兒子,你父親是舍得一切的。”
  賈梅大笑起來。以后每看到這對父子濫發脾氣,她就想到“斷奶”;她一笑,他們就沒頭沒腦地發呆,然后就盯著她追問。她當然不會說,否則他們非暴跳如雷不可。事后,賈里吹牛,說一切都在他方程式的預料中,又說戒游戲機比戒煙難百倍,意思是他比爸爸略勝一籌。這是哥哥的老毛病了。不過,即使非凡的人也會有些小毛小病的。對不?
  爸爸戒煙后,決定和媽媽單獨外出休假,倒把賈梅和哥哥兩個有功之臣冷落在一邊。爸爸徹底的不是天才了,只有幾人才會想出這么糟的主意。賈梅憤憤地想。但賈里卻不同意,他說爸爸雖是個凡人,但“凡”得挺可以——仙人也不至于肯為兒子放棄自己的愛好。


二、女孩的驕傲
  當女孩難,當好女孩更難,特別是那種人人叫好的出色的女孩。唉,要是我是男孩該多好,和哥哥兩個能被人稱為賈家弟兄,彼此能稱呼老兄、老弟,想想也很威風。
            ——摘自賈梅日記

  女孩,即使是像賈梅這樣的校藝術團的臺柱,在家里也是個不起眼的配角;這真叫滑稽!父母要外出度假,最不放心的居然是賈梅,媽媽還提什么“青春危險期”,仿佛嚴重得像打仗。
  許多事情令賈梅百思不得其解。媽媽過去總批評她做事粗心,說話魯莽,像個男孩,可自從她踏進中學,媽的口氣變了。比如,一天她評論電影中的男女演員哪個身材好,哪個臉蛋漂亮,她以為媽會贊揚她有審美力,沒料到媽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弄得她好沒底。
  媽還常常鬼鬼祟祟地問她有什么不舒服,要不要向體育老師寫請假條,至少向過一千遍了!其實,體育老師是女的,只要暗示一下就能免課,哪用得著老掉牙的請假條!
  “現在已到了太空時代!”賈梅說。
  “即使到了共產主義,你也是我女兒!”媽斬釘截鐵。
  最最糟糕的是,父母休假去,竟把對女兒的監護權交給吳家姆媽。吳家姆媽是她家的鐘點保姆,有點自以為是,而且腦筋是清代甚至是明代的。總之,觀點全是些舊貨。唯一拿得出的,是她一手的編織活。
  賈梅聽見媽叮囑吳家姆媽:“請您對賈梅多費些心。”
  “放心,盡管放心,交給我的女孩我會負責到底。”吳家姆媽毫不含糊。
  賈梅差點昏過去。吳家姆媽有一個觀點,說女孩必須不懶,不妖,不笨,才算合乎要求,而且多次暗示,賈梅不太合格。
  “當天換下的襪子必須當天洗掉!”父母提著旅行箱一走,吳家姆媽發布上任后的第一號通令。
  賈梅甩甩頭,照舊擺弄著港臺明星照片,林青霞、周潤發什么的,她止也止不住地喜歡這些。媽說當心玩物喪志,但是喜歡可愛的人物有什么過錯?況且人活著就得有愛好,如果連愛好也沒有,那不是太可憐了么!
  可是,到晚上洗腳時,賈梅發現她沒法用自己的盆,因為吳家姆媽在盆里代她泡上了臟襪子。她借媽的盆用,逃過一天;第二天晚上,她的盆里泡上兩雙換下的臭襪子,而媽的盆不知去向了。沒法,她只能一邊發牢騷,一邊洗襪子。
  “這就對了。”吳家姆媽闖進來,“不過,我忘記把你媽的盆藏哪里了,你能幫我找找嗎?”
  “你干嘛藏盆呀S”賈梅問,“那又不是貴重物品。”
  “對付你的懶!”
  那好吧。賈梅想,那你就自己去對付健忘的后果吧!
  “即使找不到,也值得。因為——”吳家姆媽極有事業心,“你開始有勤快女孩樣了!”
  賈梅差點失聲痛哭:這以前她一直是懶洋洋的毫無魅力的傻瓜?
  賈梅十分崇拜林曉梅,因為林曉梅是個無與倫比的女孩:漂亮、新潮,喜歡把手抄在褲袋里吹口哨,發型也像那些走紅的女明星。她還有個特點,就是深受男生歡迎,只要她向男生開口,他們總不折不扣地照辦,從沒有被拒絕的記錄。
  這次,林曉梅聽說賈梅的父母度假去了,就上門來玩。見賈梅正為自己缺乏女孩魅力而傷神,便不假思索地說:“你可以換個發型,我上個月梳過‘云遮月’,你肯定也合適。”
  賈梅求之不得,她很迷信林曉梅。
  林曉梅便忙碌起來,用梳子用電吹風圍住賈梅忙了整整一小時,給賈梅吹成了“云遮月”。林曉梅說,這種發型的特點就是朦朧、抒情,梳這種發型需要常常微垂下眼簾……總之,配套使用,效果更好。
  賈梅照了眼鏡子,發現果然變樣了,半邊腮讓黑發遮住了,真有幾分“云遮月”的派頭。
  “哈,”林曉梅很滿意自己的美容手藝,“不看不知道,世界真奇妙!你明天進校門,回頭率肯定增加一倍。”
  末了,林曉梅為了完整的藝術效果,還慷慨地送了賈梅一盒粘雙眼皮的進口貼膏,一貼上去,那眼睛就顯得有點像女演員,反正,挺動人的。
  不一會兒,賈里闖進來了,見了賈梅就發火:“你搞什么名堂,弄得爹媽都認不出你!”
  晚上,吳家姆媽發現了奧秘,也叫道:“你干嘛把頭發遮住臉,你臉上又沒疤,這么妖氣!”
  賈梅一概拒聽,心情激動,一遍遍湊到鏡子邊去張望。小時候,她一直渴望變成男孩,后來知道這是夢想;小學時,還常常拒絕跟別的沒出息女孩那樣講究打扮。可一進中學就不大一樣,向往當一個漂亮的姑娘,很驕傲地往那兒一站,所有男生都投來一種說不出的眼光!
  第二天一早,賈梅就嘗到這種滋味了。因為她一進教室,回頭率是百分之一百,就連平日叫女生“妖精”的愛打架的邱士力,也扭過頭來對她行注目禮。可以說,全班有幾分鐘是沉浸在“賈梅熱”之中。
  賈梅朝“袋鼠”笑笑,“袋鼠”這才想起該點點頭。
  “袋鼠”是個好心的男生,幾乎對所有的女生都很和氣。他的家在郊區,平民總穿一套舊的黑褐色的衣服,加上他跑步極快,一跳一跳的,因此榮獲這個外號。他屢屢探究似的朝賈梅盯著,賈梅笑了:“看出變化了?”
  “袋鼠”躲躲閃閃:“唔,當然,不過,你看上去精神狀態還不錯!”
  賈梅沒聽懂,也沒空去研究。因為邱士力已回過神來,正使勁地拍了兩下手:“真美麗呵!”
  從來沒有男生當眾稱贊她,賈梅正不知怎么表態,忽聽邱士力又補充了一句:“越怪越美,世界流行!”當下讓賈梅覺得如入冰窖。
  “袋鼠”站起來拍邱士力的肩,兩個哥們兒耳語了幾聲,然后邱士力又極為專注地看了一下賈梅的“云遮月”,欠欠身子,說:“不知者,不為罪——我收回剛才的話!”
  賈梅不知所措。直到放學時,她才找到謎底。因為“袋鼠”極為關切地安慰她:“不要緊,你會恢復得很快的!”
  “恢復什么?”賈梅緊張地問。
  “這……難道是我判斷失誤?”“袋鼠”又是吞吞吐吐的,“不會吧!”
  “快說吧!”賈梅懇求道,她已快哭出來了,全然忘記梳這樣的發型應該垂下眼簾顯得朦朧。
  “我想,你是不得已才梳這怪樣子的頭的。”“袋鼠”說,“也許是你的臉受傷了,否則,誰會那么傻,開這種玩笑!”
  賈梅火冒冒地撩起半邊頭發:“仔細看看!你真是書呆子!”
  “哈,原來是臉上起了小粒子!”“袋鼠”很得意,弄得賈梅目瞪口呆。
  果然,那半邊臉上新起了一排小紅粒子,也許是被頭發捂出來的,反正,它們弄假成真,使賈梅只能默認。
  晚上,賈里板著臉訓斥妹妹:“你今天真的這個怪樣子去學校了?”
  他的話和“袋鼠”的話有驚人的相同處,仿佛他們是一對難兄難弟。
  “這是林曉梅設計的發型!”
  “你少提她!”賈里說,“我聽見她的名字就頭痛。”
  “算了吧!你也想聽她指揮。”賈梅說。
  賈里想了想,說:“我會幫她忙,可幫忙完畢就會后悔——她是那種什么也不放在心上的女生,我干嘛要圍著她轉?”
  “那么,男生喜歡怎樣的女生?”
  “這個么,我沒多想,反正得外觀整潔心地好,還有,會做紙工什么的。反正不是像你這樣的懶人笨蛋,更不是林曉梅那樣的。這我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訴你。”
  “就是嘛!”吳家姆媽遠遠地聲援了一句,這下,她成了多數派,因此乘勝追擊,又把賈梅數落了一頓。
  賈梅孤苦伶仃,唯一能做的,是猛一下梳散了那個該死的“云遮月”。
  賈梅做夢也想成為第一流的女孩。這個目標,說遠也遠,說近么,有時說話間就到達了。
  學期快結束時,傳來個令人不快的消息:“袋鼠”家境不好,下學期要轉學回郊區了。許多女生都覺得這是班上一大損失。本來么,對女生好又有本事的男生少得像稀有珍品,十分值得珍惜。賈梅也覺得很惋惜,但想想今后在郊區也能有個朋友,交際面寬廣許多,有了一個意外收獲,所以內心也就平靜些。
  女生們發起,期末考試完畢為“袋鼠”開一個告別會。“袋鼠”是其他男生的活榜樣,應該讓所有的男生都懂得,女生歡迎這種優秀的人,多多益善。
  大家都在準備小禮品,連邱士力也不例外,說要送“袋鼠”幾塊雨花石。賈梅不是那種隨大流的女孩,她想送一件別致的禮物,可凡是她想到的,別人也會想到,像什么歌譜、書簽啦,祝福卡、銥金鋼筆啦,送這類禮物,非重復不可,況且,男生喜歡的東西和女生的愛好一定不同。
  賈梅去問哥哥:“你喜歡女生送你什么?”
  “我為什么要浪費腦細胞?”賈里愛好鉆牛角尖,“女生一般不可能送東西給我。”
  “我們班有個男生要轉學……”
  “那就送他兩個字——再見!”
  “那是個很不錯的人,”賈梅說,“但我不知送什么好。”
  賈里看妹妹如此誠懇,才說:“如果送一樣他正想要卻沒有的東西,那他會一直記住!”
  賈梅覺得同哥哥作雙胞胎還是有益處的,可她觀察了幾天,仍沒發現“袋鼠”缺什么。那是個班里的寒士,衣著很舊,有點怕冷,總擦鼻涕,但他的學習用品倒很齊全。總不能送一件名牌滑雪衫,因為賈梅從來不是什么富翁。
  最后,還是吳家姆媽在邊上插了句嘴:“你要是手巧,織一副手套該多好,冬至過去就是三九天。”
  吳家姆媽萬歲!世上找不出比這更好的禮物。“袋鼠”一到冬天就發凍瘡,那手背又紅又腫。見賈梅贊成,吳家姆媽的熱情全調動了,她一向認為女孩學編織這一類的女活兒最能培養性格。可惜賈梅不成器,總是學不會,動不動就漏針。
  從那天起,賈梅就弄針弄線,做起了蹩腳的編織活。吳家姆媽給她織了一雙樣品手套,挺括、平整,非常漂亮;相比之下,賈梅織的那雙就有點像殘廢,臟兮兮、皺巴巴的,像給人揉搓!日的。到了告別會前夕,賈梅簡直羞于把這禮物拿出去。
  賈里也說:“搞什么?你這手套給雞戴差不多,弄都弄不平。”
  吳家姆媽畢竟還是好心人,決定做無名英雄,讓賈梅把她織的樣品帶去送給“袋鼠”,事到如今,賈梅也只能順水推舟。
  告別會上,當賈梅拿出禮物時,全班都鎮住了,大家都說:“呀,手織品!”
  一時間,消息不勝而走,大家都傳說學校有一位心靈手巧的女生,織了一手好毛線,織的手套趕上出口水平;學校正想組織女孩子成立一個編織興趣小組,輔導員急急忙忙趕來,讓賈梅參加,還讓她到時作指導。
  “但是,我,我……”
  “別謙虛,你織得確實不錯!”
  反正,她一下子被推上了重要崗位。連班里總說女生怪話的男生邱士力也說:“哪天我也轉學算了,等拿到了漂亮的手套我再轉回來。”
  “你有漂亮的手套,”“袋鼠”說,“羊皮的吧?”
  “做這手套的沒準是個老頭,反正不是我認識的女生做的。”
  邱士力這么說。想不到這個愛攥拳頭的家伙后來居然想用羊皮手套跟“袋鼠”交換那副手織的手套。而且,從此他看賈梅時,眼光就不像從前那么尖刻,可能他也看重女孩的手巧,和吳家姆媽沒什么兩樣。
  特別令賈梅難過的是,“袋鼠”那么信任她,問她學編織多少年了,還問她編織了什么其它物品。他說:“像你這樣一流的女孩真是少見!”
  賈梅忐忑不安好久,仿佛辜負了一個好人。后來,“袋鼠”回郊區去了,賈梅鼓足勇氣把自己織的怪模怪樣的手套寄給他,并附言道;這是我真正的水平。
  “袋鼠”很快就郵回了吳家姆媽織的樣品,并附言說:我很激動,因為認識了你這樣豐富、實在的女生。他還說,即使邱士力用十副皮手套來換,我也不會換,因為這副手套是一個女生的真誠。
  那副退回來的手套,賈里戴了兩次,就被塞在不起眼的角落里,下落不明,因為它雖然漂亮,但只是一副一般的手套。


三、假期打工女
  我每隔三個月就得換一句名人格言作指南,剛開學時是莎士比亞的名言“書籍是全世界的營養品。”后來是但丁的“走自己的路,讓別人去說”。現在,又過了三個月,要放寒假了,我又得換一句名言校正自己。切記,一定在下周前換成功……
            ——摘自賈梅日記

  在家里,爸爸是頭號的報紙迷;大概是因為他每天坐在家寫寫弄弄,很少有人來聊天,所以就把報紙當作朋友了。每天掐準時間去信箱取報紙,哪天要是郵遞員漏投了報紙,他就像丟掉了貴重東西似的坐立不安。
  爸爸讀報紙像是研究世界,不但每一個版面都細讀,而且連中縫或是報屁股上的方塊文章或是無關緊要的短訊都不漏掉。而且,他讀過后就幾乎能背出來,比方,哪一國的總理要來訪問了,外國人名再長他都能脫口而出,還能發揮,比如猜測哪位領導會去機場迎接,往往就像在禮賓司有內線一樣,他總是猜得極準。
  如果要評選什么“最佳讀報者”,賈梅一定大公無私地投他一票。
  賈梅平日很少看報,偶然翻翻,也只是一二分鐘。說實在話,報上也沒什么對初一學生有吸引力的消息。這天,她隨手拿起報紙來,第一眼就像觸電似的被一行小字吸引住了:南國歌星左戈拉下月將來本市獻演。
  “左戈拉,左戈拉要來了?!”賈梅歡呼道,“特大新聞!”
  “哪個左戈拉?是俄國人嗎?”爸爸說,“賈梅有長進,關心時政了。”
  “我要立刻給林曉梅打電話!”
  爸爸忽然開竅了,“哦,是那個歌星么?對了,登在第四版左下方,叫左戈拉;嘿,這名字就夠疙瘩的,聽起來像有殼的海產品!”
  “別攻擊他,好不好!”賈梅說,“我崇拜這人,簡直是百分之百!”
  在班級中,幾乎每一個女生都有自己最喜歡的歌星,有的是童安格迷,有的一天不聽張國榮的歌就茶不思飯不香。賈梅的崇拜對象過去老是換來換去,總選不定;這幾個月卻一下子迷上了左戈拉,而且迷得很深;恰巧,林曉梅也轉了方向,開始搜集左戈拉的照片和介紹,所以她們成了中堅的左戈拉派。
  賈梅撥通了電話;“喂,林曉梅,左戈拉要來了J”
  “昨晚就聽到廣播了,嗨,到時咱們買前排的票去!”林曉梅說,“我還準備給他獻花,對,機會難得,我絕不放棄!”
  “對,還得買票,”賈梅說,“第一排的票外加一束鮮花得多少錢?”
  “至少五十元,”林曉梅說,“向你父母拉點贊助,沒什么問題吧?”
  正在這時,爸爸朝這邊喊:“說話簡潔些,電話帳單這個月又得超支——談來談去,就為這左戈拉,有什么意思!”
  賈梅灰溜溜地通知對方:“拉贊助基本上是不可能了。”
  “那你就出去掙錢!”林曉梅說,“明天就放寒假了!”
  “掙錢?怎么個掙法?”
  林曉梅說:“就是出去打工呵,幫人家干點活,然后讓人家從腰包里拿出錢給你買票。這樣很公平!”
  哦,天無絕人之路。賈梅一下子看到了希望,連聲說:“太好了!太好了!”
  林曉梅是比任何別的初一女生要老練、精干,當天下午就幫賈梅介紹了一個餐館老板。聽說那老板是林曉梅的表叔,反正他愿意付五十元錢,條件是賈梅寒假中每天去餐館干半天活。
  “我要上班去了!”賈梅在飯桌上發布新聞,“國外中學生假期里也打工,所以你們別攔我!”
  爸爸媽媽聽了那事的來龍去脈,都愣在那兒。只有哥哥賈里不無嫉妒地挑毛病:“干一個寒假才給五十元?剝削人一樣!”
  賈梅說:“可我在家幫著做家務一分錢也拿不到!”
  “喂,你怎么變成小商人了,”賈里說,“我將來要賺就賺大錢,像我這種高智商的人,月薪至少一千元,還得是美金!”
  媽媽插言道:“每天早上七點到十一點,大冬天的,你能爬得起!”
  “那倒是個問題,”賈梅說,“能不能買個鬧鐘贊助我?”
  “買個鬧鐘就得幾十塊。”賈里霍一下站起來,“完全可以找出更節約的辦法,比方說,每天由我來叫醒你,然后你每天付我些錢,五角就行。”
  后來,爸爸特意去那餐館吃了一頓,實際上是去摸底的,相當于“克格勃”。賈梅聽到他回來對媽媽說:“她什么都不會干,出去學點本事也好。即使不拿錢,算交學費,那也合算的!”
  “她打什么工?嬌小姐一個,兩天就會讓老板趕回來的!”媽媽說。
  “我看不至于,為了左戈拉,她勁頭大得很哪!”爸爸說,“那左戈拉到底是個什么人物,我也想會會他。”
  難怪賈里一直說爸爸偏心。看,爸爸還帶回來一個電子鬧鐘,上面的標價是五十元。賈梅連連嘆氣:早知這樣,不買鬧鐘,也不用打工,這筆錢買票買花正好。好心的爸爸重文輕理,連起碼的經濟概念也沒有。
  不過,賈梅很快就感覺到,一參與打工,社會地位就不同了。一旦戴上圍兜、袖套,在飯店后堂洗洗碗、揀揀菜,別人就開始稱她“小賈”,像稱呼有工作的年輕人那樣,而不是什么“賈梅同學”了。還有,大家的談話內容很廣,也不避開她,這就讓她有機會看到世界的另一個角落。
  這是家個體餐館,小小的,經營酒菜、湯面。老板是個胖胖的中年人,不兇惡,對誰都是客客氣氣,還愛說點笑話。早上生意清淡,他就邊干活邊妙語連珠。
  “知道么,我家那一帶左右鄰舍都被撬竊過。有一家姓張,已經被竊過兩次了,主人怕賊再來光顧,就在桌上留了張條子,寫道:本室已被撬竊兩次,請勿再白費氣力。不料,一天那賊又來了,看罷條子,在下面批道:情況屬實,但功夫不負有心人,此行仍有收獲。”
  說罷,他響亮地笑起來,他外號叫“阿五”,笑法也和外號般配。
  “后來呢?”賈梅問。
  “后來公安局就根據筆跡破了案。”阿五說,“壞人有什么當頭,吃官司的份!”
  不用說,在這種環境和心境中,賈梅工作得很努力,她要使這新的一筆寫得漂亮,忙完這些忙那些,有時到了十一點也不走,又干上一陣。老板就留她吃飯,并且說,準備重用她。
  “餐館都分等級的,干后堂零活是最低檔的,你很賣力,我決定讓你早上干完后堂的零活后,再去飯堂上端盤子送菜,你要好好干!”老板笑哈哈地說,“中午一點鐘下班如何?”
  賈梅回家,興高采烈地把提升的消息告訴全家:“我們老板真不賴,挺有眼光!”
  “你們老板?”賈里說,“他干嘛不提加工資?”
  “不是錢的問題,”賈梅說,“他相信我!”
  阿五看來為人厚道。這個餐廳就在賈梅的學校附近,店雖小,但店門外貼了一個很誘人的招牌:不嘗不知道,一嘗忘不了。所以還是很能招徐人的。賈梅班上的同學過去沒進來過,現在聽說她在這兒打工,都紛紛跑來東張西望,找她的人絡繹不斷。
  “呵,別影響她做生意!”阿五和氣地說,然后就派給賈梅一些活,“談天沒關系,手上抓緊點!來不及,就讓你們同學一起干!哈哈,互助精神。”
  更令賈梅感動的是,每到吃飯的時候,阿五就會和藹地征求她的意見:“怎么?要留你同學吃便飯嗎?”
  “當然,”賈梅很驕傲地對同學說,“請在我們餐廳用餐!”
  于是,老板就親自端出蛋炒飯、牛肉湯之類的佳肴,就像是一個家長招待孩子的朋友一樣:“吃飽呵,不夠還可以添!”
  有一天,賈里也跑來湊熱鬧,還拉了魯智勝當陪客。他們來得不巧,沒人接待他們。因為正逢一個顧客跟老板吵,說白灼蝦口味不新鮮,開價卻貴得嚇人。
  “貴什么?”阿五說,“這些生猛海鮮是從廣州空運過來的,想想什么代價!”
  晚上,賈里突如其來地間賈梅;“喂,你們店的蝦真的是空運來的?”
  “為什么要空運?”賈梅說,“都是凍蝦,我常用榔頭把冰敲掉!”
  賈里氣得不得了:“我得給你們店換換招牌!等著吧,中國也有當代佐羅!”
  第二天,店里果然發生了稀奇古怪的事。除了零星幾個老顧客,幾乎沒一點生意。來往行人有的像要來進餐,但朝這招牌看看,就飛快地走過去了。第二天也是如此。老板急了,到處找原因,這才發現門外的奧秘,他立刻罵起來:“哪個殺千刀的干這種事!斷我財路!”
  賈梅一看,禁不住笑出聲,招牌改了三個字,從“不嘗不知道,一嘗忘不了”變成“不嘗不知道,一嘗喊冤枉。”難怪肚子再餓的人也不肯進門。
  一向和氣的阿五惱羞成怒:“我要查出是誰,非跟他拼命不可!”
  “你拼不過他的!”賈梅說,“他是徐文長!又名佐羅!”
  “講什么笑話!”阿五喘著氣,氣得要發心臟病似的。
  二十天的寒假很快要過去了,可阿五遲遲不提報酬的事,這使賈梅很焦急。挨到最后一天,賈梅鼓足勇氣說:“明天起我就不來打工了。”
  “噢,對了。”阿五好脾氣地說,“我們該結帳了。”
  阿五拿出帳本和算盤噼哩啪啦打了好一會。賈梅想不出五十元工資值得這樣橫算豎算嗎,她差點想說:“我不需要額外的獎金。”
  終于,阿五撥拉完畢,笑盈盈地說:“你辛苦了好些天,錢卻賺不多,真不好意思。”然后,他遞給賈梅一個信封,笑容可掬地道了再見。
  賈梅興沖沖地舉著裝著她打工報酬的信封奔回家,進門就嚷:發財了!發財了。可是當她打開信封時,頓時就傻了眼:信封里只有兩元錢。另附有四十八元帳單,詳細地記著她和同學們吃蛋炒飯和牛肉湯的客數以及單價。
  “下次還去換那該死的餐館招牌時,務必叫上我。”賈梅說道。
  “你長進不小。”賈里幸災樂禍地說,“不過,既然你已被教育過來了,我的歷史任務也就完成了!”
  賈梅打工結束,口袋里只有兩元錢,不禁有些灰心喪氣,而左戈拉演唱會的日期卻臨近了。林曉梅屢屢催賈梅,問幾時一起去買票。她也不想想,在她財迷表叔那兒是賺不到錢的。
  沒辦法,賈梅只能再次向爸爸求援。爸爸說:“我不想贊助你,因為對左戈拉我不欣賞,假如你愿意到我這兒打工的話,我可以提供就業機會。”
  “爸爸也想當老板?”
  “不,我有五萬字的稿子要找人抄寫,如果你有這意向,這工作就是你的了!”
  五萬字,天,至少有二十五萬個筆畫,沒有個半年一年怕抄不完,而那時,左戈拉早就在這兒演唱完了!可爸爸很熱心地放低要求:“這樣吧,計件也可以,如果你抄寫兩萬字,就有二十元錢,買門票足夠!”
  “好吧!”賈梅想,反正寒假剛過,功課也不多,為了左戈拉,犧牲點時間也值得。
  賈里知道賈梅又準備打工,就跑來指手劃腳,“如果你肯讓我提點成,我可以傳授你一個秘訣,包你效率提高,轉眼間就賺到那筆錢。”
  賈梅被他添油加醋地一說,就喪失了警惕:“說說看。”
  “一條秘訣價值千金,但我只要你所得的百分之五十,關鍵是,使你一天能賺回這五十元!”
  “成交!”
  賈里果然賣出了一條計策:魯智勝爸的辦公室有臺復印機,只需拿著稿紙去復印就可以。這太容易了,簡直是送錢上門!不,確切地說,像印鈔票那么容易,唰,就是一張!賈梅跑去對爸爸說:“請把稿紙給我。”
  爸數給她五張稿紙。
  “不,”賈梅說,“多一點!”
  爸親切地笑笑,又抽出兩張稿張,“你一天抄兩千字差不多了,別太累了!”
  “請把五萬字的稿紙全給我,我今晚上就能完成!”
  “賈梅Z你別跟你哥哥學,他喜歡說大話!”爸爸說得很嚴肅,像個作家。
  “不,我去復印!”賈梅說,“信息時代,講究新技術。”
  “專用小聰明I”爸生氣了,“老老實實地用鋼筆抄,不然就別再想那左戈拉的演唱會!”
  有什么辦法,攤上這樣個滿腦子固執的爸爸,拒絕先進技術,因循守舊,沒準還贊成用老黃牛耕地!賈梅只能一個方塊字一個方塊字地寫,即使這樣,爸爸還一再地怪她每一章節的題頭空行留太多了,浪費紙張。
  “不就是幾張紙嘛!”賈梅感覺爸爸簡直摳門極了,前所未有。
  爸爸卻堅持說,他小時候一張紙可以用三遍,先是用鉛筆寫,再用鋼筆寫,最后是再用來練毛筆字。反正,說得很慘,讓賈梅覺得是在聽故事。不過,爸爸說得苦口婆心,賈梅不敢再挑釁。
  末了,待到演唱會賣票子時,爸爸被催著同賈梅算工錢,他仍是十二分地斤斤計較,包括扣去空行的字數,他還說:“這不是幾個錢的問題,是原則!”
  賈梅原來算好有二十元收入的,沒料,一下子減去好幾塊,她傷心得連連抽冷氣,并悄悄地在賈里面前發牢騷:“爸爸的算盤真精,跟阿五也差不了多少!”
  “不允許你這樣說爸爸!”賈里突然成了好兒子,“爸爸對你最好,你說這種話,他非氣吐血不可!”
  “我只對你說!”賈梅說。
  “這就對了!”賈里咬牙切齒,“你這兩面派!”
  正在這時,爸爸走進來,交給賈梅一個信封。賈梅打開一看,大叫起來,那是張左戈拉演唱會的票子,并且是前排的。爸爸還附了一張條子:親愛的女兒,經過抄稿,你的鋼筆字大有長進,特獎勵演唱會票子一張。
  “爸——爸!”賈梅跳躍起來,“你是世界上偉大的人物,至少,在我心目中。”
  “噢,”爸爸說,“比左戈拉還偉大?”
  “差一點,”賈梅老老實實地說,“但差得不多。”
  賈里的“紅眼病”犯了,嘟噥說:“這兒還有個被遺忘的角落。”
  “沒遺忘,”爸說,“下星期有個鋼筆字培訓講座,你去聽聽,然后回來練習,你總不會愿意字寫得不如妹妹啊!”
  “如果讓我選擇的話,”賈里垂頭喪氣,“我情愿被爸爸遺忘。”


四、歌星效應
  許多人說我聰明,有文藝天才。我希望他們都是英明的預言家。假如將來我真的成了個名角,像鄧肯或是刀美蘭那樣,我肯定要寫個自傳,而且寫上:曾經狂熱地崇拜過一個叫左戈拉的歌星——在一本精裝的厚書中夾進這么一句話,也許輕飄飄的跟沒提似的。
            ——摘自賈梅日記

  自從賈梅得到一張左戈拉演唱會的前排座位票,賈里就一直耿耿于懷。一天,他看到賈梅正在收藏左戈拉的照片,便一把搶過來,端詳一番,挑剔地說:“瘦猴一個,演孫悟空他都不需要找替身。”
  “算了吧,現在流行瘦,胖子才討人嫌呢!”
  賈里又作出痛苦不堪的樣子說:“小眼睛,單眼皮,嘿,他的長相大遺憾了。”
  “雙眼皮漂亮,單眼皮聰明,你連這都沒聽說過?”賈梅毫不退讓,“這是世界新潮!”
  “反正,”賈里傲慢地說,“我才不想去聽這種人的演唱會。”
  賈里常常表里不一,比如前一陣,各大劇院都放映《媽媽再愛我一次》,賈梅和幾個女生相約去看,感動得出場時眼皮腫得像紅桃子。賈里笑死了,說賈梅自討苦吃。
  “哈,去看這種苦戲,哭得死去活來……這種戲害人一樣!”
  可是,事隔兩天,賈里拉著魯智勝就急匆匆地鉆進電影院去看那苦戲,還說是去鍛煉男兒意志,結果出來時,像患了重感冒,聲帶都啞了。
  然而,賈梅初會左戈拉,確實沒有意料中的那么不同凡響。
  演唱會的票子,正巧是在星期天。賈梅和林曉梅有足夠的時間籌備晚上獻花的事。首先,她們花了一上午連著走了幾家花店,比較價目,發現還是第一家花店價格公道。待下午再去,散賣的只剩下一些梅花了,品種好的花,像玫瑰、康乃馨什么的,店主都把它們扎成一大束一大束的,整束賣。林曉梅原本是提議買梅花,因為她們的名字里都有“梅”宇,送梅花最適當。可一看梅花枝子那一副粗拉拉的稈子,還有那棉花制成似的小不點的白花花的花蕾,不禁恨鐵不成鋼地說:“真土氣!”
  林曉梅摸出錢買了一大束漂亮的鮮花,有紅絲帶和燙金紙包扎著,十分富貴。賈梅當然喜歡那些嬌美的花束,可她翻遍口袋也不會有大票。于是,只能買了幾支梅花。沒有紅絲帶,就解下發辮上的藍飄帶把花綰成一束,這樣一裝點,那束梅花也顯得清新美麗,超凡脫俗。
  兩個女孩都是用盡了所有的財產。她們分別坐在座位上等候,兩個人相距兩排,林曉梅在校內是個一呼百應的人,但出了校門,就仿佛有些拘謹,和老實人沒區別。她們不停地打著手語保持聯絡。口渴嗎?還有錢嗎?兩個人都相互又點頭又搖頭,只能悄悄地去喝了一口自來水,充當飲料。
  大幕終于徐徐拉開,文弱的左戈拉身著級金片的演出服走了出來,他的風度簡直壓倒一切,就像一個真正的王子。他舉起雙臂,熱情洋溢地說;“親愛的朋友們,你們好!”
  掌聲雷動。賈梅激動得邊回頭向林曉梅打手勢,邊止不住叫道:“他是在說我們!他是在說我們!”
  左戈拉果然不負眾望,唱了一曲又一曲。令人叫絕的是,他唱的每一首歌都是賈梅最最喜歡的。這種不約而同的契合也令賈梅感動不已。她相信,左戈拉完全地百分之百地理解她,而世界上這種曉得她的人已經不多了,最多只有幾十個。
  《沉默是金》、《再回首》、《一生何求》、《好人一生平安》……一曲連著一曲。每一支歌后都尾隨著一陣雷鳴般的掌聲。賈梅看到林曉梅也反應強烈,不時地朝這兒做一個奔放的手勢,可??是英雄所見略同。她忽然感覺找到了一個心心相印的知己,心潮起伏,激動得一個勁地擦汗。
  到了下半場,更是高潮迭起。左戈拉唱起了外國流行歌曲。這個人絕對是天才,他的外文流暢極了,很正宗地唱起了外國流行歌曲《月亮河》、《今晚你孤獨嗎》,真是絕了,要不是賈梅看過介紹左戈拉生活經歷的文章,她說不定會以為他是個外籍華裔!
  演唱會最終還是要結束的。到了左戈拉出來謝幕時,賈梅、林曉梅還有許多獻花者都涌到前臺。離得近了,賈梅才發現左戈拉確實很瘦,盡管上著妝,仍能看清他眼圈發黑。他似乎有些疲倦,也許他本來就是個性格落落寡合的人,反正,他是那種內向型的人,眼睛有些憂郁。
  獻花者很多,左戈拉站在臺上俯下身來接,他的身后站著為他伴舞的幾名花枝招展的小姐。左戈拉接過賈梅的花,不假思索地把花束傳給那些伴舞小姐。賈梅有些難過,因為她以為左戈拉會珍惜那束她捧了一下午的雅致的梅花。這非常重要!能反映他的品味高低!特別當左戈拉接過林曉梅的鮮花看了看,隨后緊抱在胸前時,賈梅委屈得差點掉眼淚!
  “我是世界上最開心的人!”林曉梅張開手指做了個V形,表示極大的成功。
  賈梅有些難過,因為左戈拉甚至再沒想起看那梅花一眼,這使她感到有些被辜負了。
  回家的路上,賈梅走得無精打采,只是充當聽眾。林曉梅則大談她的歌星夢,她覺得再過個五六年,接受崇拜者獻花的應該是她林曉梅。
  賈梅不讓自己沮喪,她相信一定是左戈拉拿不下這么多花,所以讓人代為拿一拿。可她一走神,就沒注意當個好聽眾。好在,林曉梅一點也不在乎賈梅反應不熱烈,她是個我行我素的女孩子。
  賈梅的反應,只有一個人在乎,那就是送她票的爸爸。女兒踏進家門,爸爸一看她的臉就攏起了眉尖。
  “喂,可以談談嗎?”他說,“看來你很失望,是不是左戈拉有個破鑼嗓子?”
  “不,論嗓子,他舉世無雙!”賈梅說。
  “每個人的嗓音都是舉世無雙的!”賈里插了句,“連每頭豬的嗓音都各不相同,這是個最簡單的真理!”
  “那么,可以談談左戈拉不盡如人意的地方。比如說,他是不是很傲慢?”爸爸啟發說,“因為你仿佛被人奚落了幾句似的。”
  “怎么說呢?”賈梅說,“千萬別逼我亂說!”
  “第一印象往往是最準的!”賈里說,“哈,我知道了,沒準左戈拉是個禿子,一個鞠躬,假發套掉下來——女孩子最討厭禿子!”
  “爸爸,你看他專門誣蔑人!”賈梅生氣地說,“左戈拉瀟灑極了,他還有一口標準的英語,真的!我說不出他什么缺點,當然,我希望他十分出色,沒有一丁點不足!”
  “你跟他用英語交談了?”爸爸問。
  用英語交談?!天,她為什么沒想到這一點!簡直笨死了!賈梅從小學起就是英語課代表,在班里是第一流的翻譯官。要是她和左戈拉用英語熱烈地交談,而所有的局外人包括林曉梅都似懂非懂,目瞪口呆,那該是多么風光!這真是個無法挽回的損失!
  當晚,賈梅聽到賈里用暗語跟好朋友魯智勝打電話。她沒介意,因為哥哥一向就偏愛搞些小名堂。第二天中午,賈梅在學校的閱報廊前碰上魯智勝,離得很遠,他就朝她微笑,像往日一樣殷勤。
  “喂,左戈拉到底是半禿還是全禿?”那個胖子問得很認真,仿佛他正在研究這個課題。
  賈梅漲紅了臉:“你別聽賈里造謠!”
  “這會有假?”魯智勝詫異了,“他還說耳聽為虛,眼見為實,讓我晚上一起去見左戈拉呢!”
  “去見他?”賈梅說,“怎么見得到!”
  “左戈拉要連演三天,賈里說,我們今晚就去聽演唱會。”
  “有沒有多余的票?”賈梅問,“我想再去一次。”
  “這……”魯智勝一個勁地抓頭皮,然后很快地說,“我當然很想幫你,可賈里會跟我吵,朋友反目是令人悲傷的,我很重感情,況且,你不一定肯跟我們冒險!”
  “冒險!”賈梅實在想不通,聽演唱會和冒險有什么聯系。不過,她不愿放棄機會,她決定當晚再去歌場外等待左戈拉,她要證實一下他到底是不是個不珍惜別人一片心意的人。
  知音難覓,可是,因為難才需要覓!賈梅信心百倍。
  賈梅出發得很早,跟她同行的是林曉梅。同一般女生相比,林曉梅比較優秀,從不婆婆媽媽,也很少去猜忌別人,做事憑興趣,雖任性,卻值得交往。她聽說賈梅準備在劇場外同左戈拉用英語交談,立刻反應強烈:
  “太妙了!我贊成!我才不愿放棄這開眼界的機會呢!”
  劇場內演唱會正開得轟轟烈烈,不時傳來陣陣鼓掌聲,可惜,劇場結構很嚴密,不像學校的大禮堂;站在外面,一點也聽不出左戈拉的歌聲。收票處只有一個通道還保留著,給那些拖拖拉拉的遲到者一個機會。
  風很大,兩個女孩都感覺鼻子那兒酸酸的。不遠不近有幾個身份不明的人在踱步。
  賈梅說:“別碰到壞人!”
  林曉梅說:“我不怕壞人,可是討厭他們的眼光……探照燈似的!”
  兩個女孩笑了一陣,就決定到收票處那兒避避風,那兒亮著燈,有一種溫暖和安全的感覺。收票的是一個酒糟鼻子的老頭,他很和藹地朝她們看看,問:“想等退票么?”
  “不,等人!”林曉梅說,“就等左戈拉!”
  這時,突然發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確切地說,她們忽然聽到一陣歌聲從劇場內斷斷續續地傳出:有過多少往事,仿佛就在眼前;有過多少朋友,仿佛還在身邊……
  林曉梅叫起來:“左戈拉在唱《好人一生平安》。”
  “好像……怎么聲音變掉了?這么熟!”賈梅遲疑得心都怦怦直跳,感覺會出什么意外似的!
  “就是左戈拉的歌聲,太棒了!”
  那酒糟鼻子老頭噗哧一聲笑起來:“哪是什么左戈拉在唱!是兩個被罰沖廁所的搗蛋鬼在亂嚎!”
  “不可能!”林曉梅揮揮手,“專業水平和業余水平應該大不一樣!”
  老頭說:“不相信可以進去看。上一場演木偶片專場,兩個搗蛋鬼不買票進去,散了場不走,在里頭東躲西藏打游擊戰一樣,最后被清場的人抓住,哈,罰沖廁所呢!”
  正在說話間,兩個男孩被人從收票處送出來,賈梅一看就傻了:那不是賈里和魯智勝嗎?
  只見這對難兄難弟褲腿卷得高高的,渾身濕漉漉的,頭發技下來,亂糟糟的,狼狽不堪。賈梅做夢也沒想到,哥哥會落魄到這種程度,這次也算是大開眼界。
  “你們?”賈里絕望地笑笑,眼珠王轉,“真巧哇。我們聽了一會感到沒什么大意思,就出來了!”
  魯智勝也不笨,連忙說:“對,就是這么一回事,意思不大!我更喜歡觀看拳擊比賽!”
  林曉梅屏住笑,說:“賈里,你唱得不錯!我們都欣賞過了!”
  魯智勝又忙著接話:“廁所里溫度高,聲音的效果當然就好!”
  “他是說,像左戈拉這樣的歌星,其實嗓音馬馬虎虎!”賈里說,“糟糕,票價又這么貴!”
  “正是這意思。”魯智勝連忙收斂許多,“我們得趕回去換衣服,就先拜拜了!”
  賈里說:“這陣子特忙,得回去辦重要的事,所以得換上正規的外套。”
  他們一走,林曉梅快人快語:“他們兩個像講相聲似的!”
  又等了好長時間,還是沒有散場,賈梅她們冷得哆嗦。老頭已準備關閉收票處的通道了,他看了她們一眼,終于發了善心,說:“要不,你們到小房子來暖和暖和。”
  她們走進收票處邊上的小警衛室,賈梅一眼就看見桌子上養了一花瓶梅花,正在怒放,十分茂盛。她笑笑,暗想那老頭倒很有這雅興。但待她走近時,才明明白白地看見,那束花上綰著一根藍色的飄帶。
  “這……”賈梅叫了一聲,叫得林曉梅也看著那藍飄帶,連連搖頭。
  “噢,是那些傻女孩子送的。那個姓左的才不喜歡花呢,若是送錢他就高興了——肯定照單全收。一大堆花枯死在后臺上,喏,門邊上就是。”
  她們回頭望去,果然那兒有一大堆枯萎掉的花,林曉梅慢慢走過去,用腳踢了踢:說;“這一束是我送的!我認得出。看來,還是你的梅花運氣好!”
  說話間,散場了,吵吵嚷嚷的觀眾從門前過去,賈梅說;“我還沒決定是否見那個歌星!”
  “不,這樣走會遺憾死的。”林曉梅說,“我想再等等,一束鮮花有什么了不起,不值得生氣!”
  又等了好久,左戈拉才出來。他的前后左右圍了不少人,說不清是什么經紀人、伴舞或是保鏢,反正,他走在中央,是個被眾人寵著的家伙。不過他卸了妝,好像很平和,跟一般人沒什么區別。這使賈梅又感到有信心;
  “How do you do!”賈梅跑過去叫道,“Do you speak English?”
  左戈拉站住了:“你說什么?”他看著賈梅,面對面,有些愣怔怔的,好像智商平平!
  賈梅又重復了一遍,口齒清楚,毫不含糊,可是左戈拉環顧左右,木訥地說:“她是不是說外文?噢,有沒有懂英語的?”他一邊說,一邊就疾速地走過去了。
  林曉梅叫道:“搞什么,他根本不懂英語。”
  一個為左戈拉伴舞的小姐正巧走在后面,她說:“誰說過他懂英語?他在歌詞下面譜上拼音就能唱外國歌了!”
  她們兩個也門住了,是啊,誰說過歌星非得會英語呢!非要他會,那不是不講理嗎?不過,盡管兩個人心里開通無比,可仍有些悵然若失,慢慢地出了劇場。左戈拉早已坐車飛馳而去,而許多歌星迷還留在那里,有個人大叫:“嗨,他給我簽了名!”
  她們圍上去看,果然看到一個簽名,小小的,歪歪扭扭的,筆法很稚嫩,賈梅三年級時的簽名就比這老練了。她們還聽說,左戈拉平素從不愛看書,因為他只看得懂連環畫,識的字不多。
  兩個人默默地回家,林曉梅畢竟更灑脫些,她說:“這一切都很平常,不是嗎?他有權利不喜歡花,也可以識不多的宇,其實他沒什么過錯!”
  “對,是我們愿意崇拜他的,”賈梅嘆了口氣,“不過,他的歌聲還可以。”
  從此,她們就再也沒有提過那晚的感受,仿佛存心跳過去。后來,班里同學仍然把她們劃為“左”派,她們也沒有聲明退出。事實上,她們聽到左戈拉的名字,仍會產生一種親切感。畢竟,他是她們打過兩次交道的一個著名歌星……


五、演員的故事

  我見過媽媽少女時的照片,美極了。我想,這么美麗的人一定會有許多人圍著,地位相當于今天的林曉梅。不知媽媽現在是否還記著他們?假如忘記了,那太可惜;假如不忘記,唉,我不愿再多想。
            ——摘自賈梅日記

  賈梅的媽媽是個兒童劇院的演員,常演好脾氣的媽媽,有時演幾百年前的人物,穿著古裝,更是別扭。她甚至還扮演過一千多年前的古代女人,太難受了。想想,在毫無動感的舞臺上,反復地說些古話,這多乏味!有的劇目一口氣要演上幾十場,幾百場,喔,重復幾百遍臺詞,千篇一律,不煩才怪!簡直太苦惱了。換了賈梅,說不定早逃回家來了。
  然而媽媽卻極認真,不是個松松垮垮的女人,每天早上練練健美操,居然堅持下來。不像林曉梅的媽媽,怕胖,卻沒有恒心,只能常花錢買什么苗條霜之類。
  這一陣,爸爸去外地一個學校深入生活去了,臨走,特意找賈梅兄妹談話,讓他們多關心媽媽,少給媽添亂,因為媽剛接了個新戲。
  媽一接戲,全家都不得安寧,因為對話全得背熟。可媽的背書功夫實在差勁,也許當年她們的班主任一點都不嚴格。反正,她得反復背,還得讓大家給她念其他演員的臺詞,往往大家都背得滾瓜爛熟了,她還有點前言不搭后語。
  這一次,媽要演一個年輕的英語教師,服裝倒是很洋氣的,一套又一套。那個英語教師要赴邊疆去任教,她有個戀人是大學的同窗。這個白馬王子正要為她換個工作,到外貿局去,不讓她去大西北,這下,她顯得矛盾重重,吃不下,睡不著。
  “為了我們兩個的幸福,親愛的,你必須聽我的話,不,不,不要搖動你美麗的頭顱,為了我,你必須為愛情作出犧牲……”賈梅幫媽念著那個思想有問題的白馬王子的臺詞。
  “怎么這么娘娘腔!”賈里插嘴道,“大丈夫怎么這個樣子!”
  賈梅說:“他的話還是很動人的!”
  賈里說:“我喜歡硬派小生,高倉健那樣的,男人軟綿綿的,大討人嫌,那個英語教師應該同他斷!”
  媽媽沒作聲,她沉浸在劇本中,接著白馬王子的臺詞往下對:“你的心,你的愛,我是完全懂得的,請坐下,親愛的,請喝一杯茶,不,你為什么站起來?請你相信我的真誠……”
  “怎么這么別扭!”賈里嘀咕道,“這一對兒都不討人喜歡!”
  媽從不考慮這些,她忠實于劇本,念臺詞時,仿佛就變成那個輕盈純潔的英語教師,兩眼脈脈含情,嗓音細軟,溫柔得讓賈梅都看呆了。她甚至相信,當年媽在校園時,就是那么個迷人的樣子。
  可是,事情總有反復,當媽好不容易把臺詞背得差不多時,導演又加了一層要求,說因為英語教師和白馬王子都是外語系畢業的,在他們談話中夾進幾句外語,效果會更逼真。當然,這個導演智商不低,可是那會讓媽媽苦死的,她連單個的英文字母都有些生疏,賈梅寫一個字母考她,她看半天才欣喜萬分地說,噢,這是Q,我認出來了——仿佛有了一項重大科學發明。
  可憐的媽媽,她鐵了心要當那個最終失去戀人的英語教師,賈梅攔都攔不住。
  從星期天起,媽媽就正式聘賈梅為英語顧問,她決定在一周內掌握五十個英語單詞,只要死記硬背到能夾在對白中就行!
  這是份苦差使,因為教的是一個長輩,腦子又不靈敏,而顧問卻不能訓斥培養對象!
  賈里問妹妹:“喂,媽說付你薪金了嗎?”
  這家伙,想敲竹杠!賈梅說:“是免費的!你真沒良心!”
  “我不過是試探你的覺悟!”賈里說。
  賈梅這個顧問當得盡職盡責,為了便于媽媽記憶,她還制作了一些英語卡片,比如,在椅子邊貼一張Sit down;在茶壺邊貼一張A cup of tea;在床邊貼一張Get up;在門后貼一張Close thedoor……總之,凡是家里能貼卡片的地方都貼上了,把家里搞得像個英語培訓中心。
  媽媽點著卡片從房子這頭走到那頭,跟著賈梅念了一個上午和一個下午。傍晚,全家正準備吃飯,電話鈴聲大作,賈里以為是魯智勝的電話呢,這家伙打電話特別勤快,沒想電話里傳出一個冷冰冰的男人的聲音。他找媽媽!
  媽媽一接電話就興奮得大叫起來:“是你嗎?真是你嗎?找你找得太辛苦了!喔,一言難盡,老同學,多少年了!哈,你聲音沒變,還像個‘總統’。對!對!他體驗生活去了!你在哪兒?好,我馬上來看你,好!好!一會兒見!”
  賈梅眼睜睜地看媽媽激動得直搓手,兩眼都放光了。媽媽匆匆地吃完飯,對兒女們說:“我去看一個多年不見的朋友!”然后就奔出去了。
  媽媽一走,賈里就說:“那個男人聲音不錯,很吸引人,是個男中音!”
  “媽說,找他找得太苦了。”賈梅說,“看來他不是個一般的老同學。”
  “推理正確!”賈里說,“說不定他以前給媽媽寄過什么情書!”
  “初戀——”賈梅說,“書上說,初戀是最難忘的!”
  兩個人發了會兒愣,賈里鄭重地說:“爸爸不在家,我是家里的男子漢,以后有什么情況,你馬上告訴我。”
  那一晚,他們坐等在那兒,直到媽回家,盼星星盼月亮一樣。
  第二天下午,那男人又來電話,聽說媽還沒下班,就問賈里:“你是賈里嗎?”
  “可能是!”
  “回答得絕妙!”對方說,“很像賈里的回答!謝謝!”
  賈里放下電話,賈梅就湊過來:“他說什么了?”
  “媽媽把什么都告訴他了,看來他們確實很要好,你想想,他甚至已知道我的名字了。不過,從電話里判斷,他很有派頭,很高大,夠朋友,說不定胳膊上有大肌肉,可以當武打演員!”
  “算了吧!”賈梅抵觸地說,“他再帥我也不喜歡他!”
  隔了會兒。媽急匆匆地趕回來,宣布說:“老同學等會兒要來拜訪我們,他特別想見一見你們兩個!——賈梅,你注意,等會我要用英語接待他,你快檢查一下,卡片貼得對不對!”
  媽初學英語,對照卡片才能發出正確的諧音!媽還反復強調,昨天老同學稱贊她還像以前一樣靈敏,這使她很不好意思。說話間,她滿臉放光地轉到廚房去準備點心了。
  賈梅在校訂卡片,不料,賈里過來,把所有的卡片都迅速地換了一遍,讓它們全都張冠李戴,走了意思。
  “你搗什么亂!”賈梅說,“媽學得不鞏固,她會在客人面前出洋相的!”
  “真是個死心眼!難道你沒聽出來么?”賈里小聲說,“他覺得媽很聰明,假如讓他知道媽稀里糊涂的,他以后就不會再來了!”
  “這太不公平了!”賈梅說,可是,哥哥的命令是難以違抗的。關鍵時刻,她一向習慣于當被領導者。
  隔了一會兒,門鈴響了,媽媽的老同學登門造訪。他果然長得氣度非凡。賈梅傻傻地想,媽當時不嫁給他,簡直是一大錯誤。他一進門,媽就熱情地對照椅子邊的卡片說:“Get up!”
  那人看來精通英語,他按指示站立不動,還是賈梅怕事情鬧大,悄聲說:“Sitdown!”那人才硬僵僵地坐下,但滿臉疑惑,欲言又止。
  緊接著,媽端出一杯龍井茶,看了一眼茶壺邊的卡片,十分自信地微笑著說:“請喝一杯Close the door!”
  客人睜大眼睛看著媽媽,顯出一派驚愕。賈梅以為這下要天下大亂了。不料,媽悄悄地看一眼卡片,待她證實了自己的準確性后,自我感覺又良好起來,“老同學,你沒想到我也會說英語吧!其實我是初學的,發音還可以吧?”
  “這,這,”客人進退兩難,“你又忙工作又有個家,我勸你就免了吧,別再學英語了!這東西難學!”
  媽的興致消失了大半。她不喜歡老同學的觀點,所以沉默了一會;倒是她的一雙兒女忽然對這位客人產生了好印象。
  賈梅覺得這個人英俊、文雅,許多四十多歲的人,眼睛都沒了光彩,死的一樣,而這個人的眼睛明朗而又活潑,像一個初一男生,而且看上去很正派。所以她就跟他攀談起來,不愿意他受到不應有的冷落。
  “叔叔,您從很遠的地方來吧?”
  “大西北,風吹草低見牛羊!”客人豪爽地說,“我在中學里教外語,假期里就帶一幫子學生去草地放牧。”
  “可您看上去像一個健美冠軍!”
  “不錯,我業余練健美,得過兩次冠軍,一次亞軍!你的眼力真不壞!”
  一直在邊上裝作冷淡保持距離感的賈里聽說那人是健美冠軍,立刻忘記了一切,盯住那人套近乎,還破格地走上前去跟他握手言歡。那人也很友好,熱情地教他各種練肌肉的方法,還答應送他一本這方面的書。總之,他們兩個到后來干脆稱兄道弟,勾肩搭背,仿佛三十年前就認識。
  “以后,你可以直接給我撥電話!”賈里再三說,“我在家的時間比媽媽在家的時間多。”
  “可以,說定了!”那人說,“以后再來這里,我就直接投奔你!”
  客人走后,賈里還沉浸在“相見恨晚”的快樂之中,再三地聲明道:“我喜歡這個人!”這個隨風倒的大咧咧的家伙。
  “當然,他是挺不錯的,”媽媽說,“你們喜歡他,我很高興。”
  這下,輪到賈梅和賈里面面相覷了。待媽媽一回房間,他們就相互指責。最后達成協議;不論這個人多么優秀,他們還是不能讓媽媽感覺他們喜歡他——這一點,只能蠻不講理了。對不起,可愛的健美冠軍。
  事情還在朝前發展,越來越嚴重。
  第二天下午,媽媽回來得特別早,而且她還在美發廳做了頭發,不折不扣的大波浪,人一下子顯得精神煥發。吃晚飯時,她就心神不定,老往電話機的方向看,還隔一分鐘捋起袖子看一次腕子上的手表。
  “你有重要的事嗎?”賈梅問。
  “非常重要!”媽笑笑,神采飛揚,很神秘地說,“是一個約會!”
  電話鈴響了,媽媽飛奔而去,一接電話,激動得都有些口吃了,“是,是你,不是說好五點通電話的嗎?我都著急死了……你這個人!好!好!我馬上就來!你等在那兒別走!”
  媽媽開心地攏攏頭發,哼著歌回房間去了。她在那兒換衣服,那是一套出去作客才穿的毛料時裝,她邊套邊小聲埋怨衣服緊了點。
  “我不想讓媽去赴約會!”賈梅說。
  “能阻攔得住她嗎?”賈里說,“除非切斷交通。”
  “你就想想辦法!”賈梅說,“我快急瘋了!”
  “你要是真瘋了,媽就能攔住!”賈里陰陽怪氣,“要不,你可以裝瘋!”
  賈梅茅塞頓開:“對,我可以裝病,裝一種急病!”
  賈里協助妹妹實施計劃。這個導演下手很狠,在賈梅頭上淋冷水,又逼著她在地上跳上一通,說:“你現在可以喊痛了,這些冷汗很逼真!”
  賈梅一聲聲地喊痛,頭一動,馬上就有水珠子掉下來,十分滑稽,她倚著沙發,假裝隨時會昏過去。賈里大聲地叫:“媽!媽!妹妹快死了!”他叫得很夸張,唱戲一樣,賈梅幾乎想笑出來。
  媽媽已換好了新時裝,款款地走出房間。當她遠遠地看到賈梅東倒西歪的樣子時,手上的包啪地一聲掉在地上,聲音也變了:“賈梅,孩子,你怎么了!”
  賈里踢踢賈梅,于是,賈梅趕快從牙縫里呻吟道;“喔喲,痛!”
  “好端端的,寶寶怎么這么倒霉。”媽媽難過的聲音都變了,她用手絹擦拭著賈梅頭上的水珠,“寶寶!寶寶,痛得好一點了嗎?”
  媽媽好久沒叫賈梅寶寶了,過去賈梅一生病,媽就是這樣急得一聲聲叫寶寶的。現在,賈梅真不忍心再聽導演的擺布了,可她早已身不由己,“很痛呵……”
  “媽,你不出去約會了?”賈里問。
  “不去了,我想他會理解的。母愛高于一切!”媽說得斬釘截鐵。
  賈梅聽了,不由哭泣起來,淚水涌出來,可她只能重復道:“痛哇……”
  媽媽返身去找門診卡。賈里滿意地拍拍賈梅的肩:“好,演得出色,我封你為功勛演員!”
  “痛哇!”賈梅還是止不住地叫。
  賈里說:“怎么回事?你裝病裝出癮來了?本導演命令你停演!”
  賈梅呻吟不止,因為她確確實實感到腹部一陣陣劇痛,刀絞似的,她有點懷疑是惡作劇的報應,想想自己弄假成真,吃這份苦,再也忍不住淚水漣漣。賈里一見這勢頭,才知道事情不妙,連拍自己的腦袋,后悔不迭。
  “媽,快點,賈梅是真的生重病了!”
  到了醫院,賈梅才從醫生嘴里知道自己患的是急性闌尾炎。醫生問她是否飯后劇烈活動了,她只能不作聲,因為賈里正一臉懊惱地守在邊上。看樣子,下次再遇到這類事,他一定會挺身而出來搶著裝病的。然而,待賈梅開完刀被推出手術室時,賈里走上來,耳語道:
  “沒關系的,我打聽過了,闌尾是身體多余的廢物,割掉它反而少個累贅,是一種值得慶賀的好事!”
  聽聽,仿佛是他抬舉賈梅撞上了什么好運!世上竟有這么次的哥哥!她剛想回敬他幾句,猛然間看到一個奇跡:爸爸站在邊上,正笑瞇瞇地伸過手來撫摩她的腦袋。
  “你媽媽讓我等在車站別動,我很忠實地等了兩個小時,剛剛才趕回家,知道你得病了!白雪公主,你好點了嗎?”爸爸開朗地笑著,露出一口白牙,“你攪亂了我們的約會!”
  原來,媽媽打扮一新是去和爸爸約會。真是天大的誤會!
  事后,賈梅才聽說,那個客人是爸爸媽媽的老同學,外號總統。當年,未婚妻拉他后腿,可他還是堅定地去了大西北當英語教師。這個劇本,就以他的故事為原型,只不過把男教師改成了女教師。所以,爸爸同他聯系多次,想讓他幫媽媽把握角色。正巧,他出差來此地。
  “媽媽當年為什么沒喜歡他呢?”賈梅問得很唐突,問完了才后悔。
  “世界上有許多好的男人和好的女人。可他們相互不一定會產生感情。這是極其復雜的事……怎么,難道你認為爸爸不出色嗎?”爸爸答著答著,突然感覺有些不對頭。
  不久,那可愛的健美冠軍果然寄來了一本健美技巧書,另外,還有一封給爸爸的長信。爸爸看罷信,一迭聲地對賈梅說:“怎么回事,他說你媽媽太操勞,記憶力衰退了,讓我多關心她——怎么,他會有這種感覺。這封信不能讓你媽媽讀到,她會難過的。什么話,記憶衰退?真可怕!”
  “他受了蒙蔽!”賈梅肯定地說,“媽媽其實還很靈敏。”“我完全同意你的結論!”父親稀里糊涂,“知母者,莫過于女兒!”


六、食品節的明爭暗斗
  哥哥賈里說過我胸無大志,這不假,我從沒想過要和哥哥競爭。再說,百科知識我什么也不精通,又恨體育,所以沒有資本也打不起大精神。我做夢也沒想到,自己很聰明,哥哥有朝一日會敗在我的手下。
            ——摘自賈梅日記

  賈梅在家里一直是處于被領導地位,父親不用說了,權威至高無上;媽媽是她的生活顧問,每天六點半鬧鐘響后,假如她再在被窩里賴一分鐘,媽就會過來掀她的被子,這辦法用了多年了,媽也不嫌它老了點。
  至于哥哥賈里,更是個“百管部”的部長,總是催她去晨跑,去練俯臥撐,好像要培養一個女體育健將。他還用聽來的消息來嚇唬她,動不動就說:“初三升學時,體育分占百分之三十,你別稀里糊涂的!”賈梅不喜歡吃蔬菜,他就慫恿媽媽往肉絲上澆蕃茄汁,逼著她習慣。
  蔬菜里有維生素C,食素是世界潮流,這是賈梅從哥哥那兒聽來的,她記性好,所以這個知識就牢牢掌握住了。
  四月里,學校舉辦了一次食品節:每個學生制作一樣食品,菜、點心、小吃都可以,只要有新鮮感就行。說定要從中評出名次,每個班是一個組,可以有兩名選手去參加校級初賽,優勝者再參加復賽。這次評比的難度是選手事先不確定,由評委臨時來點,這樣,為了班級榮譽,每個參加者都得認真準備。
  食品節開幕前兩天,賈梅班的男生邱士力就垂頭喪氣地對大家說:“算了,這次我們班又碰上克星了,和1班的選手排在一起初賽!”
  賈梅她們2班的人全都心冷了半截。
  提起1班,讓人既佩服又憤怒,l班的同學個個心齊,而且都有才能,無論什么競賽,智力賽也好,歌詠賽也好,體育賽更是如此;反正,2班遇上1班就完完全全地成為縮頭縮腦的手下敗將。恰巧賈里在1班,賈梅在2班,所以1班的人就自稱是“大哥哥班”,趾高氣揚地把2班叫作“小妹妹班”。邱士力為了這個,慪氣和1班的男生吵過打過,可這個兇神,談起1班總有幾分理虧,好像底氣不足。
  放學時,只聽l班一片歡騰,他們都在考慮復賽的事了,喊烏拉的都有。
  邱士力臉色發青。賈梅很同情他,就說:“只要咱們好好準備,能拿出別出心裁的食品,就能壓倒他們。”
  “他們又不是笨蛋,他們也會動腦筋。”邱士力說,“比如我想準備羊肉串,可他們也會想出來的,你說對不對。”
  “那,假如你的羊肉串最正宗,新疆風味的,他們就得輸!”
  邱士力想想,忽然笑得露出牙齒,很贊許地對賈梅翹起大拇指:“高,實在是高!我現在就怕評委不點我去同1班那幫臭鴨蛋比!”
  邱士力這家伙倒是個很愛班級的人,有骨氣。賈梅認為,這樣的人也一定愛國,將來怎么也不會當內奸的,缺點就是,他喜歡把女生統稱為“妖精”。
  食品節的風也刮到家中來了,賈里拿著爸的借書卡去借了本《中國烹調大全》,那本書厚得像磚,不像書,沉甸甸的,松手掉下來沒準會砸痛腳的。賈梅看哥哥費力地捧著書,皺著眉頭一頁頁地翻著,就說:“別把好菜都挑光,讓我也來找一個容易做的菜。”
  “這就是你的失敗原因,”哥哥管教起人來,才華橫溢,“對自己得過且過,丫頭們中這種人多,所以,國家領導人中,女的寥寥無幾!”
  賈里選了里面最難最復雜的一個菜。反正里面需要加熊掌什么的,可能國宴上才用得上。爸爸聽說了,讓這個愛想入非非的廚師先去學打獵,抓了熊瞎子來再說,賈里被冷水兜頭澆一下,頓時灰了一大半,那本書也被扔在一邊。
  晚上看電視,賈梅看到屏幕里在做“哈利克”的廣告,一個溫馨的家中,溫柔的妻子回答丈夫說;早飯吃什么?哈利克!她不禁歡呼起來。“商店有賣特別的玉米粒的,我可以炒一炒,保證比哈利克還發得大,一流的爆米花。聽說外國人都吃這種保健食品!”
  “這還是我告訴你的!”賈里說,“不行,這個專利應該是我的!”
  “你,你搶我的成果!”賈梅很生氣,因為她倒不僅僅在乎那漂亮的爆米花;廣告中的一對人,她也喜歡得要命。可賈里腿長,已經飛速地奔出去,一會兒就買來一包這種玉米,完全的先斬后奏了。
  賈梅只能另辟蹊徑。爸爸見她氣呼呼的受盡委屈的樣子,就幫她忙,讓她做一盤紅燒排骨。爸爸自己愛吃肉,又沒有一丁點這方面的創造力,所以建議也就離不開肉。
  “大魚大肉現在沒人喜歡了!”賈梅說,“現在講究低脂肪。”
  “這話也是從我這兒批發去的。”賈里得意洋洋。
  后來,媽出動了。這方面,她是家里的絕對權威。媽說:“你如果弄一個全素的什綿,五顏六色的不是很醒目嗎?營養也好?”
  “對!維生素C!”
  在媽媽的幫助下,賈梅做成了一道新鮮的炒菜。爸爸給這道菜取名為“五光十色”,說實話,這道菜一發布,說不定真會走紅,舉世聞名的。里面包括八種營養最好的蔬菜。紅的西紅柿,綠的青椒,黃的土豆,白的蘿卜,還有青色的小蔥,切成細絲,用油一炒,每一種顏色上都泛著亮光,真是流光溢彩,十分鮮艷。
  賈里本來已心滿意足地把特制的玉米粒倒在鍋里準備炒,把它當作取勝的拳頭產品。不料,聽到父母對“五光十色”大加贊揚,就跑過來張望,他看了一眼,說:“這很一般!”然而,人卻舍不得走,總圍著“五光十色”打轉。所以,結果還是賈梅幫他炒好了玉米花,用飯盒裝滿,又用塑料袋包起來。她盡量周到,怕哥哥反悔。
  “你快走吧!”賈梅催他,“你看得再滿意,我也不會同你對換的!”
  “誰說我想和你對換?”賈里說,“你s帕我感覺太好!”
  然而,賈梅總感到不落實,因為貿里往往言行不一,而且他還大大的狡猾。她趕緊把“五光十色”裝進飯盒,再用塑料紙里三層外三層地包扎起來,放進書包,這才算是松了口氣,感覺堵了賈里的后路!
  教室里沒幾個人,邱士力倒是早早地到了。他帶的果然是羊肉串,而且還不知從哪兒弄來一頂新疆人的帽子。
  他看見賈梅,咧開嘴笑:“我昨天特意去街上看新疆人烤羊肉串了!”
  “這個帽子真好看!”賈梅說,“你從哪里弄來的?”
  “你別告訴別人呵!”邱士力說,“這個帽子是假的,紙做的,花紋全是畫上去的。我弄了一晚上!”
  賈梅覺得很溫暖,因為很少有女生被邱士力當作自己人看的,況且她還能聽他壓低聲音講秘密話。
  “我帶了一個‘五光十色’!”賈梅說,“你想看看么?”
  她一層一層地把包裝的塑料紙弄掉,滿懷信心地揭開飯盒。她的臉微微地紅著,她要讓邱士力看到一個奇跡,讓他覺得她與眾不同。可是,揭開蓋子她就愣在那兒了。
  飯盒里放的是一整盒玉米花!可恨的調包計!特別陰險的是,這個賈里奪走了她第一條妙計后,拋棄了它,又奪去了她第二個妙方!
  她絕不罷休!決心要作一頭復仇的獅子!
  賈梅繃著臉,氣沖沖地趕到1班。賈里不在,座位空空的,甚至連他的書包都不在。魯智勝殷勤地問她找誰。他的表情太夸張了,一眼就能看出里面有詐。
  “告訴我,賈里在哪兒?”賈梅說,“你快說。”
  “也許在操場上,也許在馬路上,”魯智勝說廢話是能手,“賈梅,你現在為什么對我兇起來了?”
  “你對他說,這次假如選到他參賽,我會揭穿他的!”賈梅知道,賈里要躲的話會很徹底,說不定會進男廁所等鈴聲!
  “我一定把話帶到!”魯智勝拍拍胸脯,“我這人最講信用!”
  后來,評委們都分散到各班來選代表了,賈梅低著頭,大氣不出一個。她離開了那個“五光十色”就缺少了信心!恰巧,這時她聽見藝術團的邢老師從教室門口走過。這是她最崇拜的老師,每天總給人一種新鮮感:發式變了,或是服裝上又添了點小裝飾。賈梅猛地抬起頭來,想去用眼光追蹤邢老師,不料正和評委老師打了個照面。
  “你,算一個!”老師點中了賈梅,緊接著,點中了另一名參賽代表;邱士力。
  邱士力神情鄭重,仿佛身負要職。賈梅悄悄地對他說:“這一下,很危險,我一點沒把握!”
  “別慌,不用怕1班的那些臭鴨蛋!”邱士力說,“反正我們老輸,再輸也輸得起;贏了,那才是收獲!”
  賈梅佩服地看了他一眼,沒想到這個平素有點不三不四的人還挺有大將風度,甚至比賈里強上十倍。人不可貌相!
  真是,冤家路窄,1班選出來的參賽者居然有賈里,另一個是魯智勝。兄妹相逢,賈梅就用眼睛狠狠地瞪他;他呢,拎著那個里三層外三層包裹好的飯盒,朝她干咳幾聲。
  “魯智勝跟你說了我的意思嗎?”賈梅問。
  “說了!他說你是來表示敬意的!”
  “臭鴨蛋!”賈梅鄙夷地說,她覺得自己很無畏,有了邱士力的氣概;
  “誰輸誰是臭鴨蛋!”賈里傲慢地說,“這個時代,辦事講究智商高,動作快!你們差了一個檔次!”
  邱士力悄悄地對賈梅說:“要不因為他是你哥哥,我就跟他動武,他敢罵我們班是臭鴨蛋!”
  有什么辦法,輸家總是矮人一截!賈梅已經斷定自己班必輸無疑;邱士力也是如此,因為1班的參賽者,站出來就挺胸凸肚,一臉的冠軍相。
  可是,有時候,世界會給人開個不大不小的玩笑。
  比賽開始了,邱士力戴上新疆帽,拿出烤羊肉串,效果不錯,評委老師們都露出笑臉。隨后,賈梅上場,她的自制哈利克又大又松,脆脆的,也引起好評。接著,1班參賽者上場。魯智勝一上場,就拿出一只肥碩的電烤雞,雞冠還豎著,周身烤成金黃色,香氣四溢。霎時,全場鎮住了。他得意地環視四周,笑著。不料,評委老師開口了。
  “請問,這雞是你自己制作的嗎?”評委老師說,“真是不容易!色香味都好!”
  “是,當然!”魯智勝擦了把汗,“老師,請嘗嘗雞腿!”
  “請談談加工電烤雞的過程和需要放些什么佐料?”
  魯智勝喘著粗氣,要昏過去一般,“這,我有些高血壓,頭昏……”
  “廚師都有這種病。”賈里說,“再說,做這種烤雞是他家的三代秘方,不能外傳。”
  “好吧!我懂了!”評委老師在本子上記著什么,說,“下一個!”
  賈梅看見哥哥臉上露出得意的微笑,手上幾個動作也很瀟灑,開始一層一層地剝著塑料袋,嘴上配合著賣弄地說:“我奉獻給大家的,是一道新品種的菜,名叫‘五光十色’;它的特點就是新鮮、美觀,維生素含量特高!”
  當他打開飯盒蓋,所有充滿期待的眼光都集中過去,看他的拳頭產品,隨后大家都不約而同地“呵”地叫出聲來。
  這是什么“五光十色”?!擺在大家面前的,是一飯盒爛糟糟的菜,沒有鮮艷的顏色,全是烏擦擦的,像一大飯盒隔夜的熱了幾遍的剩菜,湯都稠調的,發粘。賈梅忽然想起,媽讓她等菜冷透了以后再關飯盒,她怕哥哥有動作,所以趁熱就把這道菜裝起來,沒料到,蔬菜全捂得面目全非!
  “這就叫什么‘五光十色’?”評委老師說,“原來是個蔬菜大雜燴!”
  評委老師也沒間賈里制作方法,大概是毫無興趣,而且也相信這是賈里的手藝。
  “這是一個失誤!”賈里說著,一個勁地唉聲嘆氣,恨不得往胸前劃十字,請上帝幫忙。他終于沒勇氣說出真實情況,因為假如說出來,他更會名聲一落千丈,變成真正的臭鴨蛋。
  評委老師宣布初賽結果:“注意,評委的決定是:1班代表淘汰,2班代表參加復賽!”
  賈梅高興極了,真想找個人一起跳起來,唱起來。特別是,她看到賈里失意和懊惱的臉。哥哥居然會成為她手下敗將,2班居然戰勝1班!反差太大了!賈里看她高興得得意忘形,走過來,小聲地說:“你笑起來特別難看!”
  “我情愿做難看的勝利者,也不愿做漂亮的失敗者!”
  “那么!”賈里很難看地笑笑,“讓我來祝賀你,說優勝者總算沒出我家大門,也算是我們賈家的光榮!”
  “真話嗎?”賈梅問。
  “這是不可能的!我永遠是1班的人!男人會說假話,會發生戰爭,可是,他們不會為了討好妹妹去甘心情愿作叛徒!”
  “誰讓你作了臭鴨蛋!”賈梅生氣地說,“你還耍了手腕來調包!”
  “班級榮譽高于一切!”賈里說,“我這樣作是大公無私的,許多大間諜都是這樣的!一百年后你才會懂!”
  這個賈里,輸也想輸出個名堂;可是,他既然已作了一回別人的手下敗將,從此,他的許多大話只能作為一種笑料和幽默了,反正,不再神圣!
  賈梅和邱士力回到教室,受到了2班全體同學的隆重接待,大家已從廣播中聽到消息,正在狂歡,又拍手又拍桌子,熱情到達沸點!大家忽然發現,1班也平凡得很,高大能干的人并不多,而里面膿包也不少;反過來,2班也有一系列男女精英。許多日子來忍氣吞聲癟頭癟腦的2班的自卑全都一掃而光,大家都把他們兩個當成英雄。
  班長還乘勢貼了條橫幅,寫上:振興2班!2班全體拍手通過,覺得這是一個綱領。這一天,1班破天荒地沒有聲音,沒有人敢到2班門前大聲吆喝,神氣活現!
  從此,賈梅對邱士力就開始刮目相看,不僅是因為他們共同奮斗了一回,也不僅是因為事實證實了邱士力是個血氣方剛的男生,最重要的是,從那以后,他再也不罵女生“妖精”,而是改稱“女同胞”!

 

 

七、藝術團的女孩
  十個女生中至少有九個想上銀幕當影星,像索菲亞·羅蘭或是波姬·小絲那樣名揚四海。特別是我們藝術團中的女孩,個個都覺得自己是這塊材料。
            ——摘自賈梅日記

  賈梅是學校藝術團的臺柱子之一,所以即使她成績平平,在學校,大小還算一個知名人士。課間,她和林曉梅兩個從操場里穿過,往練功房走去,一路談笑風生,旁若無人,同學們就會以社會上人看影星那樣的眼光看她們。林曉梅喜歡被同學們的目光包圍,所以有時課間賈梅不愿出教室,她就一個人出去招搖過市,暗暗地計算回頭率。
  自從左戈拉的形象倒塌后,林曉梅就有些煩歌星了,她打算當一個世界一流的模特兒,并且從一份雜志上得知高級模特兒的出場費,一次就是多少美元。可是她的身高不理想,在藝術團里屬于中下檔,所以只能演女兒和妹妹。而模特兒聽說都需要一米七以上的個子,跟打籃球的身高要求差不多。后來,林曉梅去郵購了一只青少年助長器,同時心急火燎地去市場買了件大號的T恤衫和牛仔褲,仿佛一夜之間就能長半公尺。
  半個月后,賈梅問她:“喂,你覺得助長器效果如何?”
  林曉梅用世界上最小的聲音回答:“我的身高不過暫時落后。”
  但是,直到如今,林曉梅那件大號的T恤衫和孤零零的牛仔褲仍鎖在大衣櫥里,沒有用武之地,而且她仍演著妹妹之類的小個子的角色。
  大約是在林曉梅使用助長器碰壁后的一周左右,她忽然從沉默中振作起來。因為,有一條嶄新的路鋪開在眼前:邢老師的一個熟人這次要執導一部電影,準備到學校藝術團來選演員。對影星,身高要求不那么苛刻,據說攝影師能一晃鏡頭,弄個特技,把矮個子拍成高個子。
  不久,藝術團的女孩們全都知道了這個好消息。邢老師對大家的要求是:藝術需要個性,到了那天,不妨裝扮一下,體現出個性來!
  這下,藝術團的女孩們紛紛出動,一呼百應,因為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也許一生就趕上這么一次。林曉梅一口氣買了一套新潮的假皮夾克,還有些花里胡哨的小裝飾,反正,十二分別致,一看就氣質非凡。
  賈梅也把這事向爸爸媽媽說了,當然,她耍了些小手腕,有些夸張。
  爸爸說:“挑演員就挑演員,干嘛非得穿新潮衣服,怎么能重衣服不重人!”
  賈梅哭兮兮地嘟咬說:“反正,別人都買了,就你們不重視!”她知道,只要這樣再堅持下去,爸爸肯定會讓步的,她有經驗。
  果然,爸爸大度地揮揮手,說:“好吧,讓你媽媽給你買套衣服。愛美之心應該保護,這不算過錯。”
  賈梅平日的衣服都是媽媽采購的,總是一種格局,這兒綴點花邊,那兒繡個小鴨子,反正,十足的童裝味。假如這次再買這樣的連胸褶都沒有的衣服,那大沒有味道了,簡直難以同林曉梅般配。于是她只得撒嬌,靠呵靠呵往媽媽身上蹭,終于,媽媽點了錢交給賈梅。反正她也忙,這樣,自己省些事,女兒又可以稱心。
  賈梅捏著錢和藝術團另外的幾個女孩一塊去買衣服,她買了像裙褲一樣的大褲腳的褲子,還有一件漂亮的卡腰的,綴著金屬扣子的上衣,另外,還有一雙俏俏的輕輕軟軟的時裝鞋。她興沖沖地趕回家,不料,一進門就受到哥哥貿里的評頭論足。
  “喂,你這條大褲腳管的褲子很不錯,很瀟灑,多功能!”賈里拍著手說,“你前面一走,別人就用不著掃地了!”
  賈里說話,向來如此,聽他話的人需要用點智慧,否則,他會把人劃入智商有問題這一類去的。
  賈梅穿上新裝給父母看,他們都說她變了個人,太老氣了,可實際上他們的女兒早已不是娃娃了,他們明白得太晚!他們沒說服裝不好,因為他們不打算再掏錢讓她重買。媽媽只問這衣服結不結實,爸爸說這鞋有些危險;他們還異口同聲地說,賈梅的行頭太多了,一櫥的衣服,可以穿到八十歲!
  到了導演來選演員的這一天,賈梅才穿著新裝到學校亮相,藝術團里的女孩見了她,都說:“啊,太漂亮了,簡直耳目一新!”到底是行家,彼此懂得欣賞。
  賈梅站在陽光里,想著大家對她刮目相看,心里很是快樂。遠遠的,她看見賈里在朝這兒東張西望,臉上沒有不屑的表情,也沒朝她扮鬼臉,這就已經算是對她十分滿意了。
  很快,導演按時來了,那個導演姓胡,邢老師叫她胡導,不明真相的人一定會感覺這像個綽號,或是奚落人的叫法。胡導中年婦女一個,衣著毫不顯眼,臉黑黑的,要不是邢老師認識她,賈梅會以為那是個假冒的。相反,在一邊的邢老師卻顯得楚楚動人,極有藝術風度,像是導過許多影片的專家。
  胡導看了看這一幫子花枝招展的女孩,微笑著,讓她們每人出一個節目,說是隨便些,能歌的歌,善舞的舞。
  林曉梅率先表演,又唱歌,又跳舞,而且還特意增加了一個項目:表演一段小品。這個小品中,主人公一會兒需要哭,一會兒需要笑,而林曉梅控制得十分得體。賈梅佩服得要命,知道林曉梅肯定人選,因為有這種天才的人,世界上肯定不多!
  胡導頻頻點頭。林曉梅不笨,把一切都看在眼中。演完后,就站在胡導邊上,形影不離,別的同學演出時,她就評論幾句,向導演顯示她的藝術欣賞水平。胡導演對林曉梅也很熱絡,節目的間隙中間同她交談幾句,顯出對她的極大熱情。
  輪到賈梅上場了,她想好來一段扭秧歌,新式的,有點迪斯科的節奏。記得上次她演出時,場下叫好聲不絕!可是,太不幸了,賈梅剛扭了幾步,只聽“咯啦”一聲,她身子一斜,打了個趔趄,差點倒下去;賈梅低頭一看,臉上立刻熱騰騰一片,原來鞋跟掉了!這雙俏俏的尖頭鞋,她恨不得把它扔得遠遠的!
  邢老師畢竟是個善解人意的好心人,她見賈梅臉色這么可怕,連聲說不要緊,跑步去拿了一雙練功的薄底鞋來。賈梅換了鞋,雖然激情已消失大半,但決定再接再厲;可她扭了幾下,就發現許多圍觀的同學后退一步,偷偷地笑。仔細研究,才發現是曳地的大褲腿把地上的塵土扇起,陽光下,十二分地明顯。她正在猶豫是否要停住,忽然感到身上哪兒一松,下擺那里的金屬扣子骨碌碌地滾下來,不偏不倚,一直滾到胡導的腳邊,仿佛是存心要出主人的丑。
  胡導撿起金屬扣,笑著對賈梅說:“這服裝很新潮,但是不實惠,市面上假貨不少!”
  賈梅只覺得頭脹大了,支支吾吾地說不出一句話,胡導看著她,用手拍拍她,表示慰問。
  “這個失誤太大了,不可原諒!”林曉梅評論說,一面聳了下肩,完全像個成名的影星。
  賈梅很難過,倒不僅僅是因為一番努力成了泡影,更重要的是,她居然在這種非同小可的場合里出盡洋相。成了一個笑柄。她躲在一個角落里,悄悄地抹了兩下眼淚。再堅強的人碰到這種倒霉事,也會變得六神無主的,更何況賈梅。
  正在這時,忽然邢老師快步跑過來,一把摟住賈梅的肩,朗聲說:“祝賀你!胡導選中了兩個人,一個是你,一個是林曉梅。太好了!”
  賈梅看著邢老師,感覺邢老師就像一個仙女!
  林曉梅入選后,一直神采飛揚,總說要拍一部暢銷片子,拷貝很多,立時紅遍整個中國。她的漂亮的母親也極為重視這次機會,據說一下子給林曉梅添了三套時裝五雙皮鞋,把她當影壇新星武裝起來。
  林曉梅多次表示,胡導對她是很欣賞的,至于為什么選賈梅,她就不很明白,她說:“也許是胡導在照顧賈梅的情緒。”
  確實,賈梅也想不出胡導為什么要選中她,因此她基本同意林曉梅的看法。盡管許多人向她表示祝賀,連賈里也含含糊糊地說她“不賴”,她總是有點惶恐,怕哪一天胡導的同情心結束了,一句話就辭了她。
  爸爸也對賈梅入選的消息很感興趣,不過他說:“不會影響學習吧?”
  “邢老師說不用脫產,”賈梅答道,“戲不很重!”
  “唔,這就好!”爸爸點點頭。
  星期天,媽媽動員全家參加愛國衛生大掃除。翻開床板,發現床底下一大包零碎玩意,爸爸彎腰將它拖出來一看,竟是賈梅的那套時髦衣褲和那雙掉了跟的鞋,而且,打開后,發現里面竟藏著數只蟑螂。
  “哈,這倒是個害蟲安樂窩。”賈里說,“幾十塊錢送給蟑螂享用!”
  爸爸說:“賈梅也太大不愛惜東西了!這真難以相信,女孩子一點不仔細!”
  “她沒有特別喜歡的東西,什么也不放在心上!”媽媽也生氣了,“我以為她把新衣新鞋藏好了,舍不得穿呢!”
  賈梅受到大家的總攻擊,想想自己也沒多大道理,只好不說話,低頭整理。
  “看看,我就不。”賈里自我表現,“臂肘磨壞了也舍不得扔!”
  正在說話間賈梅啪地一下把一堆東西扔在眾人面前,說:“別吹了,看這兒!”原來這是三雙人造革的運動鞋,賈里嫌它們沒派頭,就使勁往床底下塞,讓父母忘記它們。
  作家和夫人連連搖頭,然后就關起門來考慮對策了。在孩子看來,爸爸媽媽一條心,對子女不利,因為這樣雙親決定的事就鉆不了空子,很難各個擊破。想想,兩個人像一個人似的,語氣表情都不分上下。
  “我們決定對你們的服裝費用實行承包制!”爸爸宣布道。
  承包?聽起來像做生意一樣,去跟個體戶或者包工頭談差不多!
  媽媽解釋說:“就是規定每人一年中服裝的費用,你們要買衣服,我們代購!如果能節約下來,年末就把余錢分給個人。你們已經大了,應該懂得如何花錢,如何省錢了!”
  “分給自己就能隨便支付?也就是說,可以買別的東西?”賈里問,“也可以買零食?”
  “是這個意思。但是,如果不節約,服裝費用超支了,那可什么也得不到!”爸爸回答。
  賈梅聽說這條政策,也滿心喜歡。一年節約些服裝費下來,年底分到錢,那就可以買自己喜歡的圣誕卡、小禮物以及各種好東西,再說,口袋里有幾張大票,總是很神氣的,也敢于到精品店門口張望一下,試著和老板還還價錢。
  “擁護!”賈里叫道,“擁護爸爸媽媽的決定,很英明,很及時!”
  賈梅想不出更好的詞句,只能說:“擁護賈里的口號!”
  緊接著,賈梅就把那套時髦衣服洗了,釘上金屬扣;央求吳家姆媽把大褲腳縫縫小;那雙鞋讓鞋匠敲上了后跟。再浪費就是浪費自己的錢,只有傻瓜才高興同自己過不去。
  賈梅拎著皮鞋悄悄地回家時,正逢賈里在洗那三雙運動鞋,他剛聽說,鞋子的費用也包括在服裝費用里,于是,一刻也閑不住了。
  賈梅去攝制組報到前一天,媽媽特意問她是否要添衣服。這把賈梅急得直搖頭:“千萬不要買,除非這不算在服裝費用之內。”
  爸爸哈哈大笑,說賈梅像個小商人,算盤很精。不過看得出,他很滿意這結果。
  賈梅星期天跟著林曉梅去攝制組報到。胡導正在忙碌,風風火火的像是一個攝制組的家長。林曉梅進了門,脫掉外套,就亭亭玉立地往屋子中央一站,問道:“我扮演什么角色?”
  胡導說:“好!跟你們說說戲,你們兩個鏡頭不多,一共四個特寫,另加幾個遠鏡頭,如果順利,半天就拍完了!”
  “什么?”林曉梅睜大眼睛,“四個特寫?一晃就過去了!”
  “對,”胡導說,“所以,你們不必太緊張!”
  林曉梅一下子神色大變,怒氣沖沖,好像經歷了一個冤案,恨不得跟人拼命。她喋喋不休地對賈梅說:“這不是浪費人才嗎?這種群眾演員,隨便抓一幫就可以!”
  后來,胡導又跟她們說了戲,原來,這是個抗洪救災的戲。她們兩個扮演一對村姑,坐在那兒說悄悄話,很悠閑的,忽然洪水沖來。一瞬間,她們得表現出滿臉的驚恐,隨后拔腿就逃。至于被洪水淹沒的鏡頭,有些危險性,就讓替身演員來拍。
  “腥,演這種快要淹死的倒霉蛋!而且,是鄉下人!”林曉梅徹底失望了,臉都發黃了,“漂亮的衣服也不能穿,弄個蓬頭垢面的樣子!”
  賈梅勸她說:“算了,也算一次嘗試,許多人想來體驗還輪不上呢!”
  “我一次也不想試!”林曉梅說,“我辭職!演這個太沒名氣了。”
  賈梅推推她:“想想,胡導那么信任你!”
  林曉梅左思右想想了會兒,還是負氣地離開了,她一向是個我行我素的女孩子。她總想一鳴驚人,天天想,想得很兇,所以對她認為微不足道的事都不感興趣。這也不能怪她,更不能怪別人。
  賈梅堅持沒走,不想辜負胡導。戲拍得很順利,果真半天就完事了,好像還沒演過就完了。一點談不出體驗。試樣片時,胡導特意請她來看片子。情節發展著,她的心咚咚地跳,終于,村姑出現了。她實在沒想到,銀幕上,她的特寫鏡頭那么大,而且,她的眼睛那么清澈,表演驚恐狀時,演得簡直就像真的一樣。邢老師也去看了,說她的演技可以跟日本的影星山口百惠相比,可以作她的老師。
  電影公演時,學校組織了全體學生看這部電影。幾乎所有賈梅認識的同學都看了她的出色表演,而且沒有人覺得鏡頭少,因為中國十多億人,能上影片的能有多少,一個學校攤上一個就算是榮幸的。況且,她演得那么真摯,令人難忘。看這場電影時,林曉梅也去了,影片結束走出來時,她對賈梅說:“你比我有出息!”然后就低著頭,一口氣沖向前,快得有點像逃。
  后來,胡導單獨和賈梅談了一次,她說,她很喜歡賈梅,因為賈梅給她的印象是絕對的質樸。她還說,以后有了合適的角色,一定寫快信邀請賈梅去演。
  賈梅笑笑,點點頭,后來就沒再同胡導聯系,因為合同已在口頭訂好了。賈里聽說了,一個勁地埋怨賈梅不夠主動,說至少一個月該給胡導寫一封信,提醒胡導這兒有合適的演員。賈梅想,胡導說好讓她等的,寫信去,不是故意催人家嗎?于是至今沒有采納賈里的建議。她就是這么質樸的人,有時經過學校傳達室門口時,想起那事,就往信架子上張望一下,看看有沒有胡導寄來的快信。


八、陌生的朋友
  據說兩個人做好朋友,非得要前世有緣,否則早晚都得各奔東西。這話是一個叫肖茹的女生說的,聽起來有點嚇人,因為誰曉得自己同哪些人有緣呢?總不能每交朋友前先算上一次命。所以我想不信這個,沒法信。
            ——摘自賈梅日記

  許多人都說賈梅和肖茹是“姐們”——意思是指她們好得像結拜姐妹。可實際上,賈梅當時覺得她和肖茹總像在作戲,有些半真半假,忽冷忽熱!
  結識肖茹就有些戲劇性。肖茹是個初三女生,高賈梅兩級。據說是個大才女,文才好,口才更出眾,但為人有些尖酸刻薄;因為林曉梅的姐姐林曉霞和肖茹一個班,又是誓不兩立的兩大派別,所以賈梅對肖茹這個名字十分熟悉。當然,她從林曉梅那兒聽來的“二道信息”都是肖茹的缺點,記得最牢的對肖茹的評價是:“肖茹看人眼睛倒比眉毛高。”
  一天放學,賈梅值日,走得晚了一些,剛奔出教學大樓,就聽見一聲親切的招呼:
  “喂,你好!”
  賈梅一看,不由受寵若驚,那是肖茹,那個傳說中很傲慢的女生居然像個很有溫情的大姐姐。
  “你肯同我一起合個影嗎?”她問得很熱情,不容人忽視。
  這不是友誼的表示嗎?賈梅當然不會拒絕,連連點頭。緊接著,肖茹又拉了一個急匆匆準備回家的低年級女生,和她們手挽手地走到校園后面,那兒,站著校學生會主席,一個長得像費翔的高中男生,善于打籃球。他手里拿著個相機,三角架已經支在邊上了。
  “這……”美男子有些吃驚。
  “同學友誼珍貴,你說要畢業了,合影留念;我隨叫隨到,”肖茹說,“我們都是校友,就一起合影留念!”
  結果,他們四個一起照了張別扭的相。照完,肖茹大笑,長達半分鐘,而那個一向處事沉著的“費翔第二”卻局促得抓耳撓腮,風度全失。
  回家路上,肖茹和賈梅正好是同路,她倆一邊走,肖茹就一邊說:“我們校的學生會主席寫信的文學水準太差了,你聽聽,什么:我踩著不變的步伐,是為了配合你的到來!品味太一般化!”
  “他干嘛喜歡寫信?都是同一所學校的。”賈梅說。
  肖茹又笑了,說賈梅有趣,像個鄉下小孩。
  不久,照片沖出來了,賈梅也得到一張。照片上,瀟灑的校籃球隊一號種子,那個胳膊上隆起雞蛋大小肌肉的男生,正愁苦地無比失意地望著前方。據林曉梅說,那個男生追求過肖茹,可她誰都瞧不起。從此,賈梅心里總覺得有些歉意,好像她參與了對這可愛男生的貶抑。
  那個舉校聞名的男球星,原來是不認識賈梅的,自從拍過四人合影后,他見了賈梅總是招呼道,“喂——”仿佛是熟人。賈梅覺得,是肖茹帶給她這個機遇的。所以,無論林曉梅怎樣評論肖茹像一臺不近人情的冷氣機,賈梅仍盼望著再同肖茹交往。
  肖茹和賈梅兩個半生不熟的朋友,住在同一個住宅小區,所以打交道的機會總是很容易有的。寒假中的一天,賈梅偶爾出門,正巧在家門口遇見肖茹。肖茹步履匆匆,只是應付性地朝賈梅笑笑,就準備擦肩而過,很神秘,像公務在身的要人。
  “喂,你去哪兒?”賈梅朝肖茹的背影追問了一句。
  “有點急事!”肖茹仍是行色匆匆。在凍得令人抖抖索索只適合睡懶覺的寒假里,只有有能耐的人才有各種沒完沒了的交際!
  賈梅目送這個女才子走去。可是,肖茹走了不幾步,又突然踅回來,問賈梅:“你家有折梯嗎?”
  “有呵!”賈梅家剛買了一架新的鋁合金折梯,因此她很豪邁:終于能為肖茹做些什么了!
  “借我用一用,你不會不肯吧?”肖茹又一次微笑了,“我打算粉刷自己的小房間!”
  賈梅幫肖茹一起把鋁合金折梯運至肖家門口。肖茹說:“放心,我保證明天就還你!”
  可是第二天,肖茹并沒有來還折梯,第三天也沒來。賈梅的爸爸許多藏書都存放在閣樓上,折梯借出去,等于是對他關上了圖書館的門。因此爸爸老問:“折梯借給哪個不守信用的家伙了;這種人以后就不能再借東西給他!”
  賈梅感覺很為難,她想去肖茹家,又覺得不好意思,肖茹不會把這種小事放在心上。如果賈梅去要,她沒準又會笑她鄉下小孩,眼界小。賈梅不希望是這個結局。到了第五天,折梯終于還來了,是一個滿臉汗漉漉的男生來還的!
  “呵!”他說,“肖茹讓我來還折梯。”
  “她自己沒來么,”賈梅問,“她留話了嗎?”
  “她哪有空!她的小房間還是我們幾個為她粉刷的;她把折梯借給我們用幾天作酬謝——我們幫一個老頭油漆窗子,賺了他些錢!”
  賈梅看看那折梯,差點昏過去。那折梯上斑斑駁駁地留著許許多多油漆印子,而且這兒癟進去一塊,那兒凸出來一條,像使用了一百年的古董!
  爸爸看了這面目全非的折梯,十分生氣,對賈梅說:“看看!你都結交了什么人!”
  賈梅心里并沒有責怪肖茹,因為她也許只是出于慷慨的天性,把這折梯轉借給了那幾個男生。但是,肖茹的反應很令人費解,再見到賈梅,她總是擺出心急火燎公務纏身的樣子,笑笑,就一擺手:“拜拜”——沒有開始,只有結尾。
  也許人大了,想法就不同了。賈梅想不出肖茹為什么把她推得那么遠,像是躲避瘟神。
  直到春天里,賈梅和肖茹的交往忽然發生了飛躍,而且居然在一起度過了一個難忘的夜晚。出乎意料,這次是肖茹主動來邀請賈梅的。
  那是一個非常平凡的日子,只是有些干燥,好像更像秋天,風很硬。天快黑了,肖茹來敲賈梅家的門了。
  “你好!”賈梅熱情地說,“請進吧!”
  “不了!”肖茹的氣色不怎么好,她很急切地說,“你能陪我到外面散散步嗎?世界上文明的人都喜歡散步!”
  賈梅的父親不知肖茹就是那個借拆梯的人,就鼓勵賈梅說;“去走一圈吧!是該出去接近接近大自然了!”
  賈梅跟肖茹出去漫無目的地轉了一圈,她們沒什么共同語言。肖茹情緒很壞,眼睛微腫著,她一個勁地找機會罵人:“喂,你看對面那個人,不死不活的樣子……看看,那個賣蘋果的女人,胖得像一堆肉,真惡心!”總之,她仿佛心里存了口惡氣,說出話來句句像刀槍,像棍棒。
  “那個賣蘋果的人心腸很好哩!”賈梅糾正她說。
  “你腦子太簡單了!”肖茹不由分說地指責道。
  后來,肖茹提議兩人去看通宵電影,賈梅覺得這主意很新鮮,夠刺激,但又有點遲疑,說:“我爸爸媽媽也許不會答應!”
  “他們不答應,那就不去問他們!”肖茹說,“我就不管父母是否答應,什么叫獨立性?”
  “這……”賈梅不知怎么說才是。
  “你這樣,一輩子也別想冒險!懂嗎?平凡得跟沒活一樣!”肖茹猛地挽住賈梅,“我今天就要培養你!另外,假如你跟我一起看通宵電影,我可以給你看手相!”
  “看手相?”賈梅沒料到肖茹會吉卜賽人的那一套。
  “對,看出你的前程,還看出你是否有克星!”肖茹繪聲繪色,說得鐵石心腸的人也會動心的。
  進了電影院,肖茹果然給賈梅算了命,說她會有兩場大病,有個克星將始終跟隨她一生,總之,算出一場大危運。賈梅心神不定,忐忑不安,肖茹就低聲笑,活像個陰險的女巫。通宵電影并沒有給賈梅帶來多大快樂,因為她坐在那兒,心里卻積滿了后悔,她不知是怨恨肖茹還是怨恨自己。后來她累極了,就迷迷糊糊地睡去了。肖茹也不推醒她,可能是她只需要邊上有個陪襯,而沒有想過要像個朋友似的同她交流。
  天剛亮,賈梅就徑自跑回家。推開門,她的淚水嘩一下子涌出來了,因為她見到了親愛的爸爸媽媽,他們正合衣倒在沙發上,熬過一個不眠之夜。聽到響動,爸爸睜開眼先跳起來,第一個反應是緊緊地抓住他的女兒,好像生伯女兒插上翅膀逃離他的庇護。
  事后,爸爸媽媽告訴賈梅,他們先找遍了各處,然后又去派出所報案;正遇見一個叫肖茹的女生的父母也來報案。據說他們的女兒同他們大吵了一通,慪氣出走。爸爸問:“昨晚來叫你的人是不是這個壞蛋?”
  賈梅弄懂了這一切后,發了會兒呆,說:“不要再提了!我是你們的傻女兒,但是,從現在起,已經聰明了!”
  爸爸拍拍手,說:“值得慶賀!”
  從此,賈梅就把肖茹的名字從心中劃掉了,回想起來,就像跟陌生人混了很久,然后就又仍然陌生著互不相干了。
  林曉梅是這件事的知情人,因而常常為賈梅打抱不平,總提什么惡有惡報。然而賈梅,卻更愿意徹底忘掉這個人,因為她們的友誼在還沒有建立起來前就已經夭折了。
  不過,世界是復雜的,人的感情那就更復雜了。正在賈梅完全忘記肖茹的時候,命運安排她們再次開始交往。
  事情的緣由是那天晚上,賈梅接到了林曉梅的電話。電話中,林曉梅像中了頭獎那么興高采烈。
  “賈梅,好消息!你可以了卻這一箭之仇!”
  “什么?”
  “肖茹明天要大出丑了!”林曉梅的聲音震得賈梅耳朵嗡嗡直響。
  賈梅恨不得掛上電話,她有些忌諱聽到這個名字!可是,卻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怎么回事?”
  原來,初三已經進行過畢業會考了。一向目空一切,習慣于嘲笑別人低智商的肖茹,這次化學考砸了,這樣。她就得參加補考,或許還進不了重點高中。這個消息是化學老師無意中透露給一個班干部的,由于肖茹人緣極差,所以此刻全班人都奔走相告,惟有肖茹自己還一無所知。班上受過肖茹氣的同學,都相約在明天宣布分數時有所表示,讓她品嘗平日盛氣凌人的苦果。
  “那……”賈梅說,“肖茹怎么受得了!”
  “這就叫惡有惡報!”林曉梅回答得干脆利落,愛憎分明,“你別可憐她,世界上的東郭先生已經讓狼吃光了!”
  賈梅支支吾吾了一陣,把電話掛斷了。可是晚上卻睡不踏實,老做夢,顛三倒四地夢到肖茹在淌眼淚。不知為什么,賈梅有幾分惶恐,她不喜歡經歷這種事情。
  第二天清早,她向哥哥賈里求援:“如果有個人利用了你,你會怎么樣對他?”
  “如果他騎自行車,我就拔他氣門芯,”賈里毫不含糊,“這是人的天性!”
  賈梅卻遠不是哥哥那種以牙還牙的人。上學路上,她都有些癟,仿佛需要吞點提神藥。正巧碰到林曉梅和她的姐姐以及一幫子人,滿臉笑容又說又笑地走過去,宛如一撥子勝利者。她忽然覺得心口那兒冷嗖嗖的:人干嘛要這樣,這樣相互嘲笑來嘲笑去,大家的心都會冷掉的,變成一個心上結繭的陰沉沉的家伙!
  臨打上課鈴的幾分鐘,處在矛盾中的賈梅忽然忍不住了,不顧林曉梅罵她是東郭女士,猛朝初三那層樓飛奔而去。她在門外見到肖茹那自我感覺良好的微笑了,那才女正靠在座位上,像個女皇那么自信。賈梅拼命朝她招手,她遲疑了一會兒,才款款地走出教室。
  “你要挺住!人都會遇上挫折的。”賈梅上氣不接下氣地說,“沒什么關系的,看遠一點!”
  肖茹皺起雙眉,說:“怎么回事?我不懂你的意思,能不能具體談?”
  上課鈴不失時機地響了,她們相視著,卻又無從談起。終于,肖茹一扭頭轉身走進了教室,把賈梅獨自留在空無一人的走廊中。
  賈梅繃緊的神經松懈下來。她做了力所能及的一切,即使到了五十年后,她變成個白發蒼蒼的老外婆了,也能自豪地把這個行動坦蕩地告訴任何一個人。
  放學時,賈梅遠遠地瞧見肖茹左顧右盼地站在校門口,她的頭發有些亂,眼睛里閃著一絲迷茫,但她的腰挺得筆直,同往常一模一樣。走在賈梅邊上的林曉梅,悄悄地拉了拉賈梅的衣服說:“我們不要朝她看!你別不可救藥!”
  但肖茹等的不是別人,正是賈梅,這也許是她頭一回焦急而真誠地等待另一個女孩!肖茹看到賈梅,沒說話,只是踮起腳激動地遠遠地朝賈梅作了個手勢,那是個只在真正的朋友間通行的手勢,它的意思是:我們有緣5它是那種只表達內心抑制不住的喜悅的手勢。在這之間,肖茹仿佛變成另一個人,她秀美的眼睛亮晶晶的。
  賈梅還了一個同樣的熱情手勢,完全是不由自主的。這個手勢從此就在她們之間通用了。外人永遠不會理解這一個簡單的手勢里包含的千言萬語!


九、美麗的疏忽
  有一陣,我們班的女生很熱衷于作那種測試心理的選擇題,比方說,題目為:你認為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是什么,后面現成地附有十幾種選擇,最后的緊要關頭的幾頁才是綜合評價,對不同選擇的人的不同的心理素質進行分析。
  對這道題,大家的選擇五花八門。有人選戰爭可怕;有人認為身患絕癥——癌或者愛滋病之類最嚇人;林曉梅不假思索地選了:默默無聞最可怕。后來對照后面的分析,發現最怕默默無聞是有野心的表示,所以她又重新換了大路貨的假的選擇,把鋒芒藏了起來。
  我選的是:天下誤會最可怕。大家都笑我輕飄飄。分析中是這樣說我的:這類人單純、真誠,生活經歷不豐富!啊,我跳起來——天地良心,我遇到的坎坷還不算多嗎?
         ——摘自賈梅日記

  有時候一個平凡的開頭可以引出一個美麗無比的結局;而一個輝煌的開頭則可能有個淡而無味的結果,世界的事就這樣常常走樣,誰都無法控制。
  寒假過后不久,有一天,賈梅班里發生了一件極其古怪的事,傳達室送進來一份鼓鼓囊囊的信,上面明明白白地寫著初一(2)班王小明收。賈梅班里的王小明收到信,拆開一看,忙不迭地把信甩在課桌上,仿佛那情像螃蟹似的會鉗人。
  王小明是個瘦弱的女生,頭發黃拉拉的,膽子特別小,在班里無聲無息得像一棵草,舉止絕對謹小慎微。她甩了信后,緊接著眼圈都紅了:“這,這是怎么回事!”
  那個邱士力一見有新鮮事,就擠在最前頭,他撿起信,說:“咦,虛張聲勢干什么?明明是寫著你的姓名!”
  “反,反正不是我的,我不會有這種信。”王小明擺著雙手,一副孤苦無告樣,“有人冒充我!”
  大家議論紛紛,有人猜是情書,有人說可能是恐嚇信。結果,邱士力環視一下四周,猛地抽出那信,大聲念起來:“‘王小明同學:你的稿子收讀——’咦,你投稿了?”
  “我怎么會投稿呢?”王小明苦兮兮地說。她的作文別具特色,可就是怎么也寫不長,老師總批評她一篇文章才十句話,只有開頭和結尾,沒有中間部分,又屢次在談文章簡潔和單薄之區別時,把她的超短文章作為反角來評點。
  既然是天上掉下來個假的王小明,大家也就毫無顧忌了,不僅傳開了那封退稿信,還名正言順地把稿子也抽出來念了一遍。稿子寫的是,一個很孤獨的男生,他想找男生作朋友,但發現大家都平庸;他想和女生交朋友,但女生個個都喜歡品學兼優者。
  “這是個傻瓜寫的!”邱士力說。然后,就把這封無頭信扔進講臺下的抽屜。
  這封古怪的信很快就被大家遺忘了,因為它不值得多去浪費腦細胞,也許它應該這樣在抽屜里呆上幾年。
  一天,輪到賈梅值日,她在整理抽屜時,又發現了這封信。她掂著沉甸甸的信和稿,細細地看著信封,忽然恍然大悟;她們是二中,而信封上寫的是一中,只是上面沾上了一個小墨跡。這個錯誤犯得多么微妙,太有水平了!
  賈梅想起文章中的那個愁眉不展的主人公。不知怎的,她斷定一中的那個王小明一定是在寫他本人。一個男生肯說出心里的悲傷,這令人感動;同時,因為有了具體的人,她也就對他產生了一點敬佩:他敢于去投稿,憑這一點就證明他是個尖子!
  賈梅對那個一口氣寫幾千字長稿子的王小明突然有了好印象,她想,他說不定急巴巴地伸長脖子等回音呢!世界上不該有這種辜負人的事。所以她寫了封信談這篇稿件的流浪記,末尾也沒忘記寫上“祝你早日成功”這樣的話,以及加上好幾個驚嘆號,便把信夾在那篇稿子中一起寄去一中。
  她寄完信就把這事忘了,因為是她親手為這事寫上句號的。如果許多年后,爸爸有了個叫王小明的作家同事,她也許才會隱約想起這次的交往。
  春季運動會上,賈梅是班里的啦啦隊骨干。她體育不行,但嗓子可以吊得又高又響,有這方面的天賦,不用是可惜的。運動會期間,校門敞開著,進進出出的人很多,還有家長來助興。正在四百米接力賽拉開戰幕的關鍵時刻,賈梅聽說有人找她,讓她馬上去傳達室。
  她往賈里班的陣地看看,只見哥哥正偷偷地往這邊掃視,十二分的形跡可疑。過去,哥哥就常常干這一類惡作劇;加上剛才他已經給妹妹畫了張漫畫扔過來了,諷刺她像個大叫驢。他們1班丟了幾項冠軍,他惱羞成怒!賈梅覺得有理由懷疑他是在施行“調虎離山計”。因為此時1班正和2班在比賽,正是啦啦隊發揮作用的黃金時刻。所以賈梅一動不動。
  待到運動會結束,賈梅哼著歌路過傳達室時,傳達室的老伯伯見了她說:“喂,你不是賈梅嗎?有個人來找你,等了兩個小時了!”
  賈梅慌了:她無意中作了那種讓別人久等的傲慢女孩,只有林曉梅才這樣不通情理,她也實在想不出誰會造訪,不知有什么事;一時間,急得界尖都滲出了汗。
  那個神秘的來訪者霍地站了個筆挺,那是個臉兒黑黑的男生,長得很端正,眼睛很熱情,眉毛濃濃的,肩也很寬,只是個子不高。看來,這種男生穿軍裝一定合適,屬于英武型。
  “我叫王小明。”他自報姓名。
  “王小明?”
  “你怎么忘記了?”王小明嗓音很大,很有氣度,“你給我來過信。”
  “想起來了!想起來了!”賈梅開心地高聲叫起來,“你的作文分數一定很高!”
  王小明很豪邁地告訴賈梅,他是一中文學社的骨干,在市里四家報刊上發表過十五篇文章。他隨身帶著個小筆記本,掏出來。翻開了,作報告似的一項項講起來。他的成功的文章都剪貼在那兒,有散文,有詩歌,也有影評,還有一篇是小品文,諷刺老師為學生補課亂收費。
  “你們學校果真有這種老師?”賈梅揚起眉毛問。
  “我們學校還沒發現,”他沉著地說,“我從其它報紙上看到這類現象時,很氣憤,就把人物換了換,改成另一個更辛辣的故事去投稿的!”
  賈梅簡直敬佩王小明的老練,他不僅是個小作家,而且對社會有那么高的責任感,而從他等人一等兩個小時的勁頭,又足以讓人知道他的毅力!將來,肯定前途無量。看樣子,王小明也喜歡那種把他看得很高的女生。他揮動著小本子,像團支書跟落后學生談話一般,滔滔不絕地大談一通。后來,路燈亮了,王小明意猶未盡,不得不收住話,和賈梅互相交換了家庭地址。
  “咦,地址很熟悉!”王小明拍拍腦袋,“寫作班一個姓賈的作家老師也住你們這幢樓里!”
  “他是我爸爸!”賈梅很興奮地說,“原來你認識他!”
  “哈,無巧不成書!”王小明很有文采又略帶風度地說,“世界有時怎么變得那么小!”
  晚上,賈梅一踩進家門,哥哥貿里就厲聲問:“剛才那個指手劃腳的小子是哪路軍的?”
  “他是一中的,叫王小明!”
  “一中的?”賈里馬上坐正身體,“雜牌軍!你們怎么會認識的?對,他都和你談了些什么?”
  哥哥就喜歡冒充家長,其實,他和賈梅應該平起平坐!賈梅說:“他是爸爸的學生,寫作班的,叫王小明。”
  爸爸聽見了,說:“噢,是一中的王小明?他筆頭很快,可偏科太厲害,已經留了兩級。否則,現在該初中畢業了!”
  “原來是光榮的留級生!”賈里不屑地說。從此,他多了句口頭語,形容起華而不實的人來,動不動就說:“就跟王小明似的。”——完全把這名字當成一個專用詞匯。
  王小明不知自己的名字常被引用,他時常上門來找賈梅,一般是星期六下午。他離開學校,進入家庭時就顯得有些拘謹,上樓下樓,低著頭,貼著墻,躲著什么似的。每次他撤了門鈴,賈梅讓他進去,他總要忸忸怩怩地推辭半天,黑黑的臉露出些羞澀:
  “我,我是來借書的!”他解釋說,“閑得無聊,就想借些書。”
  賈梅迎他進門,她才不會在乎王小明留過幾級呢。天才都是這樣,起初不會被人重視。反正,她有自己的標準,那種成績門門優秀,卻連電影院座位都不會找的男生,她才看不起呢;她情愿結識不識字但會騎馬打仗殺土匪的粗人!另外,她對王小明連留兩級還存有些敬意:他不笨,他這樣,一定有自己的道理。
  “我對數理化不感興趣!”王小明闡明自己的觀點,“這些公式將來可以交給機器人去計算,我們只需要操縱一下,按按快門。”
  王小明總是一厚疊一厚疊地借走作家的藏書,然后按時來還。有一次,他問賈梅:“你喜歡藝術,那你一定也喜歡詩?泰戈爾的詩,你喜歡不?”
  “當然,喜歡!”賈梅說得含糊,因為她確實沒聽到過泰戈爾的大名,但又不愿掃這個大才子的興致:他假如知道自己和一個詩盲交往這么多天,一定會后悔死了!
  過了一星期,王小明又來了。這次,他仿佛矮了點,眼睛老看著自己的鞋尖,完全沒有了往日的風采和勁頭,往日即使收到退稿,他也沒有這樣灰過臉色,只是反復說:失敗乃成功之母。
  “我,我送你一本《泰戈爾詩選》。”他說,“我特意去買的!因為我們同是泰戈爾迷!”
  “謝謝!”賈梅說。
  “這,這就是。請,請認真地讀一讀。”他說著,把詩集摸出來交給賈梅,沉默一會兒,就急匆匆地走了。
  從此,王小明就不見蹤影了。起初賈梅還感覺奇怪,想寫封信問問,但又怕打擾他。因為他幾次說過,他準備寫一部最長的巨著,至少五百萬字,把他所認識的人全部寫進去。賈梅問有沒有她,他回答說,至少為她寫十萬字,所以賈梅一直以為他在寫那部偉大的作品,或許就在完成描寫賈梅的十萬字。
  倒是賈里,時時不忘王小明,總是把他的名字推出來當典故。王小明贈送的那本泰戈爾詩集被賈梅隨手放進小書櫥里。她偶然也想起該讀一讀,可惜,在沒有人規定她讀書的情況下,她一般是不會讀額外的書的。這次,終于也沒有破例。
  賈梅做夢也沒想到,這事還有個非同小可的續集,看樣子,筆頭好的人,或許真能為她寫上十萬八萬字。
  這天,正是周日,午飯后,父母都沒有離開飯桌,仿佛午休取消了。特別奇怪的是,賈里也端了個架子穩坐在那兒,肩平平的,一臉嚴肅,就差沒有扣上風紀扣。賈梅剛想慢慢地站起來,就聽爸爸開口說話了:
  “賈梅,今天我們想和你談談思想!”
  賈梅一愣,因為很少有人這么表情莊重地跟她說話。她趕緊看看賈里,可這位雙胞胎哥哥,居然扭過臉去,表示劃清界線。
  “談什么?”賈梅說,“那就請吧,我沒做什么錯事呀!”
  “媽媽有錯。”媽媽搶先作自我批評,“我總顧自己排戲,把該和女兒談心的機會也放棄了,所以我一點都不了解賈梅的變化!”
  “關鍵是她自己!”賈里很兇惡地瞪大眼睛,說,“我早覺得不對了,可沒想到會這么嚴重!”
  “我怎么了?你們的口氣里,好像我是壞人!”賈梅委屈地說,因為他們全都如臨大敵似的。
  “冷靜些,賈梅,”爸爸說,“這種事不一定都是壞事,但如果你們相信我們,我想聽聽你對這事的看法!”
  “我越聽越糊涂!”賈梅生氣地說,她想,他們為什么老打啞謎,存心折磨人似的,可那樣子,也不太像開玩笑。
  賈里一聲不響地把那本泰戈爾詩集放在賈梅面前:“這本書你不會不認識吧?”
  “我沒得健忘癥,這本書是王小明半年前送給我的!”賈梅振振有詞。
  “很好!”賈里說,“你往下說,當你打開這本書——”
  賈梅下意識地拿起書,打開一看,不由大驚失色:那本書里夾了張紙條,上面指名道姓是寫給她的,信的內容,她慌亂中沒記住多少,反正,這是封令她心跳臉紅的信,滿滿一封信都是對她的贊美。只記得最末尾的那句話:我將永遠喜歡你,永遠。總之,像寫給一個高貴漂亮的小姐的情書。
  “我,我并沒打開過這本書。”賈梅使勁地搖頭,心快跳出胸膛,“真,真的沒打開過。”
  “怎么會呢!”賈里說,“我需要引用些詩寫作文,翻開這本詩集,一下子就……”
  “噢!寫信日期果然是在半年前。”爸爸問賈梅,“你真不知道他給你寫信?你們半年中為什么沒再聯系?”
  賈梅說:“我差點連他的名字都忘了!”
  正在這時,郵遞員來敲門了。門一開,就大聲說:“是賈梅的掛號信,要簽字!”
  “掛號信?”賈梅驚異極了,“是誰給我寫掛號信?用得著嗎?可能弄錯了!”
  郵遞員抽出一封信,看了看,說:“怎么會錯呢?是一個叫王小明的人寄來的。”
  啊,全家上下立刻震驚無比。爸爸一個勁地搖頭;媽媽則擦起了汗,其實她沒多少汗,只是作個動作掩飾自己;賈里則大叫:“青春危險期!”
  后來,賈梅讀罷信,主動把信公開給媽媽,可是,那等于公開給全家。因為對這件事,爸爸極為關心,而賈里則是有功之臣,他們三個是一個行動小組的。
  那封令人寒心的信只有七十多個字,倒像出自賈梅班里那位寫超短作文的女生王小明之手,信上說:“謝謝你的沉默。這些天,我認真想了,我是多么的幼稚!現在,我已補習完數理化各門功課,因為我想做一個淵博的、被女孩看得起的人。謝謝你的提醒!我正式收回上一封信,并致歉意。”
  賈梅收到這封信后,反而一度有點魂不守舍,成天心亂如麻,她大概有些后悔沒有及早翻那本詩集,失去了領略那種特有的動蕩的機會。她還口口聲聲地打聽媽媽最早收到情書是在什么時候。王小明的兩封信都被她藏得無影無蹤,宛如防賊。
  媽媽憂心沖忡,就怕那個“青春危險期”。倒是作家心寬些,勸慰她說:“沒有秘密,她怎么會成為一個獨立的人?當年我們都過來了,現在得相信他們也會過來的。”
  賈里的反應有些特別,從此再不把王小明當作嘲笑對象了。很多天后,他才吐露內心的想法;“這個人文筆比我強十倍,也許是個天才,世上天才不多,所以天才不能嘲笑另一個天才。”
  隔了一星期,賈梅仍有點神情恍惚,常常說,這真是個誤會!爸爸坦誠地給賈梅出了個點子:“不要多費神了,故事的上篇已經寫好了,如果你真的對這個故事有興趣,十年后可以接著往下續寫!”
  賈梅點點頭,馬上在記事本上寫上一條備忘錄:十年后力爭再續寫這個故事。記上之后,她安然許多,也許不久就會不知不覺地淡忘了這個屬于應在以后續寫的故事……


十、熒屏小姐
  據不完全統計,我們初一(2)班二十個女生中有十四個偷偷地做過明星夢,漂亮的想當影星,嗓音出眾的想當歌星,還有想當笑星、健美明星的。這其實并不可笑,人各有志嘛。
            ——摘自賈梅日記

  賈梅從進初中的第一天起,就發誓要做個與眾不同的人物,先是想當居里夫人式的女科學家,可她的數理化成績平平,何況聽化學老師說,居里夫人每天要連續工作十七八個小時,惜時如金,根本不可能在星期天逛商店看電影,所以賈梅很快就轉了方向,立志做三毛這樣的紅極一時的作家,時不時去歐洲或是撒哈拉大沙漠兜一大圈,可惜她寫作文錯別字連篇,教語文的柳老師常常在她作文后面說她行文枯燥,缺少文采,時間一長,她的第二個志向也就自生自滅了。
  如今,賈梅一心想上熒屏,她是學校藝術團的臺柱,能歌善舞,離真正的熒屏紅星才差個一二級臺階。況且,她有些演藝經驗,有一回,被電視臺一個姓胡的導演選去拍過一個紀錄片,雖然是當群眾演員,有兩個一閃而過的鏡頭,可中國十億多人口,有這機會的能有多少?
  姓胡的導演是學校藝術團邢老師的同學,聽邢老師說,胡導是個名導演,全國的影視界的名導演都同她是朋友。賈梅想到自己曾在這個大導演的片子里露過臉,就忍不住熱血沸騰,覺得基本上已踩進了影視圈。可是賈梅的孿生哥哥賈里卻說要趁熱打鐵,慫恿賈梅一周至少給胡導寄五封信,這樣胡導會給她寄片約的,要么給她推薦到別的劇組去。賈梅本來就怕寫信,一周五封信要寫得封封不一樣,還要打動對方,恐怕要苦練十年才能達到這種水平,所以就把寫信的事擱下了。
  賈里很生氣,說沒有火燒火燎的勁頭,休想成為熒屏明星。
  賈梅把這話說給好友林曉梅聽。林曉梅也想盡快成為大紅大紫的熒屏明星。她說現在社會上美女如林,要打入電視圈不但要有熱情還要有智慧,機會一到就要先行一步。
  機會終于向賈梅微笑了。
  周六中午,林曉梅神秘兮兮地對賈梅說:“下午沒課,我們逛街去吧!”
  對于逛街,賈梅是百逛不厭,特別愛出入食品店,凡是零食她都喜歡,不論甜酸苦辣,像泰國話梅、嘉應子、辣肉條,甚至怪里怪氣的酒糟蛋她都覺得極有滋味,倒是林曉梅不怎么樂于逛街,覺得除了文具店書店,進別的店都有些俗氣,不夠清高。
  當天下午,林曉梅領著賈梅走大街穿小巷差不多走了一小時。賈梅問她是不是要逛出上海版圖,她笑而不答,只說昨天看過報紙了,電視臺要開拍一部反映中學生生活的連續劇,暫定名為《上海少女》,三十多集吶,劇組近日起開始籌備組建。總之,她一路就談這些題外話,滔滔不絕。賈梅幾次想提議進路邊的食品店,都沒找到插話的機會。
  終干,林曉梅在一個路口站住了,賈梅前后左右一看,附近并沒有什么商店,不由納悶地問:“到這兒逛什么街?”
  林曉梅用嘴朝對面指指,說:“看,多神圣的地方!”
  賈梅看看,原來那是個影視界聯誼會,就問:“那里面有商場嗎?”
  “你呀你,光想商場,這兒是導演、制片人經常出入的地方,你不想想,說不定《上海少女》的導演也在里頭呢。”林曉梅說。
  “那,即使他出來,我們也認不出他來。”
  “可他能看見我們。”林曉梅口氣堅決地說,“記得林青霞是怎么成為影星的嗎?她念中學時就被星探發現了。向梅也是這樣的。我們在這兒,只要有星探走過,也許會邀請我們演‘上海少女’的。”
  賈梅聽后覺得林曉梅說得極有道理,就極有耐心地在路口等星探出來。從聯誼會進進出出的人不少,可沒有人朝這兩個女孩打量,也沒有特別像星探的人出現,按說有這種職業敏感性的人是不會同有藝術才華的女孩擦肩而過的。
  站了大約有二十分鐘了,賈梅有些乏了,正巧瞥見不遠處有一家食品店,就說:“去那兒喝點飲料吧,累死了。”
  林曉梅說:“你連這點毅力都沒有,怎么能當演員?演員拍戲,一個動作都得做無數遍,苦極了。”
  為了表示決心,林曉梅干脆從包里取出本《當代影視明星成功之路》讀起來,讀幾頁,抬起頭四周看看,大概是為了讓星探看清她美麗的雙眸。
  賈梅只能獨自去那家食品店買飲料,她先買了一瓶酸奶,邊用麥稈吸著邊湊到蜜餞柜去看。那兒在賣一種五香杏肉,包裝袋五光十色,原價二元一袋,現買一送一。買便宜貨是最合算的,得了便宜還不用對任何人道謝。所以賈梅毫無猶豫地買下兩包。
  出了店門,她正想拆開袋子,忽然有人叫了她一聲,頭一抬,原來是胡導,她很遠就認出了賈梅。賈梅一下子紅了臉,怕胡導看出她是來等星探的,可胡導只是笑著,說她長成大姑娘了,然后就揚起手說正忙著拍片,以后再聊。
  等林曉梅急匆匆地趕到時,胡導已經騎著車走遠了。林曉梅說:“我看她從俱樂部出來的,你沒問她《上海少女》的事?她說不定有最新消息。”
  賈梅搖搖頭:“沒來得及問呢!”
  林曉梅氣壞了,說:“機會又從身邊溜走了!”
  機會這事怎么說呢,失去了打聽劇組的機會,可抓住了買價廉物美的杏肉的機會。賈梅把杏肉拆開請客,可兩個人嚼了幾口,不約而同地把它吐了出來,林曉梅大叫:“一股怪味,”打開袋子一看,天,那杏肉上出了霉點,味不怪才奇呢!
  好在沒走遠,賈梅踅回去找那營業員,不料,那人臉上笑瞇瞇地說:“這是特價商品,便宜沒好貨,我們不退不換的。”
  “那……”賈梅一時語塞,“真不講理!”
  “要講理,找經理去。”營業員隨口說道,“不過,經理調走了,新經理要明天才上任。”
  賈梅多么盼望伶牙俐齒的林曉梅來助她一臂之力,可那未來的影星卻不愿踏進食品店,遠遠地朝著俱樂部眺望。賈梅只能牢記那家食品店的店名,發誓一輩子不再光顧。
  本來買杏肉的事已經一筆勾銷了,可偏偏那天晚上電視里又放了一條消息,提到要保護消費者權益,讓賈梅覺得電視臺像親人一樣支持她。第二天正逢星期天,有足夠的時間想那冷遇。賈梅越想越氣,決定給那家食品店寫封批評信。寫這種信不需要什么形容詞和文采,也不用考慮能打多少分,反正把事情經過談清楚就行。這種不需要咬文嚼字的信寫起來心情舒暢,賈梅越寫越起勁,居然一口氣寫了三大張紙;出了口氣,然后封好信把它扔進信筒,回來時,她差不多已忘掉這杏肉了,她根本沒料到這事還有個續曲。
  大約是三天之后,那天賈梅在學校練形體很晚回家,推開門,賈里就神色慌張地問道:“賈梅,你得罪過一個食品店經理沒有?”
  賈梅這才記起寫過一封批評信,那上面用了三個“豈有此理”。
  “這下好了。”賈里說,“今天下午有個經理來找你,臉鐵青著,幸虧我靈活機動,說這兒沒有叫賈梅的,才把他打發走。”
  賈梅又生氣了:“我寫的都是事實,怕他什么?”
  可賈里堅持說:“你想得罪這種人,事先得練好氣功,萬一他又罵又吵,就能拿出殺手锏對付他。”
  賈梅讓他說得一愣一愣的,賈里最近正在猛看武俠小說,思路也總往那頭靠,說話間時不時還來個空手道或擒拿術的動作。
  第二天放學,賈梅沒進家門就被人攔住了,那兩個人中一個是那天說話刺耳卻臉上笑瞇瞇的營業員,另一個據說是新經理,反正有點當官的架子,說話條理清楚,臉卻沒有表情。
  “經理想跟你這消費者談談心。”營業員說,笑瞇瞇的,讓人想起他的刺耳話覺得像做夢,仿佛是記憶出了毛病。
  新經理走前一步,說;“我們店只有創出牌子,童叟無欺,才能成為名特店,所以我們來找你聽意見。”
  賈梅見對方這樣誠懇,倒也有點受寵若驚,說現在這樣就沒意見了。臨走時,經理特意摸出一本精裝記事本送給賈梅,表揚她關心他們的店,還說過些天再請她去店里開座談會,反正這一連串的安排讓賈梅好不感動,人家走時,她大叫:“下次見。”像對待親朋好友似的。
  有了那個漂亮的記事本后,賈梅每天都在那本子上記幾筆,否則就有點對不住那個本子。可借,記不出新花樣,寫來寫去就是“林曉梅又去等星探了。”要么就是“胡導會不會力薦我去拍片?”
  星期日中午,賈梅正對著記事本苦思冥想。突然,賈里捏著一封信跳進來叫道,“賈梅,是不是胡導來信了?”
  信封下標著本市胡緘,信中只有一行字:
  賈梅同學:
  下周日下午一時請到影視界聯誼會門口集合,請注意衣著整潔,因為要拍電視。
           老胡
  “不是她又是誰呢?我不認識別的姓胡的。”賈梅說。
  “甲級!”賈里大叫,“請記住今天,這是一個偉大的日子。”
  賈梅只會笑,笑久了,咬肌那兒都疼,反復說:“當明星這么容易啊!”
  第二天,幾乎所有的人都知道賈梅交了好運了,林曉梅猜測賈梅肯定要出演《上海少女》的一號主角,說不定星期日就是新聞發布會;邢老師也為自己的得意門生打入影視圈高興,她乘興打個電話給胡導表示感謝,可胡導出差去了,周六晚上才回來。
  “這就對了,”林曉梅說,“她周六趕回來是為了周日參加發布會。”
  大家都覺得合情合理,只有賈梅的爸爸覺得有點玄,說電視臺也該通知家長,但因為沒人響應,他又有稿子要趕,就忙自己的去了。
  星期日,為賈梅送行的至少有一個小分隊,林曉梅猜測賈梅可能當晚就要住到攝制組去,賈里則跑前跑后叮囑賈梅很好地學藝,十年內不準擺明星架子。賈梅被眾人眾星捧月,腦子里空空的,走路都像騰云駕霧,有點像做夢,心吊著。
  到了俱樂部門口,左等右等不見胡導,卻見那個食品店的經理匆匆走來,說:“你很準時,電視臺記者一會就來采訪。”
  “采訪什么?”賈梅叫道。
  那經理難得一笑,說:“我們店尊重消費者,特別是對一個學生的反映處理得認真仔細,電視臺想采訪。”
  賈里叫道:“信是你寫的?你姓胡?”
  經理對賈梅說:“上次我沒說我姓胡嗎?”
  也許他是說過的,但對一些零里零碎的不該記的事,賈梅一向是不上心的;因此只記得他是經理,不怎么笑。
  林曉梅大叫冤枉,她給賈梅設計了五個小品,另外還寫了一封厚厚的自薦書讓賈梅交給胡導,為弄這些,她三天只睡了十小時,比賈梅更苦。
  面對攝像機,賈梅感覺所有的藝術細胞都像昏過去了,連說話都結結巴巴,燈光奇亮,令她不停地想眨眼睛,想著當熒屏明星半輩子得在熒光燈下度過,也真不容易。返工了幾次,導演才說:“算了!”
  賈梅獨自回到家,那送行的人全都撤退光了。她一頭扎在床上,累極了,前幾夜都想著出小品上鏡頭,做夢都在背臺詞,現在一顆心放下來,香甜地睡著了。直到新聞節目開始,爸爸把她叫醒。
  那檔節目開始了,先是那經理出場,他笑得像另外一個人,節目是表彰那家食品店的,說他們對一個中學生的來信如何重視,鏡頭在店堂搖過時,賈梅尖叫道:“那杏肉還在賣!”
  果然,那花花綠綠的杏肉袋和買一送一的大廣告,還在那兒招搖過市。
  后來,鏡頭一搖,閃出賈梅來,她的臉部表情僵得要命,盡管一閃而過,可賈里還是大叫:“慘不忍睹。”賈梅坐著,只感到難堪得要命,好像不僅是為自己的形象,還多了種從未有的沉重。
  第二天,所有的熟人都說在電視里見到了賈梅,想想也是,電視有衛星轉播,沒準全世界的人都對這個說話打顫的女孩有印象了。學校的同學干脆管賈梅叫“熒屏小姐”,因為她是校內第一個在電視露臉的。他們大都是外行,只曉得上電視就是極大的光彩;假若胡導看了這段新聞,一定會為她的臨場發揮皺眉頭的。后來賈梅一直沒收到胡導的片約,因此她猜想胡導十有八九看到了這一幕。
  既然當熒屏紅星的計劃落了空,賈梅就不多想了,沒有再煞費苦心去等待星探。電視播出的第二天,她給食品店的胡經理寫了一封新的批評信,憤怒地指出他不該再賣偽劣產品,信中用了近十個“豈有此理”,這次胡經理沒上門,也沒寄條子來,就讓賈梅的信石沉大海。隔了一周,賈梅偷偷地去那食品店張望,發現那杏肉不見了,不知是推銷光了還是銷毀了。
  從那天起,別人再叫她“熒屏小姐”,她才不面紅耳赤了。只是她已不在乎何時再上熒屏了,因為這兩封批評信使她突然發覺自己擅長寫這一類的東西,而且幾乎每天都能寫出一兩篇來,篇篇都有突破,所以她正同林曉梅商議創辦一份專登批評文章的內部小報,如果辦成,這可能是全世界第一張別出心裁的報紙。


十一、宇宙
  賈里總怪我待人處世少點邏輯性,難道對一個人也要像分析課又一樣歸納出一二三來?真沒勁。
            ——摘自賈梅日記

  宇宙是賈梅她們初一(2)班的插班生,他的名字太大了,聽起來總令人想起星球或是大氣層之類的名詞。那男生長得胖胖的,眼睛一大一小,還留過一級,他愛說話,一開口就神采飛揚;比如他說發胖是經濟發達的象征,難民中根本找不到胖子;眼睛有大小是因為博采眾長,一只眼睛像爸爸,另一只像媽媽;至于留級那是因為生了場大病耽誤了學業,天才一般說來比庸才容易患病。
  賈梅對宇宙印象不壞,他雖然喜歡耍貧嘴,愛吹牛,可人很隨和,比起那種不理睬女生或者動不動就管女生叫“妖精”的硬派男生,至少要好一千倍。最使賈梅難忘的是宇宙待人多禮和周到。
  “五四”那天,學校開簧火晚會,別人都坐定著巴不得晚會開個通宵,他倒好,忙人一樣,一刻也不停地抬起手腕看電子表,說有急事,非走不可。到底還是限時限刻地走了,邊走邊戀戀不舍地回頭張望,大家都以為他去辦救火之類的十萬火急之事,不料第二天問下來,他是去看一位師兄的,原來約好去的,不去其實是沒關系的,但他說君子一言,失信了是不行的。
  第二天,學校組織看電影,賈梅和宇宙都發到第十五排的票子,手氣多好,與校長同排坐著看電影。恰巧,賈梅的座位前一排坐著高頭大馬的高年級男生,把她的視線擋掉了五分之四。宇宙見了,主動要求同她互換位置。賈梅猶豫著,怕影響他,可他響亮地說:“不要緊,不要緊,我有功夫的。”
  事后,賈梅同林曉梅講了這事,她頭一揚不屑一顧地說:“這點小事算什么,男生就應該關心女生。”
  確實,林曉梅就是那種愛支使男生的女孩,她從不感謝他們,仿佛是她給了他們一種效勞的機會;可賈梅是另外一種女孩,誰對她好,她都記得一清二楚,就怕忘記。他對宇宙印象好,所以回家動不動就提宇宙的事。
  “宇宙在學武功,他有三個師傅,十八個師兄,聽說還收了徒弟。”賈梅將宇宙的說法轉告賈里,“你可以跟他學幾手。”
  “我看他不像有真功夫。”賈里說,“他當我徒弟我還要考慮考慮呢,哪天讓我和他比比功夫。”
  隔了幾天,有一封武術協會的信寄到學校,收信人是宇宙。這下,整個初一年級都轟動了。大家都傳說宇宙有一套真功夫,刀槍不入。賈梅聽到沸沸揚揚的傳說跑去問宇宙,他沒正面回答,而是吹了聲快活的口哨。
  賈梅心里為宇宙驕傲,像這樣有本事,為人又善良的男生真是稀世珍寶。她萬萬沒想到,有人會向宇宙挑戰,而且,這場搏斗的主謀居然是他的哥哥賈里。
  那是周一的上午,賈里對賈梅說:“聽說你們2班的宇宙現在名聲很響。”
  “是,他是很內行,會武功。”賈梅說。
  “他還吹噓自己是初一年級的武功高手。”賈里說,“如果他敢和我或者魯智勝比一比,以后就不會這么狂了。”
  男生就那么令人捉摸不定,有些好斗,好像承認別人行就會使自己臉上無光,又好像自己有讓妹妹崇拜的專利權。賈梅要哥哥放棄比武的打算,因為她既怕哥哥敗掉,也怕宇宙敗掉。可她發現她越勸,賈里越覺得該挺身而出,仿佛賈梅是代表宇宙來求和的。
  林曉梅讓賈梅省些口舌,她說希特勒想發動戰爭,誰能勸得住他?賈梅說怎么能把賈里同法西斯比。林曉梅見她面露溫色,才笑笑說:“什么時候他們比武,我們去坐山觀虎斗。”
  宇宙很快就得知比武的消息,下了課,他就在教室里放風:“可以比一比嘛,不過我學的武功有許多新規則,不按照新規則我是不比的。”說完,他當眾寫下了這個要求并且在條子后寫上“生死概不負責”的字樣,讓賈梅帶給賈里。
  本來說好第一個出場與宇宙比武的是賈里的好友魯智勝,他是個胖子,自稱學過武術,能打敗姿三四郎。可他在賈家看了那個“生死概不負責”,紅潤的臉就變得有些發黃。
  “他是虛張聲勢。”賈里說,“你不敢上,就會榮獲一個懦夫的稱號。”
  賈梅說:“懦夫就懦夫,魯智勝,你不想比就算了。”
  賈梅是真心調停,誰知魯智勝把這當成激將法,脖子一模,說:“誰是懦夫?我只要拖住他,打個平局,名聲也就不壞了。”
  隔一天的放學,比武開始了,宇宙和賈里站在那兒討論比賽細則,就像兩個針鋒相對的談判團,宇宙堅持全按他的規則比。
  “我只跟內行人比,內行人都懂這規則的。你們不給我規則的解釋權,我就不同你們比。”宇宙說,“跟你們比,就是贏也沒多大意思。”
  魯智勝看著賈里,滿臉悲壯,在關鍵時刻他早習慣由好友代他做決定了。賈里一揮手說:“好吧,比一局!”
  比武雙方虎視眈眈,突然,魯智勝一個臂掌直取宇宙。哪料宇宙一讓一跳,繞到魯智勝身后抱住他的后腰。
  魯智勝打了兩個旋子,可怎奈宇宙人高體胖一百個不松手。魯智勝大叫道:“不行,怎么能抱后腰呢?武術比賽這是犯規。我劈過去,他應該使一個搖把攻過來。”
  正當魯智勝大叫要打官司時,宇宙輕而易舉地使了個飛腿將魯智勝絆倒在地。
  賈里鐵青著臉,質問宇宙懂不懂規則,不料宇宙也振振有詞,說有言在先,他有定規則的權利,他這一招叫“磨盤”,能把對方拖垮。
  賈梅對武功一竅不通,倒是林曉梅翻過幾本武俠小說,她也說宇宙的動作不怎么正規。可這時,宇宙早跑開了,氣喘吁吁地去喝沙濾水了。
  魯智勝輸了一局后反而臉色紅潤了,也許是消除了思想負擔,不用為生死操心。只是一旦賈梅在場,他就說說宇宙的壞話,說他私定規則是犯了武術界的忌,又說去問過武術大師了,連大師都沒有說過有“磨盤”這一招。
  他說這些,賈梅就把臉扭過去。她才不會對男生講任何女生的壞話,魯智勝這樣簡直像男生中的叛徒。
  賈里似乎比魯智勝高明一籌,他只是盯著賈梅問,宇宙究竟在哪兒學的武術。賈梅記得常有武術協會給宇宙來信,就說可能是在協會里學的。
  賈梅隨口的一句話,就決定了宇宙失敗的命運。
  星期日一大早,賈里就出門了,中午才滿臉放光地回來,宣布第二天就和宇宙比武。他邊說邊吹著“土耳其進行曲”,練上幾個弓步、馬步、二踢腳什么的。像勝券穩操。
  又到了星期一下午,賈里要同宇宙比武了。宇宙按照慣例提出那苛刻的規則解釋權,還說又新學了一手,叫“絕命掌”,他讓賈里聽了嚇人的名稱后乘早收兵。
  賈里笑而不露,說;“廢話少說,是英雄是狗熊,比一比不就清楚了。”
  宇宙摸出手絹擦汗,大的那只眼更大了,小的那只眼更小了。
  他們各自干咳一聲,作為比武的開幕詞。只見他們反掌擊掌,賈里騰出手來了個劈掌,宇宙剛想再做“磨盤”,卻讓賈里搶先一步來了個掃蹚腿。幾個回合下來,宇宙這位武術大師的陣腳全亂,很快就鼻青眼腫敗下陣去。
  在場的人愣了一會兒,全都哄笑起來,當場就封給宇宙一個新綽號“磨盤”。
  賈梅是當天晚上才知道內幕的,消息是被魯智勝捅出來的。魯智勝天生就多事,讓他揣點秘密他會坐立不安的。
  當時,賈梅正在醞釀寫一篇關于給同學們亂起綽號的文章,她想起下午宇宙被這一片叫“磨盤”的起哄聲弄得手足無措,就覺得不安。剛寫了第一個“豈有此理”時就聽見有人敲門。
  “賈梅,”賈里叫道,“去開開門,我在研究中國歷代武功,沒空。”
  打開門,魯智勝就沖進來,說:“這個‘磨盤’真不經打,我看見他父母領他從醫院出來,橡皮膏貼個橫七豎八。”
  賈梅不滿地說:“輸贏總是有的,你不是也輸過嗎?”
  魯智勝嗷嗷亂叫:“懂什么?他根本不懂武術,只不過報名參加了一個武術速成班,聽了兩堂課就不去了,那天他是用賴皮贏我的。”
  “我不信,”賈梅說,“人家武術協會不會常給外行人寫信的。”
  魯智勝哈哈大笑:“那個速成班是武術協會辦的,他缺課,人家寫信督促他呢!”
  賈梅讓他說得心跳,有些心慌,她想好第二天要注意看宇宙的眼睛,從一個人的眼睛里能看出他心里的東西。
  然而宇宙一連三天沒來上學,聽說他死活吵著要轉學,還聽說他以前留級也是因為吹出破綻,逃學了半年。
  賈梅想發動大家去看看宇宙,可大家聽后都笑著說“磨盤”不會歡迎的,他頂要面子,受不了別人去安慰他。賈梅想了許多主意,比如假裝找錯門了撞進他家;或者寫一封鼓勵信,可終于沒有想出更高明的妙招。
  一天,放學路上,賈梅奇跡般地發現宇宙從一家商店出來,他看見她佯裝沒看見。賈梅叫住他,只說了一句話:“你不過是提前借用了武術師的稱號。”
  后來,宇宙來上學了,仍喜歡說話,偶爾也吹吹牛提高自己,但再也沒提武術師這三個字,有的同學看見他在體育用品商店買護腕和護膝,也有同學說他每周有三個晚上在武術協會學藝,有點臥薪嘗膽的味道。說不定若干年后他真會成為聞名中外的武術大師。


十二、兩個teacher
  班里曾流行過用電影名串起來的“醒世名言”,其中有兩條簡直妙極了,一條是:走進學校——《誤入虎穴》;另一條是:班主任來了——《這里的黎明靜悄悄》,可自從teacher陳接管我們班后,這兩條名言就被束之高閣了。
            ——摘自賈梅日記

  賈梅班正宗的班主任姓柳,名麗娜,聽起來像是一個文弱苗條,富有浪漫情懷的小姑娘。其實柳老師是個中年人,很精干,眼睛咄咄逼人。聽說她的教齡長得說出來嚇人一跳,而且她帶的班絕對樣樣領先,她教過的學生現在有的在司法部,有的進了什么世界組織,最最一般化的一個,是在火葬場做副場長,總之,不存在平庸之輩。
  柳老師從第一堂課起就讓所有心存幻想的同學覺得鉆不進空子,因為她狠狠批評了遲到一分鐘的邱士力,說他散漫,目中無老師;又對另一個尖子生提出警告,說驕傲是進步的大敵,因為他在老師訓話時,瞥了一眼窗外的景色。
  那兩個都是男生,而且自稱什么也不在乎,特別是邱士力,是個硬派男士,可這劈頭蓋臉的批評,弄得他一怔一怔的。教室內鴉雀無聲,“這里的黎明靜悄悄”的說法出典就在那兒。
  第二堂課下課,邱士力在議論班里的氣氛有點像集中營,大家全笑起來。林曉梅說是有種喘不過氣來的感覺,她問賈梅是不是,賈梅毫不猶豫地點點頭,說都不是小孩了,何必話說得那么重。可第二堂課,柳老師就用了一刻鐘談了嚴格要求的必要性,而且她顯然已在學校中找好了“內線”,對下課后的議論了如指掌,特別強調說,有個別女生想挑撥離間,煽動同學對老師的不滿。
  柳老師雖沒點名,但她的口氣已把賈梅傷得厲害,再看到柳老師,總有種惶惶然的感覺。她一向隨和,這么吃重的指責讓她感到沮喪,其實只要老師瞧她一眼,她就會知道不該背后議論,但柳老師喜歡把事情推到極限。
  那之后,再談班內的事,賈梅都先要東張西望一番,然后壓低嗓門,豎起耳朵,像白色恐怖下的地下黨串聯。可即使如此,還是擺脫不了挨批評的命運。
  一天,賈梅聽廣播,得知電視劇《上海少女》已經開拍,雖然早知當女主角無望,可明明白白知道此事今世無緣,心還是猛一下沉下去,想找林曉梅聊,不料這天林曉梅是踩著上課鈴到的。第一節是作文課,寫一份公函,所以賈梅就悄悄地傳了張紙條給林曉梅,哪料到柳老師目光敏銳得像有特異功能,說:“可以讓我欣賞一下嗎?”
  剎那間,賈梅已意識到自己有些過分,假如柳老師認認真真批評她一通,她肯定不喊冤枉。偏偏她就慢條斯理地挖苦個沒完,羞得兩個女孩無地自容。賈梅一向容易落淚,照賈里的說法是“淚腺豐富”,所以當即就紅了眼圈;林曉梅不一樣,她的外號是“冰雪女王”,簡稱“冰雪”,平素以不露真情自豪,這次卻撲在課桌上連連嘆氣;賈梅以為她是為當不成領銜主角而悲傷,下課后特意勸她幾句,不料她脫口而出,說,走進學校——《誤入虎穴》。
  這個說法一經發明就流行開了,后來為了隱蔽就簡化為“虎穴”,接著,與此有關的話都成了暗語,什么“狼窩”、“豹穴”,全會引起大家會意的一笑。再后來,這說法也沒有什么針對性,只是一種心境的體現。沒人再說柳老師太嚴厲,仿佛大家已經習慣了,況且如今老師的威信已樹在那兒,她不再每堂課前訓話了。
  賈梅自己沒什么理論,她的觀點大多是從賈里那兒來,賈里最著名的話是:女老師對女生嚴格,男老師對男生嚴格。賈梅用這觀點去套,發覺柳老師倒不這樣,遇上學校大掃除,她總是讓女生換換水、遞遞抹布,而大聲指揮男生干這干那。這時,女生就能享受有權威性老師的優越性了。
  柳老師最讓學生們五體投地的是對班級榮譽的重視。比如秋季運動會,誰去哪一項參賽,乒乓雙打哪兩個人搭檔,都由她精心研究后指定,結果,田徑賽中邱士力的短跑成績算錯了,柳老師親自去那兒交涉,撿回一個第二名。后來算總分時,2班屈指第四名,柳老師漲紅了臉,像個發急的小姑娘,這讓全體學生覺得有愧于她。
  日子這么一天天過去,誰也沒想到柳老師會病倒。柳老師缺席的第一天,大家都在走廊里走來走去,站定不了,無法平靜,就像天下即將大亂一樣。
  新任班主任姓陳,年齡不詳,據說他剛從其它學校調來沒幾天。他雖是個男老師,身高和嗓門都在柳老師之上,但不怎么發揮優勢。他的臉長長的,不知神態溫和的緣故還是說話怕驚動別人的原因,反正總有點像一匹任勞任怨的馬。也不知道他是何方人氏,說話口音有點輕,把人說得像“銀”。
  第一堂課,大家等著他談班規,或是指出幾條注意事項,但他沒說這個,只是結合課文談了鳥類的遷徙,還有人的尾骨什么的。聽到他說“銀”,底下有些小小的轟動,他也不惱,只說:“這個嘛,我咬這個字咬不準,誰能下課后給我正一正音?”課上到一半,衛生老師來敲門布置下午的包干區大掃除。衛生老師是個高音喇叭,說話動不動用大會發言的音量,她說完陳老師就對大家說:“都聽清了吧?這個嘛,我就不重復了。”直到上最后一堂課,他都沒再提大掃除三個字。
  放學時,大家議論紛紛:究竟下午還掃不掃除?都亂套了,也沒分組,也沒講獎罰辦法,換了柳老師,會布置許多臨時條例,讓每一個學生都運轉起來。大家似乎非這樣不可。于是,有幾個學生就追在陳老師身后問:“下午怎么個掃法?”
  陳老師說:“這個嘛,你們定。”
  他說話含蓄,軟弱,好像天生是個模棱兩可的人。后來,邱士力率先推開辦公室門問:“我下午有事,能不能請假?”
  他依舊不快刀斬亂麻,只說:“你考慮決定吧。”
  “他給了我一張奴隸解放證書。”邱士力興奮地說,“這老師好說話,別錯失良機。”
  這下,保守些說,至少有三分之一的懶漢都跑到辦公室請假,有的捂著肚子,作痛苦狀;有的腿一瘸一瘸地在陳老師面前倒抽冷氣。那個宇宙更是高明,說下午要參加他祖父的追悼會,可除了陳老師,所有的人都清楚,那老先生半年前就壽終正寢了。據說陳老師都不抬頭,一律回答道:“這個嘛,你考慮決定吧。”
  賈梅看了氣得不行,說:“陳老師在忙什么?他怎么不制止他們?”
  宇宙興奮得很,說:“他正在吃飯,你猜吃什么?吃干的方便面,嗨,他可真特別。”
  林曉梅悶悶不樂,說:“搞什么?我們也請假去,真沒勁,碰上一個只愛吃方便面的老師。”可話雖那么說,行動卻慢了一拍,因為她不愿說謊,怕毀了自己的形象,她認定自己將來要寫回憶錄的。
  當天下午,陳老師提著水桶準時來參加大掃除,大家聽見他問勞動委員:“我擦窗子如何?我個子高。”
  勞動委員點點頭,他就攀著高擦起來。大家不能傻站著,也各自挑了些活干起來,勞動委員這才像醒過來似的說:“這倒也好,來的都是自覺的,說不定比原先干得好了呢!”
  林曉梅說:“陳老師,得想個辦法,否則缺席的會越來越多。”
  “這個嘛,大家出點子,最后由勞動委員定奪。”陳老師說,“這是我的建議,采納與否,由你們定。”
  “烏拉!”女生們大叫道。
  “甲級!”男生們也拍起手來。
  很快,大家就湊出一條妙計,下次大掃除由今天請假的同學承包,再有請假的,承包再后一次的大掃除。勞動委員當場就讓大家表決,結果全票通過。
  陳老師爬在門框上高高地舉起胳膊,說:“這兒也有個‘銀’表示同意。”
  大家全都舉起手,愉快地大笑道:“這兒也有個‘銀’表示同意。”
  隔了一周,包干區又要大掃除了,衛生委員搶先一步公布了補勞動同學的名單。那些人仍吵著頭痛腳痛,要請假;宇宙又別出心裁說他的祖母在醫院輸氧氣,他忘記二天前他還說祖母生下他爸就難產死了。可到了下午,他們卻一個不漏全到了,誰愿意當傻瓜,獨自一人承包下次的大掃除呢?要知道,這幾個都是班里精出名的人杰。
  林曉梅伏在賈梅肩上,說:“陳老師真瀟灑。”她已經忘記她親口說過他只曉得猛吃方便面。將來寫回憶錄,看來她也不會提這個嚴重的判斷失誤。
  陳老師后來在班會上提出,班級工作由學生自治,他說他重點抓“傳道、授業、解惑”。據字宙的不完全統計,說陳老師每天至少要批評十二位同學,只是他的批評像一陣微風,比如,有一陣賈梅愛寫小蟲一樣的小字,陳老師就在她作業簿后寫:請附帶放大鏡。又過了一陣,賈梅的字雖寫大了,可一律向右斜,陳老師就寫上;“能否向左看齊?”
  賈梅印象最深的是陳老師評點她和林曉梅的作文。賈梅和林曉梅是好得難舍難分的朋友,可林曉梅是個才女,據說她三歲就發表了一首詩,當然,她的作文也是第一流的。一天,陳老師在作文課上評點了才女的作文,記得一開始就文筆優美:“天上下著牛毛細雨,潤濕了田間窄窄的小道。”陳老師評點說林曉梅的作文用詞貼切。精致,一個“牛毛細雨”外加一個“潤濕”整個意境就脫穎而出。接著,陳老師又念了賈梅的作文:“那是個雨天,鵝毛大雨落個不停……”他沒念完,笑聲就響起來,大家七嘴八舌說:“鵝毛大雨是怎么個下法?”
  “還不如鴨絨大雨呢。”邱士力又說怪話。
  大家盡情地笑,前排的同學還回頭來看賈梅的表情,賈梅的心撲撲亂跳,真是想跳起來奔出去。等大家笑夠了,忽然發現陳老師一臉沉重。
  “同學們,我不過是想通過對比說明哪一種描寫出色。并不是嘲諷某個銀(人),假如你們只能從我這兒學到一件東西,我情愿你們學會尊重銀(人)……”
  剎那間,教室里又是“這里的黎明靜悄悄”,而且靜了好久好久。賈梅看見林曉梅絆紅著臉,飛快地記錄著什么,她這才意識到,連冰雪女王也被感動了。
  陳老師的離開與他的到來一樣倉促。上早自習時,他還向文體委員建議成立個象棋興趣小組,可第一堂課上課鈴響時,夾著講義走進教室的卻是柳老師。
  “從今天起一切又可以走上正軌了。”柳老師說,“我正在研究秋季運動會的出場陣容。”她環視著四周,忽然發現了某種異樣的氣氛,“發生了什么?”
  沒人回答,仿佛什么也沒發生,又仿佛經歷了千變萬化。這堂課下課,體育委員在墻上貼出了成立象棋、乒乓、田徑興趣小組的倡導書,另外還寫了希望大家根據自己特長踴躍報名參加秋季運動會,有二十八位同學在倡導書下端簽名,不多不少,正好占全班人數的五分之四。
  賈梅很想給柳麗娜老師寫封推心置腹的信,但她只擅長寫批評信,寫別的信就感到措詞困難,所以那一陣,她很想找一個寫信滔滔不絕的人,拜那人為師。

十三、禮儀大賽
  我的好友林曉梅是個與眾不同的女孩,她從不循規蹈矩,處處出新,她說她從現在起就得同父母談判,爭取一滿十八歲就打起背包搬出去,她甚至已說定要租一間帶客廳的房子,到時請大家去那兒參加派對。比起林曉梅,我像個扭扭捏捏、缺少個性的人物,我真想改變這個形象。
            ——摘自賈梅日記

  世上沒有一本叫人如何拔尖的書,至少賈梅沒發覺有。有時賈梅就想,假如哪個高明人寫出這本書,一夜之間準能成為暢銷書作家,出名、發財兩不誤。賈梅的爸爸是個兒童文學作家,書沒魯迅、海明威寫得那么多,可他能成年累月趴在書桌上寫,也不會無話可寫,那就已經十分了不起了。他聽了賈梅的建議,笑笑說:“假如我有這竅門,早就成了世界級作家了。要拔尖,得花大力氣,不能靠竅門。”
  賈梅覺得爸爸說得大懸乎,隔山隔水的。她又去找林曉梅問怎樣才能與眾不同。林曉梅眉頭都沒皺一下就說:“那就是要敢于做出格的事。”
  其實賈梅并不是沒做過出格的事,比如說跟林曉梅一起逃學去聽爵士鼓大獎賽,她膽子小了點,可這一類事也試過幾回,但在別人印象中,她仍是個溫良的好女孩。就拿那次逃學來說,第二天她和林曉梅各交了一份病假單,一邊等著一場軒然大波,因為精明的柳老師絕不會相信兩個女孩會同時患病的。然而,結局卻令人啼笑皆非,柳老師相信賈梅那天是百分之一百地臥床不起了,她還讓賈梅多做戶外活動,別像林黛玉似的。林曉梅在聽爵士鼓的前一天受了涼,她的咽喉炎的病假診斷是貨真價實的,可是柳老師再三地問這問那,想看出點破綻,甚至沒注意到,她說話嗓音沙啞極了。
  賈梅說:“林曉梅,為什么別人的印象那么頑固?”
  “什么印象頑固!”林曉梅說,“你從外表到內心都是個乖女孩。”
  就在林曉梅下這結論的第二天,正逢校長在課間操宣布要開展禮儀大賽,評選出最佳禮儀女生和最佳禮儀男生。說是要推動學生注重文明,純潔校風。
  “不知怎么個評法?”賈梅打聽著。
  “管它怎么評,反正,你自信自己風度不凡,儀表出眾就可以去報名。”林曉梅說。話音剛落,她就大聲問何時報名,她那種壓倒一切的驕傲勁頭引起周圍人的竊竊私語。賈梅輕輕碰碰她,示意她別太張揚,可林曉梅回答說:“我可不像你,躲躲閃閃的。”
  確實,林曉梅就是那種巴不得全世界的人都知道她的人。不被眾人莊目,她就覺得個性發揮不夠。看樣子,她是下決心在禮儀大賽上出冷門奪桂冠,因為報名的當天,她就讓賈梅去她家當模特兒。
  林曉梅對服裝一向要求極高,每次買了新衣服自己穿上在鏡子前左照右照不算,還要求賈梅穿上讓她看。據說在鏡子里照是平面的,而她要看立體的效果。賈梅和林曉梅身材相差無幾,做模特兒正好。這次,林曉梅翻箱倒柜找出不少衣服,問賈梅哪件別致。可她問話,并不是真要聽賈梅的意見。賈梅說這件衣服好,她立刻就說,顏色一般,不是世界流行色;賈梅說那件衣服式樣不錯,她就說那料子太挺括,就失去了柔軟感。總之,她像是來審查賈梅的審美眼光似的,而且這評委極嚴厲,不會給人打高分的。
  “你為什么不報名?”林曉梅說,“沒聽說獎品是一架英文打字機嗎?我要用它打一封英文報名信,寄到世界影星俱樂部。”
  “有打字機真不錯,”賈梅說,“過圣誕節時給同學打英文賀卡,蠻別致的。”
  林曉梅看了賈梅一眼,說:“你連名都沒報怎么可能得獎?你呀你,做什么事都猶猶豫豫的。”
  “我早看好通知了。”賈梅說,“要到后天才截止。留那么長的報名期就是為了讓人多考慮的。”
  “永遠的隨大流!”林曉梅點著賈梅說,然后做了個舞臺上才用的夸張動作。她時常感覺自己在臺上,被許多人注目。
  賈梅不是那種事到臨頭才手忙腳亂的冒失女孩,她報好名之后就開始作準備。先套上那套被林曉梅稱之為有些緊跟潮流的青色外衣,在房間里走來走去,她問賈里:“你看這樣行嗎?”
  賈里那天正在同魯智勝在電話里高談闊論:“你是說牛頓第一運動定律嗎?白癡才不懂呢,告訴你,我念小學三年級就對它了如指掌。你讓我現在談原理?沒必要,你干嘛不問難點的問題?”
  賈梅連問兩遍,賈里才點點頭,說:“唔,不錯。”他又和魯智勝說了幾句話,才想起把剛才的后半句續完,“賈梅,你這樣打扮可真像一棵茂盛的青菜。”
  可那些話,賈梅壓根沒聽見,她已快樂地旋到父母的房內,問:“你們看,我這身打扮可以得幾分?”
  爸爸正奮筆疾書,隨口答道:“十分。”
  賈梅睜大眼睛說:“那,太好了,賈里也是這個意思。看樣子,我會得到一臺英文打字機的。”
  爸爸這才抬起頭,問道:“什么?英文打字機?”
  賈梅興高采烈地把學校組織禮儀大賽的事說了一遍,然后說:“爸爸,決賽那天你一定要去。英文打字機很重的,你幫我拿好嗎?”
  “噢,這個嘛,”爸爸說,“你參加比賽只是有得獎的機會,也就是說……”
  “爸爸,我相信你有評委的眼光,十分是最高分。”賈梅沉浸在其中。“你說,英文打字機放哪兒好?”
  “你要努力爭取。”爸爸為難地說,“禮儀大賽不僅僅是比誰的衣服時髦。”
  “這我曉得,舉止啦,說話得體啦,都得考慮。”賈梅說,“爸爸,你知道嗎?這臺英文打字機對我太重要了!”
  爸爸看著眉飛色舞的賈梅,說:“看來我犯了個錯誤,要扭轉得費九牛二虎之力。”
  賈梅說:“爸爸,你說什么?”
  “我是想說,奪冠井非易事……”
  “那當然,否則人人都可以得打字機了。”賈梅搶著說。
  爸爸無心寫作,嘆口氣,說:“一分鐘內,你提了五次打字機了,這個詞出現的頻率太高了些。”
  最近這一陣,事情突然多起來,要準備禮儀大賽,還要給災區捐物,賈梅覺得自己像個重要人物。她理出一套襯衣違背帶褲的春裝準備捐掉,她可不想把最舊的衣物捐出去,那樣有點不誠心,把災區當成廢品回收站。她還想象災區一個臉黑黑的女孩子穿上它時的模樣。
  “我決定穿這套綠顏色的衣眼,”賈梅對林曉梅說,“家里人都說好,我想它會帶給我好運氣的。”
  “這樣太一般化了,”林曉梅說,“要發揮獨創性。”
  林曉梅在這方面不愧是個天才,她找了塊綠綢子給賈梅做披風,又用綠花布做了個頭飾,把賈梅整個武裝起來。她還叮囑賈梅臨場一定不能慌亂,回答問題時要多用成語,盡量出口成章。
  倆人正在屋里彩排,不料,賈里一頭撞了進來,見到賈梅的一身披掛,驚叫道:“喝,是穆桂英掛帥。”
  不說倒罷,他這一點,賈梅是覺得這樣打扮有些像古戲中的女將。她問林曉梅:“這樣太特別了嗎?”
  林曉梅發火了,說:“要的就是與眾不同。你不想突出自己的個性嗎?為什么又要隨大流呢?現在比你原先的打扮高級一百倍!舞臺效果好一萬倍!”
  賈梅想想也是,千辛萬苦就是圖個拔尖,這次機會來了,可以橫掃一下那種她只會默默無聞的頑固印象。不料,也不知爸爸從賈里那兒聽到了什么,反正他幾次提到選擇服裝一定要有中學生的朝氣,意思是穿普通的汗衫,舊牛仔褲就行。至于賈里,更是露骨,幾次說:“千萬別聽林曉梅的,那套戲裝穿出去,人人都會目瞪口呆的。”
  比賽這一天,賈梅原本想披掛好去學校的,可貿里大搖其頭,說一路過去非堵塞交通不可,賈梅有些蠢蠢欲動,能引起轟動也許一輩子只有一兩次。賈里見她準備去換那戲裝,就攔住她,說:“喂,你要想給人一種新鮮感,現在就別穿,臨上臺亮相時再換上,這叫灰姑娘效應,對比強烈。”
  這倒也可以!賈里自告奮勇地用報紙里三層外三層地把全套的新行頭包起來,放進賈梅的書包內。一會兒,林曉梅在樓下叫她。賈梅提著包就走,只聽賈里在身后喊:“送你一條賈里名言:‘做作最惡心!’”
  賈梅懶得理他,她的口才不允許她做哥哥的對手。
  林曉梅身穿一身紅衣紅褲,整個的一個紅孩子,她也準備了一塊薄如蟬翼的披巾,往那兒一站,招搖得要命。她說:“為藝術創造,我什么也不在乎。”
  一路上,林曉梅的回頭率是百分之九十九,她像一只耀眼的燈籠,在灰灰的街區一跳一跳的。快到學校了,林曉梅問;“你的行頭呢?今天穿得好鄉氣!”
  “帶著呢!”賈梅拍拍書包,“我先做灰姑娘,后做公主。”
  林曉梅毫不含糊地說:“我一分鐘灰姑娘也不想當。”
  第二節課下課,廣播里開始通知,禮堂中即將舉行禮儀大賽,請參賽選手立刻到后臺集合。林曉梅催命似的讓賈梅去換衣服,賈梅笑笑,提了紙包就走,出教室門時走得急了些,絆了一跤,紙包飛了出去,散開來,賈梅剛想伸手撿,忽然臉都變白了。
  那里面是一套準備捐掉的白襯衣背帶裙!
  “這,你瘋啦?”林曉梅氣咻咻地說,“這種鄉氣的衣服多沒派頭。”
  “搞錯了。”賈梅說,“是賈里給我裝的……這可怎么辦?”
  林曉梅抓住那套衣服抖抖,忽然,從里面飛出一張紙條。賈梅撿起來一看,只見上面寫的:切記,不是評時裝,是評人的素質!署名潦草得很,但仍能辨認出是賈里。
  “天呵,你怎么會攤上這樣一個倒霉的哥哥。”林曉梅說,“他在阻止你拿打字機!”
  賈梅想哭,可時間不允許,想找賈里算帳,又明知他在好戲開場前早就溜了,他最絕的招數是很徹底地躲進男廁所。所以,她只能紅著眼圈大生悶氣。
  廣播又一次在催促參賽者了,賈梅心一橫,只能把那套背帶裙套上,跟著林曉梅到達后臺。那兒真是讓人眼花繚亂,全是花花綠綠的,一個賽過一個,賈梅站進去,就像一個真正的灰姑娘,顯得格格不入,大家都同情地看著她。
  輪到參賽者上臺了,林曉梅和賈梅一上臺,臺下就掌聲雷動。林曉梅瀟灑地欠一下身子,而賈梅,只能聳著肩,盡量使自己縮得小一些,再小一些。
  后來,評委提問了:“請你們各自談一談對這次禮儀大賽的看法。”
  林曉梅果然練得滴水不漏,用很散文化的語言說:“禮儀大賽像清晨的一抹朝霞,使一顆顆純潔的心沐浴陽光……”
  賈梅這時早知自己已被排除在外,緊張感消失了,原來準備好的散文化的發言也懶得用了,只很實際地說:“我想問一下,下次還舉行這樣的大賽嗎?獎品是否還是英文打字機?”
  評委們大笑,有個評委說:“很有幽默感!”
  林曉梅湊過來,說:“我都替你可惜,你的話太缺少文采。”
  賈梅無意中瞥見賈里就坐在臺下,他嘻著嘴笑得特別開心,有些穩坐釣魚臺的味道。她真想對他大叫壞蛋,害人精,定睛一看,她的父母都坐在臺下。她想起曾說過要父親幫她拿打字機的,這下可好,全都亂了,她真想哭出聲來。就在這時,廣播里說:“請參賽者退場,評委們要投票產生最佳禮儀女生和最佳禮儀男生。”
  賈梅下了臺,徑直奔到教室,一路上,眼淚就啪喀啪嗒掉個不停。教室里沒有人,她也不需要任何人!外面,廣播在響,掌聲也響起來了。隔了會兒,門被推開了,走進了父母。父親說:“今天有兩撥評委,剛才的評委是代表學校的,而我和你媽是代表家庭的。我們兩個決定給你一個很高的榮譽。”
  “你們是怕我難過。”賈梅抽噎著,撲在母親肩上,“才故意安慰我。”
  “不!”父親說,“你表現出一種純樸本色的氣質,我真心喜歡,我本來還擔心你真會穿那套俗氣的行頭呢。”
  “我們決定帶你去買一臺英文打字機。”媽媽說,“下午就去。”
  正在這時,林曉梅抱著一臺英文打字機走進來,她一身光彩,紅得像朵盛開的花。她朝賈梅點點頭,賈梅由衷地說:“真為你高興。”
  “出了個一千年才出一次的冷門。”林曉梅虎著臉說,“你得獎了。”
  賈梅居然獲得最佳禮儀女生的稱號。從第二天起,校園里穿背帶裙的女生多起來,也許她們都聽到了評委對賈梅顯示的學生氣的贊賞。賈里成了功臣,他說:“我早知道賈梅穿這套背帶裙甲級。記得她第一次穿這套衣服時,至少有一個排的男生在悄悄地打聽她的名字。”
  最后,賈梅還是把那套帶給她好運的衣服捐掉了,盡管林曉梅說,這套衣服在校園拍賣的話能賣個好價。她在衣服口袋里塞了一張紙條,寫上五個字:祝你也好運。至于那個披風,她至今沒敢動用,怕一領頭,校園里到處都出現“楊門女將”。


十四、丑女
  我時常想,我們的老祖宗中國猿人一定很為今天人類而自豪,假如他們活到今天的話。即使不提過去那種在樹上攀來攀去的歷史,就是光談外表,那猿人也有點太像猴子了些,所以沒有一個女孩愿意自己出現“返祖現象”的,除非不得已。
            ——摘自賈梅日記

  班里關于簡亞平有許多說法,說返祖也好,說像猴子也好,反正集中了一點:丑。她瘦瘦小小的一個,走路像腳底安了一個彈簧,一蹦一蹦的,有點精力過剩;她的臉窄窄的,眉骨突出,兩額有點陷進去,還長了個V形發尖,而眼睛卻大得出奇,亮亮的,目光咄咄逼人,而且她快人快語,常惹些事端,所以成了班中的特色人物。
  簡亞平不討人喜歡的地方不光是丑,而是無禮。她常常喜歡用眼睛從上到下地打量人,有一次,賈梅買了種香水紙巾揣在口袋里,讓簡亞平聞到,當眾大聲嚷嚷說:“賈梅,你是不是搽了一兩香水?”弄得賈梅臉紅一陣、白一陣的,她才放聲大笑,仿佛目的達到,天生喜歡拆臺。
  還有一次,許多女生圍在一起談自己的媽媽,賈梅剛說起媽到現在還改不了口,總叫她寶寶時,簡亞平霍地站起來,朝賈梅打了個響亮的哈欠,像一只挑釁的大懶貓。賈梅看見她口腔里尖尖的牙齒,真覺得這女孩既刻薄又兇惡,無法再同她來往。
  進中學的第一個圣誕節,大家都不愿它太一般地過去,林曉梅提議女孩們在一起聚一聚,互送小禮品,她話音剛落,就聽簡亞平說:“我沒這興致湊這無聊的熱鬧。”弄得大家好不掃興。林曉梅不是個能忍的角色,當場就同簡亞平頂起來,她質問簡亞平:“你太沒教養了,你媽媽沒教過你禮貌?”
  那次,簡亞平居然流了會兒淚,沒哭出聲,只從胸腔里發出嗚嚕嗚嚕的聲音。賈梅覺得林曉梅真像個主持公道的女英雄,真痛快。可是,只過了三天,有一個消息從宇宙那兒傳出;簡亞平沒有媽媽,寄居在姑媽家。不知怎么,再看到簡亞平,賈梅就有點心里抽得一痛一痛的;女孩沒有母親,那還了得?
  不久,又開始了新學期。
  簡亞平過了寒假后有些瘋長,高了許多,衣服顯得緊巴巴的,與林曉梅穿新潮的只卡在腰那兒的甲克不同,她的衣眼小得使人感到拈據,有點像茄子。她的為人也有些改變,很少說話,但益發過分了,開口就兇得像要吞掉整個地球,她不理林曉梅,乜斜著眼看賈梅。偶爾賈梅轉過頭去眼光與她相遇時,她總是急急忙忙地扭過頭去,側身留給賈梅一個高眉骨的執拗的曲線。
  開學沒幾天,柳老師要搞一次語文摸底考試。說實話,一個寒假放下來,仿佛智商都低下去一截,讀起課文中的古文,有點隔世的感覺。大家有些人心惶惶,七嘴八舌,都在想對付的辦法。
  這消息,很快就準確無誤地被柳老師接收去了,到了摸底考的那節課,她突然宣布為防止作弊,決定讓同學們臨時互換一下座位,大家只能懶洋洋地說道命。這事也湊巧,賈梅被指定換到簡亞平的座位上來。
  發考卷時,賈梅突然發覺有人在她背上戳了一下,回頭一看,后座是宇宙,他用手朝簡亞平點一下說:“她讓你把文具盒傳過去。”
  這時柳老師已經目光炯炯地轉過頭來,賈梅慌了手腳,伸手在桌肚里摸到文具盒,急于脫手,只聽恍一下,文具盒沒拿住,散落在地上。鉛筆、角尺還有記事紙散落一地。賈梅忙蹲下身去撿,無意中瞥見有張紙條寫著:星期六帶牙膏和止痛片去見爸爸。賈梅當時并未在意,紅著臉,讓宇宙把文具盒傳給簡亞平。
  交完卷,賈梅坐在那兒用力按太陽穴,沒料到簡亞平走過來,用力敲敲桌面,下逐客令。
  賈梅站起來,歉意地說:“噢,剛才把你的文具盒弄翻了,沒缺什么嗎?”
  簡亞平的眼睛鼓出來:“廢話少說,請你別再惹我發火。”
  “我不是故意的,你發什么火!”賈梅說。
  “你已經這么幸運了,熒屏小姐、禮儀女生,為什么還要來刺探我的秘密?”簡亞平脖子都氣粗了,“你最陰險,像間諜似的,女特工。我恨你。”
  總之,那天簡亞平像發瘋一樣,說了許多難聽的話,賈梅簡直蒙了,她第一次知道,世上也有人恨她。但那些話莫名其妙得使她難忘,什么特工?她有什么秘密要防人刺探?賈梅想不通,問林曉梅,林曉梅不耐煩地說:“你真像東郭先生,毫無邏輯可言。她都那么惡狠狠了,你還起勁個什么?”
  可賈梅總想破這個謎,過去,簡亞平對她來說,是個可有可無的人,毫無糾葛。可那次交戰后,相互敵視起了魔力,仿佛接上了特別的千絲萬縷的緣分,簡亞平的一言一行都會給賈梅留下些什么。
  星期六,簡亞平請了事假,一天沒露面,她的座位空著。賈梅想起那紙條上的字,忽然想到說不定是簡亞平的爸爸住院了,否則,干嘛要帶牙膏和止痛片。可想想也不通,住院為何要帶止痛藥,藥庫里這種大路貨的藥永遠是有積壓的。她悄悄地向宇宙打聽,宇宙聳聳肩,說:“有些事當事人不愿對外披露,我怎么能說呢!”
  他的口氣像個律師,不過,賈梅很欣賞他的風度,長舌的男生太可怕了,為了這,她情愿他守口如瓶。
  星期一,公布了摸底考成績,簡亞平的成績一落千丈,成了班內最低分。柳老師在課堂上怒不可遏。仿佛是她本人受到了辜負。特別是,簡亞平過去只是中下水平,這下居然連試卷上的短文都沒寫,只用筆尖點了一下。
  “你自己愿意自暴自棄,愿意做差生,別人有什么辦法?”柳老師再三說。
  簡亞平臉無表情,頭微微前傾,一動也不動,頗像個中國猿人的塑像。
  下課后,大家都忙自己的,宇宙跟簡亞平在交談,他們是鄰居,很接近的。他們的談話只有賈梅在留意聽。
  宇宙小聲說:“可以虛構的嘛,你為什么不寫?”
  “沒有理由,反正我不寫。”簡亞平堅持說,“我無所謂,反正我被人歧視慣了。”
  那篇短文的題目是《我的父親》。憑著敏感,賈梅已經知道簡亞平的爸爸有點特殊。中午放學,她在報廊前遇到宇宙,單刀直入地說:“我知道,簡亞平為她爸爸的事煩惱。”
  “你也聽說了?其實她爸爸平時很老實的,也只是一念之差,受錢誘惑,就做了階下囚。”宇宙說。
  “階下囚?原來她是去探監的!”賈梅吃驚極了。
  “你在套我話?大大的狡猾!”宇宙說,“千萬別再告訴別人,她覺得家且不可外揚!”
  這下,輪到賈梅長吁短嘆,想到簡亞平沒有媽媽,爸爸又被囚,聽著大家多少帶著炫耀地談父母,肯定心如刀割,心里不快活才這樣表現古怪。另外,自己無意中看到了她的留條,這其實也深深地傷了她。從此,再見到簡亞平橫眉豎眼,賈梅怎么也氣不起來,她從心底不想同她計較,就這么簡單。
  很快,就到了賈梅的生日,她給全班的女生發了請柬,說下第四節課要在教室請大家吃蛋糕,她也塞了一張在簡亞平課桌內。不料,下第三堂課時,簡亞平把請柬還給了賈梅,說:“是你掉了請柬吧?我拾金不昧。”
  “不,我是特意請你。”賈梅說,一邊把請柬追還她。
  “你在憐憫我。”簡亞平說,她接過請柬,掂了掂,“我根本不需要!”
  說話間,她手中的請柬飄落在地,她沒去撿,轉身一跳一跳地走了,賈梅也沒撿,很快大家走來走去,在請柬上踩了許多黑腳印,賈梅望著它,感到無可奈何,真是人心難以捉摸。
  簡亞平真的沒來吃蛋糕,但從此,她的火氣似乎小了點,沒再動不動就跟人吵。她本來的特點就是兇,現在特點不明顯了,也就不怎么令人注目了。又過去了一個月,宇宙忽然小聲地對賈梅說:“知道嗎?簡亞平在稱贊你。”
  “稱贊什么?”賈梅大吃一驚,心怦怦亂跳。
  “她說你看得起她。她知道你沒對任何人說她的家丑。”宇宙說,“她馬上也要過生日了,說要請你吃麥麗素,你收不收?”
  “還用問嗎?”賈梅說,“她什么時候過生日?”
  宇宙說:“反正就是這兩天。”
  隔了一天,簡亞平果真動作敏捷地塞給賈梅一包麥麗素,賈梅要送她一支筆,可她紅了臉,怎么也不收。并且咬著牙說:“你再堅持,我要罵人了!”
  林曉梅在一旁看見了這一幕,說:“賈梅,你真是自討苦吃,干嘛跟她來往?你看,班里百分之九十的人都不同她打交道。”
  賈梅說:“我說不出什么原因,就覺得越是沒人理的人越需要關注。”
  “你真有點基督精神,”林曉梅嘲諷地說,“愿主與你同在。”
  簡亞平冷眼看,似乎猜出了她們談話的內容。放學時,她塞給賈梅一張條子,上面寫著:我坦白,今天并不是我的生日,只是我急于想回報。鋼筆等我真正的生日時再送好嗎?
  從此,像增添了一條秘密的暗線,賈梅和簡亞平經常通過傳紙條談心,外人都不知道她們用這樣特殊方式增進友誼,這成了她們共同的秘密。
  又過了一段時間,簡亞平真正的生日到了。她想按賈梅過生日的規格,請全體女生放學后留下來吃蛋糕,可她沒寫請柬,說怕大家扔在地上。結果,是賈梅出面邀請大家,她給每個人一句相同的話:今天不到,你會后悔一輩子。
  大家給商亞平的生日禮物,是黑板上留的一黑板話,基本上是每人留一句話,什么“請用煩惱換回歡樂”,什么“明年的生日,我還來參加。”林曉梅的贈言是“你的笑使人感到心曠神信”——多少帶點散文味。
  簡亞平又是張羅切蛋糕,又是找火柴點蠟燭,不知怎么,毛手毛腳地把奶油弄到臉上了,她笑笑,說:“怪怪的,為什么不寫在紙上,讓我永久保存?”
  大家說:“怕你一轉身就撕掉,寫在黑板上,你擦掉了,我們再寫。”
  簡亞平鼓起眼說:“誰敢這么說我,我就同她吵,我那么不可救藥嗎?”
  她那忿忿不平的樣子,真兇得要跟人吵架似的,大家全笑了,笑得她火燒火燎地往人手里塞蛋糕,想翻過這一頁。所以大家都清楚了,她的兇真的有藥可救。而且,她微微笑著時,居然一點不丑,亮亮的眼睛和光光的額頭,倒有點像一個有名的南國歌星,大家都說,看到了奇跡。
  生日會結束后,簡亞平活躍了些,只是她遇到敏感話題時,一開口,總容易說過頭的話,有時平白無故地就把別人頂得透不過氣來,可沒人再遠離她,也許大家都曉得除了兇,她還會美麗地微笑。她也沒再獨來獨往,也沒再從上至下或者用眼角瞧人。她和賈梅偶爾仍互遞紙條。她最近寫給賈梅的條子的內容是:一旦我們不一個班了,你還愿意與我來往嗎?另外,我笑起來真的是不丑嗎?
  賈梅寫給她的最近的回條是:我的回答只有兩個字:愿意。另外,你笑起來真的讓人看了快樂,有一篇文章寫得好,說人是唯一會笑的動物。


十五、突然事件
  多年前,鞋匠的兒子安徒生發奮寫作,成為著名文豪,誰說我這個作家的女兒不可能成為文壇名人呢?
            ——摘自賈梅日記

  賈梅的父親雖是位作家,可作家這種職業一般不遺傳,反正,賈梅每次寫作文都得按著太陽穴想半天,而且寫著寫著就沒詞了,連不下去了。后來寫批評文章嘗到了甜頭,可又像鉆進了套子,記敘文寫著寫著就會夾進去許多個“豈有此理”,柳老師一再找她談,讓她注意措詞,口氣也一次比一次嚴厲。
  詞匯少不知是否是天生的?賈梅班里有個叫王小明的女生,每次作文都寫二三行,全是超短的,幸虧她不在2班,否則賈梅得為她捏一把汗。柳老師教作文講究個詞匯豐富,喜歡長篇大論,哪怕中間夾點廢話,她也說多寫點鍛煉了遣詞造句的能力。
  這次,柳老師在布置作文時,特意對賈梅說:“別寫得人簡單,至少寫一千字!”
  一干字?數都要數半天,別說要一個字一個字地從腦子里炮制出來,可柳老師下了最后通牒,她只能遵命。那篇作文的題目是《我的一日》,這種題像是有心難人,天天都差不多,到底寫哪一天好?
  晚上,賈梅煞費苦心地在想那一千字,可賈里卻一分鐘也不安寧,一小時內來了兩撥人同他聊,聊的都是什么史前遺址、核大戰呵,賈梅聽了都心煩,偏偏賈里還想讓她走開,嫌她在不方便。
  “喂,你老愣在那兒干什么?”賈里說,“勞逸結合,你該出去找同學玩玩。”
  “我哪兒也不去,我要寫作文。”賈梅說。
  “寫作文?”賈里笑起來,“是不是讓我教教你,就一個字:吹,你可以寫得很放手,想怎么寫就怎么寫。”
  “題目是《我的一日》。”賈梅說,“只能寫自己的事。”
  “誰說的?”賈里說,“你真是笨死了,一你吹自己怎么過一天,別人怎么管得著?沒有吹的本事,作文怎么寫得好?我寫《我的一日》就寫跟一個大盜搏斗,得了個優。”
  “真的?”賈梅眼一亮,“還有什么竅門嗎?”
  賈里摸摸頭,說:“假如我把竅門告訴你,你能到廚房里去寫嗎?好,你不反對,我說啦——寫作文要三段式,開頭,去銀行,遇見一個賊頭賊腦的人;中間,那人拔出槍要搶劫,我一個箭步沖上去;最后是結尾……”
  “這算什么竅門,寫作文的三段式誰都曉得。”賈梅不滿地說,“我不去廚房寫,就在這兒寫。”
  賈里點著妹妹說:“差點中了你的圈套,幸虧我沒向你披露結尾。”
  結尾會有什么花樣呢?賈梅最善于寫結尾,因為眼看作文快寫完,心清愉快起來,筆下也就生輝了。
  賈梅的作文完成得很順利,她沒照搬大盜的事,而是改成一個小偷在銀行偷竊,被她抓獲。而且她一口氣寫了幾張紙,數一數一千零一個字,還不算題目那四個字。第二天,收作業本時,柳老師特意翻開賈梅的作文本,點點頭:“這次像作文,不像段落了。”
  第二天放學,柳老師把賈梅叫到辦公室,說:“你的作文比以前有進步,有些描寫也較生動。”
  賈梅受寵若驚,忍不住想笑出來,原來,一個吹字,就使她成為寫作高手。
  “但是,”柳老師說,“作文缺少感情,對那小偷的憤怒也沒寫出。我問你,你當時看到小偷行竊,是怎樣的一種心情?”
  “這……”賈梅支吾著,她哪見過什么小偷呵!
  “怎么?不是真實的事?”柳老師問。
  這時,恰巧高年級的一個教語文的老師走進來說:“那篇《我與媽媽》的作文你們布置寫了嗎?”
  柳老師說:“還沒呢,想期中時布置。”
  賈梅心猛地一沉:《我與媽媽》可能就是期中考的作文題,那可不能隨便吹了,總不能把媽媽寫成女俠,也不能寫跟媽媽去百慕大三角,正想著,柳老師說:
  “寫作文,還是要有感而發,怎么能隨心所欲?即使句子生動,作文也同樣沒有靈魂。不能靠瞎吹、瞎編……”
  后面的話,不用提了,把賈梅剛得到的竅門全否定光了。可賈梅就有一點不服氣,為何賈里寫的與大盜搏斗的作文就得優呢?為什么天底下那么不公平?出了門,正巧碰到賈里的語文老師,賈梅就問:“查老師,賈里這次的作文是不是得優?”
  “是,反正不錯,把和大盜斗爭寫得真生動,特別精彩的是結尾,抓住大盜后一聲喊,”查老師笑笑,“原來是個噩夢!”
  原來,他在結尾上找了個大竅門,夢是無法對證的,所以,這個優是借了夢的光!孿生兄妹,他居然忍心把最關鍵的竅門私藏起來,而眼睜睜地看著他的妹妹只得一個“及格”,這不是太殘酷了嗎?
  出于偶然,賈梅猜到了期中考試的作文題,但那“吹”的竅門已經失效了,她得想個新辦法,在這次考試中得一個優。記得在一本雜志里看到一段新聞,說是有個名作家寫書時非聞爛蘋果味不可,賈梅也想試試爛蘋果味的功效。恰巧,家里有兩只蘋果爛了心,都酥掉了,賈梅將它們放在桌上。聞著那味,果然跳出了一個思路:就寫如何孝順母親,用零花錢給媽媽買蘋果!至少那個感情,對,可以真的給媽媽買蘋果,寫真人真事。花幾塊錢,換一個優肯定合算。
  說干就干,賈梅當天放學,就買了兩只上好的秦冠蘋果,紅紅的,表皮光潔,像兩個漂亮的皮球。等到媽媽一推門,她就說:“媽媽,給你的禮物。”
  媽媽愣了愣,笑了笑說:“為什么想到買禮物?”
  賈梅也卡住了,是呵,媽媽生日剛過去沒多久,那天,賈梅忘記買禮物了,只顧大吃大喝。可她又不能說,是為了那該死的作文在故意制造新聞。她紅著臉,說:“反正,反正就覺得……”
  “你真是個有心人。”媽媽忽然叫起來,“今天也是我的生日,上次是陽歷,今天是陰歷,哈,我做夢也沒想到女兒會給我做生日,寶寶,你怎么會想到的?”
  賈梅答應了一聲,聲音輕得像羽毛落地。不過,媽媽今天叫她的小名,讓她感到鼻子酸酸的,她從母親的異常欣喜中,看到自己對母親的愛是多么不夠。
  爸爸和賈里都趕出來了。媽媽像個快樂的小姑娘,把兩只蘋果舉得高高的。她說;“這是我收到的最稱心如意的禮物。”
  爸爸看看賈梅,眼里多了點什么。過去,他總說賈梅有口無心,什么都答應,可什么都不放在心里,就從那天起,他不再舊話重提了。
  那個晚上真令人快樂,爸爸說他要后來居上,就同賈里出去采購,買回來一大包零食,全是賈梅愛吃的,仿佛是為她慶賀生日。爸爸媽媽還一個勁地把好吃的推到她前面。賈梅吃了很多,也收獲了許多贊揚,望著滿地的瓜子殼、話梅殼,她忽然跳起來說;“我來掃一掃。”
  最令她過目難忘的是母親那種由衷的醉人的微笑。夜里,賈梅熱血沸騰得睡不著覺,就坐了起來,拿著筆和紙畫了起來。
  賈里半夜醒來,見她那個勁頭,說:“你干什么?反正你今天有點反常。”
  “我想把媽媽微笑的眼睛畫下來,可惜,畫得不滿意。”賈梅說。
  賈里坐起來看,果然,滿紙是笑的眼睛,可惜有的像劉曉慶,有的像徐小風,全是雙眼皮的美目。他摸摸頭,說:“可以采訪一下嗎?你為什么突然懂事了,想到給媽媽過生日了?”
  “這是碰巧,”賈梅老老實實地說,“我今天就想給媽媽買蘋果,沒想別的……”
  賈里朝她翻翻眼,說:“你也來這一套了,想說明你有特異功能?別忘了,說起吹牛,我是你的啟蒙老師。”
  他不信這很正常,別說他覺得玄,就連賈梅自己也感覺做夢似的——世上居然有那么巧的事!這千載難逢的事會讓一個有點馬大哈的女孩撞到。
  期中考試的作文題多少有點走樣,是《一件小事》,賈梅腦筋都沒怎么費,就決定寫給母親過生日的這件現成的事。不用吹,也不用編造,就這么從頭至尾寫下來。她吃驚自己怎么會一口氣寫滿了考卷,像流水一樣,寫作時她總感覺沐浴在母親溫柔的目光中,真的,她真想流淚。
  她的作文出了個冷門,得了全班的最高分,優。只是有一點讓她害差,柳老師堅持要把這篇范文貼到報廊里展示。賈梅暗想,這下更里會知道真相了,他回去一說,全家都會把這事當成一個笑料。
  后來,作文還是貼了出去,賈梅成了校園中風靡一時的“小作家”,1班的那個王小明看了那篇作文,佩服得五體投地,特意買了一本新的筆記本,讓賈梅在上面簽名,因為她斷言說,賈梅一定是未來的冰心。賈梅抖抖索索地給她簽名,盡可能簽得草一些,像偉大人物的手寫體。
  賈里一定也看過那篇作文了,不知是他沒仔細看,還是因為他手頭需要關心的世界大事太多,反正,每晚他在飯桌上都提什么酸雨呀,太陽黑子呀,要么就是能源危機,獨獨沒提賈梅的作文。
  賈梅的“寫作熱”一時還沒有消散,有一個晚上寫了兩篇文章,一篇是寫作《一件小事》的體會,另一篇是今后的計劃,比如每天練筆呀,星期日上午幫媽做一小時家務,其中關鍵的是,每年這時給母親過生日。她審核了一下計劃,像主管領導一樣在上面寫上:此計劃自一九九三年一月一日起執行。


十六、硬派男生
  孔子是山東人,諸葛亮也是山東人,我們班的邱士力常說山東出人杰,就因為他的老家也在山東。
            ——摘自賈梅日記

  邱士力有個外號叫“憲兵司令”,他眉毛粗粗的,鼻子大大的,喜歡穿背后印著號碼的球衣,球衣又往往大上一號,領子有些環下來。邱士力有時要嘲笑女孩子,笑她們太守規矩,笑她們膽小如鼠,也笑她們有吃零食的嗜好,有時甚至說些難聽的話,比如“頭發長,見識短”什么的,可女生們卻不恨他,都說他是好漢。
  邱士力確實膽大妄為,他敢逃課去看一部謀殺案的片子,而且第二天還在教室內宣揚,用一條腿當支點站在桌上,然后繪聲繪色地描繪影片中的恐怖鏡頭。他甚至說他想去紋身,在胸口和胳膊上各刺一條青龍。賈梅覺得他有些粗野,可也喜歡他的嚴肅和對女生的目不斜視。
  誰都沒想到,邱士力居然會成為新聞人物。
  事情起源于日報上一則消息,那消息登在第一版上,題目叫《祖孫情》,是表揚一個少年幾年如一日,照料一個孤寡老人,幫她買米,運煤,還修過一次門上的插銷。這一類消息本來是很常見的,引不起什么轟動,偏偏這條消息披露了少年的名字:邱士力;假如僅僅登了名字,別人也不會怎么在意,因為知道“憲兵司令”的人比知道“邱士力”的人多,況且大城市中同名同姓的少年多的是,誰能相信像他這樣的人會突然同雷鋒靠得近起來?可這條消息中準確無誤地登出了學校的名稱,于是,校園中沸騰了。
  學校第二天就宣布要獎勵邱士力,第三天決定補評他為校“好少年”,第四天決定排一出戲,把邱士力的事跡搬上舞臺,教育大家。
  校藝術團當即就貼出了招募演員的啟事。學校中愛唱歌愛演戲的女孩子多如牛毛,下了課,走廊上到處是慌慌張張亂跑的女生,從她們在看那掛出的啟事時的眼神,可以曉得她們想要個角色想到什么程度。
  賈梅也想去競爭一下,倒是林曉梅一個勁地給她潑冷水,說這出戲只有兩個主要角色,女主角只能演老太太,她林曉梅才不愿意把自己在學校光彩奪目的形象砸了。可賈梅自從進學校不久上臺演過一個穿灰衣服的母親外,還沒什么機會亮相呢,所以,她不愿放棄機會,哪怕只演一個九十年代的老太太。
  賈梅很快就被確定為演老太太的A角,可同她搭檔的男主角卻遲遲難以確定,報名的男生只有三個,一個太瘦,像條麻稈,個頭高出賈梅一個頭,藝術團的邢老師大搖其頭。第二個男生形象可以,但口齒不清,說話像含個什么,倘若要他演需要找配音演員。第三個男生倒是符合要求,可才排了一次戲,就發現患了甲肝,出了排演室直接去住院了。于是,邢老師考慮讓邱士力自己來主演。
  “憲兵司令”起初死活推辭,說他只會演匪兵,又說沒有半點舞臺經驗,一上臺,走路就會掉跟頭的。邢老師是那種看上去聲音柔柔,笑容甜甜的女老師,事實上,果斷得像女強人,只要她下了決心,任何人都會被她說服。
  賈梅和邱士力的合作其實并不愉快。當然,責任在于邱士力。
  邱士力是不得已才下海演戲的,他口頭上答應邢老師說試試,可心里卻總想把這事弄攪了。所以,當邢老師指定由賈梅和他對臺詞時,一開始他就指著賈梅說:“你演得一點不像老奶奶,喳喳喳的,老奶奶哪有這么高的嗓門,小喇叭似的。”輪到他該按臺詞稱呼賈梅老奶奶時,他又擅自改成“老太太”了。
  “你叫錯了!”賈梅說,“應該叫老奶奶。”
  “你算什么老奶奶。”邱士力“噗”一下笑了,居然用對男生的方式在賈梅面前打了個榧子,“算了,別傻了,別人會笑掉大牙的!”
  “哪個不像你就說,我可以演得像的。”賈梅說,“讓我先練上三天。”
  “好,一言為定,你要是演不像我就不奉陪了。”邱士力說。
  “那好,但有個條件,”賈梅說,“假如我演得像了,你不能故意挑毛病。”
  “我邱士力是那種人么?”他憤怒地問,像要打人似的,“你真惡毒。”
  那天放學,林曉梅拉住賈梅,說現在少女隊風行,她們為何不組織一個?她只想勸賈梅別演那走路搖搖晃晃的老太太,說鮮花一樣的年齡干嘛要去演老人相。可賈梅堅決地搖搖頭,她按日報上寫的地址去找了那老太太。
  老太太確實老極了,腰彎得像一張弓,穿著大襟衣服,找手絹要掀開衣襟摸里面的口袋。老太太聽說賈梅要演她,笑得臉上像開了一朵菊花。末了,她還同意借一些行頭給賈梅:一個帽子,還有一個圍兜。
  賈梅回家套上這行頭,對著鏡子模仿老人的舉止。正巧,賈里撞進來,他打量了她一眼,說:“您有九十歲了嗎?”
  “沒有,才八十九歲。”賈梅說。
  三天后,邱力士如期來到排演室,他看到的是一個腰彎彎的,走路顫顫的,說話啞啞的老奶奶。他用手摸了摸頭說;
  “你吩咐吧,該怎么練?”
  賈梅忍住笑,說:“你就按規定念臺詞吧。”
  邱士力果真成了個本分的演員,該念“老奶奶”的地方他照念不誤。只是戲中有個細節;少年給老奶奶捶背,他怎么也做不好,扭著頭胡亂捶幾下作罷,而且下手極重,敲得賈梅五臟六腑都通通響。
  “你敲痛我了。”賈梅說。
  “這個,取消了好嗎?”他忽然用討饒的口氣說。
  總之,在后來的排演中,邱土力像換了個人,不停地問這問那,很謙虛的樣子,根本不是個喜歡罵罵女生的憲兵司令。只是,每當有人在門外朝里張望,他就不由自主地站得直直的,有時還把手放在背后,大聲說:“我演戲,是為了娛樂娛樂,另外,增加點藝術細胞!”
  演出開場前,兩位主角站在后臺等候出場,邱士力把手插在兜里,小聲說:“萬一忘記了臺詞,你就干咳一聲,我提醒你。”
  “你全背出來了?”賈梅問。
  “不,你看這。”邱力士伸出兩只大手,攤開了手心,只見上面密密麻麻地標滿了臺詞的提示,他笑笑,說:“男左女右,我把你的臺詞記在右手上了。”
  哦,這個憲兵司令真是個細致、好心的人物。
  演出總的說是很成功,只是出了些小小的偏差。因為賈梅一出場,臺下就發出陣陣笑聲,她緊張,因而念臺詞時嗓音就益發顫悠悠了,臺下的觀眾于是也就更歡呼雷動。邱士力倒沒什么怯場,也沒忘掉臺詞,倔頭犟腦地在臺中央,顯示了他的英雄本色。只是他被臺下的熱潮弄得滿頭大汗,性急火燎地去擦,卻忘掉手心的臺詞鋼筆印,結果,把臉弄成個花臉,像按上了一個個汗指印。
  笑聲如潮,幾乎要把戲臺掀起來。邱士力愣了,有些陣腳亂了,他不懂大家為何突然像笑一個小丑。賈梅急中生智,對邱士力說:“好孩子,擦擦你的汗吧,”一面壓低聲音說,“臉上弄臟了。”
  邱士力順水推舟,擦了把臉,才算把觀眾的狂熱壓下去了。除了編劇和導演,誰都沒察覺這是個臨場發揮,大家都覺得這個細節妙極了,恰到好處。
  謝了幕,兩個人急急忙忙跑到后臺,邢老師早在那兒等候,見了賈梅,一把摟過她的肩說:“你的表演太出色了。”正在這時,林曉梅也迎上來,說:“賈梅,沒想到你渾身都是藝術細胞,快達到專業水平了。”
  “這個嘛,”邱士力說,“我算懂了,女生中也有有本事的人。”
  “什么?”林曉梅怒火萬丈,“這個真理你現在才領會?虧你好意思說!”
  邱士力笑笑,完全像個好脾氣的男生。
  本來,事情應該寫個大大的句號了,可偏偏又節外生枝。從演戲的第二天起,賈梅就榮獲了一個“天下第一老奶奶”的稱號,這還不算,大家看到賈梅同邱士力說話,就叫道:“看呵,祖孫情。”
  賈梅倒沒什么,只感覺那些玩笑有點無聊,把一件很嚴肅的事弄得不倫不類;而邱士力卻大動干戈,聽到這議論就跟人吵,有時還動手推人。有時,當著大家的面跟賈梅說話時,就眼睛看著地上,弄得賈梅也覺得好像真有些尷尬似的。
  有一天,教室里正巧只剩下賈梅和邱士力。賈梅就主動對邱士力說:“怕什么?讓他們說去,說累了,他們會停下的。”
  邱士力睜著明朗的眼睛說:“有些道理。”可臉卻紅了。
  正在這時,突然聽到窗外有人喊:“邱士力,老奶奶來了……”這個一向鎮定的邱士力突然呆不住了,猛地逃出去,快得就像后面有追兵。
  可這次,卻不是開玩笑,邱士力剛從后面溜走,老奶奶就從前面走進教室。原來,是團支部請她來談邱士力的事跡的,她想順路來看看邱士力。直到上課鈴響,邱士力才走進教室,這時,賈梅已和老奶奶談了好幾分鐘了。
  事后,邱士力有些羞愧難當,總是避免同賈梅打照面,想不到,這種硬派男生害起羞來竟會沒完沒了。再后來,周圍的同學再也懶得提“祖孫情”了,有一天,邱士力沒頭沒腦地問賈梅:“你是不是會笑我沒用?”
  賈梅說:“我一秒鐘內就可以答復你,這絕對不會。”
  這一問一答之后,又是很長時間,邱士力看見賈梅就逃,友誼仿佛來不及續上就又斷掉了。這期間,邱士力不再說什么“頭發長,見識短”。許多女生都說是因為他評上了校“好少年”,懂得管住自己的嘴巴了,可賈梅覺得不僅僅如此,可究竟是什么原因,她一時也把握不住。
  直到新學期開學,邱士力才常常同賈梅說話,當著她的面,他常說:“女生中也有好樣的,只是比例小了些。”賈梅笑笑,說“現在流行這么說——時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樣。”


十七、患難之交
  林曉梅絕非一般的女孩,有人說她長得像超級影星瑪麗蓮·夢露,也有人說她才能不亞于撒切爾夫人。她五年級時就會說九百句英語,并且給自己取了個英文名字:簡。總之,智商絕對是第一流的。
            ——摘自賈梅日記

  賈梅和林曉梅名字中各有一個“梅”字,被男生們合稱為“二剪梅”,也不知什么意思,出典何處,反正,她們兩個都是班里弓!人注目的女孩,漂亮、朝氣、新潮,被稱為天生的幸運兒。
  至于她們的私交,也好得令人嫉妒,同出同進,親密得讓別人找不到同她們接近的機會。開班會時,大家都說班里團結氣氛不濃,特別是有些女生,有點小團體主義,說到這兒,眼光就落在賈梅她們臉上。
  賈梅不服,很想反駁,可林曉梅朝她使眼色,她說:“走自己的路,讓別人去說。”
  不久,班委會綜合大家的意見,決定辦一份油印班報,叫“小苗”,專門刊登學習信息,或是同學們的心里話。當然,這是一件新鮮事,新鮮事總能使學生們激動,大家湊在一起議論紛紛,都說林曉梅是理想的主編人選。
  林曉梅確實是個能寫一手好文章的才女,據說她三歲就會做詩,五歲會編故事,考初中時的一篇作文被收入《中學生習作精選》,總之,她要出山的話,報上的文章肯定會被潤色得像散文詩;況且,她的字暢滑秀麗,做作業時,各種符號都用尺量著劃,看她的作業本簡直是一種享受。
  可是,林曉梅聽到議論,緊張得要命,說:“別瞎講,我不行的。”
  起初,賈梅不在意,因為林曉梅向來喜歡擺架子,總把一切弄得像有人求她。可選舉“小苗”主編的前一天,林曉梅特意向大家說:“別選我好不好?誰不選我,我請誰吃冷狗。”
  賈梅問:“被選上就那么可怕嗎?”
  “一個人的生命是有限的。”林曉梅說得很高深,“這種班報又費時間又沒什么大名氣,我不想插手。”
  “如果大家信任你……”賈梅說。
  “我說過了,我請大家——投反對票的人吃冷狗。”林曉梅說。
  不知是她的態度激怒了大家,還是人人都想吃冷狗,那天選舉時,居然沒人提林曉梅的名字,仿佛她被大家遺忘了。倒是賈梅,名字幾次被提起,最后以多數票當選。
  放學后,林曉梅果真買了些冷狗散發,她也遞了一根給賈梅,笑笑,說:“很抱歉,讓你當替罪羊了。這下,你會少了許多本該屬于自己的時間。”
  賈梅說:“幫我出出主意吧,比方說,報頭該怎樣設計,還有,是不是該寫個編者按?”
  “這你自己考慮吧,”林曉梅眉毛一揚,“主編就該有主編意識。”
  從那天起,只要賈梅提起“小苗”,林曉梅就表示出毫無興趣。有一次,賈梅約她為“小苗”寫一篇東西,不料,林曉梅大聲說:“絕不!”
  賈梅為此傷心,因為她們兩個的友誼幾乎擱淺了。賈梅是“小苗”的主編,有一陣,她幾乎把全部心思都撲在上面,改稿子,請人畫版樣,刻蠟紙,可是要當著林曉梅談到這些,她就會說:“別談它,即使它發行一千萬份,我也不會去看的。”
  反正,談及別的,她們仍然是朋友,可話題一涉及“小苗”,她們就成了陌生人。所以,她們之間就得躲躲藏藏地說話,說著說著就會斷了線。
  賈梅和林曉梅的疏遠引起了廣泛的注意。許多人分別去問她們兩個,但她們兩個的口徑不一樣,造成了兩個版本。林曉梅總是說:“沒什么不好,一切照舊,無可奉告。”而賈梅則老老實實地說:“我一點也不知道是怎么引起的,我快急死了。”
  對她們兩個的越離越遠叫好的只有一個人,那就是賈梅的哥哥貿里。
  賈里一直諷刺賈梅和林曉梅親密得連原子彈都轟不開,說賈梅缺乏主見就是由于事事由林曉梅做主。現在這樣,才是一種進步。他見賈梅成天恍恍惚惚,總說沒人商量辦“小苗”的事,就說:“你去找杜小杜吧,她不會像林曉梅那樣見死不救的。”
  杜小杜是賈里的同班女生,以瀟灑出名,她是那種說話時直視對方眼睛,談風犀利的爽快女生。可能是賈里向她傳達了賈梅的意向,當天下午,她就捏著筆記本找上門來了,開口就說:“我們能談談‘小苗’嗎?”
  賈梅連連點頭,說:“我把設想講一講,你提些意見。”
  “我當然要提意見的。”杜小杜直通通地說,“提不出意見實際上是沒有主見,是件害臊的事。”
  賈梅說;“第一期想登一篇呼吁友誼的文章,另外,還有一篇關于書法的入門介紹,再有么,寫一篇去市場買菜的見聞。”
  “就這些?”杜小杜說,“信息量太小,要有些超前意識,比如寫一寫拳擊大賽,寫一寫核污染,或者是太陽黑子。總之,要有新鮮感。”
  “可是,稿子都已經寫好了。”賈梅為難地說。
  “那么,即使寫這些老生常談的問題,也要有全新的角度,”杜小杜說,“比方說寫市場買菜的見聞,就得涉及一些生意經——看見好東西,要盡量挑毛病,這樣,才能壓價,這是一種老練。至于書法入門,寫了些什么來著?”
  賈梅早已把經手過的文章記個滾瓜爛熟:“看書法先看點畫,如造房材料,筆畫要注意輕重緩急,另外,收筆也很重要。”
  “就這些?”杜小杜說,“太入套了,缺少大書法家的魄力。”
  “這一期月底要出的,來不及組織新稿子了,”賈梅說,“是試版。”
  “別慌,”杜小杜說,“我保證三天內組織來三篇文章,一篇寫能源危機,一篇寫人的特異功能,還有一篇就評酸雨的危害。保證讓你試版時一炮打紅。至于原來的三篇文章,太一般了,先擱一擱。”
  賈梅連連點頭,感覺杜小杜真是個俠氣沖天的女佐羅。
  三天之后,杜小杜果然交來三篇文章,全是她寫的,化了名罷了,文章中新名詞頻頻出現,觀點新穎,材料翔實。她對賈梅說:“文字上我都處理過了,標點符號也考證了,趕緊刻蠟紙吧。”
  “謝謝你。”賈梅由衷地說。
  “謝就不必了。”杜小杜說,“我是想辦得品味高一些。這樣,我的意見你都清楚了?”
  賈梅只有點頭的份,同杜小杜在一起,仿佛就變成了師徒關系,也就是說,杜小杜的見識、才華一上來就會把別人壓得心悅誠服。
  放學后,賈梅留在學校刻蠟紙,突然,在鉛筆盒內發覺一張紙條:
  要相信自己的眼光,不妨可以同時出兩期試版,讓大家比較。
             石二
  這個石二到底是誰?那一手仿宋體真帥,他的主張多妙呵,簡直像雪里送炭。看樣子,班里能人不少,有點藏龍臥虎。
  賈梅帶著滿心的欽佩刻了兩份蠟紙。幾天后,試版的“小苗”報出來了,一出就是兩份,一份是賈梅的設計,另一份是杜小杜的專版。
  兩份“小苗”出來的當天,反響就不一樣。那份賈梅編的有點供不應求,連高中部也有人來索要。三四天中,就收到了九十封表揚信,稱贊“小苗”寫出了大家的心里話;有的還來稿要求刊登,說友誼問題提得太及時,真想懸賞找知音;至于杜小杜編的那份“小苗”,卻像沒出一樣,反應平平。后來,杜小杜又化了個名,寫了得不到高層次的知音的苦惱,文章寫得調子有點灰,令人同情。
  賈里是聲援杜小杜的,他說杜小杜的努力不容忽視。又說以普通讀者的身份要求刊登杜小杜的呼吁。賈梅征求了幾位同學的意見,他們有的說,杜小杜太自以為是;有的則說,杜小杜的意見有些代表性。賈梅很想聽聽林曉梅的意見,可是林曉梅對她的暗示不作任何反應。
  好在,幾乎是當天,她又收到石二的信,照舊是仿宋體,是一篇反駁文章,說辦“小苗”就是要辦到大家的心里,而不是單調地介紹世界大事。
  第二期“小苗”上,同時刊登了石二和杜小杜的文章。“小苗”一發出,來信就轟轟烈烈,全是寫給石二的,說他就是善解人意的知音。杜小杜也許是為了表示自己的主見,又寫了一篇文章,說她不同意石二的觀點,可也不愿同石二打筆墨官司。一句話,她棄權了,表示再也不過問“小苗”的事。好在,讀者沒來信求她解釋酸雨或者核污染之類的問題,所以她的歇筆無關緊要。
  關于尋找石二的呼聲越來越高,只有林曉梅對此無動于衷,當賈梅說起石二的出類拔萃,她總是說:“可能是旁觀者清吧。”
  她一向不會很高地評價別人的,所以休想讓高傲的林曉梅說贊譽的話。不過,賈梅對石二已經難以忘懷了,她把他當成一個指路人,一個患難之交。所以,在第三期上,她刊登了《尋找石二》這篇文章,懇求大家幫助提供有關線索。
  首先找上門來的是賈里的朋友魯智勝,他胖胖的,平日見了賈梅就沒話找話,而且多少帶點奉承的意思。他把賈梅叫到走廊上,說:“那石二,說不定就是賈里,他的仿宋體漂亮著呢?”
  “是他?”賈梅說,“那仿宋體寫得好的人多吶!”
  “還有一個證據。”魯智勝說,“關于那‘小苗’我就是石二那觀點,我曾經向他透露過,結果,他占為己有了。不過,沒關系,你成功了,我們都很高興。”
  那個魯智勝永遠只會說可有可無的話,雖然聽得順耳,可不像提意見的話讓人感到難堪。賈梅走回教室,見林曉梅定定地看住她,就說:“我不怎么相信石二就是賈里,他只喜歡教訓人,不會像石二那樣好心。”
  林曉梅說:“想當石二的人還不少呵!”
  回家后,賈梅就想證實石二是不是賈里,不料他問了消息來源后,既不承認又不否認,只是一個勁地跟魯智勝通電話,在電話里稱對方是“造謠公司”,然后,掛了電話,對賈梅說:“魯智勝略施小計,想抬高他自己。”
  “那么石二是不是你?”
  “我希望是我,”賈里說,“可別把這希望傳出去,否則會得罪杜小杜的。”
  男生就是比女生想得多,為了不得罪杜小杜,他情愿不站在自己妹妹一邊。這種人,絕不會是真正的石二。
  石二的那個事一直懸在那兒,因為“小苗”報越辦越紅火了,所以石二就一直未出現。可賈梅格外想念石二,相信他總有一天會站在她面前。轉眼到了元旦前夜,一幫子女生聚在一起,每人說一個新年的愿望。
  林曉梅說:“愿新年里能長高十公分。”
  簡亞平說:“愿新年能帶來一份好運氣。”
  輪到賈梅了,一句話脫口而出:“我想早一點找到石二。”
  后來,大家都散了。林曉梅在門口等著賈梅,說:“你真的那么想找到石二?”
  “很想。”賈梅說。
  林曉梅在門上寫了個“梅”字,說:“它就是十二畫,也就是石二。”
  “是你?!”賈梅叫道。
  “我是石二,你也是石二,”林曉梅說,“我不想過問‘小苗’的事,可看見別人亂指揮你,我就受不了,就那么簡單。”
  賈梅沒表示謝意,那樣就太見外了,患難之交用不著客套,況且,相同的梅字,相同的石二。從此,石二就成了她們之間的秘密代號。再大的風浪,只要輕輕地一提石二,兩個人就會感覺像拉起了手,就那么玄。


十八、夢想成真
  誰不想長成大人,約幾個朋友出門旅行?
  那樣,就沒人催你九點半必須上床,也沒人說臨睡前不許吃甜食,總之,可以自由自在,不用做跟在父母身后縮頭縮腦的小姑娘了。
            ——摘自賈梅日記

  初一即將結束。期末一門一門地考過去,弄得晚上做夢也會夢到考場。到學校取成績報告單的那天,賈梅看見邱士力扛了根釣魚竿,說一會兒就直奔郊區。
  “我和宇宙要在那兒過三夜。”邱士力說,“找個稱秸卷當鋪蓋,天亮之前,捉蟋蟀是最好不過了。上次我一下子捉了十四個蟋蟀,還有一條青蛇……”
  “遠不遠?晚上有沒有什么灌之類的小動物?像魯迅小說里寫的?”林曉梅問。
  “在蘆蕩鄉,”邱士力說,“那兒黃鼠狼都有,聽說還有野狼。”
  “真浪漫!”賈梅由衷地說,“我們跟你一塊去好嗎?”
  “開什么玩笑。”邱士力說,“太危險了。蘆蕩鄉到處是蘆葦,還有野獸。”
  宇宙插嘴道:“出門打天下你們女生可不行。”
  林曉梅把賈梅拉到邊上,說:“我們自己組織一次,到蘆蕩鄉去。我看過報紙介紹,那蘆蕩鄉風景好極了,長途車直達。”
  賈梅大聲叫好。十三歲的夏季只有一個,誰不想過得轟轟烈烈?賈梅早就向往能在外面露宿,抬頭望著星星,跟同伴們唱一夜的歌。
  她們當場就約了簡亞平和王小明。王小明雖不是同班的,但是林曉梅的表妹,是個看起來軟弱實際上無所畏懼的女孩。四個人一商量,一致通過明天一早就去蘆蕩鄉,在那兒同邱士力會合,并且說,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林曉梅被推選為臨時總指揮,她讓賈梅去找邱士力畫聯絡圖,吩咐王小明準備野餐的面包和防身武器,讓簡亞平去找兩塊大塑料帆布,她說萬萬不能直接睡在林秸堆上,那兒有蟲子。她見部下們都看著她,就補充說:“我倒不怎么怕蛇,就討厭小蟲子。”
  簡亞平說:“這些事都容易的,我看最難的是你們這幾位小姐會不會變卦,你們還是先回家去跟父母攤牌吧。”
  她們都有點唉聲嘆氣。賈梅說干脆逃出去,林曉梅說,我畢竟是獨立的,多磨些嘴皮準行。王小明是最硬的一個,說:“父母要是反對,我就絕食,我看過雜志,人餓一個星期死不了。”
  “不,不。”大家都說,“絕食太嚇人了,再說你在家絕食,我們就只能三個人去了。”
  “力爭和平解決,”王小明言簡意賅,“反正明天早晨六點,長途汽車站見。”
  成績單很快就發下來了,賈梅看見邱士力在狠抓頭皮,想必考得一塌糊涂。她倒還好,從不對成績寄予很高的期望,有人說是不求上進,其實誰不想上進?只是這個世界總有上進的人,那也總有一般化的人,何必苦惱得死去活來?
  糟糕的是,成績單不漂亮,無法開口向父母要獎勵,明天的經費也就在天上飛。所以,柳老師在談暑假注意事項時,她在用手摸口袋的硬幣。賈梅也許永遠難成富人,因為只要一有錢,她就會冒出許多花錢的好主意,所以,不像林曉梅,書包里就有大票子。
  柳老師宣布結束時,林曉梅第一個跳起來,她對賈梅說:“我現在就去同媽媽談判,你什么時候談?”
  賈梅說:“我不想談了,他們肯定不同意。”
  “打退堂鼓了?”林曉梅說,“你干脆今晚就住到我家去,讓你那不開通的父母反省反省。”
  “你別擔心。”賈梅說,“明天長途汽車站見。”
  賈梅見邱士力把成績單卷成一支煙,插在口袋中,他好瀟灑,已經忘了這一切,咧著嘴,扛著魚竿,準備出門。她忙叫住他,說:“我們明天一早也去蘆蕩鄉,在那兒同你們會合。”
  “去蘆蕩鄉?你們瘋了!”邱士力眼睛瞪大了,“報上寫著,那是自然保護區,蛇真的很多。”
  “你們敢去,我們也敢去。”賈梅說,“到了那兒,怎么同你們碰頭呢?”
  “這個……”邱士力吞吞吐吐。
  賈梅笑起來,記得邱士力說過將來要躋身軍界,假如發布命令時也這么粘粘糊糊,那就太可怕了。她說:“那就在河邊見吧,你們多釣些魚,到時我們辦個野餐會。”
  邱士力紅著臉說,“這主意不錯,不過……你們看了地圖嗎?蘆蕩鄉怎么個去法清楚嗎?”
  “不難走,長途汽車站有直達車。”賈梅問:“咦,你們常去那兒,不是坐那車嗎?”
  “嗯,這個……”邱士力說,“條條路通羅馬,有各種走法。”
  賈梅滿腹心事地回到家,賈里已先到一步了,正在那兒給魯智勝撥電話,他們兩個太令人難捉摸,剛分手十分鐘就又有話可談,仿佛許多事當面不提,專門留著電話中談,而且,賈里電話在握時,喜歡踱來踱去,如果不聽他的談話內容,光看架式,準以為他在談公務呢。
  “呵,我這成績還有什么好說的……”賈里說,“我今晚就向父母要錢,當然,我能那么傻,我可以找個理由……”
  賈梅問哥哥賈里:“能借我點錢嗎?”
  “絕不借你,”賈里傲慢地說,“你喜歡亂花錢,我不借你錢是為你好。”
  賈梅一晚上門在那兒,心里真羨慕外國學生,聽說那兒時興打工,送報、倒垃圾都可以掙錢。不過,她并不想煩得太兇,煩也煩不出名堂,林曉梅有大票子,只要跟這有錢人同行,來回路費可以借她的先用。
  第二天一早,賈梅就起身去了長途汽車站,臨走時,她悄悄地留了張紙條在電話機下面。到了長途站,發現那三個全都已經到齊了。
  “自由啦!”王小明說,她是說去表姐林曉梅家才得已脫身的,要不,除非絕食,否則父母絕不會放行。她從家里帶出來一把菜刀,重得要命,刀背厚厚的,倒像一把斧子,她說:“有蛇來,我就砍。”
  簡亞平帶了一書包的塑料布,說:“我們干脆把塑料布做個大篷,像暖房一樣。”
  “呵!我們成了暖房內的黃瓜!”林曉梅尖聲笑道。
  林曉梅笑了一陣,就說:“還是我最坦然,回家就對父母攤牌,他們見我決心已下,只能讓步。這是個輝煌的勝利……”四個人說了半天話,才想起該出發了。
  林曉梅去買了四張票,說:“你們是現在給我錢還是回頭再給?”
  大家都說:“等會兒再說。”
  上了車,這四個人忍不住唱起歌來,好快活。車開得飛快,乘在上面,真像鳥在飛翔。突然,一部摩托車從車窗邊掠過,興高采烈的林曉梅一下子灰掉了,“糟糕,我們被人跟蹤了!”
  “跟蹤了!”
  “那騎摩托的是我爸爸。”林曉梅無精打采地說,“他肯定決定護送我們了,看見我們上了車他才直奔蘆蕩鄉的,唉,好沒勁。”
  王小明說:“肯定我父母也知道了,否則他們不會笑嘻嘻地說去好好玩玩。我拿面包,他們也只當沒看見!”
  一時間,這四個人都徹底沒勁了,好像被許多雙眼睛死死盯住,要不是車已經開出好遠,她們準會毫不猶豫地向后轉走。
  就像老天存心要成全她們似的,那車開到下午突然拋錨了。司機說還有兩站就到蘆蕩多了,讓她們搭乘別的車。可公路上來來回回的車不少,但都沒有停下來的意思。林曉梅一直板著臉生她父親的氣,說要想個策略反抗。
  王小明說:“那就不去蘆蕩鄉了,讓你爸爸和邱全力他們一起釣魚吧,咱們就在附近找個地方玩吧。”
  四處都是菜地,綠的、黃的,遠遠的有小河和桃園,風景果然不錯。林曉梅一咬牙,做了決策:“言之有理,走吧。”
  賈梅說:“不太好吧,邱士力會在那兒等的。”
  “有我爸跟著,他根本不會同我們一起野炊的,碰見了也沒用。”林曉梅說。
  四個人沿著田埂走了一會兒,爬上了一座矮山坡,坡上種著樹,坡下有條靜靜的小河。她們坐在河邊的樹蔭下,把腳伸在河中,刮來的每一絲風都能吹透人心。
  簡亞平說:“還有面包么?我餓極了。”
  王小明說:“剛才路上都分光了。對,咱們去買點吧,周圍肯定有店。”
  林曉梅一向是個極有經濟頭腦的人,她對錢很仔細,從不弄錯一分錢,所以她說:“我們得算一算錢,把回程的車票錢先留好。”
  這下,輪到賈梅發呆了,除了林曉梅,她們三個都兩手空空。林曉梅說:“偏巧我把書包里的五十元大票留在家了,我出門不習慣帶很多錢。這樣,除去回程票,我們就沒有多少余錢了,只能再買幾只面包。”
  大家都說足夠了,王小明還搬出理論根據,說一個人絕食一周是絕不會死的。有生以來,頭一回能獨闖天下,過一種從未有過的吃了上頓沒下頓的日子,大家都充滿激情,決定同舟共濟。結果簡亞平和林曉梅去買面包,賈梅和王小明就地挨著小河搭棚子,建宿營地。
  等她們舉著面包趕回來時,天色都已晚了。據說個店在幾里路外,她們又走了許多冤枉路,要不是去時一路上在樹上畫箭頭,沒準根本回不來。
  她們舍不得隨便吃掉僅有的幾個小面包,就忍饑挨餓,撿了些干技,架起了火。林曉梅帶著鹽和鍋子,從農田里挖了棵菜,說要給大家做美味的菜湯。可惜,菜是王小明去洗的,她不講究,結果菜湯里沙沙響,有許多沙。所以這頓想象中無比浪漫的野炊并不十分可人意。倒是看著小河靜靜流,聞著大自然特有的草木氣,心忽一下就歡騰起來。
  夜漸漸降臨,在野外,星星特別亮似的,月亮也是那種畫中才見得到的帶暈的月亮,夜空黑黝黝的,十分神秘,沒有灌,也沒有青蛇,但王小明那把大刀卻一直在握,一有響動,她就提起來,像行刑隊一樣。
  她們按自己的愿望,不睡覺,對著小河的月影唱歌吟詩出節目。時有細腿的螞蚱撞過來,引起女孩們快樂的尖叫,只是蚊子多得不可想象,躲進塑料布搭的小棚子內,又悶得連氣都喘不過來。就這么一會兒躲進去,一會兒跑出來,談一會兒話,間雜著對蚊子的咒罵,一直到午夜一點才感覺乏起來。
  王小明自告奮勇當護衛隊,說萬一有蛇,萬一有壞人。可說話時,她連打了三個哈欠。最后簡亞平提議兩個人一組,每組值班兩小時。于是就像男孩那樣扔錢幣來決定,結果,賈梅和王小明先值兩小時班。
  她們坐在那兒,其實也沒說什么秘密話。看著河面的月影花花地閃亮,聽著昆蟲婉轉的鳴叫,賈梅簡直為那兩個熟睡的女孩惋惜。不知過了多久,她忽然極想在樹上靠一會兒。當她想坐起來時,天已經大亮了,所以她索性又在河灘邊躺下來,真沒想到,躺在鄉野中,更能享受到初醒時的慵懶和安寧。
  太陽露了出來。林曉梅第一個跳將起來,說:“我睡了有一個世紀了沒有?為什么不叫我們值班?”
  王小明握刀的手這才松開說:“只有這把刀值了一夜班,我和賈梅都睡覺了。”
  這四個女孩,相互看看,都笑起來:都衣冠不整,頭發上夾著草根,更可怕的是臉上身上讓蚊子叮了許多小包,顯得慘不忍睹。
  這個千載難逢的露營還有個別致的結尾。
  賈梅她們一行餓著肚子剛走上公路,有個民警就跑過來詢問道:“你們叫什么名字?”
  臨危不懼的簡亞平叫道:“哦,我們可是守法的。”
  民警問清名字后,像對熟人一樣說:“請等一下,我找車送你們回家。”他舉著對講機,說了幾句。一會兒,一輛警車飛馳而來,車上下來的是賈梅的父母兄弟,還有王小明、林曉梅的家長,甚至簡亞平的姑媽,他們顯得神情疲憊,仿佛也在露天宿營了。一見面就大叫:“你們怎么能自作主張?”
  警車送大家回家,幾個女孩聽著家長們說怎樣心急火燎地報了案,怎樣徹夜沿公路搜尋,聽著聽著,像快要入睡前聽催眠故事似的,她們的頭一點一點,一會兒又進入了夢鄉。于是家長們就嘆息了一聲:“算了,她們畢竟是孩子。”
  除了挨一頓嚴厲的批評外,賈梅還得到了幾個收獲,首先是賈里向她表示,以后只要她需要,他一定把錢借給她,就因為聽說她沒錢換了餓,他難過了一夜。能隨時貸款,這使賈梅蠢蠢欲動,她早看中一本講冒險旅行的書,正愁手中拮據……
  其次是,他收到了邱士力的一封長信,他說他沒想到她真那么有膽量,其實他從未去過蘆蕩鄉,只是聽說有那地方。他扛著釣魚竿是到街心公園的小河里碰碰運氣。另外,他還談了一些看起來平常但讀得仔細的人不會忽視的話。在長長的炎熱的暑假中能收到一封長長的信,同時還能給一個坦率熱情的男生一封長長的信,這難道不值得高興?
  這次郊游仿佛沒什么驚天動地,一下子就翻過去了;又仿佛留下了終身難忘的東西;像奇跡,卻又有點平常,說浪漫又有些遺憾,反正,與原先的設想有點走樣,帶著一種難以言傳的滋味,這也許就是賈梅告別初一時的新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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